35鷓鴣天

有狐自家中來·花匠先生·4,226·2026/3/27

第三十五章鷓鴣天 葉三十五抱著陳霽在滿空地的白霧裡沒命地躲避著魅的追殺,魅尖利冰冷的指甲時不時在他後脖子處擦過皮膚而去,驚出他一身的冷汗。 “刺蘼!她要抓到我了!”他大吼。 刺蘼嫋嫋娜娜地站在原地,淺淺地笑,“你跑你的。” 葉三十五氣得直叫:“你是故意的!” “是又如何?”刺蘼嘿嘿笑了兩聲,便懶得搭理他。 葉三十五把滿心的咒罵吞回肚中,他低頭看向懷裡的陳霽,誰知漸漸清醒過來的陳霽也正仰頭看他,與那雙因為窒息而泛淚迷濛的眼一相遇,葉三十五的腳猶如他的心一般,不知不覺停頓了一下。 不過是半秒鐘的時間,身後窮追不捨的魅卻抓緊時機撲了上去。 “笨蛋!”刺蘼大罵,身邊的白霧跟著飛撲過去,如離弦之箭直撲猙獰的黑魅。 從頭到尾一直提心吊膽看得仔細的林嶽白嚇得大叫,“趕不上了!” 魅的玄黑指甲暴長而出,五指像五把鋼劍般直直刺向葉三十五的後心,血肉鑄成的脊背胸膛,一旦穿透,躲在那個懷抱裡的陳霽也定然要被穿心而過。 白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他們三人包圍過去,在旁人瞧不見的陣形內部,忽然傳來葉三十五的一聲尖叫,“啊!” 林嶽白恐懼地捂住耳朵,他不敢想象葉三十五那般高大的男人被五指穿透胸膛的模樣。 繚繞森森的白霧裡,魅的慘笑聲忽然傳來,她的笑聲嘶啞高亢,一聲高過一聲,卻也一聲比一聲絕望。 已經奔過去的刺蘼驟然停下腳步,困惑地看向白霧深處的那三個人。 林嶽白松開手,不知所措地望向那邊。 白霧漸漸散去,露出裡面的三個人。 不,是四個人。 林嶽白呆愣愣地望向那多出的一個人,“青……狐?” 稀薄飄散的白霧裡,一個頎長的瘦高身影挺身而站,在滿頭紛飛翻卷的曳地白髮裡,他蒼白的一隻手緊抓葉三十五後背的衣服,另一隻手向前伸出,五指緊握,竟是生生將魅刺出的五根尖利指甲抓在掌心。 血珠一滴滴沿著魅的指甲滑落,嗒,嗒,嗒。 “青狐?”林嶽白驚叫,“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青狐原本健康的膚色如今變得比雪還白,在飄蕩的白髮襯託下,透明地好似要浮動出身體裡潺潺的鮮血,一張瘦得不能再瘦的臉定定望向怔怔出神的刺蘼,冷冷說道:“如果你再拿青青的性命開玩笑,即使是你,我也不會放過。” 刺蘼紅豔的雙唇抿得死緊,半晌後才發出短暫的聲音,“你……” 青狐沒有理她,而是將臉轉向葉三十五,“把她還給我。” 葉三十五被揪住了後背的衣服,那種尖銳寒冷的觸感起先讓他以為是魅的指甲終於衝破阻礙鑽進了他的身體,可直到他等了又等,依然沒有痛覺傳來後,他才知道,原來他沒有死,他扭曲著臉轉過身體,再見到青狐的模樣後,嚇得後退了一步,“你是誰?” 青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重複道:“把她還給我。” 葉三十五盯著那對墨黑的眼瞳,怔怔地將懷裡的陳霽交還出去。 青狐鬆開一直緊握魅的指甲的手,血肉之軀的手剛一離開利刃,鮮紅色的血便泉湧般滴滴答答浸溼素白的地面,他小心翼翼地抱住虛弱的陳霽,低下頭仔細且心疼地檢視她的傷勢,聲音溫柔地好似春風大地裡第一株綻放的鵝黃小花,“寶寶……” 陳霽渾身都疼,尤其是被掐了許久的脖子,她看不到自己脖子上青黑的掐痕有多可怕,她睜著眼盯住青狐的臉許久,一縷白髮滑落到她眼前,她困惑地皺起眉,不自覺想要伸手去抓,卻難過地發現自己連動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 青狐低下頭,冰涼的鼻尖顫抖地觸上陳霽溫暖的臉頰,他膽戰心驚地將她摟緊,喃喃細聲地念,“對不起,寶寶,對不起……” 陳霽想回答他一聲“沒關係”,可是喉嚨裡火辣辣的疼,一吸氣,就是火燒一般的烈焰灼痛,她睜大眼,心裡翻江倒海地難受著,這種悲傷比起長大後第一次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時還要心痛,她很想摸摸青狐那張白到嚇人的臉,也很想握住他顫抖流血的手告訴他自己沒有關係,可現在的她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呼吸,活死人一般。 