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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者 · 第四章: 第一次選擇

語者 第四章: 第一次選擇

作者:語者

雷恩還在想著剛才那幾個被奪去聲音的員工,腳步已經跟著賽勒絲踏上了本宅的石板道。

夜色籠罩整座宅邸,燈火稀疏,氣氛比平日更凝重。

瑪雅左右張望:「今天怎麼怪怪的?」

「對了,忘記跟你們說。」賽勒絲腳步不停,「家主今早回來了,等下有家宴。」

瑪雅眨眨眼:「家宴?那我…」

「妳先不去。」賽勒絲回頭看了她一眼,笑容溫和但不容置疑,「家主三年沒回本宅,不知今晚心情如何。」

瑪雅只是聳聳肩,毫不在意。

雷恩沒有說話。

這將會是他第一次見到那位傳說中的奧斯特家主。

賽勒絲對身旁的家僕吩咐了一句,那人便領著瑪雅往側院走去。另一名家僕上前,低頭示意雷恩和賽勒絲跟上。

雷恩注意到,這名家僕的目光始終沒有抬起,但垂下的眼睫底下,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陰鬱。

他認得這張臉。三年前,他們睡在同一間僕役房。

照規矩,家奴若能在二十歲前成功發語,便有機會成為旁系族人,但成功的人寥寥無幾。

但雷恩只花了一年,就能穩定發語。

他在眾人面前透過了正式測試,直接跳過旁系,登上嫡系族譜。

換作是自己,大概也會嫉妒吧,雷恩心想。

他收回視線,沉默地跟著賽勒絲穿過寬闊的走廊。

每走一步,四周的牆上都掛著奧斯特歷代家族成員的畫像,那些陌生又帶著威嚴的眼睛,彷彿正從畫布裡無聲審視著他。​​​​​​​​​​​​​​​​

遠處晚宴廳傳來酒杯碰撞和細碎談話聲,

雷恩和賽勒絲踏入宴會廳時,桌邊已坐滿家族成員。空氣裡混雜著鮮花、昂貴食材與酒精的味道,華麗器皿反射著燭火,卻沒有太多溫度。

首席座位上,一名頭髮花白、神情淡漠的中年男子端坐不動。他的眼神在每個進門的人臉上輕輕掠過。

維爾納‧奧斯特是這個世界屈指可數的主語者、奧斯特家主,也是雷恩的養父。

賽勒絲輕聲低語:「行禮。」

雷恩彎腰行禮,但維爾納沒有多餘表示,只是招手示意他入席。

維爾納讓雷恩在自己下首坐定,卻絲毫不理會他,繼續與其他家人閒談。

廳中談笑聲此起彼落,大部分家族成員雷恩都叫不出名字,只有賽勒絲、導師,以及那個坐在斜對面、神情疏離的少年。

那是他的二哥,齊格‧奧斯特。

比雷恩早五年被收養進奧斯特家,由家主親自從其他語者家族中挑選,帶回來精心培養。八年的努力,他才終於在去年被列入「準繼承人」名單。

齊格五官深邃,身形挺拔,坐姿筆直,舉手投足間無不透著一種彷彿從教科書中走出來的優等生氣質。

他的視線自雷恩進門起就一直緊盯著,神色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與一抹輕蔑。

同樣是養子,但齊格從不把雷恩當「家人」。

他的目光總像是在打量一個隨時可能被淘汰的對手,而不是弟弟。

此刻,齊格正以食指輕敲桌面,嘴角浮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

雷恩不動聲色,低頭默默用餐。

用餐途中,維爾納突然轉向雷恩的導師艾勒曼,語氣不帶情緒:「雷恩自從十二歲被賽勒絲救下,並代替我領養他,到現在已經三年了。弟弟,你覺得他的表現如何?」

家主發話的瞬間,席間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眾人宛如主角身後的背景板,靜靜地陪襯著,不發一語

