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第十章: Psyquant?讀心術?
一個小時後,雷恩小心翼翼地將《Psyquant》放回原位,確保書脊的角度和之前完全一致。瑪雅也將她的書歸位,動作同樣謹慎。
「都記住了嗎?」瑪雅壓低聲音問。
「嗯,」雷恩點頭,「每一頁都印在腦子裡了。」
「很好,」瑪雅環顧四周,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按計劃,我先離開確認走廊安全,你最後檢查書房。」
「明白。」
瑪雅悄無聲息地走向門口,輕輕推開一條縫隙,探頭觀察走廊。確認安全後,她向雷恩比了個手勢,然後閃身而出。
雷恩獨自留在書房裡,進行最後的檢查。他仔細掃視每一個角落,確認書架上的書本都回到原位,地板上沒有留下腳印,桌面也沒有被碰過的痕跡。
一切都完美如初。
確認無誤後,雷恩也悄悄離開了書房。門在身後自動鎖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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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計劃,兩人分別回到各自的房間,絕不同行。
雷恩先撤離,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東翼。瑪雅則等了幾分鐘後,才從另一條路線離開。
回到房間後,雷恩立刻關上門,拉上窗簾。他從抽屜裡拿出紙筆,趁著記憶最清晰的時候開始作畫。
語權強化的效果依然在發揮作用,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如昨。他快速地在紙上描繪著書中的圖表、公式和文字,手幾乎停不下來。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一張又一張的紙被密密麻麻的內容填滿。有些是文字的逐字抄錄,有些是複雜的數學公式,還有一些是人體結構圖和神經網路示意圖。
雷恩的手在紙上飛快移動,每一筆每一劃都精確無誤,完全重現了書中的內容。
半個小時後,他停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桌上已經堆積了厚厚一疊紙張,每一張都填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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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雷恩重新閱讀那些被他畫出來的內容,最初的感覺是平淡無奇的。
書的前半部分充斥著大量基礎理論:神經元突觸傳導、多巴胺與血清素的分泌機制、前額葉皮質的決策模型……這些對於在奧斯特家接受過三年高強度訓練的雷恩來說,簡直就像小學課本一樣簡單。
就這?
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因為他本來還以為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
接下來幾十頁都是類似的內容:行為心理學的經典理論、認知偏差的分類整理、情緒調節的神經基礎……雷恩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冒了大風險去偷了一本教科書。
他漫不經心地翻看著自己畫下的內容,然而當他翻到大約三分之一處時,書的內容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理論描述變得愈發精細,從籠統的概念轉向具體的測量方法。作者開始詳細解釋如何透過觀察來獲取精確的生理資料:瞳孔擴張的毫米級變化、心跳間隔的微秒級波動、皮膚電阻的細微起伏……
雷恩起初還以為這只是更加學術化的討論,但越往下看,越覺得不對勁。
書中提到的測量精度已經超出了人類肉眼的極限。沒有任何儀器能夠在日常對話中即時捕捉到如此細微的生理變化,更別說僅憑觀察就做到這一點。
但作者似乎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甚至開始詳細講解如何將這些觀察到的資料進行分析和解讀。
雷恩的眉頭越皺越緊,接下來的幾頁,內容忽然細緻到近乎苛刻。
從最基礎的生理訊號:呼吸頻率的小數點後兩位變化、心率的每分鐘波動幅度、肌肉纖維的微幅收縮程度、皮膚電反應的即時數值,一路推進到心理學裡的微表情持續時間、潛意識語調的頻率變化、甚至是眼球運動的精確軌跡。
每一項資料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彷彿作者真的能夠看到這些數字一般。
雷恩讀著這些內容,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這種描述方式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感到恐懼。
然後,他看到了那張圖。
當他看到書中畫出的人體輪廓圖時,手中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那是一個標準的人體正面圖,但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數字和符號。
心率數字標在左胸靠近鎖骨下方,旁邊還有一個小括號註明實時變化範圍:±3bpm。
額頭左側標註著一組三位數,下面寫著認知負荷指數:動態監測。
右手腕標出了周圍溫度變化:精確到0.1°C。
指尖則標著微震動頻率:緊張程度評估。
雙眼位置標註著瞳孔直徑:2.3-4.7mm變化區間。
嘴角兩側各有一個小點,寫著微表情持續時間:毫秒級記錄。
每個數值的範圍,每個測量的精度,都和他每天看到的那些浮動數字毫無偏差地完全重合。
甚至連那些數字出現的確切位置,都一模一樣。
雷恩盯著那張圖,血液彷彿凝結了。
他緩緩抬起手,看向自己的右手腕。在那裡,一個熟悉的數字正在輕微跳動:36.8
原來這是體溫?
