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賽胭脂
雲想山,黑雲寨的日子過得漫長,宋辭鳶是這麼覺得的。
系統消失了,整日沒什麼事做。
在加上每天身體會莫名其妙地疼,手背,腳背……今天又是肘窩。刺疼之後,就開始冰涼地脹痛。
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類似親吻擁抱的觸感。
她不知道是因為她的複製體在家整天打針,被綦恃野親親抱抱,所以出現的共感。
便以為是在山寨天寒,不適應氣候。
雖然屋內燒得暖暖的,但她找不出別的解釋,只能這樣理解。
蔣豐年也不讓外人接觸她,她就貓在屋子裡,終日無趣。
這日晨起便覺出與往日不同的喧騰。
粗野的呼喝聲、鐵器碰撞聲、還有抬著重物走動的沉重腳步聲,從寨子前坪方向遠遠傳來,比平日練武或分配活計時要嘈雜得多。
宋辭鳶坐在窗邊,就著天光,用蔣豐年後來給她弄來的鉛筆,在粗糙的紙上繼續勾勒著一些槍械改進的局部草圖。
這是她這些日子裡為數不多的、能讓自己保持思考和鎮定的方式。
平日蔣豐年要麼在旁邊的屋裡擺弄皮子給宋辭鳶做大氅備料,要麼就陪著宋辭鳶,看她畫圖。
可說是寸步不離。
不知是怕她跑了,還是怕旁的人來騷擾宋辭鳶。
今日也稀奇,蔣豐年一早就被人叫出去。
他怕那些人會趁機來傷害宋辭鳶,把火槍放在了屋裡,裡裡外外上了幾道鎖。
臨走交代宋辭鳶好幾遍,只要覺得危險害怕,就開槍。
快到晌午,屋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宋辭鳶停下筆,側耳聽了聽,是蔣豐年,便起身開鎖。
蔣豐年也在外面折騰好一會兒,兩人才打開所有的閂鎖。
他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厚重的木託盤,上面擺著幾個被蓋住的陶碗,熱氣從蓋住的碗沿往外冒。
「姐姐,」他將託盤放在宋辭鳶剛剛騰出空位的桌邊,語氣裡帶著一絲外頭帶回來的、未散的活泛氣。
「今天廚房加了菜。這鹿肉湯熬得濃,趁熱喝,暖身子。」
宋辭鳶盯著他看了看,見他面色如常,但眉宇間似乎比平日多了些說不上來的慌張。
她點點頭,接過他遞來的湯碗。
湯色棕濃,飄著一層厚油。
她吹了吹油,小口嘬飲,暖意順著喉嚨滑下。
蔣豐年坐在她對面的條凳上,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找話說,或者盯著她看。
只是拿起一個雜糧餅子,沉默地喫著,目光偶爾投向窗子,耳朵似乎在捕捉著外面的動靜。
就在這時,一陣格外響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張揚的笑語聲由遠及近,朝著他們這小屋的方向來了。
「哈哈哈!小五!小五?躲在屋裡孵蛋呢?姐姐我回來了,也不出來迎迎?」
是個女人的聲音。音調很高,穿透力極強,帶著一種山野女子特有的潑辣和豪橫,話語間的親暱甚至狎暱意味毫不掩飾。
蔣豐年咀嚼的動作停住了,心虛地瞥了一眼宋辭鳶。
宋辭鳶端著湯碗的手頓了頓,面上依舊平靜,只是抬眼看向門口。
腳步聲雜沓,聽起來不止一人。
未等蔣豐年起身,那扇不怎麼結實的木門就「哐當」一聲被人從外面不太客氣地推開了。
當先進來一個女子。
女子個子高挑,穿著一身緊束的墨綠色棉襖,外罩一件不知是什麼動物的毛皮坎肩,皮毛粗硬,沾著塵土和乾涸的暗色汙漬。
腰間束著寬皮帶,斜插著一把套在牛皮鞘裡的短刀,另一側掛著一把烏沉沉的駁殼槍。
她頭髮束成一根粗辮子,盤在頭頂,用一根磨得鋥亮的銅簪固定,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濃黑的眉毛。
