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未完待續
第七十一章未完待續
煙雨濛濛的灰天下,死寂無人的空曠山頭上,唯有陳霽沙啞壓抑的聲音一遍遍不知疲倦的響起。
“青狐,青狐,求求你醒過來,求求你動一動,我們要離開這裡!”陳霽不相信,她拼命拉扯青狐的手,卻無論如何也拉不動他身體分毫,青狐的兩隻腳牢牢陷入泥地,整個身體也越來越僵硬。
灰狼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漫天的雨霧中,陳霽怔怔地看著它離開,一顆心越來越沉。
有風從山谷裡吹過,冷颼颼,涼冰冰。
陳霽抹掉臉上的雨水,蹲□,赤手挖著青狐腳下的黑泥,那些黑泥軟而粘手,捧出一把後還滋溜溜往下淌著黑水,感覺就像發臭發腥的暗紅色麥芽糖,黏膩得讓人噁心,“青狐,如果現在身處險境的是我,你一定不會放棄的,是不是?”
陳霽掏了半天的黑泥,青狐腳下的淤泥卻一點也沒有減少,相反,原本淅淅瀝瀝的細雨漸漸開始增大,雨水積在淤泥裡,讓陳霽的掏土工作變得越來越力不從心。
陳霽抬起頭,她一直都是跪在地上的,此刻仰頭,青狐的身體依然像兒時的每一次陪伴般,高昂挺拔,恍如天神,唯一不同的是,過去無論何時,只要是她呼喚的,他一定會答應,而不像此刻,無論她如何哀泣,他都沒有辦法回應一聲。
陳霽忍著眼角的酸脹,低頭悶不吭聲地繼續挖土,她一邊挖土一邊拽著青狐的一條腿試圖把它拔出來。
結果依然是徒勞的。
陳霽跪在冰冷的泥地裡,生平第一次因為無助而產生了徹底的絕望,她仰著溼漉漉的臉,模糊了視線看向青狐僵硬的下巴,“……你真的決定就這樣離開我嗎?”
沒有回答。
陳霽撐著雙膝站起來,她的身體在冷雨裡泡了半天,早已凍得不知今夕是何年,她抓著青狐的胳膊,唯獨這樣才能撐住自己不倒下去。
“你說桃夭到底得逞了沒有……”陳霽抱著青狐的腰,讓自己能夠緊緊貼著他,“灰狼說你要死了,所以你就真的要死了嗎?”
陳霽的胳膊沒有力氣,她不過抱了他一會兒,身體便不由自主地下滑,沒有人能伸出援手扶她一把,就像沒有人能阻止青狐的身體越來越僵硬。
“萬妖冢……萬妖冢……”陳霽軟倒在石像般的青狐腳邊,喃喃自語,“都說是妖怪的墳冢……可是最開始的時候,要回到象冢的人……明明是我呀……”
“明明是我要回去的……”陳霽慢慢趴伏在青狐腳邊,聲音也漸漸微弱下來,“大象和螞蟻的故事……螞蟻……螞蟻……其實你一開始就把自己當成了那隻螞蟻是不是……我真是笨蛋啊……如果不是桃夭,我可能什麼也不會發現……可是桃夭又做了什麼呢……你要死了……你就要死了……”
陳霽吸了一口氣,鼻孔前的溼氣堵住她的鼻孔,悶得她腦子一瞬間發白,她拱起背,嗆得眼淚鼻涕直往外冒,“咳……咳咳咳!”
