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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標準的臨時避難所——遠離人煙,四四方方,只有一層樓高。
暗紅色的牆磚融化在無邊的荒野裡,萬綠叢中一點紅。
於頌秋捧著一小碗蒲公英茶,趴在視窗小口小口得啜飲。春季和煦的微風透過窗戶,帶來一陣陣野菊花的香氣。
如果忽略掉身上穿著的、鑲嵌有銀色反光條的橙色急救夾克,簡直可以算得上是不錯的郊野度假之日。
“嘎吱——”
鐵門被推開,重物在地面上摩擦,留下大片大片的白色劃痕。一股新鮮的空氣捲入室內,沖淡了這間臨時避難所中渾濁而溫暖的熱氣。
或是為了防止“人味”四處瀰漫,或是為了防止怪物來襲時無法快速關閉所有門窗,即便這間避難所有東、南、西、北四扇門,每扇門旁邊都安裝了兩扇通透明亮的玻璃窗,卻不會有兩扇窗戶同時開啟。
“你還沒有習慣這裡的生活?嗯?”
步入避難所的林堰把數個麻袋往地上一丟,留下“丁零當啷”的碎響,反手把鐵門重新合攏。
一個多月前,他在臨時避難所外的荒野中,把於頌秋撿了回來,並一直養著她。
昏暗的室內在迎來了鮮有的陽光後,重新歸於昏暗。
於頌秋關上窗戶,猶豫了片刻,卻沒有拉上窗簾。
她端著一個小小的陶瓷碗,坐到冰涼的金屬長凳上,開口道:“我把所有的兔子肉都處理過了,現在它們就掛在你的頭頂,大概能吃三天。我還給房屋四周挖了壕溝,普通的喪屍只要想過來,就會——撲通。”
她露出一個誇張的表情。
林堰哈哈大笑。
他把微卷的黑色長髮甩到腦後,緊實而充滿力量的身軀被透過玻璃窗的陽光鍍了一層金邊。
“看上去你過得很不錯。”
“無論在哪裡,我都想過得好一點。”
於頌秋指指放在另一張金屬長凳上的小奶鍋,問道:“我煮了一些蒲公英茶,你要不要喝?”
細碎枯黃的雜草沉在黃褐色的液體下,林堰端起碗,聞了聞,深吸一口氣,猛得喝下。
古怪而微苦的味道隨著熱氣蒸騰在口腔中,這是他從來沒有喝過的奇怪的飲料……簡直就像是童話中巫婆的草藥。
“女巫秋,這就是你前幾天曬的雜草?”林堰纖長的睫毛往碗裡垂了垂,兩根手指挑起一小坨軟爛的蒲公英,塞進嘴裡。
“呸,難吃。”
“這不是吃的,這是喝的。還有……我不是女巫。”
林堰聳聳肩,把碗裡所有的蒲公英都倒入口中,齜牙咧嘴得嚼了幾次,便囫圇吞下。
“還不算太糟糕。”
“我不是女巫。”於頌秋又強調了一遍。
“哦……好吧好吧……‘不是女巫’小姐。可你如果不是女巫,你是怎麼在廢土上獨自活下來的?”林堰歪了歪腦袋,宛若星河的瞳孔略微擴大,定格在於頌秋細膩白皙的皮膚上。
於頌秋的皮膚細如凝脂,一點兒風吹雨打的痕跡也沒有……就好像是廢土時代來臨前的人類一樣。
搜刮物資時,他曾經找到過一本雜誌,出版於2033年,是廢土時代來臨前的產物——在那本色彩鮮豔的雜誌裡,幾乎每一頁都有一位栩栩如生的絕妙女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期獨自一人”,他感覺於頌秋絲毫不猻色於雜誌上的天仙們——甚至更勝一籌。
於頌秋在心中默默嘆氣,她被這樣深邃的眼睛盯得有些臉頰發燙。
這位先生顯然獨自生活了太久太久,一點兒也意識不到他點了一個名叫“美貌如花”的出生天賦。
“你看……你臉紅了。你感到羞愧?是因為說謊了嗎?”
林堰饒有趣味得看著於頌秋的臉頰逐漸變成玫瑰色,堅定不移得認為自己猜對了。
這位從荒野中撿到的“睡衣女士”,肯定是一名與世隔絕的女巫嘛!
要不然,怎麼樣才能解釋這樣柔嫩的皮膚?還對於廢土時代一無所知?
“那是因為我是一名穿越者!睡覺睡到一半就從床上跑到泥地裡去了!”於頌秋在心中怒吼,卻一點兒也不敢說。
她不知道這裡的土著對於“穿越”這件小事是什麼樣的態度……雖然這位帥氣小夥一點兒也不介意她是個“女巫”。
但是……這是一個高科技的世界。
“女巫”只存在傳說之中,“生化改造人”卻並不罕見——每次林堰提到“生化改造人”時,都會露出一副吃了蒼蠅的表情。
她不敢賭。
萬一就有哪個“改造外掛”有穿越功能呢?
……搞不好她就變成那隻被吃掉的蒼蠅了。
張了張嘴,於頌秋嘆氣道:“我真的是一名普通人。哪怕快死了,我也還是一名普通人。”
林堰露出“瞭解”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誰還沒有點小秘密呢?”