這輩子,除了讓這個人為自己心疼為自己難過外,她到底還能為他做些什麼呢? 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死了,他又該怎麼辦呢? 是不是也會像現在這樣,自責難過到恨不得替她受傷替她去死? 一定會的。 他就是這麼喜歡自己的啊。 喜歡到願意拿整個生命來交換她的下一個二十年。 有冰涼的液體落在臉上,與她的淚纏綿交融,匯成唯一的一道淚痕,滾燙著她的身心,最終落下兩頰。 “哈哈哈!你終於還是變成了這副模樣!”魅的笑聲淒厲刺耳,一陣陣迴旋在不知道盡頭在何方的白色幻境裡,“你還是把自己弄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青狐!你的自尊呢?你為了她竟然甘願做到這一步!你瘋了嗎?你瘋了嗎!” 站在青狐陳霽身後的葉三十五驚訝地看向近在咫尺卻再沒攻過來的魅,她的眼已經變成了血紅,在說出每一個字時都憤怒地瞪大,像兩粒鮮血淋淋的紅寶石,璀璨耀眼,卻也哀婉到恐怖。 刺蘼面對發瘋的魅,忽然起了憐憫之心,“你離開這裡吧,走得越遠越好,忘掉這裡的一切,重新開始生活。” “我不走!我為什麼要走!”魅嘶聲尖叫,“我的命是他給我的,我是為他而生的魅!我為什麼要離開他!我不走!我不要離開他!” “你說什麼?”刺蘼驚愕地看向魅與青狐。 林嶽白站在刺蘼身後,小聲地問道:“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魅是沒有形體的,他們是自然界裡特殊的妖,無父無母,無源無根,他們的誕生依靠的從來都是某些強烈的執念,這種執念看似無形,卻能被自然吸收,天長日久逐漸形成力量,而魅便是在這種精神力量裡孕育而出的妖,他們以精神為食,以執念為生。”刺蘼明黃緞帶上的兩道柳眉緊緊皺著,“如果我沒有猜錯,當年孕育出這一隻魅的那股強大精神力量,應該來自於……” “我。”青狐抬起頭,平靜地看向魅。 魅血紅色的兩隻眼突然落下兩行溼冷冷的淚,她痴傻傻地凝望青狐,哽咽道:“你還記得我嗎?” “怎麼會忘記呢?”青狐看著魅,低聲嘆道:“你是由我而生,你是我被關在陳家祖宅的那些年裡對自由的渴望與對寂寞的恐懼幻化而出的妖……我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陳家祖宅很大,曾經盛極一時,也曾經荒無人煙,青狐在這座大到連蟲聲都聽不真切的老宅裡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的腳不曾踏出屋外一步,對外頭天空的唯一向往,只能透過狹小的天井來望見。 在那些舊時時光裡,他喜歡保持小狐狸的模樣,在空落落的大宅子裡隨處找一個角落,蜷縮而起,便可以睡上幾天幾夜。 他是隻千年難遇的青丘九尾狐,他不過是住在家中便可為這個家族帶來凡人難以企及的富貴榮華,他的一個氣息便能換得命運的波動,更何況那些壓抑許久的寂寞與渴望,又怎能不成為路邊虛無之物凝聚自身的溫床。 只因為他是青狐。 魅垂下頭,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般嗚咽出聲,“從我出生開始,我便一直守望你,你的寂寞是我成長的土壤,你越寂寞,我成長得越快,我每天看著自己不停壯大的身體,心裡都在想,慢一點,慢一點,不要這麼寂寞,求求你不要這麼難過!我寧願我永遠長不大,也不希望你就此孤獨下去……有一天,我看到你終於可以離開那個家,我高興地哭了,我心裡想,你終於可以自由了,再沒有人能夠強迫你做什麼了……可是……可是……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我倒寧願你還被關在那棟陰森森的宅子裡,誰也不見……”她哽咽地說不下去,只能手忙腳亂地擦著自己的臉。 “唉……”一聲沉重沙啞的嘆息從青狐懷裡傳來。 青狐急忙低下頭,仔細檢視陳霽的臉色,陳霽卻再沒其他聲音,只是默默地閉上眼。 “傻瓜,他這樣子又有什麼不好?”