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恨花前攜手處,往事成空(四)
惟恨花前攜手處,往事成空(四)
說到這裡,她忽笑道:“說起這吉妃,只怕你也是認識的。”
“我?不記得皇上有過姓吉的妃子。”歡顏說著,心頭一動,忽睜大眼睛看向夏輕凰,“莫非……是大夫人?”
當日她因大公子許知文之死被聆花陷害,被許知瀾背叛,但追究其源頭,不過是因為大公子和她撞破了當時還是太子的吳帝許安仁和兒媳吉氏的好事而已。
所謂解鈴還需繫鈴人,後來許安仁登基,許知言為了讓歡顏光明正大地返回自己身邊相伴,安排了吉氏出家,解了公媳名分,也解了許安仁心結,不再追究歡顏歸來之事。
夏輕凰果然答道:“可不是她呢,當了不到一年的尼姑,就被錦王妃帶回京來,光明正大送入宮了!不久便美人、婉容、貴嬪一路往上爬,現在已是淑妃了!”
“她既無子女,孃家又無勢力,多得錦王府臂助,自然和錦王府走得極近。據說她生得很像錦王生母莊懿皇后,而小世子則像極了錦王小時候,吳帝病得迷糊,時常會把吉妃當作莊懿皇后,把小世子當作錦王,寵愛異常。如此一來,章皇后在後宮的地位都開始受到威脅,若有機會除了小世子,順帶搬了吉妃,當然不會錯過。”
歡顏便覺胸悶,“可惡啊,錦王幾乎一輩子都被卷在這些事裡,難道小世子也要給捲進去麼?”
夏輕凰嘆道:“想不給捲進去,也不難。除盡對手,獨得帝寵,如我們太子現在這般,誰也動搖不了他的位置時,又有誰敢起心害他?”
“可錦王又怎麼做得到!他的對手都好厲害,一直把他害得很慘……”
“所以,他現在應該也在努力,不想小世子重蹈他的覆轍吧?”
“我看得出,他過得……並不快活。”
歡顏不覺難受,趴在桌上靜默下來,眉間盡是愁鬱和擔憂。
夏輕凰忽然明白了,“啊,原來太子是吃醋了!”
歡顏抬起頭,“你說阿尋怎麼了?”
“吃醋了呀!”夏輕凰笑起來,“我就說他不會無故地惱怒,原來是你太缺心眼。你都是咱們大蜀的太子妃了,還那麼關心錦王做什麼?”
歡顏便問:“換了你嫁到吳國來,阿尋的死活你便不管了嗎?”
夏輕凰不覺躊躇,“也是哦……”
歡顏又道:“何況旁人不知,難道你不知道,那個小世子是我親生的嗎?”
她停了停,又道:“我當年丟開他,是為了他不跟著我受苦;如今我安定下來,想將他要回來卻不容易了!”
夏輕凰忙道:“你快別動這念頭。你和許知言無名無份,既然把孩子交給了他,他那廂已經認祖歸宗了,便是尋常人家都不可能再還給你,何況這樣的皇家嫡孫?便是錦王給你哭兩聲哭軟了心腸,聽說那錦王妃是把小世子當親生骨肉養的,小世子漸漸懂了事,也只認錦王妃是親孃,又豈肯把孩子還你?再則,太子面上也難看。”
歡顏沮喪道:“我原也說過我不想當他的太子妃。他原可以找個清清白白的大家小姐為妻,哪個不比我強?”
夏輕凰上下打量她道:“其實我也奇怪他為什麼那麼迷你。你研究起醫藥來的模樣雖有幾分靈氣,但平時實在有點木,怎麼看怎麼呆頭呆腦的樣子……”
歡顏看她一眼,說道:“可能看姐姐這樣精明利落的人看多了,所以便只看我這樣的順眼了……”
“……”
夏輕凰給她堵得說不出話。
轉頭一想,歡顏有時說的話的確刻薄,可義母葉瑤說起她來,委實比利箭來毒上三分。
於是,她也便不覺得歡顏的話難聽了,只拍拍她肩道:“嗯,這麼說起來,你的確挺順眼的。”
順眼什麼的,的確是對比出來的……
她想了想,又問:“卻不知錦王妃看你順不順眼?”