隨著陳霽不停咳嗽,青狐腳底下的兩處泥窪忽然起了動靜,那些黑糖漿一樣的泥漿圍著青狐的兩邊腳踝開始旋轉,陳霽驚訝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盯著那兩窪漩渦。
“轟!”就在陳霽眨眼的剎那,那兩處泥窪忽然下陷,以青狐為圓心,山坡上忽然下陷出一個巨大的圓洞,下墜前一刻,陳霽死死抱住青狐的雙腿,跟著他一起墜入山洞。
山洞陷得足足有一層樓深,陳霽暈了好一會兒,等耳朵裡的轟鳴慢慢散去,這才吃力地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在黑暗的山洞裡摸索著尋找青狐。
她摸了一圈,沒有摸到青狐的身體,卻摸到了一團毛茸茸的皮毛,她手忙腳亂抱住那團軟綿綿的東西,連拖帶拉地扯到洞頂下。
微弱的光線裡,陳霽果然見到了一隻白色的小狐狸,雖然光線不足,但陳霽還是很快發現小狐狸身上與往常不同的地方。
它沒有尾巴。
陳霽難以置信地在原本該蓬鬆著九條尾巴的地方摸了又摸,除了圓圓的狐狸臀外,什麼也沒有,她害怕地搖搖小狐狸的身體,輕聲喚道:“青狐?”
在人形時渾身僵硬冰冷的青狐恢復回狐狸形態後,終於有了點生機,它緩緩睜開眼,黑曜石一樣的眼睛迷茫地看向陳霽,尖尖的嘴巴動了動,最後還是無力地合上。
陳霽驚喜地看著青狐,“你醒了嗎?”
青狐閉上眼,睫毛輕顫,沒有回話。
饒是如此,已經足夠了。
陳霽將青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站起身開始觀察四周。
她要把青狐帶出去,活著帶出去。
這個洞是下陷形成的,四周的圓壁溼軟軟沒有一塊硬石,稍微用力一抓就能落下大把大把的泥土,根本沒有辦法著力,從三米多高的洞口不斷飄下細細的雨絲,落在臉上,是不真實的潮冷。
陳霽繞了一圈後,喪氣地發現單靠自己根本沒辦法爬出去。
難道他們會被困死在這個山洞裡嗎?
陳霽轉回青狐身邊,將孱弱的小狐狸抱在懷裡,用手掌揉搓熱它的身體。
揉搓了不知多久,青狐終於再次睜開眼睛,沙啞著聲音,極微弱地喚了一聲,“青青?”
陳霽再也按捺不住,她低頭摟住青狐的身體,將臉埋在它的皮毛裡,嗚嗚哭了起來,“我以為你死了……”
青狐的眼閉了閉,欲言又止。
陳霽抬起頭,哽咽問道:“我要怎麼樣才能把你帶出去?”
青狐虛弱地搖搖頭。
陳霽深深看了它一眼,沒有追問它搖頭的含義,她坐累了,就抱著青狐挨靠到洞壁邊上坐著,昏暗的山洞裡,他們誰也看不清誰的臉,唯獨相觸的體溫,是可感的。
陳霽的腦袋越來越重,相較於青狐體溫的持續下降,她的體溫卻在不斷上升,她很難受,整個人像是被扔到了一間密不透風的鐵屋子裡,屋外還呼呼地颳著熱風。
她迷迷沉沉間覺得自己做了個夢,夢裡青狐還是那副玩世不恭欠罵又欠揍的模樣,半夜溜出家門去偷雞,被隔壁大爺發現了追得滿大街跑,最後帶著滿身雞屎味躲回她房間,被她一腳踹進浴室洗澡,浴室外頭,父親陳曜嶙卷著一張報紙閉目養神,一瞥到青狐探出腦袋想要偷跑,就拿報紙對著那青年溼漉漉的腦袋砸過去,然後客廳裡葉舟和鄭老太太便會笑著走過來,說她們倆又打了個奇怪的賭,賭注是青狐的一根狐狸毛。
陳霽還在笑呢,可夢境裡的畫面陡然一轉,她看到一身紅裙的刺蘼站在一片繚繞的白色霧氣中安靜地衝她笑,她的一隻手伸到腦後,素指一拉,那條從來都綁在她眼上的明黃緞帶緩緩松落。
陳霽睜大眼。
緞帶終於飄落,刺蘼抬起頭。
陳霽的心口猛地一窒,閉著的眼驀地瞪大,她大口大口艱難地喘氣,張惶地尋找青狐。
在陷入昏睡的過程裡,陳霽的身體不知不覺滑倒,她靠著洞壁蜷縮側躺,胸前是同樣縮成一團人事無知的青狐。
陳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洞頂外的日光受了雨霧的影響,依舊昏昧不清,她已經失去了時間的概念,“青狐……”
青狐沒有聲音。