刺蘼忽然笑道:“你痴心於他,即使他先前連你的面都沒見過,可你不也照樣願意為了他赴湯蹈火嗎?” 魅怔怔地回過頭。 “雖然他現在的模樣確實不太好看,但他一心想要守護的人也喜歡他,你不覺得他比起你我,甚至大部分的人,都已經要幸運上許多嗎?”刺蘼慢慢朝前走,秀美的長裙如流動的暗潮,瀲灩中透出驚心動魄的紅,“有時候連我都忍不住要羨慕他呢。” “你羨慕他?”魅困惑地看著刺蘼,眼神裡滿是不解。 刺蘼點點頭,笑道:“羨慕的。” “那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魅身上的黑霧不知不覺中散了很多,眼裡憤怒的紅漸漸退去。 “我不是你,我怎麼知道該怎麼做?”刺蘼微微笑,“如果我也知道怎麼做是最好的,說不定幾十年前葉濟申的太太就不是鄭唯心,而是我了。” 如果那個時候你願意陪我留在幻境,而不是為了一個女人留在此地,說不定……說不定……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魅靜靜地站在原處,她的眼裡全是緊緊抱著陳霽的青狐,“今天我殺不了她了。” 青狐搖頭,“我不會再給你可趁之機。” 魅慘笑道:“你這輩子,非她不可嗎?” 青狐點點頭。 魅轉而問道:“你做的那些事,她都知道嗎?” 青狐猶豫片刻,點了下頭。 “好!很好!既然如此,我能做的也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魅突然大笑,眼神惡狠狠瞪向陳霽,咬牙切齒說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發誓!陳霽此生若是辜負青狐,我就是化作厲鬼,永墮畜生道,也絕對不會放過她!” “等等!”青狐眼見一股不同尋常的青煙自魅身體裡逸出,急得大叫,“刺蘼快阻止她!” “為什麼要阻止她?”刺蘼並無動作,她站在魅的身側,綁縛著綢帶的臉上完全看不出表情,“這是她願意的。” 說話間,魅身上的黑光忽然大盛,那種彷彿要刺瞎所有人雙目的黑光從她身上迸發而出,激得所有人都慌忙閉上眼。 一片刺眼的黑光中,魅的聲音遙遙傳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從你身上得到的東西還給你……青狐,我看了你那麼多年,久到連我自己都記不清楚……無論如何,請你不要再寂寞了……” 黑光很快散去,幻境裡重回一片白茫茫。 魅消失了。 青狐原本蒼白如雪的臉頰下突然浮起條條鼓漲的血管,這些血管沿著他的脖子延伸進衣領,再穿過衣服,從他的手臂錯亂地無聲咆哮出來,“唔!”青狐咬緊牙關,臉上痛苦萬分,四肢也因為這突然湧進身體裡的力量而抽搐,可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放開陳霽的身體。 陳霽吃驚地看著青狐,咿咿呀呀從喉嚨深處發出喑啞的聲音,“……你……怎麼……” 青狐咬牙,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我沒事!” “怎麼沒事?”刺蘼的臉依然沒有離開魅消失的那塊空地,“人有陽壽,妖也有妖的妖年,你們這些年立下的規矩不就是每為妖怪做一件事,妖怪必須付出等價的性命作為報酬嗎?這隻魅還很年輕,她把她餘生的所有性命都送給青狐了,青狐想要好好消化這些壽命,自然是要吃點苦頭的,怎麼,你以前從來都不知道嗎?” 陳霽皺眉,“……為什麼……不是我?” 刺蘼終於將臉轉向正倍受煎熬的青狐,她淡淡“瞥”了眼他,紅豔的唇嫣然一笑,整個人忽然輕快明亮起來,“為什麼受苦的不是你這個最終受益人呢?答案很簡單啊,因為他居然連這點苦都捨不得讓你受呀。” 青狐的身體一頓,神色複雜地看向刺蘼。 刺蘼懶懶打了個哈欠,轉身娉娉婷婷地往回走,“我回去了,你們也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嘖嘖,真是……尋好夢,夢難成,有誰知我此時情,枕前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滴到明啊……”

