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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者 · 第三章: 黑色協約

語者 第三章: 黑色協約

作者:語者

課後,雷恩和瑪雅一左一右推門而出。今天課堂最後,老師難得地稱讚了他們。瑪雅還沉浸在那種「被肯定」的恍惚裡,雷恩倒是很快就回過神來。

瑪雅先打破了沉默:「我的天,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誇人,不會是世界要末日了吧?」

「他只是說妳反應沒有慢半拍,對我說沒那麼死板。」雷恩語氣平淡,「換句話說,我們只是達到他的最低標準。」

「那已經是破天荒的好評了!」瑪雅用力搖晃他的肩膀,眼裡閃著光,「我們該慶祝一下!」

走廊盡頭傳來輕快的笑聲:「今天是什麼大日子?兩個小傢伙這麼開心?」

兩人同時轉頭。

女人輕靠牆邊,黑髮如瀑,眸子彎成月牙。右眼角那顆淚痣讓笑容多了分狡黠。深色襯衣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寬鬆長外套隨意披著,雙手各提一盒點心。

賽勒絲‧奧斯特。

「賽勒絲姐姐!」瑪雅像隻興奮的小狗般蹦跳著撲過去。

「妳絕對猜不到——老師今天居然誇我們了!誇!我!們!了!」

賽勒絲誇張地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要暈倒的樣子:「什麼?!快扶我一下!這是真的嗎?」

她踉蹌著靠在牆上,另一手把兩盒精緻的巧克力點心塞進雷恩手裡。

賽勒絲誇張地捂住胸口:「什麼?!那個老古板竟然會誇人?」

她把兩盒精緻的巧克力點心塞進雷恩手裡,眨眨眼:「我特地買了你們最愛的黑巧克力熔岩蛋糕,記得分著吃。」

「老師說我們,有長進。」雷恩說道。

「那當然!」賽勒絲一把摟住兩個孩子的肩膀,「你們可是世界未來的希望,有進步很正常!」

瑪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搶過一盒,熟練地撕開包裝,往嘴裡塞了一大口。

「唔...老師那個悶葫蘆...」她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含糊不清地抱怨,「臉皮比紙還薄,連請客都不會。還好有姐姐在!」

說完她還煞有其事地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

瑪雅嚼著蛋糕,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姐姐,雷恩可以無聲啟動語權,妳也可以吧?那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我每次都要唸完整句啟動語才行。」

賽勒絲沒有回答,只是挑了挑眉,看向雷恩:「你來解釋。」

雷恩頓了一下,斟酌著用詞:「啟動語是情感閘門,用來確認意圖、避免失控。但它的本質是儀式,讓大腦知道『我現在要切換狀態了』。形式因人而異,有人報上自己的名字,有人宣示信念——」

「這些我當然知道。」瑪雅不耐煩地打斷他,「我問的是訣竅。」

雷恩停頓了一下:「專注。把雜念清空,只想著結果。練久了,身體自然就記住了。」

瑪雅狐疑地看著他:「就這樣?」

「就這樣。」

雷恩不打算告訴任何人,自己能直接透過「資料」觀測心理狀態,不需要靠語言來確認是否進入最佳狀態。

這就是他能這麼快無聲啟動的真正原因。

「我們雷恩真是越來越厲害了呢。」

賽勒絲伸出手,捏住雷恩的臉頰,輕輕左右晃了晃。

雷恩面無表情地任她擺弄,一動也不動。

「是。」他低聲答道。

賽勒絲沒有收回手,反而湊近了一些,目光帶著玩味。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

她笑得更深了,眼底卻像是在打量什麼。

幾秒後,雷恩敗下陣來,下意識避開了她的目光,低頭咬了一口蛋糕。

賽勒絲這才鬆開手,輕笑一聲,沒再說什麼。

————

三人正穿過樓層轉角,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迎面快步走來,胸前的Tarsis Corp.徽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Tarsis Corp.,四大企業之一,專門處理「不該存在的問題」——叛亂、異端、失控的語者。

進入Tarsis的語者,三年內死亡率超過六成,活下來的不是怪物就是瘋子。

而眼前這個男人,看徽章的級別至少是部門主管,在外面是足以讓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但此刻,他額頭滲著細密的汗珠,一看到賽勒絲立刻像觸電般停下腳步,恭敬地微微躬身。

