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死地
第七十章死地
陳霽是被顛醒的,她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堵灰色的毛皮肉牆,她一時想不起來自己身處何方,嘴巴微微張開,卻發現不僅喉嚨,連扁桃體都疼得像火燒,她低下頭,看到地面上細碎的石頭和烏黑的泥巴,周身上下翻滾的痠疼感終於讓她意識到自己體0 0位的不尋常――她被橫放在什麼東西的背上一顛一顛地扛著往前移動。
意識到這點的陳霽嚇了一跳,幾乎是手忙腳亂從那東西背上滾下來,滾下來的時候折到了胳膊,疼痛感也讓她混沌的腦子立即清醒過來。
馱著她的正是那隻搶了她布藝髮卡的大灰狼。
陳霽警惕地盯著那隻灰狼,灰狼也正不解地看著她。
天空還在下雨,只是相比陳霽暈倒前的雨勢小了不少,陳霽也得以看清身前灰狼的全貌,“你想怎麼樣?”
灰狼從嘴裡吐出那朵手工做的髮卡,甕聲甕氣地問道:“這朵花為什麼會在你這?”
“別人送的。”陳霽坐在地上,偷偷觀察周圍的環境,伺機逃跑。
灰狼追問道:“是誰送的?”
陳霽皺眉,“一隻狐狸。”
“你騙人!”灰狼忽然猙獰暴喝道:“這花應該是給另一個女孩子的!”
陳霽搖頭,“你一定弄錯了。”
“我怎麼會弄錯!”灰狼滿目荒謬地瞪了眼陳霽,嚷嚷道:“這花是我送給那隻笨狐狸的!他說他要送給他媳婦,哄她開心,他媳婦我認得,根本不是你!”
陳霽知道這頭灰狼也把青狐和白狐混淆了,只能耐心解釋道:“你真的弄錯了,那兩隻狐狸不是同一只狐狸。”
“怎麼會不是同一只?”灰狼原地轉了一圈,歪著腦子想了半天,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誇張嘆道:“哦!不是同一只!”
陳霽心中嘀咕難道自己遇到了一隻精神不正常的狼妖。
灰狼一驚一乍,前頭還在生氣,這會兒又仰頭大笑,“我就說嘛,那隻老狐狸為了媳婦連命都可以不要,又怎麼會玩劈腿呢,哈哈哈!”
陳霽皺眉,心裡有些不舒服。
正在大笑的灰狼猛地低下頭,黑色的鼻頭直直戳到陳霽臉上,表情嚴肅正直,“喂!你既然是別人家的媳婦,幹嘛跑到這裡來瞎鬧?去去去!小孩子不懂事,快回家生娃娃去!”
“我在找……”陳霽一頓,忽然抱住灰狼的前爪,緊張問道:“你有沒有看到你送花的那隻狐狸?他在哪?”
“你說那個人見人愛的小白臉嗎?就在那邊的山上啊,”灰狼脖子揚起,灰黑的眼瞳困惑地望向遠方的山峰,“他還和以前一樣,往那邊一站,多少個小姑娘恨不得掏心掏肺對他,狐狸就是好,天生長了副討人喜歡的嘴臉,不像我們狼……”灰狼忽然停下話語,幽怨地嘆一口長氣,“長得再好又有什麼用呢?很多人喜歡又有什麼用呢?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誒?這話是誰和我說過的呢?”
眼見灰狼又要犯痴症,陳霽顧不上其他,徑直哀求道:“求求你帶我去找他!”
沒想到尚沉浸在回憶與幻想中的灰狼竟一口回絕,“不行!”
陳霽驚愕,“為什麼?”
“那個地方是死地,去了就回不來了。”灰狼眨眨睫毛濃密的眼,沉聲說道:“萬妖冢萬妖冢,那個地方就是我們妖怪的墳墓啊,你的狐狸在這個節骨眼上去了那邊,一定回不來啦!”
陳霽急道:“我一定要過去!”
灰狼瞥了她一眼,好笑道:“你要去就去,我又不攔著你。”
陳霽在茫茫的雨霧裡望向那處飄渺的山峰。
灰狼也同她一起望過去,冷笑道:“等你翻山越嶺爬過去了,恐怕連你家小狐狸的骨頭都找不著一……唔!”
就在灰狼回頭前一刻,陳霽突然發難,她攬臂緊扣住灰狼的脖子,另一隻手上不知何時多了塊尖利的石頭,鋒利的石尖距離灰狼的眼珠子不過分毫,“你救了我,我不想為難你,但是以我的身體狀況根本不可能趕到那邊……我相信你可以的。”
灰狼沒有眨眼,它靜靜地看向陳霽,無聲對峙半晌後,忽然笑了,“小姑娘,拿著一塊石頭來威脅一頭化了精的老狼,我是該誇你勇氣可嘉呢,還是罵你愚蠢透頂?”
