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攜手高樓,依舊樓前水流(三)

雲鬢花顏:風華醫女·寂月皎皎·2,623·2026/3/24

當時攜手高樓,依舊樓前水流(三) 春情散,海棠成風,紅杏積冢。 年年歲歲的花開花落雲散雲聚,抵不過朝朝暮暮襲來的風風雨雨。 如今的秋意瑟瑟,是這樣涼得沁骨。 萬卷樓外,小竹林邊,有人羅袖臨風,默立枯葉間,看霜月侵簷,聽翠筠敲竹。 從零落不成調,到漸合音拍,到雙人同奏的含情脈脈,到千迴百轉後的餘韻嫋嫋,再到此刻只餘了風聲蕭蕭…… 纖瘦的身影無力地靠在了一株竹幹上,隨著竹乾的搖晃而巍巍地顫動。 她抱緊肩,默默凝視著萬卷樓。 良久,良久,窗口的燈火一跳,無聲地熄滅。 那飄著陳年書香的屋宇,便如此安謐地沉入黑夜裡。褪去華美漆繪的廊簷在薄薄的月色裡溫柔明潔,如她夫婿那令她永遠無法抵擋的淺淺笑意。 她慢慢地柔軟了身體,倚著竹子坐倒在地,淚水無聲無息地滾落。 “知……知言……” 她絞緊自己的袖子,掩住唇,努力不讓自己喚出聲來。 那是她的夫婿,只許和她白頭偕老的夫婿! 可她不得不為這場沒有把握的仗,先將他拱手送到別的女子懷抱。 甚至,是可能永遠奪去她寵愛的那個女子的懷抱。 四年前的春天,她在錦雲宮見到他時,她就打定了主意,絕不想再錯過他,絕不想再像當年那樣和他擦肩而過。 不錯,是當年…… -------------------------------------- 那時,她還是在軍營裡跌打摸爬慣了的淘氣包,從來不肯安分。 十二歲那年隨父回京,她扮作男裝,一樣喜歡騎著高頭大馬四處亂竄。 她雖愛胡鬧,但並不是霍安安那樣不知輕重的人,因此父親慕容啟也不十分約束,若她要出門,不過派兩個隨從跟著,由她城內城外自在行動。 在近郊的山間看到樵夫撿來的小虎是意外,一時興起把小虎帶走打算養大是意外,被母虎追擊更是意外……當然給追得抱住頭滾落山去更是意外。 更倒黴的是,母虎顯然比她的隨侍更加行動迅捷,竟在隨侍之前找到了她。 她從沒給一隻老虎追得這樣狼狽,看到前面有人,不管不顧便衝了上去,卻已嚇得連求救二字都呼喊不出。 總算她的運氣還沒壞得那麼徹底。 如果前面的人是尋常百姓,或者不會武藝的普通路人,眼看一頭吊睛白額大蟲咆哮著奔過來,早就推開她逃之夭夭了。 可那些人一看有大蟲奔來,第一反應就是喊:“保護公子!” 她撲向那頂軟轎時,連轎伕都已擋到了軟轎跟前,那些帶著刀劍的隨從更是趕上前去截住了老虎。 她跌在轎中那人身上,便覺自己被人扶住,有少年用很好聽的聲音在問:“出什麼事了?” 轎伕匆匆瞥過她一眼,卻是個沒見識的,說道:“有個小男孩被頭大蟲追趕下山,逃過來了。公子放心,大蟲被攔住了,過不來!” 那少年不知怎的,居然也沒看出她是個女孩兒,竟把她當作八.九歲的男童般抱在膝上,低低道:“別怕,別怕,呆會趕走大蟲送你回家。” 女孩身形原就比男孩子嬌小許多,她被他輕輕一抱便抱在了懷裡,便覺羞窘,待要掙扎時,腰部不知什麼時候被撞傷了,此時驚魂稍定,稍稍一動,便已摸住傷處疼得直髮抖。 少年感覺出她的動作,順了她的手撫到她的腰間,柔聲問:“這裡疼?” 她含糊地“唔”了一聲,那少年便將她抱得緊些,潔白的手掌壓住傷處,輕輕替她揉摸腰間的骨骼。 他的手很溫暖,按壓時也頗有技巧,她的疼痛立時好像緩解了不少,卻聞得他身上隱隱傳來的淡淡清香,陌生卻好聞,和他指掌間的溫暖觸覺匯作一處,她忽然間便覺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萌動,就像迫不及待想鑽出泥土沐浴陽光的草木。 悄悄抬眼時,她看到了他接近完美的面龐。 