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錯位時空
夜色如潑墨般暈染開來,穹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暗藍之下。
綦恃野做出了一個臨時卻決斷的決定——將「宋辭鳶」接回新宅。
醫院的空間終究過於開放,人來人往,即便守衛森嚴,也難以完全隔絕那些令人不安的窺探,比如蘇清綰。
既然一眾醫者皆斷定她的身體機能並無大礙,在醫院也無非是靜臥輸液,那麼帶回最熟悉、也最能被他絕對掌控的環境裡,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他調集了一組可靠的醫護隨行,確保監護不間斷。
安置好沉睡的「宋辭鳶」,綦恃野獨自走進了書房。
這間屬於他們兩人的空間,自宋辭鳶出事那日起便被徹底封鎖,保持著原貌。
寬大的桌案上,圖紙、筆記、外文書籍,甚至她常用的那支鋼筆擱置的角度,都凝固在某個瞬間。
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綦恃野在椅中坐下,掌心竟滲出薄汗。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那本厚重的《復進簧失效案例集_Hans公司技術備忘錄》上。暗紅色的硬殼封面,燙金的德文字母在檯燈下反射著微光。
記憶清晰地回溯——就在她寄信前夜,兩人並肩在此討論進口細節。
他曾提及想參閱這類案例集的編纂格式,以資借鑑。
當時,宋辭鳶側頭想了想,回答得清晰而自然:「那份備忘錄我手邊暫時沒有,等我找來再拿給你看。」
可第二天清晨,他提前醒來,想為她整理一下昨夜殘留的凌亂案頭時,分明看見這本冊子,就靜靜地立在她的文件欄裡。
那時,他心頭也掠過一絲疑惑,但隨即被「她定是事務繁雜一時忘了」的想法輕易覆蓋。
此刻,這點被忽略的異常,強烈地抨擊著他的心臟。
這個世界……似乎存在著某種無法解釋的「錯位」。
為了驗證這可怕的猜想,他起身走向靠牆的橡木書架。
宋辭鳶治學極有條理,所有資料分門別類,用統一的牛皮紙盒收納,側脊以清雋的字跡標註著類別:草圖線稿、課堂筆記、參考文獻、作業與論文……
他將其一一取下,放在桌案上,近乎急切地翻閱起來。
隨著紙頁翻動的沙沙聲,綦恃野的心跳在不斷加速。
課堂筆記——那些筆跡毫無疑問屬於宋辭鳶,記錄著她聽課的心得、疑問和圖表。筆記的日期,清晰地延續到她「回國」之後,每天都有。
內容涉及最新的機械原理、材料力學,甚至包括一些他雖不完全明瞭,卻能看出極為前沿的軍工理論。
隨堂作業——同樣有著詳細的日期和題目,而頁末的批改筆跡,並非來自任何他知曉的國內教員。
那是流暢的英文花體字,帶著海外教授特有的籤名和簡短評語。
這些作業,是如何跨越重洋,完成遞交與批閱返回的?
他的目光掃過書架上一排排最新的外文期刊。
《InternationalMechanicalEngineeringMonthly》,《OrdnanceYearbook》,《MetallurgicalNews》(《國際機械工程月報》、《軍械年鑑》、《冶金快訊》).……他隨手抽出一本,出版日期赫然印著本月!
這類專業期刊,即便通過特殊渠道訂購,從出版、越洋運輸、清關到送達手中,少說也需要兩三個月。
它們怎麼可能如同從自家後院摘取般,如此新鮮地出現在她的書架上?
還有那些她研究中急需的、極為冷僻的專業文獻和標準手冊。
他從未聽她提起託人四處搜羅,也未見相關帳目支出,它們卻總是能恰逢其時地出現在她案頭,彷彿……憑空而生。
「譁啦——」
堆積的材料因為他過於急促的動作失去平衡,傾瀉一地,鋪滿了深色的地毯。
綦恃野的動作猛然僵住。他垂眸,看著散落四周的紙張、筆記本、印刷精美的外刊……
那些字跡、圖表、外文,此刻在他眼中織成了一張巨大而詭異的網。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劇烈地搏動,耳膜嗡嗡作響。
失憶以來,他曾以各種方式,向母親、妹妹、甚至僕從,委婉探聽關於宋辭鳶的過往。
那些敘述拼湊出一個早慧得近乎異乎尋常的形象:
嬰孩時期便異常安靜,極少無謂哭鬧;
蹣跚學語後,偶爾會吐出些令人費解的詞語;
童年時,她以超越年齡的條理和聰慧照顧玩伴,發明新奇遊戲;
更在啟蒙學習上展現出驚人的速度,讓年歲相仿的綦藍桉望塵莫及。綦藍桉沒少因此被比較得委屈掉淚。
長輩們笑談她是「命帶仙緣」,是「菩薩座前的玉女轉世」。
他每每聽聞,只覺畫面生動有趣,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小小閨秀故作老成的可愛模樣,心中滿是柔軟。
此刻,所有這些曾被浪漫化或玩笑化的「特別」,裹挾著眼前鐵一般的異常證據,化作冰水,澆滅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他的鳶兒,與他、與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似乎……並不處在同一套法則之下。
她擁有一扇他看不見、也觸不及的門,通往一個知識、信息甚至物品可以無視時空阻隔自由來去的領域。
這超越常理的「媒介」,助她以驚人的速度汲取著這個時代最頂尖的知識,支撐起她那宏大而精密的軍工夢想。
可是,為什麼?
這「媒介」究竟是什麼?
是一種天賦異能,還是某種……外物的賦予?
可又為什麼,她現在一直毫無理由昏迷不醒?
疑雲如濃霧般翻湧,瀰漫了他的整個思維,一時難以理清頭緒。
良久,綦恃野深深吸了一口氣,俯身開始收拾滿地狼藉。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將每一份資料按其原有順序歸位,彷彿這樣做,就能將那個剛剛崩塌了一角的世界勉強粘合。
收拾停當,他回到主臥。
房間裡只亮著一盞光線柔和的壁燈,「宋辭鳶」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營養液通過透明的塑膠管,一滴,一滴,緩慢而規律地匯入她蒼白的靜脈。
玻璃瓶反射著窗外滲入的、冬日凌晨特有的清冷天光。
他在牀邊的椅子上坐下,探了探墊在她掌心下的暖水袋,剛換不久的熱度,可她的手背卻因藥液的持續輸入而一片冰涼。
他將那微涼的手小心地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彷彿想驅散那不祥的寒意。
最終,他近乎疲憊地彎下挺直了一夜的脊背,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纖細的手臂上。
壓抑的嘆息逸出脣邊,混雜著無盡的困惑、深切的擔憂,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力。
「鳶兒,」他對著這具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軀殼,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你……究竟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