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堪瓊玉驚心骨,坐覺清寒幾倍添(一)
難堪瓊玉驚心骨,坐覺清寒幾倍添(一)
蕭尋沉默片刻,執著地走到她的身畔,從身後輕輕將她擁住,“可在我蕭尋心裡,你便是到了八十歲,還是那個總想欺負我、卻總是被人欺負得躲到我懷裡的小白狐。”
歡顏不知怎地便特別地想哭。
她甚至果然轉過身來,像給人欺負了一般,躲到了他的懷裡哭泣。
蕭尋很無辜,很無奈,卻嘆息一聲,用結實的臂膀將她緊緊擁住。
給窗外的風撲得有點兒冷的身子,便很快被他的胸懷包圍得溫暖起來。
她聽到他低低在耳邊道:“若你實在想要那個孩子,我便幫你奪回來,咱們帶蜀國去養大。”
歡顏想,他又在哄她歡喜了。
但總算還有人肯哄她。
她不必再像流浪的那四年,夜裡哭醒了時,只能抱著小白猿呆呆坐在寒風凜冽的山邊或荒野裡,流著淚默默等候天亮。
在她的夢想裡和她相依相隨的那個人,從前便寡言少語,罕有出語哄她歡喜的時候。
待她孤孤單單淪落天涯時,夢裡那少得可憐的歡聲笑語,總會在醒來的那刻化作萬箭穿心。
如今……他即便還願意說哄人歡喜的話,對象也不會是她了吧?
她的眼睛又有些潮溼,捏著蕭尋衣襟道:“阿尋,謝謝。”
不因為他說要替她奪回孩子,只因為在她孤單害怕的時候,總有他相伴左右,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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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隔了二三日,景和帝許安仁終於傳旨接見蜀國太子妃夫婦。
他們久知許安仁病情不輕,待見到許安仁本人,還是吃了一驚。
不過四年多沒見,他竟像老了十歲一樣,花白頭髮,黑瘦面孔,連雙眼都有些渾濁。
他打量著歡顏,許久才道:“原來你才是夏一恆的女兒。不能怪朕認不出啊,這模樣,也忒俊了些,不像他啊!”
如今歡顏不但是兩國認可的蜀太子妃,已是欽封的安平郡主,聞言便叩頭道:“回皇上,臣妾生得酷肖母親。”
許安仁點頭道:“上回蜀主密奏,也有提及。那些佞臣可惡啊,害你們一家三口天各一方二十年……總算如今沉冤得雪,你也有了好歸宿,朕對夏將軍也算是有個交待了!”
歡顏道:“皇恩浩蕩,臣妾誓不敢忘!”
許安仁說得幾句,便已咳了起來,一旁忙有人上前撫背順氣,又在問道:“皇上,要不要傳太醫?”
許安仁搖了搖手,轉頭問道:“記得你從小學醫,連知言的雙眼都是你想法子治癒的?”
歡顏道:“錦王才識出眾,卻半生坎坷。得以雙目復明,此乃老天垂憐,臣妾不敢居功!”
許安仁聽她談吐得宜,卻也高興,說道:“即便是天意,能從你那裡想出法子來,也算是難得了!來,也來給朕診一診脈,看朕這病怎樣。”
歡顏忙應道:“臣妾遵旨!”
那廂忙有人扶過許安仁的手,墊於一小枕上;又有人搬來張小木杌,歡顏屈一膝上前坐了,細細診了一回,依然退開,跪稟道:“皇上長期操勞國事,以至憂慮傷脾,氣虛血滯,肝木忒旺,肺經太虛,如今當有倦怠無力、頭暈目眩、時時盜汗等症候。”
一旁隨侍的大太臨李隨已笑道:“果然是個名不虛傳的,這一樣一樣的,說得絲毫不差呢!”
許安仁便道:“那你瞧著,朕這病還治得治不得?”
歡顏道:“請皇上放寬心胸,按太醫所開藥方慢慢調養,以皇上綿厚福澤,必可逢凶化吉。”
許安仁笑道:“你倒是乖覺,無怪蕭太子這般愛寵!”
蕭尋笑道:“皇上天威,她才收斂些。素常在家,卻跟個猴兒似的,鬧騰得厲害呢!”
