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攜手高樓,依舊樓前水流(二)

雲鬢花顏:風華醫女·寂月皎皎·2,755·2026/3/24

當時攜手高樓,依舊樓前水流(二) “好!” 歡顏看著眼前這個瞬間鬥志昂揚眸光如刀的女子,忽然便有些明白一向面冷心慈的許知言為何狠得下心,不但打落她的胎兒,還要阻止她生育出親生子女。 如果有一天,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把小世子視作眼中釘時,十個小世子都不夠她算計。 這一天,蕭尋沒有再派人過來尋找。 計算時辰,第一次前來尋找,應該是在錦王府的人把昏迷的夏輕凰送過去後。蕭尋明知不對,派人過來接歡顏,不過是藉機查探她是不是被帶入了錦王府。 確定歡顏行蹤後,他必會先將夏輕凰救醒,問明狀況再做打算。 此刻,夏輕凰應該已經醒了吧? 入夜時,歡顏趴在窗口默默向外凝望。 天邊弦月如鉤,星子散散落落,如滾了一天的碎鑽。 她難得有和小世子相處的時間,本該很開心;但她把迷香配製好,看著慕容雪匆匆離去,連伴著小世子時都心神不寧。 她想不出蕭尋現在在做什麼,正如想不出許知言現在在做什麼。 那麼久不見,她和許知言現在所處的世界隔膜得已經很遠;但她沒想過,在她步入蕭尋的世界這麼長時間後,她和蕭尋之間一樣會有遠隔天涯的感覺。 他果然對她很好,很好,真心誠意地要把她的孩子帶回她的身邊。 許知言希望他愛其母而全其子,是因為他已做很徹底:除其父而奪其子。 她該感謝他如斯深情嗎? 小世子正在練字。 寫了兩筆,便跑過來看她,看上片刻,便拽住她的腰帶,踮著腳遞上一塊巾帕。 “姑姑,別哭了!” 歡顏忙接過帕子,擦拭著眼睛強笑道:“我……我沒哭啊!” 小世子道:“可我們府裡沒有風沙啊!很少有風沙會跑我眼睛裡來。” 歡顏便抱他在膝上,親親他的面頰,柔聲道:“姑姑真沒哭。姑姑看著思顏在身邊,不知多開心呢!” 小世子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她,又道:“姑姑是不是想家了?其實呆我們家也很好啊!嫌這個房子舊,我讓父王給你蓋間新的,比寶華樓還要大,那麼大的……” 他用小胖手在空中很誇張地畫了個大圈,眼睛笑得晶亮可愛。 歡顏搖頭道:“我不稀罕大房子。” 她指了指自己從前住過的小隔間,說道:“我只要那麼點大的地方,然後帶著你住著,天天說說笑,看看書,下下棋,彈彈琴……便很開心。” 小世子道:“我可以陪姑姑說笑看書。我也有一點點會下棋,不過沒學過琴呢!” 歡顏道:“你小呢,大約再大些便會延請師傅過來教你彈琴了。你父王彈琴可好聽了,連樹上的鳥兒聽了都捨不得飛走!” 小世子茫然道:“是嗎?可我怎麼從沒聽父王彈過琴呢?” 歡顏怔了怔,走到琴案邊,取下琴套,便見瓊響好端端躺在那裡,輕輕撥絃時,聲音滯澀不順,早不復原來的清澈空靈。 她不覺鬆開小世子的手,到琴案下找當年存留著清理用具和護弦膏,小心地拂拭琴絃,嘆道:“他常說,琴為書室中雅樂,不可一日不對清音,又怎會不彈琴呢?何況古琴通靈,久而不彈都會失去原來的靈性,怎樣的稀世寶琴都會成為一截枯木。瓊響居然變作這副模樣,真真是暴殄天物呢……” 屋內忽然格外地寂靜。 她抬頭時,正逢小世子站起身來,喜孜孜地叫道:“父王!” 許知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上了樓,正凝望著她獨自理弦的模樣,眸中晶瑩,辨不出悲喜。 他的身後跟著錦王妃慕容雪,見小世子過去,便拉住他道:“父王奔忙了一日,正累呢,不許鬧他。” 小世子道:“我不鬧父王。不過歡顏姑姑說,父王彈琴很好聽,我想聽父王彈琴呢!” 許知言已經走到琴邊坐了,指尖在琴絃撫過,然後輕輕一劃,側耳靜聽絃音,然後嘆道:“果然……已是一截枯木。” 