「副執行長。」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灰燼暴動'的後續處理已全部完成。能源塔內部善後進度如預期,沒有任何……遺漏。」

賽勒絲正在幫瑪雅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聞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手上動作不停。

「把所有細節檔案發給我。」她的語氣依舊溫柔。

「現場錄影、名冊、物資流向,全部內容我都會親自過目。」

男子連連點頭,喉結緊張地滾動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瞄向兩個孩子,以往這種機密報告時,孩子們早就被支開了。

但今天,賽勒絲只是溫柔地拍了拍瑪雅的肩膀,笑瞇瞇地說:「走吧」

雷恩低頭,緊了緊手裡的點心盒,瑪雅臉上還掛著笑,但她抓著雷恩手臂的力道明顯加重了。

背後遠遠傳來清理人員壓低的交談與腳步聲,所有路過的員工都自動貼著牆邊走,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直視賽勒絲。

————

「灰燼暴動」發生在一個月前。

北陸自由區的主能源塔被數十萬工人佔據,主機房堆滿炸藥。軍隊包圍三天三夜,所有談判專家都鎩羽而歸。

第四天早晨,賽勒絲穿著一身純黑制服,像去郊遊一樣輕鬆地走進了封鎖區。她沒有任何武器,只帶著一份厚厚的工人名冊——裡頭詳細記載每個叛亂者的背景、家庭、心理狀態,甚至連服藥紀錄都一清二楚。

工人們放她進來,是因為她自願被綁起來。

粗糙的繩索勒進她纖細的手腕,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淡淡的紅痕。她微微低著頭,烏黑的長髮散落肩上,只露出那顆左眼角的淚痣。她抬起眼,睫毛輕輕顫動,眼眶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像一隻誤入狼群的小鹿,美麗、脆弱、任人宰割。

「我只是來談判的。」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委屈,「你們放心,只要我一開口唸啟動語,你們馬上就能聽出來——那種咒文都很長、很明顯的,對吧?」

工人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如賽勒絲所說,在他們的認知裡,語者的啟動語都是那種冗長又古怪的宣言,只要特別注意她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就能在她發語的瞬間制止。

更何況,一個被綁住的女人而已,能有多大威脅?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啟動語的形式因人而異,而賽勒絲的啟動語,僅僅是那麼一個看似慵懶的眨左眼。

從她被押進門的那一刻起,語權就已經啟動了。

「關了四天,這裡的空氣好悶。」她輕輕皺了皺眉,像是有些難受,「你們都不開窗戶的嗎?再這樣下去,會越來越難呼吸的。」

工人們鬨笑起來。

「妳以為這裡是妳家客廳嗎?」

沒有人在意這句話,一個被綁住的俘虜抱怨空氣悶,再正常不過。

但後半句,就是她的發語。

普通語者的發語需要精確描述每一個細節,溫度要說幾度、距離要說幾米、時間要說幾秒。說得越精確,消耗越少,效果越穩定。

但賽勒絲不是普通的語者。

她的「會越來越難呼吸」,對世界來說就是一道足夠清晰的指令。

從她發語的這一刻起,室內的氧氣濃度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下降。每一分鐘減少一點點,不足以讓人察覺,卻足以讓人逐漸變得躁動、易怒、判斷力下降。

而她只是乖巧地坐在椅子上,開始跟工人閒話家常。

「威廉先生,你兒子的哮喘藥快斷了吧?」

「瓊斯太太,三天都是妳在守夜嗎?你老公看起來精神很好呢。」

每一句話都像是隨口閒聊,卻精準地刺進對方的軟肋。這些話不需要動用語權,但在缺氧的影響下,一點小小的猜疑就足以燃成熊熊大火。

第一個小時,有人開始告密。第二個小時,有人拔槍指著同伴。

賽勒絲依舊只是坐在角落,靜靜看著,呼吸淺而慢。

第三個小時,她已經掌握了所有情報:炸藥數量不足以引爆能源塔,在場的就是全部叛軍,沒有後援,沒有退路。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籌碼。

