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簾靜,層樓迥,惆悵落花風不定(三)

雲鬢花顏:風華醫女·寂月皎皎·5,565·2026/3/24

重簾靜,層樓迥,惆悵落花風不定(三) 她想著楚瑜所提條件必然苛刻,說這話時心中委實忐忑。 誰知楚瑜竟指著那疊歡顏帶來的方子道:“如果你把葉瑤親筆寫的方子交給我,我便不再與錦王為敵,並儘量保你的孩子富貴無雙!” 小世子的未來目前完全繫於許知言一身,保小世子富貴無雙,和保許知言有何差別? 何況他這要求,實在是再簡單不過了。 歡顏大喜,隨即便有些躊躇,“娘那方子本就是給你的,要拿來原是方便。不過那方子都是在蕭府我的行李中呢!” “那你便回蕭府吧!” 楚瑜看著她,黑鬱的眼睛裡漸漸透出了原來的精明和冷靜。 “你要記住,蕭尋的態度至關重要。如果你不能勸說他改變主意,即便皇帝下旨立錦王為太子,錦王也將前程堪虞!” ------------------------------------------------ 歡顏踏出了楚府。 她出來的腳步彷彿比進來時更要沉重幾分。 馬車早在門外套好,一眾隨侍已預先出府,在外靜默守候。 歡顏魂不守舍,正要走過去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喚。 “歡顏!” 歡顏心口一窒,急回頭看時,卻見蕭尋單人單騎,正在另一側向她凝望。 他罕見地著了一身黑袍,衣緣袖口綴著金絲雲紋的刺繡鑲邊。揹著陽光坐於馬上時,他看著像一座靜靜矗立的雕像,卻散著柔和的淺金光澤。金絲刺繡在墨黑的布料裡一點兩點地閃爍著,卻又像暴雨剛過的夜幕,執著地想燦亮起來的一顆兩顆星子。 迎著日光,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卻覺得出他眼眸裡的冀望和傷心。 她不覺走過去,站到馬鞍前向他凝望。 他便垂下眼眸,向她笑了笑,“恐怕我的話,某些人沒有幫我帶到。我想親自過來問一問你,你是不是迷路了?” 歡顏問:“我迷路了,又怎麼辦?” 蕭尋柔聲道:“如果你迷路了,我帶你回家。” 歡顏頓了頓,轉身走向錦王府的車轎。 蕭尋整個地僵住。 他彷彿透不過氣來,卻又不得不逼著自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勒轉馬頭便要離去。 這時,他聽到歡顏在和馬車邊的錦王府侍衛說話。 “回去告訴錦王妃,幸不辱命!” “是!” “再告訴錦王,我……回去了……” “這……歡顏姑娘回哪裡去?” “回家。” 歡顏說著,回身走向蕭尋。 蕭尋狂喜,驅馬如旋風捲至,屈身一撈,已將她騰空拎起。 歡顏驚叫時,身體已落於馬鞍之上,正在蕭尋身後。 蕭尋未待她坐穩,已一鞭甩在馬臀。 馬兒驚嘶一聲,箭一般向前竄出。 歡顏驚嚇得抱住他大叫:“你瘋了!” 蕭尋答道:“我怕你後悔!” 歡顏心尖一顫,不由地將他的腰摟緊。 他極健壯,腰間的肌肉在疾馳裡更覺結實有力。 可靠著他後背時,她聽到了他極不規則的心跳。 回到蕭府後,對於她去後種種,蕭尋隻字未問,卻將她抱在懷裡,擁住好久,好久…… 彷彿怕一鬆手,她又會從眼前消失,從此如斷了線的風箏般杳無蹤跡。 歡顏看著眼前的陳設,明明回吳都沒多久,搬進來住更沒幾天,可看著竟是如此親切。 回到自小生活著的萬卷樓,她也覺得親切。 但那種親切裡總夾雜著太多的傷感和無奈,往日的歡笑總會在不經意間飄到耳邊,讓她一陣陣地心酸。 而此時的親切,是如此地安謐平和,倍感妥貼。 是因為眼前這個男子麼? 他將她擁得極緊,闔著眼眸,濃黑的睫垂下,和往日的英秀不羈相比,彷彿多了一絲難言的脆弱。 