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第四十六章:絕緣

會議結束後，露娜的提議被正式採納。八人將在任務開始前的這兩週內共同行動，熟悉彼此的作戰風格與底線。

噩夢的隔天，雷恩站在房間裡，把最後幾件裝備塞進揹包。

單人套房的好處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沒有室友的鼾聲，沒有半夜被人翻身吵醒，沒有共用衛浴時的尷尬等待。

他昨晚睡了將近八個小時，撇除中間被噩夢驚醒的話，這是他進入Tarsis以來最完整的一覺。

走出房門後，他發現其他人的狀態也明顯好了很多。

瑪雅站在走廊盡頭，正對著全息鏡整理頭髮。她的動作輕快，眼底沒有之前那種隱隱的疲憊。

諾克從隔壁房間走出來，臉色紅潤，步伐穩健。AR-7跟在他身後，金屬軀體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就連一向縮著肩膀的艾法，今天看起來也精神了一些。

她依然抱著膝蓋坐在行李箱上，但至少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樣佈滿血絲。

「都準備好了？」露娜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她穿著一身深色作戰服，長髮束成高馬尾，整個人看起來俐落而銳利。

洛克站在她身側，沉默地點了點頭。

八個人在走廊中央集合。

露娜開口：「今天先去Tarsis的城區走走。」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

「裝備、補給、地形。都要先摸清楚。」

洛克點頭：「邊緣地帶的任務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提前準備總沒錯。」

「對了。」瑪雅嘴角突然勾起一絲微笑，「既然我們說好要合作，展示一下各自的點數也是合理的吧？」

她舉起手腕，識別證的光幕彈出。

露娜的眼睛微微瞇起。

眾人互看一眼。

沒有人反對。

這就是語境的力量。瑪雅的提議有正當理由，而且她率先展示，把自己也放進了規則裡。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可以拒絕。

光幕一個接一個亮起。

20000。

20000。

…

八個人的數字一模一樣。

「都是兩萬。」亞瑟撓了撓頭，「這算多還是少啊？」

沒有人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

「總之，」露娜收起光幕，「先去城區看看物價再說。」

雷恩站在原地，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瑪雅這一手對他很不妙。

他本來計畫在城區裡偷偷購買一些東西，關於母親的線索、關於Psyquant的資料，任何可能有用的情報，以及....

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彼此的點數了。

如果他花掉一大筆錢，其他人一定會追問用途。

他的視線落在諾克身上。

澤瑞爾家族掌控著這個世界最先進的科技，如果無法購買到所需的物品，只有一個人能拜託，那個人就是諾克。

但諾克值得信任嗎？

在他盤算之際，露娜已經開口：「沒問題的話就啟程。」

「等等。」

艾法的聲音突然響起，細小而怯懦。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們這樣……會不會太顯眼了？」

眾人互看一眼，然後集體沉默。

她說得沒錯。

維克和諾克並肩站著，光是那張臉就夠路人多看三眼。露娜和洛克更不用說，那種精緻到不像人類的長相，走到哪都會被盯著。

就連雷恩和瑪雅站在一起，一個黑髮冷眼、一個紅髮紅瞳，對比也太過強烈。

八個人站成一排，要不被注意很難。

「確實太張揚。」諾克看了一圈，無奈地聳聳肩，「但我們總不能戴面具出門。」

雷恩忽然開口：「我有辦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有透過語權改變外貌的經驗。」他說，「可以幫你們偽裝。」

瑪雅挑眉：「你這樣——」

「細節我不方便說。」雷恩打斷她，「但我能做到，你們相信我就行。」

「等等。」亞瑟突然開口，「如果能變換長相…」

露娜微微側頭，等著他說下去。

澤瑞爾兄弟挑眉，雷恩也停下動作看著他。

亞瑟深吸一口氣。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扮豬吃虎？」

沉默。

「你們想想看。」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我們不可能無緣無故出現在那裡，所以還是得用藍證身份——」

他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狡猾的弧度。

「但我們可以讓他們以為，我們是沒見過的平民藍證。」

沒有人接話。

「那些貴族一看——『這幾個誰啊？沒背景的土包子也敢來這裡混？』」

他挺起胸膛，下巴抬高，聲音變得趾高氣揚：「『喂，你們幾個，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識相的就滾遠一點。』」

「他們會看不起我們、擠兌我們、把我們當成墊腳石——」

他猛地一拍手，聲音拔高。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八個人同時解除偽裝！」

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上，雙手抱頭，聲音變得又尖又細。

「『紅……紅證？八個紅證？！剛才那些話……前輩，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跪在地上抖了兩下，模仿得惟妙惟肖。

