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唐傳奇 第四章 鑑真和尚(上)
李遊和于敏決定去那家大院裡蹭頓飯,順帶著打聽打聽今時今地的境況。
可是,該如何體面地打聽今時今地是神馬年月神馬地方,而不被當做瘋子呢?
而且,又該如何體面地去蹭一頓熱飯呢?
兩人邊想邊看,走近那處大院,只見院牆外有幾人正燒著一節一節竹子,圍在那裡放爆竿。遠處,一個十三、四歲頭披白布、書生模樣的少年,雙手捂著耳朵一臉興奮遠遠地看著。
“砰”、“啪”!那少年高興地跳了起來,拍著小手。
李遊見狀,靈機一動頓時生出主意。
李遊換上一副騙子般的笑臉走上前去,親切地說道:“這位小……嗯……小盆友……”。
書生模樣的少年回過頭來,看見一個淺短頭髮穿著怪異的男子,臉帶壞笑賊一般瞧著自己;後面跟著一個體形瘦小的禿頭老頭,同樣也穿著怪異的服飾。
少年正在捉摸不定這兩人到底是和尚還是喇嘛的時候,賊笑的男子又開口道:“小朋友……”
少年有些厭惡,不情願地作了一揖,道:“這位法師是在喚我嗎?”
“啊……嗯……本人……老衲,哦……貧僧正是在……喚……小施主。”李遊急中有智趕忙來戲,居然收起了笑容一臉慈悲,還雙手合十回了一禮。
“法師有何指教?”少年更加厭惡。
李遊腦子轉得飛快,做模做樣,道:“貧僧雲遊四方初到貴地,昨日夜觀天象,見貴地上空有顆斗大的文曲星光芒正勁,預示此地必出奇人。貧僧正自好奇,恰好遇見了小施主。”
“哦?是不是文曲星下凡?”少年好奇地道。
“正是文曲星臨世。”李遊見少年好奇上套,暗暗得意,接著編道:“想貧僧雲遊多年,未曾見過文曲星真身,感慨之下,依天象所示尋到此處。”
“文曲星在此地?”少年有些興奮。
“不錯,正在此地。”李遊一本正經,說道。
“方才遠處,貧僧見小施主丰儀俊朗器宇軒昂,頗有大才之風;走近前來,貧僧見小施主年紀雖輕,然彬彬有禮、談吐不凡;再加之貧僧發現,小施主眉宇間有光芒隱現,貧僧敢推測,小施主大概就是文曲星真身了。阿彌陀佛!幸哉幸哉!”說完李遊閉目合什裝作入定。
“真的嗎?……”少年激動莫名,欣喜地望著李遊。
“出家人不打誑語,阿彌陀佛!”李遊張開半隻眼睛瞟了一眼,繼續入定。
少年呆立當場,流露出狂熱的眼神,一時間神遊萬裡不辨真假。
李遊半閉著眼偷偷瞧了少年一會,心裡好笑,接著又道:“咳咳,不過,貧僧尚有幾事不明,想求得考證,若蒙小施主解惑,貧僧將再無疑慮。”
少年聞言一怔,立即萬裡回神,做了一個長揖,謙遜地道:“請法師賜教!”
李遊頓了頓,很莊重地,問道:“敢問小施主,今日為何日?”
少年一愣,臉有驚奇,立刻想明白這是問話的引子,關鍵的話題定在後頭,馬上正色拱手,朗聲回道:“今日是十一月十一日。”
“那此地為何地?”
“此地是揚州城外西村,此處乃村內王家院子。”少年覺得前戲太簡單,有些納悶。
“嗯,小施主,那你可知當今皇上何人,年號又作何稱呼?”