歡顏眼睛亮了亮,說道:“自然順眼。錦王妃溫柔得很,對小世子也好,和我說了許多小世子的事情。——因為聊得投緣,說這兩日會帶了小世子過來和我做伴。”
夏輕凰正喝著茶,差點沒嗆著,“你和她投緣?她搶了你心上人,搶了你兒子,你還說和她投緣?”
歡顏怔了怔,聲音終於弱了下去:“也……不算搶吧!我其實很謝她這麼些年來那樣細心地照顧知言和思顏……”
夏輕凰聽她不知不覺間改換的稱呼,心裡不由一沉,問道:“歡顏,你是不是還喜歡著錦王?”
歡顏抱著膝,臉龐不覺泛起紅暈,默默地垂著頭沒有回答。
夏輕凰又道:“如果錦王讓你回去,錦王妃又能容得下你,你會不會拋下太子,去和他們過日子,一起守著小世子長大?”
歡顏呆了呆,問道:“這樣也行嗎?”
更驚駭的是夏輕凰,連忙搖著她的肩道:“當然不行!你已是蜀國名媒正娶昭告天下的太子妃,事關兩國國體,便是你丟得起這個臉,太子和國主他們都丟不起這個臉!你不可以轉這個念頭,知道麼?”
歡顏給她晃得頭暈,鬱悶道:“我沒轉這個念頭,這不是你剛才提議的嗎?”
夏輕凰真想咬下自己的舌頭來,一字字說道:“那麼我告訴你,你萬萬不能轉這個念頭!還有,你已是太子妃,是太子蕭尋的妻子,你不能喜歡再喜歡許知言了,知道嗎?”
歡顏苦惱道:“可我一直喜歡他,明知他已另娶,我已另嫁,我還是喜歡著他,該怎麼辦呢?”
夏輕凰呆住。
身後彷彿有點動靜。
她轉頭,便見蕭尋倚著門欞抱肩站著,也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她真的咬住了自己的舌頭,很用力地咬著,很想就此咬下來。
而蕭尋和她四目對視,已淡淡道:“輕凰,不早了,你回去吧!”
夏輕凰無力地看了眼歡顏,默默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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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尋走近,歡顏仍抱著膝坐在榻邊,不安地掃他一眼,用力地絞著自己袖子,許久才道:“阿尋,對不起。”
蕭尋靜靜看著她,問道:“要多久?”
歡顏不解。
蕭尋道:“你曾讓我給你一點時間斷掉念想,我想知道,是多久。”
歡顏張了張嘴,沒能回答,黑而大的眼睛裡有薄薄的霧氣。
蕭尋點頭,“我明白了,我只是你被人捨棄之後的選擇,而且是你娘和我一起逼你做下的選擇,是不是?如果有機會,你早就回錦王府一家團聚了,是不是?”
這回歡顏答得很快:“不是!”
蕭尋便坐她身側,靜靜等她解釋。
歡顏只覺他眼神幽深,卻有一團火無聲灼出,逼得她身上直起汗意。
她終究抬起頭,抿緊唇道:“如果我橫了心找他們,早就一個人悄悄走了,又何必要跟你一起來?”
“因為你不敢。”
“我……我怎會不敢?這四年多里,我哪裡沒去過……”
“你怕他再趕你走,你怕受人冷眼,你怕兒子不認你,你怕……再受傷害!如果不是跟著我,你根本沒有勇氣再踏足這裡!”
蕭尋凝視著她,繼續道:“春天時,你想親自為許知言治眼睛,也是想找到那樣一個機會,看明白他們的態度;如果不是你娘阻止,讓你在那時候便看到錦王的餘情未了,看到錦王妃的寬容大度,只怕……此刻你已心甘情願地成為許知言的側妃了吧?我猜,你現在心裡是不是在怨著你娘,怨著我?”
“沒有……”
歡顏避開他的眼神,許久才道,“這世上就數你和孃親待我最好,我感激你們都來不及,又怎會恨你?”
感激……
“小白狐……”
蕭尋苦澀地笑。
歡顏忽然間更難受了。
她不安地站起身,走到窗邊默默看著外面的秋意蕭瑟,輕聲道:“阿尋,別叫我小白狐了。我從來不是山間的狐妖,從來不想魅.惑誰,而且……我已不那麼年輕單純了。你看,顏兒都那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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