他的確瞞著她做了一些事;可正如許知言所說的,站在他的立場上,也許他並沒有做錯。 他只是希望他的國更強大,他的家更穩固。 歡顏心底像被春風吹過的湖,軟軟的,柔柔的,一陣陣地盪漾著。 她踮起腳,在他的眼睫上親了一親。 蕭尋驀地睜開眼睛,漆黑如墨玉的眼眸凝於她的面龐。 歡顏的臉便紅了,卻大著膽子,又在他唇上輕輕一碰。 蕭尋淺淺地笑了笑,眼眸卻越發地黑,而且深,漩渦似的要將她吸進去。 但那種情緒,卻不僅僅是因為愛戀或痴迷。 歡顏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那一瞬間,她好像看到了他眼底滿是不甘的痛恨和受傷。 可下一刻,她被熱烈地親住。 他幾乎是兇暴地回應著她的示愛,相識近五年來破天荒頭一遭的主動示愛。 “阿……阿尋……” 衣帶扯開,羅裙褪去,指掌間的大力讓她吸了口涼氣……。 寶篆香銷,枕屏搖動。 她低低吟哦,黑眼睛霧濛濛的,痛楚卻包容,柔和地凝視著她放縱任性的夫婿。 可最終,蕭尋喘著氣,竟苦楚地呼喚道:“歡顏,歡顏,我……好恨你!” 無力地跌回衾被中時,歡顏才恍惚覺得蕭尋好像在說恨她。 她不聲不響離開他,又在昔日戀人那邊住了兩日,何況還有個親骨肉在那邊,怎麼看著都是一家團圓的模樣,難怪他恨她。 恨她,卻更愛她,所以才有這樣的大喜大悲,才有這樣無法控制,不是嗎? 她疲倦地偎在他胸前,默想了片刻,低低道:“阿尋,我只是出去住了兩日,並沒有對不起你。” “嗯。” 蕭尋應了一聲,垂眸看著潔白的面龐。 無論何時,都這般縈霜凝雪般瑩透美麗著,無力低垂的眼睫像輕輕合起的蝶翼,巍巍地顫動著,撩人心魄。 他抗拒不了,萬卷樓裡那位終於能看到心上人模樣的男子,只怕更加抗拒不了。 歡顏有些緊張,抱著蕭尋的手在他胸膛上不安地屈起,伸直,屈起,伸直。 好一會兒,她才繼續道:“我盼著你好,也盼著錦王安然無恙,更盼著思顏一世無憂。” 她的眼睫忽然間又溼了,便將頭往他懷間埋得更深些,依舊闔著眼,繼續道:“阿尋,別去和知言作對,好不好?便是他得登大寶,以他的性情,絕不會因為我或最近發生的事與你為難。他會是個寬仁賢明的君主。” 蕭尋捧著她的面龐,低沉問道:“你相信他?” 歡顏睜開眼,眸光在他臉上一轉,點頭道:“我相信他,也相信你。” 蕭尋道:“嗯,都信。只是相對而言,他比我更可信,是吧?” 歡顏茫然道:“是嗎?” 蕭尋便無語,低低嘆息著將她擁緊。 歡顏臥了片刻,悄悄瞥向蕭尋,見他也似倦極,闔了眼睡得正香,輕輕挪開他擁著自己的手臂,披衣起床,躡了手腳走到自己的隨身箱籠前,打開其中一隻箱子翻找著。 她的半邊身體都快探到了箱子裡,自是看不到蕭尋已經睜開了眼,將手枕到腦後,默默注視著她一舉一動。 歡顏很快找到了那疊用絲帕包著的方子,仔細地一一看了,才重又疊起,走到書桌邊取了一個空白的信函裝好封了,寫上字,又找出幾包藥,同樣標好藥名,才推門走了出去。 片刻後,便隱隱聽到窗外她和夏輕凰的交談聲。 “……一定幫我親手交到楚相手裡……” 夏輕凰微有遲疑,“太子知道嗎?” 歡顏道:“這是我娘遺言要留給楚相的東西,難道也要告訴了他,才讓我拿去給楚相嗎?” 夏輕凰沉吟道:“好,我這便親自走一趟。不過你最好還是和太子說一聲,他……這兩日很傷心。” 歡顏怔了怔,說道:“我知道。” 夏輕凰正要去時,歡顏又叫住她。 “我下午拜訪楚相時,不慎腕上的白玉釧落在他那裡了,記得幫我和他要回來!” 夏輕凰應了,一徑遠去。 屋內,蕭尋慢慢拉過被子,矇住自己的臉。 從來不把這些金玉之物看在眼裡的小白狐,如果不慎遺失了什麼白玉釧,會記得落在了哪裡,還記得讓人特特索回嗎? 