少年覺得必有玄機,立馬恭恭敬敬謙遜道:“當今皇上是大唐玄宗皇帝,年號號稱天寶,今年已是天寶十二載。”
果然是唐朝!唐玄宗?……天寶年間?……揚州城外?……
這是搞神馬嘛!一個是70萬年前周口店,一個是天寶年間揚州城外,這也差得太離譜了嘛,簡直是亂得一塌糊塗……
看著法師出神發愣不再問了,少年真有些奇怪,引了半天沒了下文,他倍感失望,趕緊輕輕扯了扯李遊的衣服,眼光熱切巴巴望著,盼著李遊再提幾個技術含量高點的問題。
李遊覺得好笑,打算瞎掰一氣打發他走,剛準備開口,卻見院門處有個披穿孝服的老頭,正向著這邊招手叫著:“孫兒,孫兒,快回來吃飯……”頓時,李遊喜上心頭,只覺得飢腸轆轆腹如雷鳴。
既然行騙,斷不能半途而廢;和尚慈悲,想必會招人待見。
“小施主,貧僧見你相貌清秀有大才之風,本有心好生點化你一番,既然令翁喚你吃飯,貧僧不敢打擾,這就與小施主別過。可惜可惜,痛哉痛哉。阿彌託福!”李遊合十低頭,身體想轉不轉,假意離去。
少年正捨不得回去,聽見高僧說要走,如何肯罷休,忙說道:“法師莫著急走,若法師不嫌棄,先請隨我回去用飯。”
“不敢不敢,小施主家逢不幸,貧僧又如何敢在此刻叨擾。貧僧這就與師傅往別處化緣去吧。”說完李遊抬腿就走,卻是像蝸牛一樣只走開了小半步。
少年哪裡知道他的賊心思,有些著急,一把抱住李遊,懇切地說道:“不妨的啊!太祖父在世之際一心向佛,若大法師光顧鄙舍,太祖父泉下有知其心也慰啊!大法師留步,我這就回去稟告祖父,他們定當出門來迎……”說完鬆開手慢慢後退,見大法師的去意好似被自己說動,這才一個轉身匆匆跑去。
看著少年小跑而去,李遊洋洋自得,一個轉身嘻嘻哈哈朝向於教授,豎起了兩根手指,很騷包的擺了個很猥瑣的破死,笑得一臉稀爛。
于敏被李遊強大的演技所震服,半晌沒有任何說話。看著遠處奔跑的少年,于敏想起了後世那些精得像猴似的孩子,一時感慨:唐朝的小孩真是很好很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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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大院聽聞小少爺是文曲星下凡,老老少少舉家出迎,為首的正是那個叫少年吃飯的老頭——王家長子。
也許受了李遊的感染,這一回,天然禿頭的於教授很快入戲,主動走在前面,迎上王家老少,開口就道:“老衲法號玉明,這是老衲弟子離憂,叨擾了各位施主,罪過罪過!”說完低頭合什,儼然一副聖僧模樣。
李遊驚的是嘴巴大張屁股一涼,趕忙隨著師傅合什施禮,心中感嘆:這於老頭實在是高,既能演又能編,什麼“玉明”什麼“離憂”,隨口亂蓋都能如此冒泡,果然是深藏不露、大奸似忠、壞到禿頂……景仰景仰、佩服佩服……
於是,懷著對吃飯的熱愛,兩人與王家老少客套了一番,在眾人簇擁之中,兩個騙子大搖大擺進了王家大院。
院內,孝家正治辦酒飯,方桌長凳擺滿了院子,圍坐的人大都穿著孝衣。堂屋處設成了靈堂,幾個婦人跪在棺材兩側嗚嗚咽咽低聲哭著,側屋裡人進人出,端著大大小小的盤子,已然是準備開飯了。
李遊看著側屋端出一盤盤雞鴨魚肉,不禁口水長流。不料,讓李遊失望的是,王老頭引著兩人來到一桌齋席前,一桌子豆腐白菜已經讓人胃疼,偏偏齋席前還坐著其他的幾個和尚,穿一色的灰袍,面對自己神情冷漠眼光厭惡,好像欠了他們錢一樣。
王老頭熱情的招呼兩人坐下,他自己也陪坐一旁,十分的尊敬。李遊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王老頭大概是想和自己套套近乎,再瞭解瞭解文曲星的情況。
果然,沒坐多久,王老頭開口說話了,道:“二位大師,老漢有一事困惑,還望大師賜教。我那孫子雖然有些才學,但在十里八鄉的,也不算本事,敢問兩位大師,我那孫兒……要如何才能盡得文曲星的真身呢?”
很顯然,王老頭的問題很弱智,估計是封神榜看多了,他的困惑很不靠譜。
“還盡得真身呢?”李遊暗暗覺得好笑:“要真有什麼文曲星下凡,何不直接變身了事,用得著這麼麻煩……”
正當李遊尋思著怎麼回答這個白痴問題時,一直法相莊嚴的於教授歪了歪屁股,搶著說話:“老施主,佛曰‘不可說,不可說’,老衲徒兒痴頑,道破些許天機已是不該,又豈可執迷,再行妄語之事?老施主,一切皆有道法,不可強求,順其自然罷。阿彌陀佛!”說完後,眼觀鼻鼻觀心不再多言。
李遊暗自叫絕,恨不得這就翻身跪倒,膜拜他的肉體、猛拍他的馬屁,轉念一想,覺著總應該做點什麼配合配合主演,於是,連忙雙手合十,活像悔過的學生,垂頭道:“師傅,謹遵師傅教誨,弟子知錯了……”
兩人演戲一般反將了王老頭一軍,王老頭問了個臉燦燦,估摸著這兩位大師只怕比山高比海深,傻傻笑著,倒更是殷勤了些。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坐對面的那幾個和尚看見他兩一唱一和,有了些意見。可能是他們覺得做了半天的法事,還比不上這兩個耍嘴皮子的有面子,自尊心受到了刺激,就聽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和尚“呸”了一口,輕輕說了聲“騙子!”
頓時,李遊于敏連著王老頭,立刻把眼光轉向過去。
旁邊的一箇中年和尚趕忙止住,訓斥道:“道航,不得無禮!”