艾勒曼神情嚴肅,微微頷首道:「一般的語者都是從出生就開始訓練,雷恩雖較晚起步,但自進入家族後,他從未有一絲懈怠。」

「僅僅三年的訓練,他的發語成功率已經穩定在七成,不會遜色於其他家族從小培養到大的語者。」

聽到這裡,維爾納只是淡淡頷首,表情未見一絲波瀾。

十五歲前成功發語,就給他養子身份。

這是賽勒絲當初為雷恩立下的條件,結果這孩子十三歲就做到了,如今十五歲,發語成功率已達到七成。

對其他家族而言,七成的發語率是天才的標誌,足以直接封為未來繼承人。

但在奧斯特家,這依舊只能算是中堅之選。

「除此之外,他的理論學習速度甚至比賽勒絲還快。筆試成績基本接近滿分,尤其心理學和數學表現極為突出。」

「今天的課上,他甚至能不發出聲音,只靠動作就能直接啟動語權。」

這時,桌邊幾個旁系成員交換了一個眼神,連齊格都難得停下動作,目光帶著幾分複雜的敵意。

眾所周知,不發語啟動語權,在全世界的語者中也只有少數人能做到,其中並不包含艾勒曼自己。

維爾納第一次顯得感興趣,他直視雷恩,語氣中明顯多了一絲關注:「雷恩我兒,說說你是怎麼做到的?有什麼感覺?」

雷恩被家主的目光鎖定,一時還有些不習慣,但他很快回過神來,謹慎地答道:

「我當時沒有刻意啟動發語,只是專注在那個‘結果’本身。腦中把所有步驟都推演過一遍,身體自然而然就完成了指令。」

雷恩回答看似有道哩,其實只是所謂的「標準答案」。

他之所以能夠無聲啟動語權,真實原因在於他與眾不同的能力:他可以直接透過「資料」觀測自身心律狀態,不像一般語者僅能透過經驗。

維爾納淡淡地「嗯」了一聲,表情波瀾不驚,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這時齊格冷不防插嘴,語帶輕佻:「三年就能這樣?真不愧是姐姐的‘寶貝’。不過會不會只有這一次運氣這麼好?」

聽到這段話,賽勒絲連頭都沒抬。

她嘴角卻帶著一抹玩味的笑,刀叉切牛排的動作依然優雅:「運氣可是這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比努力還重要。」

「更何況,要不是你運氣好,你現在怎麼能坐在這張桌子上?」

齊格臉色一沉,指節緊繃,心頭莫名一緊,他感覺心跳加速、喉嚨發乾,情緒失控。

就在他憤怒的準備掀翻餐桌時,維爾納冷冷一聲:「夠了!」

這聲音像刀一樣劈開全場。齊格身體一震,霎時清醒。

維爾納無奈道 :「我說過多少次了?禁止在餐桌上動用語權。妳又想讓廚師重做一遍飯菜嗎?」

艾勒曼聽了不禁臉色一黑。

他心裡苦笑,想到上回和賽勒絲起爭執時,自己竟一時情緒失控,當場把整張桌子掀翻。

那時維爾納還沒發現內情,席間當著眾人狠狠訓了他一頓。

直到事後回想,他才驚覺,原來賽勒絲早就悄悄動了語權,自己當時只是在她的操控下發作,而她還在一旁低聲偷笑。

齊格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剛剛自己的情緒其實已被賽勒絲不著痕跡地操控了,他不禁冷汗直冒

賽勒絲將刀叉輕放回瓷盤,語氣柔和卻堅決:「雷恩是我帶回來的,我不許任何人說三道四。」

維爾納嘆了一口氣。

接著他第一次正視著雷恩:「三年的時間,發語成功率達到七成,理論知識接近滿分,無需發聲直接發動語權,這些確實都是天賦。」

他停頓片刻,語氣轉冷:「但最重要的,還是你能不能為家族創造價值。」

「是。」雷恩挺直脊揹回答。

維爾納端起酒杯,輕晃了晃:「未來一年,我將親自指導你。」

他的話音一落,席間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家主親自指導?

維爾納繼續說話,語氣平淡得像在宣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同時,我會將你正式列入繼承人候選名單。」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投入平靜的湖面。

齊格的臉色瞬間煞白。

繼承人候選?