他和歡顏近在咫尺,歡顏便又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清香,繚亂了許久的心緒莫名便沉靜下來,側頭看向他道:“也未必是枯木,只是太久沒人理它,一時睡著了。” “是嗎?不知還能不能喚醒……” 許知言說著,已經伸出手來,細細理弦。 慕容雪道:“知言,你和歡顏許久未見,今晚便陪著她好好敘敘吧,我先帶顏兒回寶華樓。” 許知言頭都沒抬,專心理著弦,淡淡道:“你先去吧!” 慕容雪便彎一彎唇,低頭哄著小世子道:“顏兒,我們先走,那邊預備了你愛吃的糕點……” 小世子卻想著聽琴,老大不願意,嘟著嘴半天才跟她走下樓去。 ------------------------------- 琴音零零落落,許久才漸成曲調。 許知言嘆道:“太久沒彈琴,手都生了!” 歡顏問:“為什麼不彈琴呢?” 許知言道:“事兒太多,便懶得彈了!” 歡顏便不說話,纖白的手指在漸漸恢復靈性的絲絃間拂過。 許知言看著她的手,默然片刻,問道:“你多久沒彈琴了?” 歡顏怔了怔,“我也手生了麼?其實也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 “沒多久是……比你久一點。” 她側過了臉,晶瑩的面龐如杏花極盛時的白,彷彿帶著一種將要沒落的悲傷。 不可一日不對清音的是他,而不是她。 她苦心孤詣地也學成一手好琴藝,只因為他琴技卓絕,她深精音律,才能更懂他的琴,更懂他。 她最後一次彈琴,是在此處兩情歡洽時的雙人合奏。 那時,她滿眼嬌春,與他相偎相依,翩然如馭風九霄,恍如天外仙侶,月下行吟。 可終究,她是紅塵中人,他亦俗務纏身,不得清靜,更不得自在。 許知言輕輕嘆道:“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忘了怎麼彈琴。” 歡顏道:“我也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忘了你是怎麼教我彈琴的。” “忘了嗎?” “忘了……” “還記得曲調嗎?” “那時,我比思顏大不了多少……不記得了!” 許知言從她身後攬過,如小時候那般,輕輕捉住她的手,慢慢劃過琴絃。 曲調如流水般靜靜流淌而出。 喑啞已久的絲絃忽然間活了過來,伴著小小的少年和更小的小女孩。 -------------------------------------- 小女孩的手指嫩嫩的,有些抖。 小小少年不急不緩地握住,恰到好處的力道,正把那嫩嫩的指尖穩住,緩緩撫向琴絃。 他溫溫柔柔地問道:“先學哪一支呢?” 小女孩看著少年秀美的面龐,帶著幾分怯意,卻黑眸晶亮,“二公子教什麼,歡顏就學什麼!” “那就先教你一支《如夢令》吧!” “《如夢令》……” 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在四五歲時就認識很多的字,就會背一堆的詩。 她對這三個字的含義似懂非懂,卻想著,如夢麼,大約就是她這時候的感覺。 這如玉清潤的尊貴少年,把她當作珍寶般抱於懷間,可不像在做夢? 還是一個如此美好的夢,讓她一生一世,都不想醒來。 她聽到少年在耳邊,用那樣好聽的聲音輕輕吟唱: “不是瀟湘煙雨, 不是洞庭煙樹……” ----------------------------------- 曲調漸漸流暢,思緒漸漸柔軟。 分明又是當年天氣。 日暖風高,鶯啼宛轉。 綠楊飛絮好風光,海棠春睡裹紅妝。 歡顏忽然間剋制不住,淚水一串串地滾落面頰,打在琴身上,一滴滴化開,照出她悲傷的臉,和燭光裡另一張絕望的面龐。 她的脖頸間也有一滴滴地溫熱滴落,在她肌膚上慢慢化開,漸涼。 那個曾經的小小少年,如當年那般在她耳邊輕輕吟唱: “不是瀟湘煙雨, 不是洞庭煙樹。 醉倒古乾坤, 人在孤篷來處。 休去,休去, 見說桃源無路……” ==========================================

當時攜手高樓,依舊樓前水流(二)

“好!”