第三十五章鷓鴣天

葉三十五抱著陳霽在滿空地的白霧裡沒命地躲避著魅的追殺,魅尖利冰冷的指甲時不時在他後脖子處擦過皮膚而去,驚出他一身的冷汗。

“刺蘼!她要抓到我了!”他大吼。

刺蘼嫋嫋娜娜地站在原地,淺淺地笑,“你跑你的。”

葉三十五氣得直叫:“你是故意的!”

“是又如何?”刺蘼嘿嘿笑了兩聲,便懶得搭理他。

葉三十五把滿心的咒罵吞回肚中,他低頭看向懷裡的陳霽,誰知漸漸清醒過來的陳霽也正仰頭看他,與那雙因為窒息而泛淚迷濛的眼一相遇,葉三十五的腳猶如他的心一般,不知不覺停頓了一下。

不過是半秒鐘的時間,身後窮追不捨的魅卻抓緊時機撲了上去。

“笨蛋!”刺蘼大罵,身邊的白霧跟著飛撲過去,如離弦之箭直撲猙獰的黑魅。

從頭到尾一直提心吊膽看得仔細的林嶽白嚇得大叫,“趕不上了!”

魅的玄黑指甲暴長而出,五指像五把鋼劍般直直刺向葉三十五的後心,血肉鑄成的脊背胸膛,一旦穿透,躲在那個懷抱裡的陳霽也定然要被穿心而過。

白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他們三人包圍過去,在旁人瞧不見的陣形內部,忽然傳來葉三十五的一聲尖叫,“啊!”

林嶽白恐懼地捂住耳朵,他不敢想象葉三十五那般高大的男人被五指穿透胸膛的模樣。

繚繞森森的白霧裡,魅的慘笑聲忽然傳來,她的笑聲嘶啞高亢,一聲高過一聲,卻也一聲比一聲絕望。

已經奔過去的刺蘼驟然停下腳步,困惑地看向白霧深處的那三個人。

林嶽白松開手,不知所措地望向那邊。

白霧漸漸散去,露出裡面的三個人。

不,是四個人。

林嶽白呆愣愣地望向那多出的一個人,“青……狐?”

稀薄飄散的白霧裡,一個頎長的瘦高身影挺身而站,在滿頭紛飛翻卷的曳地白髮裡,他蒼白的一隻手緊抓葉三十五後背的衣服,另一隻手向前伸出,五指緊握,竟是生生將魅刺出的五根尖利指甲抓在掌心。

血珠一滴滴沿著魅的指甲滑落,嗒,嗒,嗒。

“青狐?”林嶽白驚叫,“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青狐原本健康的膚色如今變得比雪還白,在飄蕩的白髮襯託下,透明地好似要浮動出身體裡潺潺的鮮血,一張瘦得不能再瘦的臉定定望向怔怔出神的刺蘼,冷冷說道:“如果你再拿青青的性命開玩笑,即使是你,我也不會放過。”

刺蘼紅豔的雙唇抿得死緊,半晌後才發出短暫的聲音,“你……”

青狐沒有理她,而是將臉轉向葉三十五,“把她還給我。”

葉三十五被揪住了後背的衣服,那種尖銳寒冷的觸感起先讓他以為是魅的指甲終於衝破阻礙鑽進了他的身體,可直到他等了又等,依然沒有痛覺傳來後,他才知道,原來他沒有死,他扭曲著臉轉過身體,再見到青狐的模樣後,嚇得後退了一步,“你是誰?”

青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重複道:“把她還給我。”

葉三十五盯著那對墨黑的眼瞳,怔怔地將懷裡的陳霽交還出去。

青狐鬆開一直緊握魅的指甲的手,血肉之軀的手剛一離開利刃,鮮紅色的血便泉湧般滴滴答答浸溼素白的地面,他小心翼翼地抱住虛弱的陳霽,低下頭仔細且心疼地檢視她的傷勢,聲音溫柔地好似春風大地裡第一株綻放的鵝黃小花,“寶寶……”

陳霽渾身都疼,尤其是被掐了許久的脖子,她看不到自己脖子上青黑的掐痕有多可怕,她睜著眼盯住青狐的臉許久,一縷白髮滑落到她眼前,她困惑地皺起眉,不自覺想要伸手去抓,卻難過地發現自己連動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

青狐低下頭,冰涼的鼻尖顫抖地觸上陳霽溫暖的臉頰,他膽戰心驚地將她摟緊,喃喃細聲地念,“對不起,寶寶,對不起……”

陳霽想回答他一聲“沒關係”,可是喉嚨裡火辣辣的疼,一吸氣,就是火燒一般的烈焰灼痛,她睜大眼,心裡翻江倒海地難受著,這種悲傷比起長大後第一次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時還要心痛,她很想摸摸青狐那張白到嚇人的臉,也很想握住他顫抖流血的手告訴他自己沒有關係,可現在的她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呼吸,活死人一般。

這輩子,除了讓這個人為自己心疼為自己難過外,她到底還能為他做些什麼呢?