他在奧斯特家待了八年,兢兢業業、從不懈怠,才終於在去年被列入候選名單。而這個才來三年的養子,居然只花了一半不到的時間,就爬到和他同樣的位置?

他的手指死死攥緊桌布,指節泛白。

旁系成員們也炸開了鍋,低聲議論此起彼落:

「家主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要讓他們互相廝殺啊……」

賽勒絲依舊不動聲色,只是用刀叉切著盤中的牛排,嘴角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艾勒曼則是微微皺眉,顯然也對這個決定感到意外。

「謝謝家主。」雷恩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但是——」他頓了頓,「我拒絕。」

維爾納的動作頓住了,手中的酒杯懸在半空。

「你說什麼?」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真正意外的神情。

雷恩直視家主的眼睛,重複他的回覆:「家主,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不能接受。」

齊格瞪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主語者的親自指導、繼承人的候選權,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物,雷恩居然拒絕了?

維爾納放下酒杯,目光變得銳利:「理由。」

雷恩沒有迴避那道目光:「留在本宅,由家主親自指導,聽起來是最好的安排。但說到底,這只是在重複我過去三年做過的事——讀書、訓練、等待被認可。」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而堅定:「繼承權也是一樣。如果我沒有真正為家族創造過價值,這個頭銜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就連我自己也不會心安理得。」

「我不想浪費時間,那怕是一毫秒都不想浪費。」

他直視維爾納:「我希望直接去 Tarsis 實習。」

這句話落下,席間的氣氛徹底凝固。

Tarsis Corp. 是四大企業裡最危險的存在,常年與叛亂、災難、權謀交手。就連家族裡有資歷的子女,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與膽識參與前線事務。

一個十五歲的養子,拒絕家主親自指導和繼承權,主動請纓去那種地方?

齊格的嘴唇微微顫抖。

他應該高興的。這個眼中釘不但放棄了唾手可得的機會,還主動選擇了一條九死一生的路。

但不知為何,他心底深處竟湧起一股強烈的挫敗感,甚至是恥辱。

賽勒絲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眼底閃過一絲讚賞:「我就說,我挑人的眼光不會錯。」

維爾納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的目光落在雷恩身上,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養子。

終於,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味:「你知道你在拒絕什麼嗎?」

「我知道。」雷恩說,「但我也知道我真正要的是什麼。」

維爾納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是今晚第一次真正的笑。

「你的願望我答應了。」他說,「我幫你安排,剛好這一屆實習就在後天開始,你後天就出發,做得到嗎?」

雷恩沉默點頭。

維爾納頓了頓,又補充道:「既然你決定去 Tarsis,明天帶瑪雅一起來我的書房。」

雷恩微微一愣:「瑪雅?」

「她父親阿希勒斯是我的老朋友,」維爾納語氣隨意,「她來我奧斯特家,我難得回來總該跟她敘敘舊。」

「順便,我也想在你離家前跟你聊聊。」

雷恩點頭:「是,父親。」

此時艾勒曼突然開口,語氣嚴厲:「雷恩,你太冒進了。」

席間的議論聲安靜了下來,雷恩看向他這位向來嚴肅的導師。

「Tarsis 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嗎?」艾勒曼盯著雷恩,眉頭緊皺,「你只訓練了三年,以為靠勇氣就能在那裡活下來嗎?」

雷恩沒有辯解,只是低下頭:「我會活下來的,老師。」

艾勒曼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

「但是——」

他的語氣忽然一轉,變得平靜而認真:「這對你來說會是壓力,也會是難得的機會。」

他看了一眼維爾納,又看向雷恩,緩緩說道:「你若真能站穩腳跟,未來成為主語者,也不是不可能。」

這句話落下,席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主語者是整個語者世界金字塔頂端的存在,全世界也不過寥寥數人。艾勒曼居然用這個詞來期許雷恩?

席間響起低低的議論。

「主語者,他瘋了吧……」

「放棄繼承權去送死?撐不過一個月吧。」

那些目光裡依然帶著鄙夷,但在鄙夷之下,卻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

雷恩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

這是他進入奧斯特家族三年來,第一次真正為自己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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