分明是故意留下,用以驗證送的人到底有沒有把東西交到楚瑜手裡…… 什麼時候起,她也會動起這些心眼呢? 正覺有些心灰意懶之際,身上被子一動,卻是被子被從頭部拉開,蓋到了脖子以下。 見蕭尋睜著眼,歡顏道:“你怎麼睡呢,看把臉都給蒙上了,跟個孩子似的。” 蕭尋心裡不覺舒坦了些,微笑道:“誰跟孩子似的呢?說你自己吧?睡都不肯睡安穩,跑來跑去做什麼呢?” 歡顏看了看外面天色,說道:“還沒吃晚飯呢,這便睡了?那夜裡怎麼辦?何況我有東西答應給楚相的,也得趁早給他。” 蕭尋道:“你便是為了拿那東西才肯跟我回來的嗎?” 歡顏怔了怔,“你說什麼?” 蕭尋忙笑道:“沒什麼,太餓,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這幾日你不在,我吃都吃不香,睡也睡不好!” 他說畢,甚至很誇張地做了個十分憂傷的表情,重重地嘆了口氣。 歡顏一笑,便扯他手臂,“那快起來吃飯,我也餓死了……” 她說著,已經禁不住去揉了揉肚子。 連蕭尋都聽到她的肚子在咕嚕嚕地叫,便覺好氣又好笑,“噗”地笑出聲來。 而滿心滿懷的猜忌和不安似乎也在這笑聲裡煙消雲散。 似乎而已…… 歡顏等去用飯時,被冷落的小白猿大黃狗終於有機會奔上前,鞍前馬後地大獻殷勤。 侍女道:“太子妃,你不知道,這兩日你不在,小白和阿黃跟丟了魂似的,不好好吃飯。” 歡顏聞言,拍拍那兩隻畜生的頭,轉頭吩咐道:“呆會拿大雞腿來給阿黃吃;上回小白愛吃的那種榛子,再去找找還有沒有,拿給它吃。” 侍女應聲去了。 一時吃完了,夏輕凰卻也回來了。 她看著滿桌狼藉,驚歎道:“太子妃,你不知道,這兩日你不在,太子給丟了魂似的,也不好好吃飯。” 歡顏看看蕭尋面前堆著的一疊飯碗,嘆道:“你看他不丟魂時吃那麼多!頂我四五個了吧?好生浪費,而且容易長膘。不如一直丟了魂的好。” 蕭尋吃得再多,也給鬱得快要消化不良了,“咦,我這是混得連狗都不如了麼?” 夏輕凰道:“只怕儉省不了。他每天都喝很多酒,酒可比飯菜貴多了!” 歡顏斜了他一眼,“下回他再要喝時,喊小白過去往酒罈裡撒泡尿,讓他喝兩口反胃了,自然不會喝了!” “好主意!” 夏輕凰看一眼蕭尋那副受氣小媳婦敢怒不敢言的模樣,笑了幾聲,才從袖中將白玉釧遞過。 “看看是不是這個。” 歡顏接過,隨手套到腕上,問道:“楚相有沒有說什麼?” 夏輕凰搖頭,“我親手交給他的,不過楚相喝得醉醺醺唱著歌兒,雖是收了,也不知會不會一轉頭就給丟了!這釧兒還是他身邊的侍女幫我找出來的。” “不會的,他不會丟的。”歡顏說著,卻也驚訝,“他在喝酒唱歌?” 夏輕凰道:“可不是呢!他身邊只怕沒人敢在他的酒裡放什麼貓尿猿尿……唱的歌也怪,盪漾盪漾的,難不成他老大不小的,還春心蕩漾不成?” 歡顏一呆,“不會吧?” “那是受什麼刺激了?你白天過去和他說什麼了?” “也就……敘了敘他和我孃親當年的舊事。” 蕭尋道:“什麼舊事?當日你整天和你娘伴著,也不理我;現在和人去敘舊,同樣不樂意理我,是不是呢?” 歡顏忙道:“也沒什麼可以說的。他也就講了小時候摘榆錢的事兒。” 榆錢…… 歡顏頓了頓,眸光已是悵惘,“我知道他唱的是什麼了。” “是什麼?” “一枝詠榆錢的小曲兒,我聽我娘唱過。”她悠悠地唱道,“盪漾,誰傍?輕於蝶翅,小於錢樣。拋家離井若為憐?悽然,江東落絮天……” 也許,從當年少年撿起第一枚飄落的榆錢時,便已註定了後來的悲劇。 他只聽到了那紅衣少女銀鈴般悅耳的清脆笑聲,卻沒想到,他所期待的愛情,便如這榆錢般,拋開故枝,無根無絆,被命運之手推著,在不經意間盪漾隨風而去…… 回臥房的路上,歡顏聽到那邊角門口傳來隱隱的慘叫,一聲接著一聲。 她納悶道:“又怎麼了?有人犯錯了?” 