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梳子
山寨的甦醒帶著一種粗糲的生機。天光從厚重的雲層後透出慘澹的青灰色,勾勒出遠處鋸齒狀的山巒剪影。
早起的土匪裹著臃腫的棉襖或獸皮,呵著白氣,在井邊打水,或拖著昨夜喝剩的酒罈子踉蹌回窩。
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煙、隔夜酒氣、牲口糞便和凍土的味道,偶爾夾雜著幾句含混的咒罵或響亮的咳嗽。
這荒蠻、冰冷、卻又充滿原始生命力的景象,透過門縫和糊窗的粗麻布縫隙,滲入小小的土坯房。
屋內,宋辭鳶已經穿好了那身紅底白梅的棉衣,黑色的棉褲。棉絮很新,厚實卻壓身,針腳也算細密。
只是花色俗豔,款式寬大臃腫,完全掩去了她原本纖儂合度的身段,襯得那張未施粉黛的臉愈發白皙清減,有種明珠蒙塵的黯淡。
她默默走到桌邊,銅盆裡的水冒著熱氣。她俯身,掬起一捧溫水潑在臉上。水溫恰到好處,驅散了晨起的僵硬和殘留的驚悸。
水珠順著她精緻的下頜線滑落,滴入盆中。夾在耳後的一縷微卷的鬢髮鬆脫,垂落下來,眼看就要浸入水裡。
一隻骨節分明卻粗糙的大手探了過來,有些笨拙地、輕輕地撩起了那縷髮絲,替她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意味,與他昨晚那暴烈的侵襲判若兩人。
宋辭鳶身體一僵,沒有動,也沒有抬眼。
蔣豐年卻沒有立刻收回手。
他的目光落在被她撩起的那縷頭髮上,又移到她披散在肩後、帶著明顯捲曲弧度的長髮上,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純粹的困惑。
「頭髮,」他開口,聲音因為清晨和一夜未眠而有些低啞,「怎麼變捲了?」
他記得很清楚,四年前驚鴻一瞥,她梳著時興的髮髻,烏黑油亮的頭髮光滑如緞,沒有現在的這些彎彎繞繞。
在他有限的認知裡,頭髮天然是直的,只有生病或著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才會變形。
宋辭鳶直起身,用那塊剛裁好的新棉布擦乾臉上的水珠,才平淡地回答:「燙的。」
「燙?」蔣豐年的眉頭擰得更緊,這個詞在他聽來近乎自虐,「用火燙?還是熱水燙?疼嗎?」
「不疼。」宋辭鳶不想多作解釋。這其中的技術、藥水、時髦的風尚,離這個土匪窩太遙遠了,說了他也不懂。
她的簡短和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認知隔閡,讓蔣豐年沉默下來。
他看著她在晨光側影中微卷的發梢,那弧度柔軟而陌生。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遞到她面前。
是一把梳子。銀質的,梳背雕著精緻的纏枝花紋,梳齒細密,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舊光。
一看便知是劫掠來的財物,可能曾是某個富家小姐的妝奩之物。
「給你。」他聲音有些硬邦邦的,像是不習慣做這種「討好」的事,眼神卻緊盯著她的反應。
宋辭鳶看了一眼那銀梳,沒說什麼,接了過來。
她坐到炕沿,開始梳理自己歷經輾轉後有些打結的長髮。
銀梳的齒過於細密,對於燙過後更需要呵護的捲髮並不友好。梳子剛沒入發間,便遇到了阻力,扯到了頭皮。
「嘶——」宋辭鳶輕輕吸了口氣,眉頭微蹙。
幾乎是在她出聲的同時,蔣豐年立刻探身過來,大手不由分說地握住了她拿著梳子的手腕,動作快得帶風。
「怎麼了?」他問,語氣裡皆是緊張。
「沒什麼,」宋辭鳶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緊,她解釋,「這梳子齒太密,捲髮不好梳。」
這是寨子裡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了,蔣豐年的困惑明顯地寫在臉上,「那……你平時用什麼樣的?香檀木的,還是牛角的?」