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死了,他又該怎麼辦呢?

是不是也會像現在這樣,自責難過到恨不得替她受傷替她去死?

一定會的。

他就是這麼喜歡自己的啊。

喜歡到願意拿整個生命來交換她的下一個二十年。

有冰涼的液體落在臉上,與她的淚纏綿交融,匯成唯一的一道淚痕,滾燙著她的身心,最終落下兩頰。

“哈哈哈!你終於還是變成了這副模樣!”魅的笑聲淒厲刺耳,一陣陣迴旋在不知道盡頭在何方的白色幻境裡,“你還是把自己弄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青狐!你的自尊呢?你為了她竟然甘願做到這一步!你瘋了嗎?你瘋了嗎!”

站在青狐陳霽身後的葉三十五驚訝地看向近在咫尺卻再沒攻過來的魅,她的眼已經變成了血紅,在說出每一個字時都憤怒地瞪大,像兩粒鮮血淋淋的紅寶石,璀璨耀眼,卻也哀婉到恐怖。

刺蘼面對發瘋的魅,忽然起了憐憫之心,“你離開這裡吧,走得越遠越好,忘掉這裡的一切,重新開始生活。”

“我不走!我為什麼要走!”魅嘶聲尖叫,“我的命是他給我的,我是為他而生的魅!我為什麼要離開他!我不走!我不要離開他!”

“你說什麼?”刺蘼驚愕地看向魅與青狐。

林嶽白站在刺蘼身後,小聲地問道:“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魅是沒有形體的,他們是自然界裡特殊的妖,無父無母,無源無根,他們的誕生依靠的從來都是某些強烈的執念,這種執念看似無形,卻能被自然吸收,天長日久逐漸形成力量,而魅便是在這種精神力量裡孕育而出的妖,他們以精神為食,以執念為生。”刺蘼明黃緞帶上的兩道柳眉緊緊皺著,“如果我沒有猜錯,當年孕育出這一隻魅的那股強大精神力量,應該來自於……”

“我。”青狐抬起頭,平靜地看向魅。

魅血紅色的兩隻眼突然落下兩行溼冷冷的淚,她痴傻傻地凝望青狐,哽咽道:“你還記得我嗎?”

“怎麼會忘記呢?”青狐看著魅,低聲嘆道:“你是由我而生,你是我被關在陳家祖宅的那些年裡對自由的渴望與對寂寞的恐懼幻化而出的妖……我怎麼會認不出來呢?”

陳家祖宅很大,曾經盛極一時,也曾經荒無人煙,青狐在這座大到連蟲聲都聽不真切的老宅裡住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的腳不曾踏出屋外一步,對外頭天空的唯一向往,只能透過狹小的天井來望見。

在那些舊時時光裡,他喜歡保持小狐狸的模樣,在空落落的大宅子裡隨處找一個角落,蜷縮而起,便可以睡上幾天幾夜。

他是隻千年難遇的青丘九尾狐,他不過是住在家中便可為這個家族帶來凡人難以企及的富貴榮華,他的一個氣息便能換得命運的波動,更何況那些壓抑許久的寂寞與渴望,又怎能不成為路邊虛無之物凝聚自身的溫床。

只因為他是青狐。

魅垂下頭,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般嗚咽出聲,“從我出生開始,我便一直守望你,你的寂寞是我成長的土壤,你越寂寞,我成長得越快,我每天看著自己不停壯大的身體,心裡都在想,慢一點,慢一點,不要這麼寂寞,求求你不要這麼難過!我寧願我永遠長不大,也不希望你就此孤獨下去……有一天,我看到你終於可以離開那個家,我高興地哭了,我心裡想,你終於可以自由了,再沒有人能夠強迫你做什麼了……可是……可是……你看看你現在的模樣……我倒寧願你還被關在那棟陰森森的宅子裡,誰也不見……”她哽咽地說不下去,只能手忙腳亂地擦著自己的臉。

“唉……”一聲沉重沙啞的嘆息從青狐懷裡傳來。

青狐急忙低下頭,仔細檢視陳霽的臉色,陳霽卻再沒其他聲音,只是默默地閉上眼。

“傻瓜,他這樣子又有什麼不好?”刺蘼忽然笑道:“你痴心於他,即使他先前連你的面都沒見過,可你不也照樣願意為了他赴湯蹈火嗎?”

