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唐傳奇 第五章 鑑真和尚(下)
李遊仔細打量這位歷史中六渡日本的傳奇和尚,見這老和尚穿著普通僧袍,面目黝黑皺紋斑斑,很沒有氣派,很是平常。與後世電視劇中,一身紅袍法相莊嚴的形象相去甚遠。不過,這鑑真和尚身形瘦小且不是很高,一眼看上去,他的體型和於教授有些相仿。
于敏看著對面向著自己施禮的和尚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鑑真和尚,連忙起身,道:“鑑真大師法名遠揚,今日得見實是有幸。老衲玉明,這是老衲的徒兒離憂。”
于敏嘴上說得客氣,心中卻想:這歷史上的鑑真大和尚可是受人景仰的得道高僧啊,怎麼會這樣,怎麼不在廟裡傳經誦佛,競跑到這偏遠山村來做尋常法事?難道缺錢?……還是什麼別的原因?……還有,歷史上的鑑真好像應該是個瞎子,怎麼看他的眼睛一點事都沒有?這又是為何?
種種疑問令于敏琢磨不透,不由的,他更加仔細地打量起鑑真來。
話說這鼎鼎有名的鑑真大和尚,怎麼會來到這裡做一做尋常和尚的業務,其實,這其中另有一番隱情。
唐朝佛教盛行,佛教文化得到了極大地弘揚。到了唐玄宗這朝,玄宗皇帝見民間善男信女日漸增多,心中起了忌憚。可是面對滿朝上下誠心向佛的這股潮流,玄宗皇帝不好強行彈壓,便想出了一個“抑佛揚道”的法子想平衡一下。
這年,日本遣唐使訪唐,第六次向玄宗皇帝請求遣鑑真和尚往日本傳佛。前五次訪日,由於海上風暴的原因,鑑真和尚都沒有成功。這第六次東渡日本,玄宗皇帝倒也是同意了,不過附帶了一個條件:要派五個道士隨訪日本傳道。
這一下,日本遣唐使團不幹了。他們是來請佛的,這帶回去幾個道士,那還不給人罵死。當下,鑑真第六次東渡日本的事情就談崩了。
日本遣唐使不甘心,跑到了揚州延光寺找鑑真商量,想避開官府讓鑑真赴日。鑑真和尚也執著,把訪日傳佛當做畢生的追求。前五次東渡差點淹死,這第六次難度更大,怎麼也算是個私自出境的事,卻絲毫沒有動搖他東渡傳佛的決心。
可玄宗皇帝也不傻,早防著這手了。鑑真還沒成行時,揚州官府便把延光寺給圍了。
恰好,大戶人家王家來延光寺請做法事,使了些手段買通了衙役。那鑑真和尚便換作普通和尚打扮,帶著幾個弟子和一個日本翻譯混了出來,打算做足一天的法事後逃往日本。
就在這一天,鑑真和尚遇見了李遊他們,命運註定這番東渡不會平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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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後,孝家繼續守孝,和尚們繼續超度。李遊和于敏卻被安排在廂房休息,廂房裡有鑑真,還有另外一個怪裡怪氣的和尚。
兩派和尚,一間廂房,難免要切磋切磋。
鑑真和尚見於敏、李遊二人坐定,尋思:這二人似道非僧,卻稱見過佛祖,也不知是真是假,何不探探深淺。於是合十一禮,開口說道:“聽聞玉明大師曾雲遊天竺,得遇佛祖點化,想玉明大師必乃有道高僧。貧僧研修佛經多年卻也粗淺,常有不明之處想請教一二。”
雖然于敏是考古教授沒入佛門,可是因為職業的關係經常研究古佛經,對於佛學知識還算精通。聽到鑑真開口求教,于敏心知肚明,一番計較權衡之下,出於愛好,于敏打算與他交流交流。
于敏雙手合十施了一禮,剛準備開口答話,卻被一旁的李遊打斷。
李遊興沖沖地說:“師傅,弟子近日有一事參研不透,日思夜想百思不得其解。此時師傅既然要論佛,那麼煩請師傅先為徒兒釋疑解惑。”說完後,眼睛還朝于敏古怪地眨了眨。
原來,李遊眼看著真和尚要和假和尚搞什麼學術辯論,心中著急害怕穿幫,害怕假和尚被踢出堂去,這才趕忙插言打斷。
也不管于敏理解不理解自己的眼色,李遊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樣,趕緊又道:“弟子一直在思考身口意如何修行?還請師傅賜教。”
這是白居易與惟寬和尚參禪的故事,大學時,於教授在課堂上教過,李遊雖然成績不行,可對這一段故事倒是十分留心。巧妙的是,對於這一段參禪故事,於教授知道可鑑真和尚肯定不知道,因為這會兒,白居易老先生,還不知道在哪個黃花姑娘肚子裡待著呢。
于敏一聽,這提出的哪裡是什麼問題?這明明是自己教學時常常講的典故,自己可以將它倒背如流。不由的心裡暗暗好笑,心道:這小子,真無恥,真狡猾!倒是討人喜歡,有前途。
心裡在罵李遊無恥,可臉上卻裝作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還偷偷打量了一番鑑真和尚,看他如何作答。
鑑真果然忘記了和他學術切磋,眼望窗外陷入了沉思。
好一會,直到鑑真和尚眉毛都想歪了,于敏知道火候到了,不急不慢開口說道:“無上菩提者,被於身為律,說於口為法,行於心為禪,應用者三其致一也。如江淮河漢,在處立名,名雖不一,水性無二。律即是法,法不離禪,身口意合一而修,身口意皆名心也,云何於中,妄起分別?”