書中描述的不是理論,而是他每天都在經歷的現實。
原本以為這些異常只有自己能看見,此刻卻被人公開地、詳細地、精確地畫在紙上。
再往後看,作者不僅僅用一組組公式推算情緒或行為,以一個簡單的「想吃餅乾」為例,列出了極其繁複的推導步驟:
「將心率變異ΔHR、腦波α/β、視線Gaze_t、皮膚電反應ΔSC、手指溫度ΔTemp……等多組生理引數,
全部帶入一串複雜的運算式——Intent_t = f(ΔHR, α/β, Gaze_t, ΔSC, ΔTemp, Σλ_nX_n, …)
再配合Decision Sequence與語意遞推公式,
最終可推匯出完整的Thought Sequence:
「『我想吃餅乾→要先開啟餅乾罐→拿出一塊→考慮要不要配牛奶→再送進嘴裡』這類細緻的內心決策流程。」
他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變數與公式,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這絕不是巧合!
「使用本書的公式,將這些生理引數進行運算,觀測者不僅能夠瞭解目標當前的情緒狀態,更能預測其下一步的行為意圖,這也就是所謂的...」
「讀心術。」
「而需要讀心,必須能即使讀取他人的生理訊號,我們將這樣的模型取名為……」
「Psyquant」
雷恩的手指在紙上停住了,他感覺大腦像被雷電擊中。
三年前那個血腥夜晚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企業特派員踢開家門的瞬間,領頭的男人就是用這個詞撕裂了他平靜的生活。
「交出Psyquant,否則死。」
他的雙手開始劇烈顫抖,呼吸變得急促,但他卻還是強迫自己繼續讀下去。
書中繼續解釋:「理論上,Psyquant能將他人的心智活動、情緒波動、神經訊號全部即時資料化,進而精確推算其每一步意志和決策。」
「然而即使是最先進的科學儀器,也無法在日常環境中即時捕捉到如此細微的生理變化,更別說人類的感官系統。」
「因此,Psyquant只是心理量子領域最極端的理論假設,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理想模型。
「Psyquant之於讀心術,如同物理學中的可控微型黑洞之於時光機的概念。」
但......我一直都在做這件事。
雷恩不禁這樣想。
他意識到,若能把書裡這套模型徹底消化、靈活運用,任何人的想法都將在他腦海中無所遁形。
對語者而言,預判他人行動,就意味著戰鬥必勝、權力壓制。
你若能提前知道對手要調高空氣溫度,就能先一步調整燃點,把危機瞬間反制成對方的絕路。
這不僅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一種跨維度的壓制。
雷恩盯著那些公式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抽屜最深處翻出一張對折的紙。
紙已經很舊了,邊緣泛黃,摺痕深到快要斷裂。那是他剛進奧斯特家的第一個月藏起來的,三年來從未讓任何人看過。
他開啟它。
上面的字跡從歪斜逐漸變得工整,是他這三年陸續寫下的:
「白袍。企業特派員。『交出Psyquant,否則死。』」
「賽勒絲·奧斯特——為什麼剛好出現?」
「母親——被拖走,沒有看到屍體。」
他拿起筆,在最下方加了三行:
「《Psyquant》——家主書房。維爾納知道這東西存在。」
「Psyquant在我身上。誰放進來的?」
「奧斯特家——敵?友?待確認。」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三年的痕跡,現在全指向同一個地方。
雷恩把紙撕碎,把碎片丟進馬桶後沖掉。
從今以後,這些東西只能留在腦子裡,奧斯特家未必是兇手,但一定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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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道女聲低低響起,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誰低聲匯報。
「雷恩已經拿到《Psyquant》了……那本書到底有什麼作用?」
「……抱歉,我不會再問了。」
「我會維持和雷恩的關係。他現在還蠻依賴我的....,但他的心智比我想像的還要堅韌。奧斯特家的試煉他都撐過去了,恐怕沒有人能輕易左右他。」
紅髮少女的桌上沒有任何畫紙,也沒有筆墨的痕跡。
在她的枕頭下,悄悄藏著一本書——《語序界線下的權力流轉》。
那本她聲稱想要偷看的書,其實她早就有了。
瑪雅的手指下意識地撫摸著脖子上的銀色項鍊,那只是個不起眼的小飾品,卻藏著極隱密的通訊裝置,只需輕觸便能啟動。
她低聲嘆息:「父親……這件事之後,我能回家嗎?我也想爭奪一次繼承人的機會……」
然而,在她問完前,通訊就已被切斷。 瑪雅鬆開項鍊,房間只剩時鐘滴答聲。
她靜靜坐著,目光落在枕頭下的那本書上。
三年的潛伏,三年的演戲,為的就是今晚。
她真正的任務不是獲取那本書的內容,而是確保雷恩能夠接觸到《Psyquant》。
但這只是第一階段。
瑪雅的大腦開始運轉,就像她規劃今晚偷看書的步驟一樣,每一個細節都必須精確無誤。
階段一已經完成:建立信任,引導雷恩發現Psyquant的存在。
階段二即將開始:陪同雷恩前往Tarsis,在危險中進一步鞏固絕對的信任關係。
階段三:找到並奪取Psyquant裝置。
瑪雅皺起眉頭,思考著這個神秘物品的可能性。
也許是一個微型儀器,也許是某種植入物...但無論Psyquant是什麼,它一定極其珍貴。
失去它的話,雷恩可能會從語者變回普通人,但這不是她需要考慮的問題。
她只需要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