歡顏看著眼前這個瞬間鬥志昂揚眸光如刀的女子,忽然便有些明白一向面冷心慈的許知言為何狠得下心,不但打落她的胎兒,還要阻止她生育出親生子女。

如果有一天,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把小世子視作眼中釘時,十個小世子都不夠她算計。

這一天,蕭尋沒有再派人過來尋找。

計算時辰,第一次前來尋找,應該是在錦王府的人把昏迷的夏輕凰送過去後。蕭尋明知不對,派人過來接歡顏,不過是藉機查探她是不是被帶入了錦王府。

確定歡顏行蹤後,他必會先將夏輕凰救醒,問明狀況再做打算。

此刻,夏輕凰應該已經醒了吧?

入夜時,歡顏趴在窗口默默向外凝望。

天邊弦月如鉤,星子散散落落,如滾了一天的碎鑽。

她難得有和小世子相處的時間,本該很開心;但她把迷香配製好,看著慕容雪匆匆離去,連伴著小世子時都心神不寧。

她想不出蕭尋現在在做什麼,正如想不出許知言現在在做什麼。

那麼久不見,她和許知言現在所處的世界隔膜得已經很遠;但她沒想過,在她步入蕭尋的世界這麼長時間後,她和蕭尋之間一樣會有遠隔天涯的感覺。

他果然對她很好,很好,真心誠意地要把她的孩子帶回她的身邊。

許知言希望他愛其母而全其子,是因為他已做很徹底:除其父而奪其子。

她該感謝他如斯深情嗎?

小世子正在練字。

寫了兩筆,便跑過來看她,看上片刻,便拽住她的腰帶,踮著腳遞上一塊巾帕。

“姑姑,別哭了!”

歡顏忙接過帕子,擦拭著眼睛強笑道:“我……我沒哭啊!”

小世子道:“可我們府裡沒有風沙啊!很少有風沙會跑我眼睛裡來。”

歡顏便抱他在膝上,親親他的面頰,柔聲道:“姑姑真沒哭。姑姑看著思顏在身邊,不知多開心呢!”

小世子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她,又道:“姑姑是不是想家了?其實呆我們家也很好啊!嫌這個房子舊,我讓父王給你蓋間新的,比寶華樓還要大,那麼大的……”

他用小胖手在空中很誇張地畫了個大圈,眼睛笑得晶亮可愛。

歡顏搖頭道:“我不稀罕大房子。”

她指了指自己從前住過的小隔間,說道:“我只要那麼點大的地方,然後帶著你住著,天天說說笑,看看書,下下棋,彈彈琴……便很開心。”

小世子道:“我可以陪姑姑說笑看書。我也有一點點會下棋,不過沒學過琴呢!”

歡顏道:“你小呢,大約再大些便會延請師傅過來教你彈琴了。你父王彈琴可好聽了,連樹上的鳥兒聽了都捨不得飛走!”

小世子茫然道:“是嗎?可我怎麼從沒聽父王彈過琴呢?”

歡顏怔了怔,走到琴案邊,取下琴套,便見瓊響好端端躺在那裡,輕輕撥絃時,聲音滯澀不順,早不復原來的清澈空靈。

她不覺鬆開小世子的手,到琴案下找當年存留著清理用具和護弦膏,小心地拂拭琴絃,嘆道:“他常說,琴為書室中雅樂,不可一日不對清音,又怎會不彈琴呢?何況古琴通靈,久而不彈都會失去原來的靈性,怎樣的稀世寶琴都會成為一截枯木。瓊響居然變作這副模樣,真真是暴殄天物呢……”

屋內忽然格外地寂靜。

她抬頭時,正逢小世子站起身來,喜孜孜地叫道:“父王!”

許知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上了樓,正凝望著她獨自理弦的模樣,眸中晶瑩,辨不出悲喜。

他的身後跟著錦王妃慕容雪,見小世子過去,便拉住他道:“父王奔忙了一日,正累呢,不許鬧他。”

小世子道:“我不鬧父王。不過歡顏姑姑說,父王彈琴很好聽,我想聽父王彈琴呢!”