蕭尋輕描淡寫地說道:“沒什麼,一個奸細,我不想留著。” 歡顏不覺打了個寒噤,“杖殺?” 十七歲那年冬天,她險險便成了杖下游魂,至今想來心有餘悸,便對這種刑罰深惡痛絕。 蕭尋看著溫和,可向來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一旦激怒他,便是親叔父一樣可以痛下殺手。若論府中下人,真有太過分的,被他責罰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卻還從未聽說過一怒杖殺誰的。 歡顏不禁問道:“什麼奸細?北狄的?” 蕭尋似笑非笑看著她,宮燈搖曳下的黑眸極亮,亮得彷彿倒映了太多的外物,反而讓人完全看不清他的喜怒哀樂。 他道:“錦王府的。” 歡顏心裡一抽,吃吃道:“為……為什麼?錦王府……你一定要和他們作對麼?” 蕭尋道:“放心,我並沒有和錦王作對。我只是遂了錦王妃的心願而已。” 歡顏瞪著他,“那人是錦王妃派來的,和錦王無關?” 蕭尋輕笑,“正好相反。他是錦王的人,和錦王妃無關。只是錦王妃大約不想你在錦王府待著了,今天下午令他輾轉向我傳出了你會前往楚王府的消息,卻故意用很蹩腳的方式傳話,刻意暴露他的身份。我接回了你,承了錦王妃的情,便不得不還她一個情,替她將此人除了,免得她日夜發愁,只擔心錦王從他那裡不斷打聽你的訊息,又動什麼心思,轉什麼念頭,害她寢不安枕。” 歡顏臉色發白,點頭道:“果然一個個都是七竅玲瓏心,必定活得長長久久,富貴一生。該死的不過是些沒心眼的倒黴蛋,註定了成為你們各逞心機時的犧牲品、墊腳石。比如當年的我,再比如現在的這個人。杖殺,都不過你們上下嘴皮一碰間的事;多少人命在你們談笑間灰飛煙滅,只為讓人見識你們有好威風而已!果然好威風!” 她說著,寒著臉徑自奔向臥房,再不看蕭尋一眼。 蕭尋原想借這事探探歡顏對許知言和慕容雪的態度,誰知她並沒有像意料之中那般過來曲意奉承,更沒為那人求饒,不覺躊躇起來。 ================================================= 本文可以說是我寫作至今最困惑的一本,我到現在沒明白它為什麼會走向兩個極端。尋粉大體很平靜,冒頭也只一冒而已;而部分言粉的激烈讓我詫異。評區的負面評論,包括在新浪微博的私信、評論、Q上的私聊、群聊,我都看過了,有的看進去了,有的看著莫名其妙,從各種細節指責歡顏,指責蕭尋,甚至指責我這個作者商業化,設置各種不合理。 特地去問了幾個沒有追過文直接看書的實體讀者,結果反響還不錯,一般愛知言多於愛蕭尋,認為文風頗有變化,情節設置合理,女主呆萌裡有點小聰明,頗是討喜。想下來也許是因為實體讀者沒有經歷過漫長的追文,對知言的感情沒那麼深吧? 再看評區,面對許多的指責還是深感無力。商業化什麼的,哪個寫手不是凡夫俗子,不需要穿衣吃飯?誰能完全脫得了商業化?我用不用心什麼的,我在長評《一支筆的神奇》的三樓已經用很多筆墨回覆過,不再贅言。我知道有些言粉很受傷,對此我甚感抱歉,但也希望大家能就文討論,別扯什麼商業化套路了,真的完全商業化套路化我應該服從多數人的意見,讓女主迴歸青梅竹馬的知言,豈不皆大歡喜?也別扯我純良不純良了。。我兒子都挺大了,還純良才怪。。也別扯什麼傷仲永了,從06年秋天寫長篇至今,在寫手裡算只老鳥了,就此別過都算得是寫手生涯的壽終正寢。。這麼多年都夠生出一堆小仲永了。。唉,也是我沒用,寫個小言被扯上這些,居然會覺得很受傷,真是越老越玻璃心。。。 不過請大家相信,我還在努力突破,努力去寫不同類型的文,努力塑造不同性格的人物,努力讓大家在或笑或悲中覺出些微感動。。也期待大家繼續支持。餃子鞠躬謝過!

