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承安
宋辭鳶是被一陣隱隱的墜痛喚醒的。
她起初沒在意——這些日子偶爾也會這樣,躺一會兒就好了。
可這次不一樣,痛感沒有消失,反而一下比一下更清晰。
她睜開眼,窗外還是黑的。身邊綦恃野睡得很沉,一隻手臂還搭在她腰間。
又一波痛襲來。
宋辭鳶咬住脣,沒有出聲。
她想等天亮再說,萬一是錯覺呢?
可痛感越來越密,越來越重。
她終於忍不住,輕輕推了推身邊的人。
「阿野……」
綦恃野瞬間驚醒,撐起身看她。
借著月光,他看見她皺著的眉,額角細細的汗珠,還有她按在肚子上的手。
「鳶兒?」他的聲音一下子變了,「怎麼了?」
宋辭鳶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好像……要生了。」
綦恃野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掀開被子跳下牀。
「來人!備車!叫醫院!」他只穿了條睡褲,裸著上身往外衝,聲音都劈了。
宋辭鳶看著他那副手忙腳亂的樣子,明明痛得厲害,卻忽然有點想笑。
——這人,平日裡多沉穩,這會兒全亂了。
車已經在門口等著。
綦恃野把她抱上車,一路上緊緊握著她的手。
她痛得渾身發抖,他就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一遍遍說「我在」「別怕」「馬上就到了」。
他的聲音也在發抖。
宋辭鳶看著他,看著他緊抿的脣,看著他額角滲出的汗,看著他眼底那片藏不住的恐慌。
又一波痛襲來,她只能咬緊牙關,把話咽回去。
醫院,產房外。
門關上的那一刻,綦恃野覺得自己的魂被抽走了一半。
他站在走廊裡,還沒穿上衣,腳底下的拖鞋只有一隻。
還是祁川走的時候抓了件襯衫,這會兒才往少帥肩上搭。
綦恃野沒什麼反應,他只是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一動不動。聽著門內一聲一聲的痛吟。
蘭香急得團團轉。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蔣豐年跑來的,頭髮亂著,衣裳釦子扣錯了——明顯是接到消息直接從牀上爬起來的。
他跑到綦恃野面前,喘著粗氣,「姐姐怎麼樣了?」
綦恃野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蔣豐年看向那扇門,拳頭攥緊又鬆開。
「多久了?」
「半個時辰。」綦恃野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得厲害。
蔣豐年不再問,和他並肩站著,一起等。
又過了一會兒,顧梓笙和宋廷枋也趕到了。
綦恃野見到長輩,纔想起來把衣服穿好,腳下踩了一雙祁川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鞋。
顧梓笙眼眶紅紅的,蔣豐年開口安慰:「娘,別太擔心,姐姐身體底子好,會沒事的。」
時間一點一點地熬。
走廊裡的光線從暗變亮,又從亮變暗——不知過了幾個時辰。
產房裡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聲音,聽不真切。
綦恃野站在那裡,一步都沒有動過。
終於——
一聲嬰兒的啼哭傳來。
清亮的,有力的,像是把整個世界的希望都喊了出來。
綦恃野渾身一僵。
門開了,護士抱著一個襁褓走出來,笑盈盈地說:「恭喜少帥,是個兒子!母子平安!」
綦恃野看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臉,眼眶瞬間紅了。
他伸手想接,又怕自己不會抱,手懸在半空,不敢動。
護士笑著把嬰兒放進他懷裡。
他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那麼小,那麼軟,生下來就很飽滿,皮膚也很嫩。
不是傳說中那種皺皺巴巴的小猴子。
那雙眼睛,已經會睜了,半眯著睜開一隻,像是在偷瞄這個新世界。
蔣豐年湊過來,伸著脖子看:「讓我看看!」
綦恃野小心地把孩子往他那邊側了側。
蔣豐年看著那張小臉,忽然笑了:「像姐姐!眼睛像,鼻子也像!」
顧梓笙和宋廷枋也圍過來,顧梓笙的眼淚早就止不住了,一邊哭一邊笑:「好,好,真好……」
護士在一旁笑著說:「孩子很健康,六斤八兩。現在可以先抱回病房,產婦還需要觀察一會兒,留個人等就行。」
綦恃野抱著孩子,沒有動。
蔣豐年也沒有動。
顧梓笙也是要等自己女兒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抹了把眼淚說:「都愣著幹什麼?護士說得對,留個人等就行,你們都去病房等著。」
「我等姐姐。」蔣豐年說。