此時,工人們開始感到不對勁。頭越來越暈,有人跪倒在地,大口喘氣卻怎麼也吸不到足夠的氧氣。

有人顫抖著轉頭看向那個被綁住的女人——

只見賽勒絲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繩子散落腳邊,鐵鏈斷口處冒著微微熱氣。

而她的臉上,戴著一副黑色的防毒面罩。

「我說過了吧?」

她歪了歪頭,面罩後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會越來越難呼吸的。」

工人們的瞳孔猛然收縮,這才意識到——那句話從一開始就是詛咒。

「現在,好好呼吸吧。」

話音落下,氧氣濃度瞬間飆升至極限。

從缺氧到純氧,只在一瞬之間。

工人們的肺部早已因為三個小時的缺氧而拼命擴張,試圖吸入更多空氣。現在,他們如願以償了。

純氧湧入飢渴的肺葉,像是往乾涸的海綿裡灌入滾燙的酸液。

在高壓密閉環境下,血液中的氧分壓急劇上升,大腦神經元異常放電引發抽搐,視網膜像被從內部點燃,全身細胞被過量的氧氣從內部瓦解。

不是窒息,是被自己的呼吸活活燒死。

而最殘忍的是,他們根本無法停止呼吸。

缺氧三小時的本能驅使他們大口大口地吸氣,每一次呼吸都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不到三分鐘,所有人都倒在了地上。

賽勒絲踩著滿地的屍體,優雅地走向出口。門外的手下們看見她,紛紛低下頭,不敢直視。

她摘下面罩,理了理髮絲,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溫柔的笑:「辛苦了,各位。把裡面收拾一下吧。」

企業壓下所有報導,官方記錄只有一句話:「Tarsis Corp. 副執行長賽勒絲‧奧斯特成功化解北陸能源塔危機。」

————

幾人走進電梯,瑪雅低聲咳了下,像是想開口,卻還是閉嘴。

雷恩隔著電梯鏡面的倒影,看見賽勒絲側臉上的笑容,那雙彎彎的瞇瞇眼依舊帶著懶散的溫柔,卻彷彿在隔絕所有雜音。

電梯門開啟,幾名著制服的人遠遠站定,所有人都低著頭,等賽勒絲走過才敢呼吸。

經過轉角時,牆上的大螢幕還在播放昨天的新聞:「北陸能源塔發生自發性技術故障……」死傷數字被刻意模糊處理。

「聽說那天進去的人,一個都沒出來……」有人在遠處竊竊私語。

「副執行長真的一個人就……」

但話音還沒落,就被同事一把拉走:「閉嘴,你想被"抹除"嗎?」

賽勒絲像是沒聽到似地走到大廳邊緣,語調平緩地吩咐助理:

「等等的會議,我不會出席。卡羅爾副官全權主持。這次所謂的'灰燼暴動',不過是一場小打小鬧,若下次還需要拜託我親自處理的話,那我也不需要他了。」

賽勒絲彎起眼角,看了看手錶,但卻很自然地,眨了一下左眼。

接著她微笑道:

「就像剛剛在嚼舌根的那些人,明明是機密事務,怎麼管不住嘴巴呢?」

下一刻,她唸出剛剛說閒話的幾人的姓名,語權已發動。

走廊盡頭,那幾個低語的員工臉色驟變,他們驚恐地抓著自己的喉嚨,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這個世界,喪失語言等同被廢去一切。

這懲罰不見血,但比死刑還可怕。

助理的臉色也跟著慘白下來,手中的資料幾乎拿不穩。

賽勒絲卻只是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輕輕點頭:「好了,辛苦你了,安排完早點回去休息吧。」

她轉身走回兩個孩子身邊,嘴角還掛著一貫溫和的笑容。

「不中用的人,早點處理掉是最好的。」語氣像家長叮囑孩子一樣輕描淡寫。

「希望你們倆能中用一點喔~」

瑪雅僵硬地點頭,臉上的笑容快要維持不住了。

雷恩也想裝得輕鬆些,卻發現自己也下意識屏住呼吸。

他重新回憶起,賽勒絲從來都不是什麼溫柔的姊姊。

她是Tarsis Corp.的「黑色協約」,專門處理那些見不得光、必須用極端手段解決的「問題」。

無論是任何形式的「風險因子」,到了她手上,只有兩種結果:消失或屈服。

這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對任何人好。

雷恩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記下了這一幕。

他腦中又再度浮現三年前那場慘劇。

那晚在背後指揮、主導一切的那雙「手」到底是誰,他從來沒得到答案。

只是每當他看著賽勒絲雲淡風輕的微笑時,那種深藏骨子裡的冷靜與決斷,總讓他無法不去思考,三年前那場血夜,那三名語者究竟是誰派來的?

賽勒絲又為什麼「剛好」出現在那裡?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會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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