重簾靜,層樓迥,惆悵落花風不定(三)

她想著楚瑜所提條件必然苛刻,說這話時心中委實忐忑。

誰知楚瑜竟指著那疊歡顏帶來的方子道:“如果你把葉瑤親筆寫的方子交給我,我便不再與錦王為敵,並儘量保你的孩子富貴無雙!”

小世子的未來目前完全繫於許知言一身,保小世子富貴無雙,和保許知言有何差別?

何況他這要求,實在是再簡單不過了。

歡顏大喜,隨即便有些躊躇,“娘那方子本就是給你的,要拿來原是方便。不過那方子都是在蕭府我的行李中呢!”

“那你便回蕭府吧!”

楚瑜看著她,黑鬱的眼睛裡漸漸透出了原來的精明和冷靜。

“你要記住,蕭尋的態度至關重要。如果你不能勸說他改變主意,即便皇帝下旨立錦王為太子,錦王也將前程堪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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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顏踏出了楚府。

她出來的腳步彷彿比進來時更要沉重幾分。

馬車早在門外套好,一眾隨侍已預先出府,在外靜默守候。

歡顏魂不守舍,正要走過去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呼喚。

“歡顏!”

歡顏心口一窒,急回頭看時,卻見蕭尋單人單騎,正在另一側向她凝望。

他罕見地著了一身黑袍,衣緣袖口綴著金絲雲紋的刺繡鑲邊。揹著陽光坐於馬上時,他看著像一座靜靜矗立的雕像,卻散著柔和的淺金光澤。金絲刺繡在墨黑的布料裡一點兩點地閃爍著,卻又像暴雨剛過的夜幕,執著地想燦亮起來的一顆兩顆星子。

迎著日光,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卻覺得出他眼眸裡的冀望和傷心。

她不覺走過去,站到馬鞍前向他凝望。

他便垂下眼眸,向她笑了笑,“恐怕我的話,某些人沒有幫我帶到。我想親自過來問一問你,你是不是迷路了?”

歡顏問:“我迷路了,又怎麼辦?”

蕭尋柔聲道:“如果你迷路了,我帶你回家。”

歡顏頓了頓,轉身走向錦王府的車轎。

蕭尋整個地僵住。

他彷彿透不過氣來,卻又不得不逼著自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勒轉馬頭便要離去。

這時,他聽到歡顏在和馬車邊的錦王府侍衛說話。

“回去告訴錦王妃,幸不辱命!”

“是!”

“再告訴錦王,我……回去了……”

“這……歡顏姑娘回哪裡去?”

“回家。”

歡顏說著,回身走向蕭尋。

蕭尋狂喜,驅馬如旋風捲至,屈身一撈,已將她騰空拎起。

歡顏驚叫時,身體已落於馬鞍之上,正在蕭尋身後。

蕭尋未待她坐穩,已一鞭甩在馬臀。

馬兒驚嘶一聲,箭一般向前竄出。

歡顏驚嚇得抱住他大叫:“你瘋了!”

蕭尋答道:“我怕你後悔!”

歡顏心尖一顫,不由地將他的腰摟緊。

他極健壯,腰間的肌肉在疾馳裡更覺結實有力。

可靠著他後背時,她聽到了他極不規則的心跳。

回到蕭府後,對於她去後種種,蕭尋隻字未問,卻將她抱在懷裡,擁住好久,好久……

彷彿怕一鬆手,她又會從眼前消失,從此如斷了線的風箏般杳無蹤跡。

歡顏看著眼前的陳設,明明回吳都沒多久,搬進來住更沒幾天,可看著竟是如此親切。

回到自小生活著的萬卷樓,她也覺得親切。

但那種親切裡總夾雜著太多的傷感和無奈,往日的歡笑總會在不經意間飄到耳邊,讓她一陣陣地心酸。

而此時的親切,是如此地安謐平和,倍感妥貼。

是因為眼前這個男子麼?

