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第四十五章:雷恩的夢
焦土在腳下延伸,沒有盡頭。
雷恩再次站在屍堆中央,手裡握著一柄普通的直劍。
天空是灰的,不是雲,是懸浮在大氣中的塵埃。遠處的地平線上,量子晶體巨人的殘骸歪斜地倒著,像是被隨手丟棄的玩具。
他記得這個畫面。
「末日。」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是聯軍的廣播,是倖存者的哭喊,是這個世界對他的稱呼。
雷恩‧奧斯特。
主語者。
他揮劍,大地裂開。他開口,物理定律沉默。他存在,世界顫抖。
沒有人能阻止他。
不是因為他太強,而是因為他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了。
父親的半邊臉。弟弟滾落的頭顱。母親被帶走時的最後一聲呼喚。
然後是她。
那個說要陪他到最後的女孩。
他不記得她的臉了,只記得紅色。紅色的頭髮,紅色的血,紅色的——
劇痛從胸口炸開。
不是身體的痛,是更深處的東西,像是有什麼被硬生生撕裂。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在發抖。
這不像是他的手。
這雙手太穩了,太冷了,沒有任何情感的波動。這是一個已經放棄一切的人的手,一個只剩下毀滅本能的容器。
「夠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雷恩轉身。
逆光中,女人的輪廓纖細模糊。
「妳來了。」他的聲音沙啞。
「想讓你有機會不後悔。」她說,「你想重來嗎?」
重來意味著忘記一切,再次經歷痛苦。但不重來…他看著腳下被自己毀滅的世界。
「好。」
光芒吞噬他,意識墜入黑暗——
————
雷恩猛然睜開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焦土的灰。
他躺在床上,身體僵硬,冷汗浸透了睡衣。
房間很安靜,只有空調低沉的嗡嗡聲。
這是他的新房間,也是補考結束後紅證實習生們能享有的福利之一。
高階單人套房,獨立衛浴,智慧溫控,一整面可以切換風景的全息牆。
雷恩坐起身,用手背抹掉額頭的汗。
又是那個夢。
不,不只是夢。
他閉上眼,試圖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畫面。焦土、屍體、直劍、聯軍、量子晶體巨人——
還有那個女人。
她的臉他看不清,但她的聲音他記得。那種平靜、溫柔、帶著某種宿命感的語調。
「你想重來嗎?」
艾法。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腦海。
那個女人是艾法。
他沒有證據,只是一種直覺。但那種直覺強烈得讓他無法忽視。
艾法說過她是重生者,經歷過無數次輪迴。
如果夢裡的場景是真的,如果那真的是「上一次」發生的事——
那麼艾法就是那個在最後出現、問他要不要重來的人。
雷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開始整理昨天發生的事。
會議。露娜的語權。被迫說出真心話。
然後他們回到宿舍,各自進了自己的房間。
瑪雅在他進門前攔住他,說了一句話。
「還沒有你母親的情報。」
雷恩愣住了。
「我聯絡了家族的人,但他們說需要時間。」
母親的情報?他什麼時候拜託她查這個了?
明明他從來沒跟瑪雅提過自己的母親還活著。
他想問更多,想問她是為什麼知道自己的母親死了,又為什麼會幫忙打聽。
但話還沒出口,一陣劇痛再次從太陽穴炸開。
不是普通的頭痛,是那種熟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撕裂的痛。
「你臉色很差。」瑪雅皺起眉頭,「先去休息,明天再說。」
「我沒事——」
他想反駁,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瑪雅的手扶上他的手臂,隔著布料傳來的體溫讓他意識到自己有多冷。
她把他半拖半扶進房間,雷恩的膝蓋撞上床沿,他幾乎是無意識地倒下去的。
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來,他聽見門關上的聲音,然後黑暗把他淹沒。
接著他就做了那個夢。
雷恩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
那個夢到底是什麼?
是Psyquant的副作用?是過度發語的後遺症?還是說——
艾法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他將會成為「末日」,他會毀滅這個世界。那個夢…是「上一次」的結局?
但更讓他恐懼的是昨天與瑪雅在洽談室對談中的那段空白。
他原以為瑪雅也昏迷了,以為兩人都遭受到毫無預警的語權攻擊。
但實際上,只有他一個人失去意識,而當他想追問瑪雅細節時,頭痛又恰好發作。
太巧了。
而且這不是第一次。
他想起了上次潛入奧斯特家書房的情況。
那時他正在破解量子驗證碼,意識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接管了一樣。
他感覺到自己在計算,用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速度。
數字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量子態的疊加與坍縮在腦海中同時展開。那些運算量本該讓任何人的大腦當機,但他的思維卻輕鬆地跟上了。
不,跟上的是「他」,不是他。
那種感覺讓他的背脊發涼,就像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一個陌生人用自己的手、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大腦,做著自己做不到的事。
當時他沒有時間去思考自己為什麼突然能做到那些事,因為當下的情況並不容許他們停下腳步。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種「被架空」的感覺,和洽談室裡失去意識的那段空白,本質上是一樣的。
雷恩攥緊床單,指節發白。
他開始把這些碎片拼湊在一起。
艾法說他會帶來末日,艾法說他不應該過度使用Psyquant,艾法說瑪雅在利用他。
每次他過度使用Psyquant,就會頭痛,就會空白,就會失去一段記憶。
更奇怪的是,在洽談室那次談話之後,瑪雅的態度明顯變了,變得比以前更加親密。
她開始用一種奇怪的方式跟他說話,眼神裡帶著某種他讀不懂的東西,甚至在分享某個只有他們兩個才懂的笑話。
然而他卻不記得那個笑話。
雷恩的呼吸變得急促。
如果他繼續使用Psyquant,繼續消耗精神力,繼續讓那個「另一個他」有機會出來——
最終會變成什麼?
雷恩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呼吸。
冷靜。
他需要冷靜。
Psyquant是他最大的優勢,是他能夠讀取他人意圖、在戰鬥中佔據先機的關鍵。
但它也是一把雙刃劍。
用得太多,精神力消耗過度,就會觸發那個「另一個他」。
那個「另一個他」…
可能是毀滅性的。
可能是殘暴的。
可能是「末日」本身。
他依舊不能停止使用Psyquant,那會讓他失去最大的武器。
但他必須控制使用的頻率和強度,必須在觸發「另一個他」之前停下來。
就像艾法說的一樣。
他必須保持清醒。
他必須保持「自己」。
如果他沒辦法保持冷靜,他將再次走向那個結局。
焦土、屍體、獨自站在世界的廢墟上。
母親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一毫秒就能決定一切。」
雷恩的指甲陷進掌心,刺痛讓他更加清醒。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問題。不是動作太慢,是選擇太慢。
如果當初他告訴母親,弟弟手腕上的數字正在下降…
如果他在那三個語者闖進來奪取Psyquant,自己能主動想到數字能力跟Psyquant有關——
更何況他當時已經能發語了,他甚至能夠發語攻擊。
哪怕只是幾分鐘。
幾分鐘就夠了。
賽勒絲會來,她確實來了。
但她來的時候,弟弟的頭已經滾落在地了。
如果他能早一點開口——
是他選擇了沉默,是他選擇了觀望。
他選擇了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然後眼睜睜看著時機從指縫間流走。
雷恩閉上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所以他不能再讓自己被情緒主導。
只要冷靜,他就能改變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