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第八章: 畫大餅
兩人沿著原路返回地面,雷恩的步伐已經恢復穩定,但臉色依然有些蒼白。
離開東翼地下一樓後,他們需要穿過中庭,前往西翼的書房。這段路程更加危險,雖然監控記錄已經被替換,但隨時可能遇到夜巡的守衛或其他人。
「現在開始偽裝。」雷恩說,「我準備好了。」
他沒有等瑪雅確認,直接閉上眼睛,將右拳輕輕放在胸口。
腦海中開始浮現維爾納的形象——那張威嚴的臉、銀灰色的頭髮、深邃的眼窩、方正的下巴。他回想著維爾納站立時的姿態,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沉穩和權威。
每一個細節都必須清晰。
眉骨的高度、顴骨的角度、鼻樑的線條、嘴唇的薄厚……
他必須在心中完整地「看見」維爾納,才能讓語權將這個形象投射到自己臉上。
形象越清晰,偽裝就越完美。
當維爾納的面容在他腦海中完全成形時,雷恩低聲發語:
「將外形、聲音化為我心目中的維爾納·奧斯特形象。」
語權啟動。
刺痛感從胸口位置爆發,如同電流般衝向他的面部。不是表面的疼痛,而是一種深入肌肉和骨骼的異樣感。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重塑」。
下巴的線條變得更加方正、銳利。
顴骨微微拉高,臉部輪廓變得更加稜角分明。
眉骨突出了一些,眼窩顯得更深邃,就像維爾納審視他人時那種深不可測的眼神。
鼻樑升高,變得更加挺直。
髮色從深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帶著歲月痕跡的銀灰色,髮際線也稍微後移,顯得更加成熟。
甚至連皮膚的質感都在改變,變得略微粗糙,帶著歲月留下的細微痕跡。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十秒鐘。每一秒都伴隨著刺痛和不適,就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皮膚下游走、重組。雷恩強忍著沒有伸手去觸碰臉部,任由語權完成它的工作。
瑪雅仔細打量著他,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
那張威嚴的臉、銀灰的頭髮、深邃的眼窩、方正的下巴,在昏暗的夜色中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十秒。」她低聲說,語氣複雜,「第一次用這種發語,十秒已經很快了。」
雷恩沒有回話,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同一句發語用得越多,身體就越熟悉,」瑪雅一邊替他整理袍子的領口,一邊說,「生效更快、效果更穩、消耗也更少。老練的語者都有自己的慣用語。但你顯然還沒把這句練進去。」
她退後一步,再三審視著眼前這張臉。
「很好,外貌至少有七成相似。」她點頭,隨即皺眉,「但你的聲音還是你自己的,我需要立刻幫你調整。」
她右手食指在太陽穴上繞出一圈,然後輕輕點了兩下,念出了她的啟動語:
「從現在開始,你的意志由我來掌控。」
「調整目標聲帶結構,音調降低八個半音,共鳴腔擴大,增加低頻震盪,模擬維爾納·奧斯特的聲音特徵。」
語權啟動的瞬間,雷恩感覺喉嚨一陣異樣,一種微妙的震動感,就像有什麼東西在重新調節他的聲帶。
「現在試試說話。」瑪雅說。
雷恩開口:「我是維爾納·奧斯特。」
這次的聲音幾乎完美地重現了維爾納的音調和語氣,那種天然的威嚴感也被完美模擬出來。
「完美。」瑪雅滿意地點頭。
「現在外貌和聲音都準備好了。記住,走路的姿態也要像家主,挺直背脊,步伐沉穩。」
「我知道。」雷恩說,「進來吧。」
他主動掀起長袍的一側。
瑪雅側身貼緊雷恩,雙手環住他的腰,整個人縮排寬大的長袍裡。
雷恩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緊張,也不是不適。
只是……有點奇怪。
瑪雅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她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胸口,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貼這麼近過。
「怎麼了?」瑪雅的聲音從長袍裡悶悶地傳來,「你心跳變快了。」
雷恩沒有回答,他確實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常快了一些,但他不知道為什麼。
單純只是因為接下來的行動太緊張了。
就是這樣。
他開始緩慢地向前走,回想著維爾納的步伐,維持從容的節奏。
瑪雅的腳步幾乎與他同步。走了幾步後,他們逐漸找到了節奏。
「如果需要停下來,我會收緊手臂給妳訊號。」雷恩說。
「明白。」
————
雷恩維持著「維爾納」的外貌和姿態,沿著中庭的邊緣移動。瑪雅緊緊貼在長袍裡,呼吸聲很輕,腳步與他完美同步。
中庭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微弱的蟲鳴聲。他們已經走過了大半的距離,西翼的入口就在前方。
就在快要抵達西翼走廊時,一個聲音突然從側面傳來:
「父親?」
雷恩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看到齊格從側廊走了出來。齊格顯然還沒有睡,身上穿著便服,手裡拿著一本書。
意料之外的變數。
雷恩快速評估情況:齊格沒有大聲呼喊,表示他還沒有起疑。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靜,不能露出破綻。
齊格皺起眉頭,帶著疑惑地走近幾步:「您怎麼這個時間還在外面?會議不是……」
他突然停住了。
在更近的距離下,他注意到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那張臉雖然像父親,但表情太僵硬了。而且……
「父親,」齊格緩緩開口,語氣帶著懷疑,「您……今天怎麼長得不太一樣。」
雷恩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被發現了?
齊格的目光落在「父親」的身形上。
長袍看起來……有點鼓?