他將她擁得極緊,闔著眼眸,濃黑的睫垂下,和往日的英秀不羈相比,彷彿多了一絲難言的脆弱。

他的確瞞著她做了一些事;可正如許知言所說的,站在他的立場上,也許他並沒有做錯。

他只是希望他的國更強大,他的家更穩固。

歡顏心底像被春風吹過的湖,軟軟的,柔柔的,一陣陣地盪漾著。

她踮起腳,在他的眼睫上親了一親。

蕭尋驀地睜開眼睛,漆黑如墨玉的眼眸凝於她的面龐。

歡顏的臉便紅了,卻大著膽子,又在他唇上輕輕一碰。

蕭尋淺淺地笑了笑,眼眸卻越發地黑,而且深,漩渦似的要將她吸進去。

但那種情緒,卻不僅僅是因為愛戀或痴迷。

歡顏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那一瞬間,她好像看到了他眼底滿是不甘的痛恨和受傷。

可下一刻,她被熱烈地親住。

他幾乎是兇暴地回應著她的示愛,相識近五年來破天荒頭一遭的主動示愛。

“阿……阿尋……”

衣帶扯開,羅裙褪去,指掌間的大力讓她吸了口涼氣……。

寶篆香銷,枕屏搖動。

她低低吟哦,黑眼睛霧濛濛的,痛楚卻包容,柔和地凝視著她放縱任性的夫婿。

可最終,蕭尋喘著氣,竟苦楚地呼喚道:“歡顏,歡顏,我……好恨你!”

無力地跌回衾被中時,歡顏才恍惚覺得蕭尋好像在說恨她。

她不聲不響離開他,又在昔日戀人那邊住了兩日,何況還有個親骨肉在那邊,怎麼看著都是一家團圓的模樣,難怪他恨她。

恨她,卻更愛她,所以才有這樣的大喜大悲,才有這樣無法控制,不是嗎?

她疲倦地偎在他胸前,默想了片刻,低低道:“阿尋,我只是出去住了兩日,並沒有對不起你。”

“嗯。”

蕭尋應了一聲,垂眸看著潔白的面龐。

無論何時,都這般縈霜凝雪般瑩透美麗著,無力低垂的眼睫像輕輕合起的蝶翼,巍巍地顫動著,撩人心魄。

他抗拒不了,萬卷樓裡那位終於能看到心上人模樣的男子,只怕更加抗拒不了。

歡顏有些緊張,抱著蕭尋的手在他胸膛上不安地屈起,伸直,屈起,伸直。

好一會兒,她才繼續道:“我盼著你好,也盼著錦王安然無恙,更盼著思顏一世無憂。”

她的眼睫忽然間又溼了,便將頭往他懷間埋得更深些,依舊闔著眼,繼續道:“阿尋,別去和知言作對,好不好?便是他得登大寶,以他的性情,絕不會因為我或最近發生的事與你為難。他會是個寬仁賢明的君主。”

蕭尋捧著她的面龐,低沉問道:“你相信他?”

歡顏睜開眼,眸光在他臉上一轉,點頭道:“我相信他,也相信你。”

蕭尋道:“嗯,都信。只是相對而言,他比我更可信,是吧?”

歡顏茫然道:“是嗎?”

蕭尋便無語,低低嘆息著將她擁緊。

歡顏臥了片刻,悄悄瞥向蕭尋,見他也似倦極,闔了眼睡得正香,輕輕挪開他擁著自己的手臂,披衣起床,躡了手腳走到自己的隨身箱籠前,打開其中一隻箱子翻找著。

她的半邊身體都快探到了箱子裡,自是看不到蕭尋已經睜開了眼,將手枕到腦後,默默注視著她一舉一動。

歡顏很快找到了那疊用絲帕包著的方子,仔細地一一看了,才重又疊起,走到書桌邊取了一個空白的信函裝好封了,寫上字,又找出幾包藥,同樣標好藥名,才推門走了出去。

片刻後,便隱隱聽到窗外她和夏輕凰的交談聲。

“……一定幫我親手交到楚相手裡……”

夏輕凰微有遲疑,“太子知道嗎?”

歡顏道:“這是我娘遺言要留給楚相的東西,難道也要告訴了他,才讓我拿去給楚相嗎?”

夏輕凰沉吟道:“好,我這便親自走一趟。不過你最好還是和太子說一聲,他……這兩日很傷心。”

歡顏怔了怔,說道:“我知道。”

夏輕凰正要去時,歡顏又叫住她。

“我下午拜訪楚相時,不慎腕上的白玉釧落在他那裡了,記得幫我和他要回來!”

夏輕凰應了,一徑遠去。

屋內,蕭尋慢慢拉過被子,矇住自己的臉。

從來不把這些金玉之物看在眼裡的小白狐,如果不慎遺失了什麼白玉釧,會記得落在了哪裡,還記得讓人特特索回嗎?

分明是故意留下,用以驗證送的人到底有沒有把東西交到楚瑜手裡……

什麼時候起,她也會動起這些心眼呢?