「我等鳶兒。」綦恃野說。
顧梓笙被這兩人氣笑了:「那孩子誰抱?」
兩人對視一眼。
蔣豐年想了想,宋辭鳶待會兒出來怕是會很虛弱,他再怎麼說,也是個異性。
於是伸手:「孩子給我,你們等姐姐。」
綦恃野低頭看看懷裡的兒子,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遞過去。
顧梓笙指導著,「手託著這兒,對,輕點。」
蔣豐年接過孩子,整個人僵得像塊木頭,一動不敢動。
「我……我不敢動……」
宋廷枋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
「沒事,慢慢走,穩一點。爹跟你一起過去。」
蔣豐年深吸一口氣,抱著孩子,一步一步往病房方向走。
比踩在刀尖兒上還難。
宋廷枋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笑。
又過了半個時辰,產房的門終於開了。
宋辭鳶被推出來,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水打溼,貼在額角。
可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亮晶晶的,在人羣裡找著什麼。
「鳶鳶!」顧梓笙第一個衝上去,俯身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她伸手,輕輕撫摸著宋辭鳶的額頭,一下一下,那麼輕,那麼柔,像是在撫摸易碎的珍寶。
「好孩子,你受苦了……」她的聲音發著抖,眼淚滴下來,落在宋辭鳶的枕邊。
宋辭鳶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滿是心疼的眼睛,感受著額頭上那隻溫暖的手。
恍惚間,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另一個世界,另一張病牀,另一個女人也是這樣摸著她的額頭,也是這樣紅著眼睛看她。
那是她上輩子的媽媽。
在她死之前,媽媽也是這樣摸著她的臉,一遍遍喊她「囡囡」。
宋辭鳶的眼淚忽然湧出來。
「鳶鳶?」顧梓笙慌了,「怎麼了?是不是疼?哪裡不舒服?」
「娘,」她說,聲音很輕,還在發著抖,「就是……看見你就想撒嬌。」
綦恃野接過蘭香遞來的帕子,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鳶兒……」他想問些疼不疼的話,或者安慰她一切都過去了。
可是喉頭哽著,什麼也說不出來。
「阿野,」宋辭鳶輕聲問,「看到孩子了嗎?」
「看到了。」綦恃野低頭,握著她的手,親吻她手背,「像你。特別像你。」
宋辭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推我去看看他。」
病房裡。
蔣豐年還抱著孩子,一動不動地坐在牀邊。
見宋辭鳶被推進來,他眼睛一亮,又不敢動,只能喊:
「姐姐!你快看!他好小!」
宋辭鳶被扶到牀上躺好,綦恃野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過來,放進她懷裡。
她低頭看著那張小小的臉。
那麼小,那麼軟,皮膚還有點紅,眼睛眯成一條縫。
這就是她的孩子。
是她和綦恃野的孩子。
是她在這個世界,最真實的證明。
「真好看。」她輕聲說,聲音卻帶著笑意。
「像我嗎?」
「像。」綦恃野認真點頭,「眼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顧梓笙走過來,看著那小小的人兒,眼淚又湧出來。
「真好……」她輕聲說,「真好啊……」
宋廷枋攬著她的肩,眼眶也是紅的。忽然想起什麼,開口問綦恃野,「起名字了嗎?」
眾人面面相覷。
「還沒。」綦恃野說,「說是等生辰八字,再找先生看。」
宋辭鳶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小小的臉。
「承安。」她說。
她不是不信算命先生,而是這是她的孩子,而「承安」是她忽然想到的名字。
「承,繼承的承,承託的承。安,平安的安。」
她頓了頓,輕聲說:
「希望他承得起自己的生命,一生平安。」
綦恃野看著她,看著她溫柔的目光,看著她懷裡那個小小的生命。
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好。」他說,「綦承安。」
蔣豐年在旁邊小聲唸了兩遍:「承安,承安……好聽。」
他的名字也是宋辭鳶起的——豐年。
宋辭鳶總是能起出寓意很好的名字,此刻有一種莫名的感動。
窗外,夕陽把天邊染成橙紅色。
宋辭鳶抱著孩子,靠在綦恃野懷裡,看著那片暖色。
真好。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