「那種豬鬃毛的,做成像刷子一樣的形狀。」宋辭鳶沒多想,因為現下穹都的百貨大樓也能買到這樣的梳子,她不覺得是稀罕物。
卻不知道那是要提前預定的。這些東西,向來有人替她提前準備好的。她不用知道有多難弄到。
豬鬃毛?誰用豬鬃毛梳頭髮?蔣豐年聽得茫然。
他只知道木梳、角梳,偶爾能搶到這種銀梳金梳便是頂好的東西,哪裡知道梳個頭髮還有這許多講究,還要分直髮捲發。
一種無力感和隱隱的焦躁爬上心頭。
他想給她好的,卻連一把合適的梳子都給不了。
他鬆開手,從宋辭鳶手裡拿過那把銀梳,放慢動作,極其耐心地、一小縷一小縷地梳理著那些不聽話的捲髮。
「我讓人去給你找。」
陽光終於掙扎著穿透雲層和窗紙,在她髮絲上跳躍,勾勒出柔軟的光暈。
因為燙過,顏色微偏棕黃,看起來有幾分暖意。
這畫面有種詭異的靜謐感,那些需要費神打開的髮結卻讓蔣豐年胸口那股無名的躁鬱越發明顯。
他覺得自己像個闖入者,笨拙地擺弄著不屬於自己世界的精緻瓷器,生怕碰碎了,又不知該如何正確對待。
「牙刷呢?」宋辭鳶任由他梳理自己的頭髮,開口問,她想興許是他忘記了。
蔣豐年愣了一下,他知道這個東西,他之前在城裡看到過廣告。但寨子裡沒人用這種東西,他壓根兒就沒在意。
蔣豐年用紅頭繩把她的頭髮簡單束在腦後,用的是打獵用的打結手法。
然後從放大刀的櫃子抽屜裡掏出兩根柳枝。「嚼這個。」他用溫水泡了泡才遞過去,「牙刷我也讓人去弄。你看還需要什麼?」
宋辭鳶看著那兩根粗糙的楊柳枝,沉默了片刻,沒有接。她只是端起桌上的水碗,含了一口溫水。
走到門邊,拉開門縫,將水吐到外面的凍土上,然後用手指沾了點櫃角放著的鹽,仔細地清潔牙齒。
這是她上輩子在短視頻裡看過的土方子。
她的動作從容,甚至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講究。
沒有嫌棄,沒有抱怨,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晰地劃出了一道界限——那是來自文明世界的、浸入骨子裡的習慣,與這山寨裡的一切格格不入。
蔣豐年站在原地,看著她倚著門框漱口的側影,看著她用鹽淨齒時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身上那套刺眼的紅棉襖……
他忽然覺得,自己費勁找來的新棉衣、新銅盆、銀梳子,乃至這間他所能提供的、相對「最好」的土屋和溫暖的炕,在她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粗陋、不值一提。
他給不了她習慣的梳子,給不了她潔淨的牙刷,甚至給不了一身配得上她的衣裳。
他所能掌控的,只有這山寨的武力,只有這粗暴的囚禁。
強烈的自厭和一股無處發洩的惱火,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他臉色陰沉下來,呼吸變得粗重。
宋辭鳶漱完口,用棉布擦了擦嘴角,轉過身,正好對上他驟然變得陰沉暴躁的眼神。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手指攥緊了棉布,另一隻手摸索著門框,隨時逃走。
蔣豐年看著她眼中瞬間升起的警惕和恐懼,那眼神像針一樣刺了他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卻只覺得喉嚨被什麼堵住了,所有的話都變得蒼白可笑。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猛地轉身,一腳踢翻了剛才坐過的凳子,在宋辭鳶驚愕的目光中,帶著一股近乎暴戾的怒氣,把她往房裡拉了一把,從她身邊擠過去,摔門而出。
「砰!」木門重重撞在門框上,震得牆壁上的塵土簌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