正覺有些心灰意懶之際,身上被子一動,卻是被子被從頭部拉開,蓋到了脖子以下。

見蕭尋睜著眼,歡顏道:“你怎麼睡呢,看把臉都給蒙上了,跟個孩子似的。”

蕭尋心裡不覺舒坦了些,微笑道:“誰跟孩子似的呢?說你自己吧?睡都不肯睡安穩,跑來跑去做什麼呢?”

歡顏看了看外面天色,說道:“還沒吃晚飯呢,這便睡了?那夜裡怎麼辦?何況我有東西答應給楚相的,也得趁早給他。”

蕭尋道:“你便是為了拿那東西才肯跟我回來的嗎?”

歡顏怔了怔,“你說什麼?”

蕭尋忙笑道:“沒什麼,太餓,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這幾日你不在,我吃都吃不香,睡也睡不好!”

他說畢,甚至很誇張地做了個十分憂傷的表情,重重地嘆了口氣。

歡顏一笑,便扯他手臂,“那快起來吃飯,我也餓死了……”

她說著,已經禁不住去揉了揉肚子。

連蕭尋都聽到她的肚子在咕嚕嚕地叫,便覺好氣又好笑,“噗”地笑出聲來。

而滿心滿懷的猜忌和不安似乎也在這笑聲裡煙消雲散。

似乎而已……

歡顏等去用飯時,被冷落的小白猿大黃狗終於有機會奔上前,鞍前馬後地大獻殷勤。

侍女道:“太子妃,你不知道,這兩日你不在,小白和阿黃跟丟了魂似的,不好好吃飯。”

歡顏聞言,拍拍那兩隻畜生的頭,轉頭吩咐道:“呆會拿大雞腿來給阿黃吃;上回小白愛吃的那種榛子,再去找找還有沒有,拿給它吃。”

侍女應聲去了。

一時吃完了,夏輕凰卻也回來了。

她看著滿桌狼藉,驚歎道:“太子妃,你不知道,這兩日你不在,太子給丟了魂似的,也不好好吃飯。”

歡顏看看蕭尋面前堆著的一疊飯碗,嘆道:“你看他不丟魂時吃那麼多!頂我四五個了吧?好生浪費,而且容易長膘。不如一直丟了魂的好。”

蕭尋吃得再多,也給鬱得快要消化不良了,“咦,我這是混得連狗都不如了麼?”

夏輕凰道:“只怕儉省不了。他每天都喝很多酒,酒可比飯菜貴多了!”

歡顏斜了他一眼,“下回他再要喝時,喊小白過去往酒罈裡撒泡尿,讓他喝兩口反胃了,自然不會喝了!”

“好主意!”

夏輕凰看一眼蕭尋那副受氣小媳婦敢怒不敢言的模樣,笑了幾聲,才從袖中將白玉釧遞過。

“看看是不是這個。”

歡顏接過,隨手套到腕上,問道:“楚相有沒有說什麼?”

夏輕凰搖頭,“我親手交給他的,不過楚相喝得醉醺醺唱著歌兒,雖是收了,也不知會不會一轉頭就給丟了!這釧兒還是他身邊的侍女幫我找出來的。”

“不會的,他不會丟的。”歡顏說著,卻也驚訝,“他在喝酒唱歌?”

夏輕凰道:“可不是呢!他身邊只怕沒人敢在他的酒裡放什麼貓尿猿尿……唱的歌也怪,盪漾盪漾的,難不成他老大不小的,還春心蕩漾不成?”

歡顏一呆,“不會吧?”

“那是受什麼刺激了?你白天過去和他說什麼了?”

“也就……敘了敘他和我孃親當年的舊事。”

蕭尋道:“什麼舊事?當日你整天和你娘伴著,也不理我;現在和人去敘舊,同樣不樂意理我,是不是呢?”

歡顏忙道:“也沒什麼可以說的。他也就講了小時候摘榆錢的事兒。”

榆錢……

歡顏頓了頓,眸光已是悵惘,“我知道他唱的是什麼了。”

“是什麼?”

“一枝詠榆錢的小曲兒,我聽我娘唱過。”她悠悠地唱道,“盪漾,誰傍?輕於蝶翅,小於錢樣。拋家離井若為憐?悽然,江東落絮天……”

也許,從當年少年撿起第一枚飄落的榆錢時,便已註定了後來的悲劇。

他只聽到了那紅衣少女銀鈴般悅耳的清脆笑聲,卻沒想到,他所期待的愛情,便如這榆錢般,拋開故枝,無根無絆,被命運之手推著,在不經意間盪漾隨風而去……

回臥房的路上,歡顏聽到那邊角門口傳來隱隱的慘叫,一聲接著一聲。

她納悶道:“又怎麼了?有人犯錯了?”