說得許安仁並李隨等人都笑起來。
再敘上片刻,蕭尋留下和許安仁單獨說話,歡顏卻被內侍引去拜見章皇后及貴、賢、淑、德諸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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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小在在太子府長大,原和諸后妃都見過面。
不過她的身份今非昔比,連章皇后都執了她的手慈和溫柔地說了許多的話兒,又賞了許多的東西。她彷彿根本不記得,就在五年前,她曾親口下令,要人把她一頓亂棍打死,丟出府去。
吉淑妃所住清寧殿最遠,年紀也最輕,歡顏最後才去拜見的她。
原想她身份尷尬,也不便多留,過去行個禮便可告退了。誰知剛到清寧殿門前,便聽那邊有幼童奶聲奶聲地喚道:“姑姑!”
歡顏心裡一跳,轉頭看時,已是萬分驚喜。
那邊幾叢修竹邊,慕容雪攜著小世子正向她走來,另有一美人坐於竹邊小亭內,正含笑看著她。
到底骨肉連心,小世子那日和她相處半天,已然和她熟識,且親近異常,小短腿跑得飛快,丟開慕容雪便撲到她腿上。
歡顏又是歡喜,又是心酸,忙將他抱在懷裡,走到吉淑妃跟前才放下,向吉淑妃行禮。
吉淑妃忙挽起她道:“都是一家人,何必來這虛禮?我名義上雖比你們長了一輩,年紀也大不了多少。你們不見外的話,咱們便在這裡吃吃果子喝喝茶,說話也自在些,豈不是好?”
歡顏忙應了,那邊便有人在石凳上鋪了錦墊請她坐了,果然奉了新鮮的點心、果子和清茶上來。
小世子極討喜,在慕容雪身邊轉了片刻,見歡顏坐下,便又依偎到她身畔。
歡顏將他抱在腿上坐著,看他軟乎乎胖嘟嘟的漂亮面龐,和那雙比他父親還要美麗純淨的眼睛,只覺心都柔得快要化開一般。記得他喜愛吃甜食,牙卻不大好,便嚐了幾種麵點,挑了個微甜的藕糕遞給他。
小世子接了,待要咬時,又側過頭來看她母妃。
慕容雪笑道:“放心,你這姑姑嘗過的東西,吃了絕對不會肚子疼!”
小世子這才笑嘻嘻地咬了一口,又拿了一個送到歡顏唇邊,說道:“姑姑也吃。”
歡顏開心之極,說道:“好,顏兒吃,姑姑也吃!”
便就著小世子手裡,將那個點心咬了,慢慢地咀嚼下去,卻覺這一生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點心,這一生也沒見過比她的思顏更可愛討喜的娃娃。
慕容雪卻在問吉淑妃道:“那日下毒的宮女,後來到底怎麼死的?”
“懸了梁。”
吉淑妃看了眼中宮方向,略略壓低了嗓音,“我便不信入了暴室,還能想死便死,想活便活。但如果有人鐵了心想要滅口,我們也攔不了!”
慕容雪愁道:“現在便已這樣,日後若是豫王登基,安有我們活路?”
吉淑妃卻笑了起來,“我這一生,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住最好的,該享受的都享受過了,便是立刻死了,也不枉來這人世一趟,又有什麼好怕的?”
慕容雪道:“我們是沒關係,畢竟路是我們自己選的。不想被別人踩死弄瞎,便得把想踩我們的人踩倒在地。只可憐我們思顏,他才多大?若是知言敗了,誰又能護得住他?”
吉淑妃拈一粒松子仁在手中,輕輕送到口中,淡淡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若真有那一天,也只能怨他命不好……要麼當太子,要麼死,他從成為錦王世子的那天起,便逃不了這個命!”
歡顏手腕一顫,差點連小世子都抱不穩。
小世子正就在她手間喝著茶,她一晃間,頓時有茶水潑到了衣襟上。
歡顏一驚,忙丟開茶盞給他擦拭時,慕容雪已趕過來幫著收拾,笑道:“顏兒,你是不是又在姑姑懷裡亂動了?都說你文靜呢,我怎麼就覺得你跟猴兒似的淘氣?”
小世子委屈道:“我沒亂動,是姑姑亂動啦!是姑姑跟猴兒似的淘氣啦!”
歡顏忙不迭地點頭道:“嗯,是我……是我不小心晃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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