陳霽仰頭望著洞頂外灰暗的虛無,一手摟緊青狐冰涼的身體,一手擋向自己眼前,任由苦澀的眼淚緩緩落下雙頰,她淡淡苦笑,“如果你一定要死在這裡……那麼我陪你……青狐,我哪裡也不會去……”
洞頂外的細雨密密疊疊地旋轉飄落而下,落在陳霽的臉上,落在青狐潮溼的皮毛上,不管是洞外還是洞裡,一樣的寂靜,一樣的潮冷。
陳霽抱著青狐,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如果生命的終結是以這種形式完成的,她忽然覺得也未嘗不可,她在,青狐在,然後爸爸媽媽外婆淨隱嶽白他們都是安全的,這就足夠了。
不管心裡如何計較著生命的公平與否,等到生命的最終話時,還是會不由自主產生“算了吧”的念頭。
你去和一個全能的神計較渺小人類的一點點幸福與悲傷是沒有意義的,因為神會告訴你,所謂的幸福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你該學會滿足。
起碼在你短暫的生命中,你已經得到了一個會用生命來全心全意愛護你的愛人,你的家庭幸福和睦,你的朋友真正做到兩肋插刀肝膽相照。
不枉此生。
陳霽抱緊小狐狸漸漸沒了氣息的身體,冰冷的雨水點點飄落在她高熱的臉頰上,催促她不停地用各種理由來自我安慰。
來說服死亡的合理性。
可是在她內心,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壯大。
這真的是合理的嗎?
即使命運是合理的,她也不願意接受,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接受。
她想讓青狐活下去。
想和他一起活下去。
溼熱的眼淚落在青狐的皮毛上,陳霽抱緊青狐,身體因壓抑而苦苦戰慄。
青狐,你用二十年的時間讓我懂得了愛,你願不願意再創造一次奇蹟?
青狐,我愛你,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青青子衿》於2012年12月19日完―――――
作者有話要說:《青青子衿》完結,我可以保證,此文不會再有這麼驚心動魄的大規模施虐情節了。
寫到這裡,感觸頗深,不得不來抒發一下。
《青青子衿》裡其實埋伏了很多線索,不知道大家有沒有發現,在小說開頭的地方,青青說過自己想做一頭大象,能夠預知死亡,然後在死前回到自己的象冢靜靜等死,在這部分的最後,她也確實回到了一個冢裡靜靜等死,唯一不同的是,她身邊有青狐陪著。
而在刺蘼剛剛出場的那一章裡,青狐隨口向鄭老太太編了一個故事,說的是螞蟻朋友一心想要拯救大象,很多朋友可能以為他只是在暗示刺蘼和葉濟申的過去,可這個故事的更深層裡,是他和青青的隱喻,而青狐也給出了螞蟻的結局,他說螞蟻最終累死了。
所以在那個時候,青狐其實已經預想到了自己的結局,就是像故事裡的螞蟻一樣,累死了,而他最終也回到了萬妖冢,躺在那個冷冰冰的山洞裡,同樣在靜靜等死。
那麼現在請大家告訴我,這個故事裡到底誰是大象?
故事裡的兩隻“螞蟻”,刺蘼死了,還剩下已經給自己下了預言的青狐。
如果這個故事想要be,那麼現在就可以大結局了。
但是,我們還有青青,這隻最開始的小象,她還沒有成長為真正的大象,所以一切都還是未知。
其他的一些小秘密我就不一一揭示了,寫故事很有趣的一個地方也在於等待,等著有一天誰能與我靈犀相通,一一看透。
最後,其實最適合這個故事的歌詞應該是: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
我有多長的壽命,我便愛你多久。
ps:要入v了,如果沒有大家的支援,這文大概也走不了這麼久吧?
pps:難道真沒有人能猜出該怎麼解救小狐狸嗎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