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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來的是什麼?”
於頌秋把最後一個罐頭放進手推車裡,拉起了雨衣做的罩布。
在叫醒林堰後,她立刻被拉入了地下室,一整夜都躺在冰涼的地板上數自己的心跳——所以她一點兒也不知道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是,即便是在對付一隻闖入臨時避難所的變異野豬時,林堰都沒有把她拉下去過……究竟是什麼,能比一頭將近一層樓高的變異野豬更可怕?
那隻野豬只需要輕輕一撞,就能把牢固的金屬長凳撞成金屬磚塊。
“雙足機器人,機械死神,天使的走狗。你喜歡哪個就是哪個。”
林堰把一堆不鏽鋼勺子塞進行李的縫隙中,隨後又往裡面塞了許多小發卡。
“沒有人能打贏這些人型鐵塊,因為他們的肩膀上裝了兩把微型榴彈發射器。只要他們內建的程式認為你是一個威脅,那麼就……BOOM!黑煙捲起,一個大坑。”
“這些避難所就是天使造的——插播一條科普,天使是一個族群,沒有人見過他們,卻到處都是他們的傳說。傳說中天使建造了避難所,給了人類剩餘火種繁衍的希望,同時又製造了一大堆機器人,懲戒犯罪的人們。”
“當然……也有人說是惡魔製造了機器人,用來和天使對抗,毀滅人類。但是在我看來,都是一派胡言——這只不過是機器人失控了而已。”
林堰打完最後一個結,拉扯了一下被捆在四人腳踏車上的行李堆,發現它們紋絲不動。
他用食指勾了一下繩子之間的間隙,語氣中摻雜了不滿:“我不是說機器不好,但是現在汙染太嚴重了。順便——在廢土年代來臨前,也許把自己改造成生化人是一種一步登天的途徑,但是如今,只是在自取滅亡。”
林堰不希望於頌秋因為自己太弱,就去安裝改造外掛。
天知道他等了多久,才等到一個同樣沒有夥伴的“純人類”。
“你好像很討厭生化改造人?”於頌秋小心翼翼地詢問。
林堰身體一僵,沉默片刻:“沒到這個地步。好了,讓我們換個話題。”
在晨曦的微風中,一男一女把四人腳踏車推到荒野的空地上。這種曾經被用來使遊客在公園中快速移動的交通工具,現在被用來搬執行李。
這架四人腳踏車本來是紅色的,現在油漆已然斑駁,散發出一種頹然衰敗的氣息。
但是它的輪子還是好的,方向盤還是好的,甚至連雨棚都是好的。
東西把後座堆得滿滿當當,一隻電子火爐掙扎著從後座擠到於頌秋和林堰的中間。
腳踏踩動,四人腳踏車緩慢地在荒野裡移動起來。
他們的目的地是臨時避難所繫統中顯示的、距離最近的難民營。當然,官方名稱是——“新生計劃援助中心”。
雖然這是已經是最近的難民營了,但是他們還是要在荒野中度過一晚。
腳踏車移動的氣流吹起了於頌秋的長髮。在遠行前,她和林堰分別進行了如下活動:
奢侈地用沐浴液洗一次澡;
把衣服洗好晾乾;
睡足一晚上;
飽餐一頓。
是故,他們兩個人的髮絲都散發著好聞的玫瑰香氣——林堰從露營地中搜刮到的沐浴液居然是玫瑰味的,這讓於頌秋非常高興。
在馥郁香氣的環繞中,一挺亨利“大男孩”被架在車頭,可以270度隨意旋轉。黝黑光滑的長條形身體上連著一個管式供彈裝置,隨時準備噴射出.44的馬格南彈藥。
不到萬不得已,他們不會使用這把“車載小炮”——它的噪音就和它的殺傷力一樣驚人。
而噪音會引來奇怪的窺探。
於頌秋的眼神在“大男孩”上轉了幾圈,試著尋找新的話題。
這一片荒野是林堰經常打獵的區域,幾乎沒有危險的感染者和怪物,她可以放心聊天。
“761號避難所……是什麼意思?”
“是761號臨時避難所。‘臨時避難所’和‘避難所’的差距,比‘老婆’和‘老婆餅’的差距都大。”林堰的雙腿交替踩踏著腳踏車踏板。
“廢土上有很多很多避難所。臨時避難所的意思是這裡的居民是‘意外來臨’的,不需要身份驗證。而避難所居民則有嚴格的名單和進入方式,否則會觸發防禦裝置。嚴格來說,臨時避難所其實只是提供給拾荒者的一個臨時避難的小屋子罷了,設計初衷並不是用來長期居住的。”
“你為什麼不去避難所呢?”
於頌秋在地球上的時候,看過很多末日小說。裡面的避難所有90%都是心懷鬼胎或者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之地,剩下8%是主角帶來的天外科技避難所,只有堪堪2%的避難所履行著自己“避難”的義務。
難道這是真的?