鑑真聽後如遇明燈,精神一振正想稱好,卻見李遊答話飛快,面無表情神色呆滯,背書一般木然應道:“既無分別,何以修心?”
鑑真還來不及思索,卻發現這玉明老和尚,居然是才思敏捷毫不遲疑,就見他立刻回道:“心本無損傷,云何要修?要知道無論是垢是淨,一切都要不可起念!”
李遊“哦”的應承了一聲,又一副淡淡疑惑狀,問:“垢,可以拂拭,不可起念;淨,能無念可乎?”
鑑真無比歎服,忙正襟坐好,收攏各種心思,像小學生般聽教。
“如人眼睛,物不可住。金屑雖珍寶,在眼亦為病,烏雲遮蔽天空,白雲同樣遮蔽天空。”
“無修無念又何異凡夫?”
“凡夫長無明,二乘長執著,離此無明和執著的二病,是名真修,不得動,不得忘,勤者近執著,忘即落無明,此為心要雲爾!”
李遊聽後,裝作惶恐,低頭合十,沉聲道:“阿彌陀佛!師傅的教誨令弟子茅塞頓開,弟子謹受教。”
鑑真和尚雙眼圓瞪嘴巴大張,這一刻,他終於有悟,再沒半點開辯論會的心思。
坐在鑑真旁邊,一直啞巴一樣沒有言語的另一個和尚,聽了李遊兩人的一番對話後,似乎有些激動,站起了身朝于敏鞠了一躬,誠懇地道:“大寺……妙唐,能靜被……服!”
“咦?你是外國人?”李遊聽到這古怪的漢語腔調,急忙問。
能靜面露警惕,低頭不語。
原來,這能靜和尚不是別人,正是邀請鑑真東渡的日本遣唐使團翻譯,陪著鑑真逃出延光寺來到此處。
鑑真有心結納,也不相瞞,把逃出延光寺準備東渡之事如實說出。
於是,這一下午,鑑真與于敏如相交故知一般,談經論佛不知疲倦。能靜和尚漢語不好插不上話,便坐在一旁認真聽著。而李遊,聽著兩個老頭談佛,覺得乏味,便自顧自得睡大覺去了。
一時間,廂房外拗哭動天,廂房內一片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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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晚,鑑真和尚見著於李兩人衣服髒舊,送上了裡裡外外兩套新的僧衣。一件是灰色的普通僧袍,另外一件卻是大和尚穿的赤色袈裟。
見有新衣服可換,兩人急急忙洗澡更衣。這十來天的雪地生活,可苦壞了這兩個天天洗熱水澡的後世人。
換裝之後,于敏覺得神清氣爽,打量著身上的這套赤紅袈裟,心想:這唐朝年間,赤色袈裟可是僅次於天子御賜的尊貴僧衣,能穿這種袈裟的和尚不多,都是些得道的高僧,這鑑真和尚與自己身材相仿,又對自己如此尊崇,倒也是有心。
于敏本打算好好感謝一番,可回到廂房,鑑真卻帶著能靜,去靈堂唸經去了。
于敏和李遊說了一會話,覺得倦意漸濃,也不脫袈裟和衣便睡,只剩下李遊精神正旺可不知該如何發洩。
李遊在廂房內踱了一陣圓圈步,無所事事下開啟了鑑真和尚放在廂房內的一個包袱,見包袱內放著幾本經書,李遊揀了最上面的一本,走到油燈前,也不看經書名稱,隨手翻閱起來。
這經書是從左往右開向,讀閱起來則須由上往下一行行自右向左來看,李遊左手拿書右手翻頁,看了一陣覺得很不方便;再加上經書文字晦澀難懂,李遊一時心浮氣躁,把書翻到了最後一頁,草草瀏覽隨口唸讀: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那文字久遠,墨跡受潮有些化開,字跡模糊燈火昏暗,李遊有些看不真切。
李遊乾脆走到油燈前,左手持書湊近油燈,想看個清楚。不料一不小心,經書底面被火燒燃。慌忙之下,李遊連忙把火拍滅,再看時,經書底面和最後一頁已經被燒殘一角。
燒破了人家的佛經總不是好事,李遊怕被鑑真撞見,忙把書放回去塞在了底層,然後合上包袱,沒事人一般上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