許知言已經走到琴邊坐了,指尖在琴絃撫過,然後輕輕一劃,側耳靜聽絃音,然後嘆道:“果然……已是一截枯木。”

他和歡顏近在咫尺,歡顏便又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清香,繚亂了許久的心緒莫名便沉靜下來,側頭看向他道:“也未必是枯木,只是太久沒人理它,一時睡著了。”

“是嗎?不知還能不能喚醒……”

許知言說著,已經伸出手來,細細理弦。

慕容雪道:“知言,你和歡顏許久未見,今晚便陪著她好好敘敘吧,我先帶顏兒回寶華樓。”

許知言頭都沒抬,專心理著弦,淡淡道:“你先去吧!”

慕容雪便彎一彎唇,低頭哄著小世子道:“顏兒,我們先走,那邊預備了你愛吃的糕點……”

小世子卻想著聽琴,老大不願意,嘟著嘴半天才跟她走下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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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零零落落,許久才漸成曲調。

許知言嘆道:“太久沒彈琴,手都生了!”

歡顏問:“為什麼不彈琴呢?”

許知言道:“事兒太多,便懶得彈了!”

歡顏便不說話,纖白的手指在漸漸恢復靈性的絲絃間拂過。

許知言看著她的手,默然片刻,問道:“你多久沒彈琴了?”

歡顏怔了怔,“我也手生了麼?其實也沒多久……”

“沒多久……是多久?”

“沒多久是……比你久一點。”

她側過了臉,晶瑩的面龐如杏花極盛時的白,彷彿帶著一種將要沒落的悲傷。

不可一日不對清音的是他,而不是她。

她苦心孤詣地也學成一手好琴藝,只因為他琴技卓絕,她深精音律,才能更懂他的琴,更懂他。

她最後一次彈琴,是在此處兩情歡洽時的雙人合奏。

那時,她滿眼嬌春,與他相偎相依,翩然如馭風九霄,恍如天外仙侶,月下行吟。

可終究,她是紅塵中人,他亦俗務纏身,不得清靜,更不得自在。

許知言輕輕嘆道:“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忘了怎麼彈琴。”

歡顏道:“我也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忘了你是怎麼教我彈琴的。”

“忘了嗎?”

“忘了……”

“還記得曲調嗎?”

“那時,我比思顏大不了多少……不記得了!”

許知言從她身後攬過,如小時候那般,輕輕捉住她的手,慢慢劃過琴絃。

曲調如流水般靜靜流淌而出。

喑啞已久的絲絃忽然間活了過來,伴著小小的少年和更小的小女孩。

--------------------------------------

小女孩的手指嫩嫩的,有些抖。

小小少年不急不緩地握住,恰到好處的力道,正把那嫩嫩的指尖穩住,緩緩撫向琴絃。

他溫溫柔柔地問道:“先學哪一支呢?”

小女孩看著少年秀美的面龐,帶著幾分怯意,卻黑眸晶亮,“二公子教什麼,歡顏就學什麼!”

“那就先教你一支《如夢令》吧!”

“《如夢令》……”

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在四五歲時就認識很多的字,就會背一堆的詩。

她對這三個字的含義似懂非懂,卻想著,如夢麼,大約就是她這時候的感覺。

這如玉清潤的尊貴少年,把她當作珍寶般抱於懷間,可不像在做夢?

還是一個如此美好的夢,讓她一生一世,都不想醒來。

她聽到少年在耳邊,用那樣好聽的聲音輕輕吟唱:

“不是瀟湘煙雨,

不是洞庭煙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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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調漸漸流暢,思緒漸漸柔軟。

分明又是當年天氣。

日暖風高,鶯啼宛轉。

綠楊飛絮好風光,海棠春睡裹紅妝。

歡顏忽然間剋制不住,淚水一串串地滾落面頰,打在琴身上,一滴滴化開,照出她悲傷的臉,和燭光裡另一張絕望的面龐。

她的脖頸間也有一滴滴地溫熱滴落,在她肌膚上慢慢化開,漸涼。

那個曾經的小小少年,如當年那般在她耳邊輕輕吟唱:

“不是瀟湘煙雨,

不是洞庭煙樹。

醉倒古乾坤,

人在孤篷來處。

休去,休去,

見說桃源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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