然後是一片死寂。

亞瑟抬起頭，發現七個人都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乾咳一聲。

「……我是說，戰術層面的可行性。」

瑪雅閉上眼睛深呼吸，她忽然很想假裝這個傢伙不是自己表弟。

她嘆了一口氣，正待繼續開口，艾法卻搶先發話了。

「雷、雷恩，不行……」她縮著肩膀，聲音發顫，「這樣對語權消耗太大了……我們不用那麼著急，還…還是先花一天時間想想別的辦法——」

「我們沒有時間。」

雷恩的聲音比平時更冷，那一絲不耐幾乎沒有掩飾。

「每拖一天，變數就多一層。」他說，「我們不能浪費任何一天。」

艾法的身體明顯縮了一下。

雷恩看著她，腦海裡浮現母親的話。

一毫秒都不能錯過。

他必須盡快行動，每拖延一天，就是多一天的風險。

「我有一個條件。」他說，目光轉向露娜那邊的四人，「你們每人給我5000點。而且不得追問我怎麼使用這些點數。」

氣氛瞬間凝固。

維克的眼睛瞇了起來。

「太多了。」他說，「2000可以考慮。」

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

「但不能只收我們的。你的隊友也要付一樣的價錢。四個人加起來，跟我們這邊一樣。」

雷恩的眼神一凝。

這是在挑撥離間。

如果他收了隊友的錢，就等於在合作關係裡製造裂痕。

他正在斟酌該怎麼回應時，艾法又開口了。

「我……我把我的錢全部給雷恩。」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妳說什麼？」瑪雅皺眉。

「我的兩萬點……全部給他。」艾法低著頭，聲音很小，「這樣應該夠了吧……」

七個人面面相覷，眼神裡都帶著困惑。

這個反應太奇怪了。

諾克最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你以為這樣能解決問題嗎?」

艾法的肩膀縮得更緊了，沒有回答。

維克也皺起眉頭。

澤瑞爾家族最討厭兩種人：不動腦子的，和浪費時間的。

艾法的提議兩者都佔了。

「兩萬點到底多不多我們還不知道，但這是妳全部的點數。」他插嘴，目光在艾法和雷恩之間來回掃視，語氣冷淡，「沒有任何計算，沒有任何條件，就這樣全部送出去？」

空氣驟然凝固。

雷恩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他盯著艾法的後腦勺，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她是重生者。

她這樣做，是不是跟未來的某件事有關？

「放鬆點，我們現在是合作關係。」瑪雅忽然開口，語氣輕描淡寫，「她只是不想讓我們產生爭執而已。」

她看了艾法一眼，嘴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對吧？」

艾法的身體微微顫抖，但她點了點頭。

「對……我只是……不想惹麻煩……」

瑪雅的話讓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她收回視線，像是對這個答案完全滿意。

但雷恩透過Psyquant注意到了，瑪雅對艾法的警戒心越來越高。

「不管怎樣，」瑪雅轉向露娜那邊，「她的提議不實際。我們還是按原本的方案來。」

「四人一組，各自分錢。我不管你們內部怎麼分配，現在雷恩幫你們偽裝，你們四個人總共給我們團隊8000就好。」

她頓了一下。

「這樣行嗎？」

露娜沉默了兩秒。

「給我們三十秒討論。」

她轉身，帶著洛克、維克、亞瑟走到走廊另一端，低聲交談。

「分配方式我剛才想好了。」瑪雅開口，她看向雷恩「你拿5000，我們三個各拿1000。」

雷恩沒有說話。

「是我幫你談的。」瑪雅的語氣理所當然，「所以我為我們這邊多爭取一點，很合理吧？」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

「拿了之後，各自怎麼用、用多少，不用跟任何人報告。」

雷恩轉向自己的隊友。

「我接受。」他說，「你們呢？」

諾克想了一下，點頭。

艾法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

這一手，她顧到了所有人。

給雷恩最多，因為他負責偽裝。諾克和艾法沒出力也分到錢，她自己只拿1000。

不用報告使用金額——乍看是給所有人自由，實際上她已經猜到雷恩要的是使用金錢的隱密性。

雷恩在心裡重新評估了她一次。

在奧斯特家的時候，他只覺得她聰明、反應快。

但現在他發現，她是真的有領導者的思維。

讓所有人滿意，讓所有人順著她走，卻沒有人覺得被操控。

露娜是用話語權逼著你走，瑪雅是讓你自己走——只是繩子一直在她手裡。

如果是敵人的話，她該有多可怕？

過了三十秒，露娜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我們這邊有問題。」

雷恩轉頭，看見她帶著洛克、維克、亞瑟走回來。

「什麼問題？」瑪雅眉頭一皺眉。

「金額沒問題，他們都同意了。」露娜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她的視線越過瑪雅，落在艾法身上。

「我想知道，妳那天在時滯領域是怎麼贏的。」

艾法的身體微微僵住。

「既然要合作，我需要知道隊友的能力。」露娜的語氣平淡，「妳用了什麼手段？」

艾法低下頭，沒有說話。

又來了。

露娜再度輕輕鬆鬆就佔據了語境，讓她沒有拒絕的餘地。

唯一有能力介入的瑪雅只是站在一旁，臉色平靜，不插嘴也不幫腔。

艾法喉嚨發緊，眼眶開始發酸。

「咳。」

雷恩輕咳一聲，往前踏了一步。

「艾法的能力，我們隊伍也不清楚。」他說，「我們也沒有逼問她。」

露娜看向他，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我們說好要合作。」她說，「我們已經讓利了。這點小事，你們必須答應。」