陳霽沒有理會灰狼的揶揄,她本就是抱著決絕的信念來對待一切,別說是一塊可以戳瞎眼睛的石頭,就是一抹碎布,她也能為了青狐,將之化為殺人利器。
在灰狼強調了數遍它不懼任何脅迫後,陳霽終於如願以償地爬到了灰狼背上,由它送她前往青狐所在的地方。
灰狼的腳程很快,陳霽趴在它背上,雖然被顛得五臟六腑都好似要翻湧而出,但收穫也是巨大的,不過一盞茶的時間,遠遠地,她已能望到那個人孤零零站立在山坡上,及膝的白色長髮飄舞在血色的灰天裡,□的上半身佈滿血跡,腿上的破爛運動褲早已辨不清顏色,他的腳赤著,腳下是兩攤黑泥,溼軟軟地浸下一半的腳踝。
“青狐!”陳霽大慟,等不及灰狼停穩,她已滾□,跌跌撞撞往山坡上爬,爬了沒兩步她便發現,這個山坡的草地極其溼滑,爬到一半的時候,她甚至滑了一跤,等她重新站起來時,她驚恐地發現自己全身上下都已沾滿暗紅的血。
萬妖冢已經消失,此境處處是真實,而這個現實裡的山坡,竟然生生被血液浸得透溼。
陳霽抬起頭,山坡上除了青狐外別無他人,她的心一下子提起,生怕這些血都是青狐流下的,她加快腳步爬到山坡頂上,抱住木頭似的青狐,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焦急不安地哽咽問道:“你怎麼樣?”
青狐沒有出聲,甚至連扭頭看她的動作都沒有。
陳霽抹掉青狐臉上的血,又低頭看了眼青狐腳下的兩窪黑泥,忽然意識到一個極可怕的現實。
她竟然忘記了,妖怪們死後身體便會消失,但是他們流下的血不會消失。
血流漂杵。
這個地方曾經經歷過多麼慘烈的戰爭!
“青狐……你別嚇我……”陳霽顫抖著雙手捧住青狐的臉,“青狐……你說說話……哪怕看我一眼都行……”
青狐的雙目瞪得很大,卻毫無神采,看上去像兩口深深的枯井,就連井壁上的裂縫都能一一數清。
陳霽不知所措地看著青狐,指尖已經冰涼到無知無覺。
“他要死了。”灰狼不知何時站到了他們身後,“不是所有妖怪都能像我一樣分得清這兩隻狐狸,萬妖冢裡的妖怪對白狐的感情很複雜,他們感激他創造的這一切,儘管他的初衷不一定是為了他們,但是管他呢,他們喜歡這個地方,也是因為過於喜歡和依賴這個地方,才會在幻境崩塌後愈發惱羞成怒,愛之深責之切嘛,絕望把這些原本就瘋狂的妖怪逼得更瘋狂了,所有妖怪都在找曾經的那隻狐狸,它們渴望無限接近他,這大概也是對他身上僅存的那一點幻境的依戀吧?”
“無限接近是什麼意思?”陳霽驚問道。
“對你們人類來說,兩個陌生人之間最近的距離應該是人體的交融吧,也就是做→ →愛嘛,可是對妖怪來說,無限的接近便是佔有,徹底地佔有,也就是……”灰狼說到後頭,還故意做了個發狠的表情,“吃到肚子裡!”
“這與青狐有什麼關係?”陳霽的腦袋被驚懼填滿,有些轉不過彎來。
“妖怪們想吃掉先前那隻狐狸,可它們哪裡分得清這兩隻狐狸誰是誰,更何況我覺得它們本來就是同一只嘛。”灰狼繞著木頭般杵著的青狐走了一圈,嘖嘖感嘆道:“這個地方有數百隻妖怪的氣息存留著,也就是說,你家的這隻狐狸就在先前的幾個小時裡,在這個地方,和數百隻想把他拆吃入腹的老妖怪們打了一架,當然,勝負很明顯,他還站著,但估計也只是撐著等你過來和你道別吧。”
“你胡說!”陳霽不敢相信灰狼的話,“他不是還好端端的站著嗎?”
“他的精魂本來就虛弱,能堅持戰鬥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你這個人類看不見,但我看得很清楚,維持他生命的精力已經所剩無幾了,估計僅剩下的一點,也全都被他拿來維持自己的人形模樣了,嘖,真是浪費。”灰狼在前頭坐下,繼續說道:“你們人類不是有一種活死人的說法嗎?他現在差不多就是這種狀況了,只要體內僅剩下的那點精力耗盡,他馬上就會像之前出現在這個地方的所有妖怪那樣,灰飛煙滅,再也不會出現。”
“我要怎麼樣才能救他?”陳霽握緊青狐冰冷的手,她沒有落淚,“我要救他。”
灰狼瞥她一眼,笑道:“救不了了,他太虛弱了。”
陳霽搖搖頭,“只要還有一線生機,我就要救他。”
灰狼站起身,甩了甩身上厚實的灰毛,“我是沒辦法救他了,而且我也要走了。”
陳霽緊張道:“你要去哪?”
“小姑娘,我先前就告訴過你了,這裡是萬妖冢,是很多很多年前我們被埋葬的地方,你家的狐狸要死了,他留在這裡是迴歸本土,可我還活著吶,我不能留在這裡,否則總有一天我也會瘋掉的。”灰狼邊說邊往外走。
陳霽慌忙喊住它,“你不能幫我把他帶出去嗎?”
灰狼回頭看向陳霽,“沒有用的,他是要死的妖怪了,萬妖冢不會讓他離開的。”
作者有話要說:此處省略青狐捱揍三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