誰知這個叫道航的小和尚大概是修行太淺沉不住氣,受了這一激後,用更大的聲音說道:“他們就是騙子嘛,專門打著佛門的幌子騙吃騙喝,無恥的騙子!”
“道航!”……
李遊立刻升起一種衝動,真想衝上去,揍這小兔崽子一頓,可是考慮到自己的這個慈善身份,李遊決定還是採取和平手段平息這次矛盾。何況,王施主還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呢。
“道航師弟,你怎麼能說師傅和我是騙子呢?”李遊平了口氣,問道。
“就是騙子!哪有佛門弟子像你們這般,穿得不倫不類!”道航被師兄訓斥兀自氣憤,毫不客氣地回道。
李遊氣得差點岔了氣,費了好一番功夫摁下心中怨氣,看了一眼於教授,心想: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禿驢,不知禮儀毫無節操,像這種高難度的場面,還是我來比較穩當。
稍微想了想,張口就道:“這位小師弟,你有所不知,師傅和我雲遊四方,經常穿山越林,穿僧袍多有不便,然而換了這身短服則甚是輕快,跋山涉水悠然自在。”李遊說完伸手比了比師傅身上的迷彩,覺得自己的回答滴水不漏,有些開心。
“那你為何不剃頭髮呢?”道航一手指著他的短髮,不甘心地接著問。
“這個……自然是……剃了發的,只是久在山林中,頭髮長得快的緣故。”李遊臨危不亂瞎掰有度,捏了一把汗後,暗道僥倖。
“那你師父的頭髮為何又不長呢?”道航赤紅著臉神情急切,一手指向于敏,追問道。
李遊恨不得一把掐死這囉裡囉嗦的臭孩子。看了看于敏的禿頭,又摸了摸自己的短髮,半天不知該怎麼回答。
沒有辦法只能硬上!李遊站起身來,滿懷悲壯目光堅毅,立下決心破釜沉舟,道:“我的道行淺,我師傅的道行深,師傅專心向佛心無雜念,已達到了發由心生的境界,師傅是心生髮即生,心不生髮就不會生!”
於教授聽後倒抽了一口涼氣,差點一屁股摔在地上,連忙四處觀察,準備應付隨後而來的突發事故。誰知,這些和尚聽了這一頓瞎掰後全啞巴了,只見小和尚道航像鬥敗了的公雞一樣垂頭喪氣,其他和尚則一個個閉目垂頭神情肅然,只有王老頭像小白一般望著李遊,懵懵懂懂。
霎時,於教授心一寬,不由得再次感慨:這樣忽悠都行,唐朝的人真的是好可愛啊……
就在這時,正當李遊打算著如何岔開話題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陣“鏘鏘”聲,隨著聲響看去,桌旁地上有個婦人,正蹲在地上打著火石在燃炭火。那婦人用鐵片削打著火石,擦出竄竄火星掉落在下方火絨紙上,可那火絨紙早已受潮,任由那火星亂竄,怎麼也燒不起來。
李遊見機,立即覺得顯擺的機會來了。忙上前道:“這位女施主,你莫白費力氣,讓貧僧做法助你。”
說罷不顧那婦人如何,趕忙從包裡拿出打火機,徑直向那火絨紙點去。
那婦人見李遊掏出不知道什麼物事,居然冒著火,還把火絨紙燒著了,大叫一聲“鬼火!”,而後慌亂逃開,腳步亂踏踢得地上的盆缽“哐啷啷”亂響,立刻引來眾人好奇地圍觀。
當下裡,靈堂內外一片譁然,都趕過來看這稀奇的鬼火。
於教授知道,這一刻,眾生雲集的時刻,該他登臺亮相了。
他踮起腳尖雙手揮舞,喊道:“各位施主,莫要驚慌!這是老衲雲遊天竺時,佛祖贈與的寶物,它不是鬼火,喚作打火機,是神火……”
眾人聽後,圍過來更多,紛紛要看這個叫打火機的神火,亂成一片。王老頭此時疑慮盡消,見人群雜亂,忙站上長凳大聲道:“各位鄉親,這二位聖僧是我王家的貴客,各位鄉親請就坐,切不可叨擾聖僧用飯!”
還好,沒有太過於混亂,孝家出面,大多數人是給面子的。
等到人群散去後,王老頭喜笑顏開,招呼著於李兩人坐好,屁顛屁顛跑向側房親自端菜去了,看那神情,嘴都笑歪了,怎麼看都不像剛死了爹。
見識了聖僧的寶物,那群和尚老實多了。為首的一個慈眉祥目的老和尚直起身來,向著於李兩人施了一禮,道:“方才弟子諸多無禮,老衲揚州延光寺鑑真,這就給二位大師賠禮了。”
啊?六渡日本的鑑真大和尚?
於李兩人一時詫異,目瞪口呆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