林堰垂頭喪氣:“避難所不接待獨行俠。而我之前的同伴,很不幸,在抵達避難所的前夜犧牲了。他為了救我,自願去餵了變異豬籠草。”
於頌秋指出漏洞:“你可以在避難所門口等,那麼倒黴的肯定不止你一個。”
魅惑的眼神從於頌秋臉上一晃而過,林堰收回目光,轉而笑道:“在我獨自抵達避難所後,我發現裡面的居民眼中沒有光。像我那麼能打的人,自然是在野外過得更好。”
他修長的手指撫摸著“大男孩”的管道,好似在撫摸戀人的肌膚:“比如這個……在避難所,是要被充公的。”
“那你為什麼還要去難民營?”於頌秋問道。
“因為一年一度的機器人狩獵季要來了。我能活過狩獵季,你不能。”
林堰輕巧地打了一個彎,甩掉了在野地上蹦躂的灰兔。
“你是我第一個撿到的無牽無掛的人,我希望你能活得稍微久那麼一點點。這樣當我失去下一個同伴的時候,我還可以來安全區找你聊天。”
這話差點把天聊死。
於頌秋衷心祝願:“希望你的夥伴們都能活的久一點——考慮到暫時我還是你的夥伴的話。”
一朵光彩照人的植物從前方草地上綻放,深靛藍色的纖長花朵垂墜在水滴形花苞上。
林堰向右旋轉方向盤:“越來越多了,我們繞個路。我經常懷疑世界上究竟還有多少人類——哪怕算上50%改造度以內的生化改造人和變異人,感覺都不會是一個大數字。”
“那是什麼?”於頌秋的注意力都在那朵奇異的花朵上。
“寬體金線花,一種食肉植物。”
於頌秋一邊繼續踩著腳踏板,一邊舉起望遠鏡看過去——層層疊疊的深綠色蕨類植物鋪蓋在大地上,像一條被隨意堆放的毯子。毯子的正中央,一朵鑲嵌著金邊的絲絨質地花朵優雅地站立其中。
這種外表有著超凡的迷惑性,不過卻也在情理之中——廢土中任何美麗奪目的東西,都必有其危險之處。
“哦……是鹿!”於頌秋驚訝地低語。
一頭年幼的小鹿從樹林中出現,緩步走向蕨類植物,時不時低頭啃咬著野草。
林堰停下了四人腳踏車,懶洋洋地半躺在座位上:“雖然這很常見……不過我猜你沒見過。”
“它掉隊了……”於頌秋把身子探出腳踏車,更靠近地看著這頭鹿。
一步……
兩步……
三步……
小鹿的蹄子輕輕踏入層疊的綠色地毯,寬體金線花調轉花苞,朝向小鹿。
“喲——喲!!”
伴隨著細弱的嘶鳴,小鹿掙扎著倒在綠色地毯上。這些寬大的蕨類植物捲曲樹葉,把小鹿推向花朵。
寬體金線花的金線在日光下璀璨奪目,它們四散著隨風起伏,掉落在小鹿身上,逐漸變成金紅色。
四人腳踏車重新移動起來,慢慢遠離這場慘劇。
“還覺得它漂亮嗎?”林堰把一支粉末糖果棒塞進嘴裡。
“如果它不是肉食植物的話。”於頌秋咀嚼著薄荷葉片。
曾經居住的臨時避難所周圍充滿了各種可以食用的未變異植物,這讓她從未料想過荒野真正的樣子。
美麗。危險。神秘?
“嘎吱……”
於頌秋爬下四人腳踏車,和林堰一起把它推上公路。捆在車頂的被子搖搖晃晃,最終還是沒有掉下來。
“公路更快,雖然很容易碰到感染體。”林堰長舒一口氣,把沉重的四人腳踏車連帶著一大堆貨物推上公路,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為什麼這次感覺輕了很多?”
“也許是因為我在幫忙?”於頌秋用毛巾擦了擦汗,扭開一個塑膠隨身杯,大口大口喝水。
纖細的手臂,柔嫩的肌膚,還有脆弱的骨骼……
真是奇怪。
他不感覺於頌秋的瘦弱軀體可以負擔得起半輛車的重量,這起碼得有兩百來斤。
而於頌秋……可能才一百來斤吧?
或者更低……九十來斤?
還是一百來斤吧,她身上的那兩坨肉看著就沉。林堰的目光從於頌秋的身體上收回,吞嚥了一下口水。
奇怪的部位,奇怪的口渴。
“還有多遠?”於頌秋看向手錶。
這塊小巧的機械錶是她的18歲生日禮物,所以一直戴在手上。以前,還生活在地球上的時候,大家都用手機和電腦看時間,它一直是個裝飾品。
沒想到,到了廢土世界,卻意外地幹起了老本行。
“現在是……13:23分。”她讀出表面上的時間。
“嗯?嗯。”林堰回過神來,看向蜿蜒著消失在地平線上的公路。
“2/3的旅程。走出荒野的時間比我想象的早多了,我還以為你會騎不動車,然後變成全部是我在騎呢。”
在公路上騎行要比在荒野中騎行快得多,車輪絲滑地在車道上滾動。這條公路上的感染體不多,暢通無阻,往下看還能看見墜毀的車輛,顯然已經被生活在廢土中的人們清理過了。
“沿著公路一路向北騎行,會到達公路113號休息處。那邊有不少感染體,但是因為地處偏僻,所以物資幾乎沒有人拿——拿了也走不遠。到時候我們提前紮營,你休息一下,我去看看能不能弄點吃的。”
計劃失敗。
公路113號休息處已經變成了真菌的領土,遍佈著在空氣中飄來飄去的孢子云。
於頌秋和林堰帶上充滿橡膠味的防毒面具,小心地繞開了這些“寄生專家”。
“然後再往前8公里是威海森林公園,裡面有專業的野營點,非常安全。路過的人都是在裡面紮營的,所以必須遵守《臨時安全區條約》。”
既然公路113號休息處都變成了真菌的大本營,那威海森林公園想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