之所以稱不上完美,而是接近完美,完全是因為他的那雙眼睛,讓她覺得哪裡不對。 後來,有人撩起簾子,向他稟報大蟲已除時,她看到他的眼睛保持著原來的模樣,連眨都沒眨一下,才意識到他應該是個瞎子。 侍衛沒轎伕那麼笨,看到她凌亂的發和姣好的面龐,立時認出她是個女孩。但兩名侍衛相視一眼,猶豫著並沒有說。 畢竟,那少年已經十七八歲,出身尊貴,一時衝動對送上門來的小女孩動動手腳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她那年十二歲,向來在軍營間廝混。 那些軍中漢子平時看不到女人,熬得難受,葷段子便從不離嘴。她未必能聽懂多少,但對男女之事卻比尋常閨閣小姐早慧得多。 她曉得這樣不妥,她也已經恢復一點力氣,完全可以從他懷中掙脫開來。 但不知怎的,她偎在他胸前,嗅著他身上清淡好聞的氣息,偷偷地看著那漂亮得不像來自塵世的面龐,軟綿綿的不想動彈。 後果就是,她的隨從驚慌失措地奔過來,發現倒地死去的大蟲,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便看到自家十來歲的小姐正被一個年輕公子抱在懷裡肆意輕薄,立刻揮刀砍了過來…… 她連滾帶爬幾乎跌出轎來阻止時,那少年終於聽清她的聲音,愕然道:“是個小女孩?在下得罪了……” 她的隨侍見她阻攔,那少年又是個盲者,這才住了手,猶自罵罵咧咧。 少年的隨從都有怒色,獨那少年默然片刻,低聲道:“走吧,別惹事……” 待他走遠了,她才想起連那少年姓甚名誰都不知道,趕緊說了那少年是她救命恩人,讓從人追過去詢問時,卻垂頭喪氣回來,說對方不肯說。 從人是軍營裡養出的直性子,連悄悄跟過去看看是哪家公子都不懂得,等她教了再趕過去時,早已沒了那公子的蹤影。 她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這個盲眼的公子,也沒有見過生得比他更好看的公子。 她甚至疑心,她遇到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九重天上的仙人在紅塵歷劫,被她幸運地撞到了…… 直到四年後錦雲宮再見,她在杏花叢裡看著那張臉,一直疑心著她是不是在做夢。 當她從樹上摔下,撲動他身上,再次聞到那清淡的氣息時,她有種酣醉的錯覺。 總算,這一次,她沒有錯過他,她清楚地知道了他是誰,她也清楚地知道她自己要的是什麼。 哪怕第三次見面,她眼前的男子滿心只有其他女子,並且氣息奄奄,重病垂危…… 可命運既然把他送回到她的跟前,她若不去把握,她就不是慕容雪! 從小到大,她想要的,沒有要不到的;她想做的,沒有做不到的!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對還是錯。 可此刻,看著樓上熄滅的燭火,想著她最心愛的男子在那樣決絕地傷害她後,依然這樣毫不猶豫地選擇與昔日情人重圓舊夢,顛鳳倒鸞…… 她剋制不住地失聲痛哭。 一見鍾情,二見傾心,三見誤終身…… ---------------------------- 旁邊忽然伸出一隻修長的手,用袖子輕輕拂拭她面龐上的淚水。 她驀地頓住。 抬眼看時,許知言正蹲於她跟前,沉靜地看著她,柔聲問:“一個人跑在這裡做什麼?天冷,小心凍著!” 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撲到他懷中嗚咽大哭。 許知言抱住她,由著她依在自己肩上痛哭,許久,才抬頭看向剛爬到萬卷樓簷邊的半圓冷月。 “她已睡下了。我希望今晚她能睡得安然,你也能睡得踏實。” =====================================