就像…穿得太厚了。
「我記得上個月您的腰圍還很標準,」齊格繼續說,目光在「父親」身上打量,「這才多久……難道是因為最近應酬太多?」
他皺起眉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父親,您要注意身體。議會那邊的宴會雖然重要,但也不能這樣……」
齊格……以為維爾納變胖了?
長袍裡的瑪雅屏住呼吸,竭盡全力地憋笑,整個人一動都不敢動。
「嗯。」雷恩壓低聲音,用維爾納的語調簡短地回應。
齊格又看了「父親」幾眼後,走近了一步。
長袍裡的瑪雅感覺到齊格越來越近,她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雷恩的衣服。
齊格停下腳步,表情變得更加疑惑:「父親今晚不是應該在議會嗎?會議應該還沒結束才對……」
麻煩了。
齊格雖然沒有識破偽裝,但開始懷疑時間點的問題。如果繼續被動應對,遲早會露餡。
必須反客為主。
「齊格。」雷恩開口,語氣帶著維爾納特有的威嚴。
齊格下意識挺直了背。
「既然你這麼關心家族事務,」雷恩繼續說,「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齊格一愣,不知道父親要問什麼。
「你覺得,雷恩為什麼拒絕我的親自指導和繼承權?」
「我……我不知道。」齊格說,「我覺得他是瘋了。」
「他不是瘋了,」雷恩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嘲諷,「他是懦弱。」
齊格皺眉:「懦弱?」
「他不敢跟你競爭。」雷恩說,「你在奧斯特家八年了,比他早五年。論資歷,論訓練時間,論對家族的瞭解,你都比他有優勢。他知道如果留下來跟你正面競爭,他贏不了。」
齊格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所以他選擇去 Tarsis。」雷恩繼續說,「與其在這裡被你壓著打,不如賭一把,看能不能在外面闖出名堂。但說白了,那不是勇氣,是逃避。」
這番話讓齊格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原來如此。
雷恩不是比他強,而是怕他。
「你有耐心,有毅力,願意一步一步穩紮穩打。」雷恩的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這才是真正的繼承人應該有的氣質。」
齊格聽到這些話,眼中燃起了一絲期望:「父親,您是說……」
「你從頭到尾都沒有讓我失望過。」雷恩看著他,語氣變得鄭重,「你知道嗎?我一直都在看著你。」
齊格的眼眶不禁微微泛紅。
八年了。
八年來他一直在努力,一直在追趕,一直在等待父親的認可。
現在,他終於等到了。
「雷恩去 Tarsis,或許能獲得很多東西,但也非常危險。」雷恩點頭。
他停頓了一下:「真正的繼承人,不需要在外面拋頭露面,冒生命危險。真正的繼承人,應該在家族內部學習如何掌控一切,如何成為下一代的家主。」
「父...父親,你的意思是...?」齊格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你才是我最看好的人。」雷恩點頭,「現在,回去早點休息。」
「是的,父親!謝謝您!」齊格激動地鞠躬,然後興奮地跑開了。
直到齊格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盡頭,雷恩才鬆了一口氣。
長袍裡的瑪雅輕聲說道:「你差點嚇死我了。不過……反應倒是挺快的。」
雷恩壓低聲音解釋,「齊格最在意的就是被家主認可,他的弱點太明顯了,渴望認可、嫉妒心強、自尊心脆弱,只要抓住這幾點就行了。」
「經典的心理操控,你那個『繼承人』的承諾...他現在估計做夢都會笑醒。」瑪雅讚同道。
「走吧,反正等他發現真相的時候,我們已經在Tarsis了。」雷恩回道。
「他會恨你一輩子。」瑪雅說。
「那是他的問題。」
————
兩人繼續前進,終於來到西翼書房的門口。
「Helios-7型門鎖,」瑪雅說,「聲音我之前就幫你調整過了,應該沒問題。」
雷恩深吸一口氣,走向電子面板。他看著面板上那個小小的麥克風,用維爾納的聲音說道:
「維爾納·奧斯特,身份確認。」
面板上的藍光閃爍了幾下,然後傳出電子合成的聲音:
「聲紋比對中……比對成功。歡迎回來,維爾納先生。」
伴隨著輕微的機械聲,厚重的橡木門緩緩向內開啟。
「成功了。」瑪雅壓低聲音說,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
雷恩點頭,兩人小心翼翼地走進書房。
門在他們身後自動關閉,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房間裡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
「現在開始記憶強化,」瑪雅低聲說,「記住,我們的時間有限。」
兩人同時啟動語權。
瑪雅先發語:「將兩人意識中的視覺印象鎖定為鮮明狀態,抗拒遺忘與模糊,持續兩小時。」
緊接著,雷恩補充:「提高海馬迴與視覺皮層的神經連結效率,強化圖形與符號的短期記憶編碼,維持兩小時。」
語權生效的瞬間,雷恩感覺大腦變得異常清晰。每一個細節都變得格外鮮明,就連書架上書脊的紋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現在分頭行動。」瑪雅說,「你去找《Psyquant》,我去找《語序界線下的權力流轉》。一個小時後在這裡集合。」
「我知道。」
兩人分別走向不同的書架,開始尋找各自的目標。
在記憶強化的作用下,雷恩很快就在中層書架上找到了那本深藍色封面的《Psyquant》。
他小心翼翼地將書取下,厚重的手感讓他心跳加速。
雷恩深吸一口氣,翻開書的第一頁。
月光灑在書頁上,金色的文字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他開始閱讀,每一個字、每一個圖表都深深印在腦海中。
在房間的另一邊,瑪雅雖然也拿著一本書,但她的目光卻不時掃向雷恩的方向,眼神中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
專注於閱讀的雷恩沒有注意到一件事。
他從未告訴過瑪雅,自己想看的書,書名是《Psyqua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