皮膚是長年風吹日曬的小麥色,五官生得其實不差。濃眉大眼,鼻樑挺直,但眉眼間那股子毫不收斂的野性和跋扈,硬生生壓過了容貌本身。
她身後跟著三兩個同樣帶著匪氣的漢子,笑嘻嘻地堵在門口看熱鬧。
這女子的目光進屋就徑直掃向蔣豐年。看到他時,眼睛明顯亮了幾分,嘴角勾起一個大大咧咧的笑。
「喲,真在呢!小半年不見,我們小五爺又結實了不少!」說著,竟直接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往蔣豐年肩膀上拍。
蔣豐年在她手落下前,微微側身,避開了。
他站起身,擋在了宋辭鳶和桌子之前,語氣平淡,卻帶著明顯的疏離:「四姐,回來了。」
這是寨子裡的四當家,三當家的妹妹。宋辭鳶想起蔣豐年偶爾提過的隻言片語,似乎人稱「賽胭脂」,本名倒少有人叫。
是個比男人還兇悍的角色,常年帶著一隊人馬在外面「跑生意」,也就是劫道綁票。
「賽胭脂」拍了個空,手在半空中頓了頓,也不甚在意,哈哈一笑。目光這才彷彿剛發現似的,落到了蔣豐年身後的宋辭鳶身上。
那一瞬間,宋辭鳶清晰地看到,這女人眼中原本的笑意和熱烈,驟然冷卻、變硬。變成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挑剔。
宋辭鳶今日穿的早已不是那身紅棉襖,是蔣豐年叫人去城裡買的成衣,紫鼠裘領的錦緞襖裙。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手裡還端著半碗湯。捲髮懶懶辮在腦後,未施粉黛,卻難掩貌美矜貴。
與這滿屋粗獷的環境格格不入,像一幅誤入蠻荒之地的仕女圖殘卷。
「喲,」賽胭脂拖長了調子,上下打量著宋辭鳶。
目光如同刀子,刮過她身上的襖裙,掠過她白皙細膩的脖頸和臉龐,最終定格在她並不理會的清冷眼眸上,「這位是……?」
她沒等蔣豐年回答,又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要越過蔣豐年,湊到宋辭鳶眼前。
那股子混合著汗油味、塵土味和淡淡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看著面生得很啊,嫩得像能掐出水來……小五,不介紹一下?哪兒撿來的小娘子?藏得這麼嚴實?」
語氣裡的輕佻、挑釁和隱隱的酸意,任誰都聽得出來。
門口的幾個漢子發出曖昧的鬨笑聲。
蔣豐年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不動聲色地再次挪了一步,將宋辭鳶完全擋在自己身後,阻斷了賽胭脂幾乎貼到跟前的視線。
他聲音冷了幾分:「四姐,她是我的人。你一路辛苦,我這兒沒備茶。三當家還在義武堂等著給你接風。」
「你的人?」賽胭脂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話,眉毛高高挑起,聲音也尖利起來。
「蔣豐年,姐姐我出去跑了大半年,風裡來雨裡去,給寨子撈油水。你倒好,在寨子裡舒舒服服地弄起娘們兒了?還是個這麼個……嬌滴滴的玩意兒?」
她刻意加重了「玩意兒」三個字,目光越過蔣豐年的肩膀,再次刺向宋辭鳶,充滿了不屑和鄙夷。
「這細皮嫩肉的,能幹什麼?能跟你上山打獵?能陪你下刀片子砍人?怕是晚上睡覺都得你摟著哄著,怕驚著怕嚇著吧?呵!」
嘲諷的話語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門口看熱鬧的漢子們笑聲更大了。
宋辭鳶放下手中的湯碗,碗底與木桌輕輕一碰。「豐年,我喫好了。桌子麻煩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