魅怔怔地回過頭。

“雖然他現在的模樣確實不太好看,但他一心想要守護的人也喜歡他,你不覺得他比起你我,甚至大部分的人,都已經要幸運上許多嗎?”刺蘼慢慢朝前走,秀美的長裙如流動的暗潮,瀲灩中透出驚心動魄的紅,“有時候連我都忍不住要羨慕他呢。”

“你羨慕他?”魅困惑地看著刺蘼,眼神裡滿是不解。

刺蘼點點頭,笑道:“羨慕的。”

“那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魅身上的黑霧不知不覺中散了很多,眼裡憤怒的紅漸漸退去。

“我不是你,我怎麼知道該怎麼做?”刺蘼微微笑,“如果我也知道怎麼做是最好的,說不定幾十年前葉濟申的太太就不是鄭唯心,而是我了。”

如果那個時候你願意陪我留在幻境,而不是為了一個女人留在此地,說不定……說不定……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魅靜靜地站在原處,她的眼裡全是緊緊抱著陳霽的青狐,“今天我殺不了她了。”

青狐搖頭,“我不會再給你可趁之機。”

魅慘笑道:“你這輩子,非她不可嗎?”

青狐點點頭。

魅轉而問道:“你做的那些事,她都知道嗎?”

青狐猶豫片刻,點了下頭。

“好!很好!既然如此,我能做的也只剩下最後一件事了,”魅突然大笑,眼神惡狠狠瞪向陳霽,咬牙切齒說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發誓!陳霽此生若是辜負青狐,我就是化作厲鬼,永墮畜生道,也絕對不會放過她!”

“等等!”青狐眼見一股不同尋常的青煙自魅身體裡逸出,急得大叫,“刺蘼快阻止她!”

“為什麼要阻止她?”刺蘼並無動作,她站在魅的身側,綁縛著綢帶的臉上完全看不出表情,“這是她願意的。”

說話間,魅身上的黑光忽然大盛,那種彷彿要刺瞎所有人雙目的黑光從她身上迸發而出,激得所有人都慌忙閉上眼。

一片刺眼的黑光中,魅的聲音遙遙傳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從你身上得到的東西還給你……青狐,我看了你那麼多年,久到連我自己都記不清楚……無論如何,請你不要再寂寞了……”

黑光很快散去,幻境裡重回一片白茫茫。

魅消失了。

青狐原本蒼白如雪的臉頰下突然浮起條條鼓漲的血管,這些血管沿著他的脖子延伸進衣領,再穿過衣服,從他的手臂錯亂地無聲咆哮出來,“唔!”青狐咬緊牙關,臉上痛苦萬分,四肢也因為這突然湧進身體裡的力量而抽搐,可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放開陳霽的身體。

陳霽吃驚地看著青狐,咿咿呀呀從喉嚨深處發出喑啞的聲音,“……你……怎麼……”

青狐咬牙,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臉,“我沒事!”

“怎麼沒事?”刺蘼的臉依然沒有離開魅消失的那塊空地,“人有陽壽,妖也有妖的妖年,你們這些年立下的規矩不就是每為妖怪做一件事,妖怪必須付出等價的性命作為報酬嗎?這隻魅還很年輕,她把她餘生的所有性命都送給青狐了,青狐想要好好消化這些壽命,自然是要吃點苦頭的,怎麼,你以前從來都不知道嗎?”

陳霽皺眉,“……為什麼……不是我?”

刺蘼終於將臉轉向正倍受煎熬的青狐,她淡淡“瞥”了眼他,紅豔的唇嫣然一笑,整個人忽然輕快明亮起來,“為什麼受苦的不是你這個最終受益人呢?答案很簡單啊,因為他居然連這點苦都捨不得讓你受呀。”

青狐的身體一頓,神色複雜地看向刺蘼。

刺蘼懶懶打了個哈欠,轉身娉娉婷婷地往回走,“我回去了,你們也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嘖嘖,真是……尋好夢,夢難成,有誰知我此時情,枕前淚共階前雨,隔個窗兒滴到明,滴到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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