蕭尋輕描淡寫地說道:“沒什麼,一個奸細,我不想留著。”

歡顏不覺打了個寒噤,“杖殺?”

十七歲那年冬天,她險險便成了杖下游魂,至今想來心有餘悸,便對這種刑罰深惡痛絕。

蕭尋看著溫和,可向來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一旦激怒他,便是親叔父一樣可以痛下殺手。若論府中下人,真有太過分的,被他責罰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卻還從未聽說過一怒杖殺誰的。

歡顏不禁問道:“什麼奸細?北狄的?”

蕭尋似笑非笑看著她,宮燈搖曳下的黑眸極亮,亮得彷彿倒映了太多的外物,反而讓人完全看不清他的喜怒哀樂。

他道:“錦王府的。”

歡顏心裡一抽,吃吃道:“為……為什麼?錦王府……你一定要和他們作對麼?”

蕭尋道:“放心,我並沒有和錦王作對。我只是遂了錦王妃的心願而已。”

歡顏瞪著他,“那人是錦王妃派來的,和錦王無關?”

蕭尋輕笑,“正好相反。他是錦王的人,和錦王妃無關。只是錦王妃大約不想你在錦王府待著了,今天下午令他輾轉向我傳出了你會前往楚王府的消息,卻故意用很蹩腳的方式傳話,刻意暴露他的身份。我接回了你,承了錦王妃的情,便不得不還她一個情,替她將此人除了,免得她日夜發愁,只擔心錦王從他那裡不斷打聽你的訊息,又動什麼心思,轉什麼念頭,害她寢不安枕。”

歡顏臉色發白,點頭道:“果然一個個都是七竅玲瓏心,必定活得長長久久,富貴一生。該死的不過是些沒心眼的倒黴蛋,註定了成為你們各逞心機時的犧牲品、墊腳石。比如當年的我,再比如現在的這個人。杖殺,都不過你們上下嘴皮一碰間的事;多少人命在你們談笑間灰飛煙滅,只為讓人見識你們有好威風而已!果然好威風!”

她說著,寒著臉徑自奔向臥房,再不看蕭尋一眼。

蕭尋原想借這事探探歡顏對許知言和慕容雪的態度,誰知她並沒有像意料之中那般過來曲意奉承,更沒為那人求饒,不覺躊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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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可以說是我寫作至今最困惑的一本,我到現在沒明白它為什麼會走向兩個極端。尋粉大體很平靜,冒頭也只一冒而已;而部分言粉的激烈讓我詫異。評區的負面評論,包括在新浪微博的私信、評論、Q上的私聊、群聊,我都看過了,有的看進去了,有的看著莫名其妙,從各種細節指責歡顏,指責蕭尋,甚至指責我這個作者商業化,設置各種不合理。

特地去問了幾個沒有追過文直接看書的實體讀者,結果反響還不錯,一般愛知言多於愛蕭尋,認為文風頗有變化,情節設置合理,女主呆萌裡有點小聰明,頗是討喜。想下來也許是因為實體讀者沒有經歷過漫長的追文,對知言的感情沒那麼深吧?

再看評區,面對許多的指責還是深感無力。商業化什麼的,哪個寫手不是凡夫俗子,不需要穿衣吃飯?誰能完全脫得了商業化?我用不用心什麼的,我在長評《一支筆的神奇》的三樓已經用很多筆墨回覆過,不再贅言。我知道有些言粉很受傷,對此我甚感抱歉,但也希望大家能就文討論,別扯什麼商業化套路了,真的完全商業化套路化我應該服從多數人的意見,讓女主迴歸青梅竹馬的知言,豈不皆大歡喜?也別扯我純良不純良了。。我兒子都挺大了,還純良才怪。。也別扯什麼傷仲永了,從06年秋天寫長篇至今,在寫手裡算只老鳥了,就此別過都算得是寫手生涯的壽終正寢。。這麼多年都夠生出一堆小仲永了。。唉,也是我沒用,寫個小言被扯上這些,居然會覺得很受傷,真是越老越玻璃心。。。

不過請大家相信,我還在努力突破,努力去寫不同類型的文,努力塑造不同性格的人物,努力讓大家在或笑或悲中覺出些微感動。。也期待大家繼續支持。餃子鞠躬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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