當時攜手高樓,依舊樓前水流(三)

春情散,海棠成風,紅杏積冢。

年年歲歲的花開花落雲散雲聚,抵不過朝朝暮暮襲來的風風雨雨。

如今的秋意瑟瑟,是這樣涼得沁骨。

萬卷樓外,小竹林邊,有人羅袖臨風,默立枯葉間,看霜月侵簷,聽翠筠敲竹。

從零落不成調,到漸合音拍,到雙人同奏的含情脈脈,到千迴百轉後的餘韻嫋嫋,再到此刻只餘了風聲蕭蕭……

纖瘦的身影無力地靠在了一株竹幹上,隨著竹乾的搖晃而巍巍地顫動。

她抱緊肩,默默凝視著萬卷樓。

良久,良久,窗口的燈火一跳,無聲地熄滅。

那飄著陳年書香的屋宇,便如此安謐地沉入黑夜裡。褪去華美漆繪的廊簷在薄薄的月色裡溫柔明潔,如她夫婿那令她永遠無法抵擋的淺淺笑意。

她慢慢地柔軟了身體,倚著竹子坐倒在地,淚水無聲無息地滾落。

“知……知言……”

她絞緊自己的袖子,掩住唇,努力不讓自己喚出聲來。

那是她的夫婿,只許和她白頭偕老的夫婿!

可她不得不為這場沒有把握的仗,先將他拱手送到別的女子懷抱。

甚至,是可能永遠奪去她寵愛的那個女子的懷抱。

四年前的春天,她在錦雲宮見到他時,她就打定了主意,絕不想再錯過他,絕不想再像當年那樣和他擦肩而過。

不錯,是當年……

--------------------------------------

那時,她還是在軍營裡跌打摸爬慣了的淘氣包,從來不肯安分。

十二歲那年隨父回京,她扮作男裝,一樣喜歡騎著高頭大馬四處亂竄。

她雖愛胡鬧,但並不是霍安安那樣不知輕重的人,因此父親慕容啟也不十分約束,若她要出門,不過派兩個隨從跟著,由她城內城外自在行動。

在近郊的山間看到樵夫撿來的小虎是意外,一時興起把小虎帶走打算養大是意外,被母虎追擊更是意外……當然給追得抱住頭滾落山去更是意外。

更倒黴的是,母虎顯然比她的隨侍更加行動迅捷,竟在隨侍之前找到了她。

她從沒給一隻老虎追得這樣狼狽,看到前面有人,不管不顧便衝了上去,卻已嚇得連求救二字都呼喊不出。

總算她的運氣還沒壞得那麼徹底。

如果前面的人是尋常百姓,或者不會武藝的普通路人,眼看一頭吊睛白額大蟲咆哮著奔過來,早就推開她逃之夭夭了。

可那些人一看有大蟲奔來,第一反應就是喊:“保護公子!”

她撲向那頂軟轎時,連轎伕都已擋到了軟轎跟前,那些帶著刀劍的隨從更是趕上前去截住了老虎。

她跌在轎中那人身上,便覺自己被人扶住,有少年用很好聽的聲音在問:“出什麼事了?”

轎伕匆匆瞥過她一眼,卻是個沒見識的,說道:“有個小男孩被頭大蟲追趕下山,逃過來了。公子放心,大蟲被攔住了,過不來!”

那少年不知怎的,居然也沒看出她是個女孩兒,竟把她當作八.九歲的男童般抱在膝上,低低道:“別怕,別怕,呆會趕走大蟲送你回家。”

女孩身形原就比男孩子嬌小許多,她被他輕輕一抱便抱在了懷裡,便覺羞窘,待要掙扎時,腰部不知什麼時候被撞傷了,此時驚魂稍定,稍稍一動,便已摸住傷處疼得直髮抖。

少年感覺出她的動作,順了她的手撫到她的腰間,柔聲問:“這裡疼?”