她的聲音很輕：「現在。」

雷恩眼神變冷。

他沒有退讓，只是往前踏了半步，將拳頭放到胸口。

露娜的眼睛微微瞇起。

見狀，瑪雅的手指也不著痕跡地放到了太陽穴。

維克和洛克對視一眼，都沒有動。

走廊裡的空氣變得沉重，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凝聚，三個人都還沒動手，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他們隨時準備發語。

艾法的眼眶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的肩膀在抖，呼吸急促，看起來就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兔子。

艾法的眼淚落下。

「雷霆與我同步。」

眼淚落下瞬間，艾法突然發語，聲音清晰而堅定，與她此刻脆弱的外表形成詭異的對比。

走廊的燈管開始滋滋作響，光線劇烈閃爍。電流從牆壁裡被抽離，空氣中瀰漫著臭氧的刺鼻氣味。

那是靜電聚集的前兆。

艾法的手指隨即向前伸出，食指指向露娜。

雷霆爆發。

然而早在她手指前伸之前，露娜也已經開口。

「絕緣。」

兩個字，比艾法快了半秒。

緊接著下一刻，無數道電弧從艾法掌心竄出，狂暴地撲向露娜，將整條走廊照得雪亮。

燈管炸裂，火花四濺，電流全數命中。

露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雷霆在她身上流竄、纏繞、消散，像是浪花拍上礁石，徒留泡沫。

她站在雷霆的餘燼之中，周身沒有一絲焦痕，髮絲甚至沒有凌亂。

她只是淡淡微笑，像是在欣賞一場小小的煙火。

彷若神明降世。

那一刻，走廊裡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雷恩放下拳頭。

艾法的手還維持著攻擊的姿勢，眼神飄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抱、抱歉……」她的聲音又變回那種細小怯懦的語氣，肩膀縮了起來，「我、我只是想說……與其用講的，不如直接展示……」

她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

「而且……我只是個平民……一定傷不了皇族……」

露娜看著她，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點。

「那是當然，不用介意。」

她的語氣輕鬆，像是在附和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但雷恩注意到，露娜的眼睛沒有在笑。

「我擅長的發語是操控電能。」艾法繼續說，語氣還是怯怯的。

露娜搖了搖頭。

「說清楚點，是讓能量與你同步，發語後不需要再用言語操控，能量隨動作變化。」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艾法身上。

「難怪妳能輕易屠殺那三個藍證。」

艾法沒有說話。

「照教官說的，外面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輻射汙染區。」露娜的語氣很淡，「對妳來說，那裡簡直是一個瘋狂的能量場。」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句話的含義。

對艾法來說，真實世界便是她的主場。

「然後啟動語是哭泣。」露娜說，「對吧？」

艾法沒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眾人沉默，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心思。

維克的臉色最難看。

他瞥了一眼站在旁邊的亞瑟。

那傢伙還是一臉茫然，嘴巴微張，像是還沒搞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

維克想起這幾天亞瑟做過的事——講冷笑話，試圖活躍氣氛，結果把氣氛搞得更僵。

如果當初他主動接納艾法的話——

他狠狠瞪了亞瑟一眼。

亞瑟感覺到視線，轉過頭來，臉上還掛著那種呆傻的表情。

維克更氣了。

此時雷恩回想剛才的一切。

其實早在艾法動手之前，他的Psyquant就已經捕捉到了變化——心率飆升，腎上腺素激增。那是攻擊前的生理反應。

他沒有出手阻止，因為他想看看重生者的戰鬥手段。

但讓出乎他意料的反而是露娜。

從頭到尾，她的心率沒有任何波動。

不是很快穩定下來，是根本沒變過。

她是故意逼艾法動手的，而且面對艾法的攻擊，她沒有半點意外。

她從一開始就在等這一刻。

但還有一件事更讓雷恩在意，他的眼睛微微瞇起，只見艾法的腦波出現了異常。

某種訊號在重複，頻率規律得不像是自然的思緒流動。

艾法在故意想著某件事，她知道雷恩能夠透過Psyquant讀她的想法，所以打算透過這種方式傳遞訊息，而雷恩猜到了她的想法。

雷恩沒有猶豫，直接用Psyquant看了過去。

他看到了艾法的想法，夾雜著憤怒、恐懼以及困惑。

「露娜這個女人，在過去的幾次重生裡從來沒有出現過。」

雷恩的瞳孔收縮了一瞬，他想起賽勒絲說過的話。

「露娜？我不知道有這個人。」

當時他沒有多想，但現在那句話像一根細針，扎進了他的後腦勺。

露娜還在微笑，姿態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絕緣的不只是雷霆。

從一開始，她就與這個世界絕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