叮——
一把手臂長短的彎刀反射著寒氣,從林堰的手指間掉落到金屬長凳上,離於頌秋的大腿只差10釐米。
於頌秋的屁股往旁邊挪了挪:“你的刀!”
“不,現在它是你的了。我感覺,你開始習慣這裡的生活了。如果只是在周圍走走,哪怕碰到意外,應該也能堅持到我來救你。”林堰回答道。
“……”
“怎麼?嫌刀太小,想要一把更大更鋒利的?”
“……”
最後,於頌秋得到了一把堅固、可靠的□□器——撬棍。
沉甸甸的金屬棍棒頂著一個被彎曲壓扁的頭部,手持的地方被磨刻出一圈圈的防滑紋,幾層黃白色的布料被包裹在上面。
於頌秋手指彎曲,牢牢握住把柄——雖然她是一名末日遊戲愛好者,和撬棍隔著螢幕天天見面,但是在此前,未曾碰過現實世界中的撬棍。
冰涼,沉重,散發著血味。
林堰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盯了於頌秋一會,直讓於頌秋感覺自己像是什麼奇怪動物園裡的展覽動物。
“你居然不會用刀?”
他瞪大眼睛,彷彿看見了一隻會動的活芭比。
於頌秋側身避開這種露骨而探究的目光,走向麻袋堆。
“午餐肉罐頭,午餐肉罐頭,黃桃罐頭,午餐肉罐頭,玉米罐頭……”
一邊清點戰利品,一邊給它們分類。
“一共有六個午餐肉罐頭,兩個水果罐頭,三聽汽水,兩件女士棉布睡衣——還是吊帶蕾絲款,噫!”
她用手指把一件暴露的紅色吊帶蕾絲睡衣勾到一邊:“你要這個幹什麼?”
“拆掉做補丁和縫衣線,實在沒什麼用還能當燃料。”林堰躺在一張用三條金屬長凳拼起來的簡易床上,翻看一本《機械實用圖紙大全》。
於頌秋的手指微微一僵,把那件暴露的睡衣丟到廢布堆中,繼續對剩下的東西分類。
“一張斷腿的戶外摺疊椅,一隻被砸扁的保溫壺,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保溫功能——我哪天試試看。哦!居然有一張完整的吊床?你這是掃蕩了哪個露營地嘛?”
於頌秋驚喜得扯出一大卷麻繩編織的吊床,又從麻袋中掏了掏,找到一個天藍色的可固定充氣小枕頭。
“是的。不過你真的打算出去睡吊床?”林堰側過頭,看向兩眼發光的於頌秋,“你不怕睡到一半,被一隻真菌或者幾條藤蔓拽下來嘛?”
“萬一有機會呢?”於頌秋小心得把吊床捲起來,“我以前一直很喜歡吊床。”
“以前?”
“我是說……我曾經在小說裡看見過吊床,搖搖晃晃,很舒服的樣子。”於頌秋自覺口誤,趕緊順著往下說。
她差點忘記了,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是不應該有廢土來臨前的經歷的。
和平與現代化……對於她這個年齡的土著而言,是另一種天方夜譚。
“啊……隨便你。等我找到第三個人類,我就允許你睡吊床,不然我一定會連你帶吊床一起抗走的。”
林堰把那本厚厚的圖紙字典放到櫃子裡,重新躺回了床上。
“我不想一個人住了。”他把臉埋在一隻軟軟胖胖的大羽絨枕頭裡,聲音透過羽絨和布料,消失在枕頭內部。
於頌秋沒有聽見他的低語,但是大致能猜到原因。
當她在泥地中被拉起來的時候,這位俊美的生存老手兩眼放光,好像看見了救世主一般,絲毫沒有慾望和惡意。
人,畢竟是群居動物。
一罐罐食物被整齊得放入地下室;斷腿的摺疊椅被壓力鉗擰直,捆上了長度相等的木棍;保溫杯被灌入熱水,測試遺留的保溫能力;一大堆暫時用不上的布料和金屬製品被丟入大塑膠箱子裡,等待日後使用……
於頌秋忙忙碌碌,喝掉最後的兔子肉湯。
避難所的窗簾挨個垂下,擋住荒野的視線。一盞拇指大小的小彩燈微微發亮,勉強充作光源。
尖嘯的風聲帶著砂石從臨時避難所的屋頂飛馳而過,期間隱約夾雜著震動和機械軸輪轉動的聲音。
不祥的預感攀上心頭。
於頌秋把小彩燈罩在毛巾下,低聲叫醒林堰:“有東西來了。”
在寂寥無光的黑夜中,泥土和碎石微微起伏、蹦跳;夜間出沒的斑駁鼠和巨型蟑螂甩著觸鬚,尖叫著四處逃竄;綠色的不知名植物捲起枝葉,藏起花朵。
兩盞刺眼奪目的掃射紅燈四處迴轉,最後停留在臨時避難所上空。
一架一人高的雙足機器人逐步靠近避難所,稍作停留。
“掃描完畢。761號臨時避難所,存活人口:0。實驗失敗,列入無需檢測範圍,將在48小時後進行消毒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