她含糊地“唔”了一聲,那少年便將她抱得緊些,潔白的手掌壓住傷處,輕輕替她揉摸腰間的骨骼。

他的手很溫暖,按壓時也頗有技巧,她的疼痛立時好像緩解了不少,卻聞得他身上隱隱傳來的淡淡清香,陌生卻好聞,和他指掌間的溫暖觸覺匯作一處,她忽然間便覺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萌動,就像迫不及待想鑽出泥土沐浴陽光的草木。

悄悄抬眼時,她看到了他接近完美的面龐。

之所以稱不上完美,而是接近完美,完全是因為他的那雙眼睛,讓她覺得哪裡不對。

後來,有人撩起簾子,向他稟報大蟲已除時,她看到他的眼睛保持著原來的模樣,連眨都沒眨一下,才意識到他應該是個瞎子。

侍衛沒轎伕那麼笨,看到她凌亂的發和姣好的面龐,立時認出她是個女孩。但兩名侍衛相視一眼,猶豫著並沒有說。

畢竟,那少年已經十七八歲,出身尊貴,一時衝動對送上門來的小女孩動動手腳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她那年十二歲,向來在軍營間廝混。

那些軍中漢子平時看不到女人,熬得難受,葷段子便從不離嘴。她未必能聽懂多少,但對男女之事卻比尋常閨閣小姐早慧得多。

她曉得這樣不妥,她也已經恢復一點力氣,完全可以從他懷中掙脫開來。

但不知怎的,她偎在他胸前,嗅著他身上清淡好聞的氣息,偷偷地看著那漂亮得不像來自塵世的面龐,軟綿綿的不想動彈。

後果就是,她的隨從驚慌失措地奔過來,發現倒地死去的大蟲,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便看到自家十來歲的小姐正被一個年輕公子抱在懷裡肆意輕薄,立刻揮刀砍了過來……

她連滾帶爬幾乎跌出轎來阻止時,那少年終於聽清她的聲音,愕然道:“是個小女孩?在下得罪了……”

她的隨侍見她阻攔,那少年又是個盲者,這才住了手,猶自罵罵咧咧。

少年的隨從都有怒色,獨那少年默然片刻,低聲道:“走吧,別惹事……”

待他走遠了,她才想起連那少年姓甚名誰都不知道,趕緊說了那少年是她救命恩人,讓從人追過去詢問時,卻垂頭喪氣回來,說對方不肯說。

從人是軍營裡養出的直性子,連悄悄跟過去看看是哪家公子都不懂得,等她教了再趕過去時,早已沒了那公子的蹤影。

她從此再也沒有見過這個盲眼的公子,也沒有見過生得比他更好看的公子。

她甚至疑心,她遇到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九重天上的仙人在紅塵歷劫,被她幸運地撞到了……

直到四年後錦雲宮再見,她在杏花叢裡看著那張臉,一直疑心著她是不是在做夢。

當她從樹上摔下,撲動他身上,再次聞到那清淡的氣息時,她有種酣醉的錯覺。

總算,這一次,她沒有錯過他,她清楚地知道了他是誰,她也清楚地知道她自己要的是什麼。

哪怕第三次見面,她眼前的男子滿心只有其他女子,並且氣息奄奄,重病垂危……

可命運既然把他送回到她的跟前,她若不去把握,她就不是慕容雪!

從小到大,她想要的,沒有要不到的;她想做的,沒有做不到的!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對還是錯。

可此刻,看著樓上熄滅的燭火,想著她最心愛的男子在那樣決絕地傷害她後,依然這樣毫不猶豫地選擇與昔日情人重圓舊夢,顛鳳倒鸞……

她剋制不住地失聲痛哭。

一見鍾情,二見傾心,三見誤終身……

----------------------------

旁邊忽然伸出一隻修長的手,用袖子輕輕拂拭她面龐上的淚水。

她驀地頓住。

抬眼看時,許知言正蹲於她跟前,沉靜地看著她,柔聲問:“一個人跑在這裡做什麼?天冷,小心凍著!”

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撲到他懷中嗚咽大哭。

許知言抱住她,由著她依在自己肩上痛哭,許久,才抬頭看向剛爬到萬卷樓簷邊的半圓冷月。

“她已睡下了。我希望今晚她能睡得安然,你也能睡得踏實。”

=====================================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