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站在滿地枯葉的樹林中,所有人都在旁觀湯姆與葉木榕的交鋒。
湯姆緩慢閃爍著身側的光帶,而葉木榕只是哆嗦著嘴唇,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神色激動,汗珠漸漸滲出,然後滾落。
遠處,曾經的下屬們一個個麻木地舉著手,有人偷偷放下,又有人偷偷舉起。
今天,或許是他活了那麼多年後,最為恥辱的一天。
“算了。”湯姆收起機械臂,兀自旋轉著離開,“於頌秋,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把手放了下來,帶著期盼和祈禱的神色看向於頌秋。
於頌秋沉默片刻,揮手指向葉易:“你,跟我們來,帶我們去鼠族的新聚集地。”
“那我們呢?”後面有人喃喃自語。
於頌秋停下腳步:“我給你們指一條明路,老老實實去做荒野獵人吧!沒有哪個地方會收納你們的,哪怕收納了,你們的生活也遠不如從前。”
她好心地科普道:“睡在泥地上,房子需要自己搭建,吃的需要自己燒……這種日子你們過得下去嗎?”
這群曾經的避難所居民們紛紛沉默下來,目光渙散而絕望。
然而……
“我過得下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葉木榕竟然從地上爬了起來,恬著臉高聲喊道。
“我過得下去!我不在乎這些東西,我只想活著!”他笑容慘淡,狼狽不堪,黑色的灰和黃色的土混在衣服上,狀似乞丐和流民。
他胸腔起伏不定,站在人群的不遠處,大聲喊道:“我才不在乎什麼尊嚴,什麼地位,我只想活下去!給我一口飯吃也好,不給我一口飯吃也好……我知道我一個人在荒野上過不下去的,求求你們了,把我帶回去吧!”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企圖增加自己的說服力:“不信的話,你問湯姆。他清楚我是什麼樣子的人,對不對?雖然我做了很多被人看不起的事情,但是雨林溫室基地的物資我一點都沒有拿。”
“我膽子真的很小,我特別怕死,但凡會死的事情,我一個都不敢幹……”他又哭又笑,臉上的黑灰被衝成一條一條的溝壑。
於頌秋也傻眼了,她根本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會慫到這種地步。
她下意識地看向湯姆,湯姆猶猶豫豫地轉了一圈,說:“他能升上去,也是因為他太慫了。”
“哎……”他痛苦地轉回四人腳踏車上,不願再看葉木榕,“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於頌秋看看湯姆,又看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葉木榕,最後什麼都沒有說。
她兀自坐回四人腳踏車的副駕駛座上,讓撬棍和黑蕎麥快些上車,接著對葉易喊道:“你走前面,帶路。”
葉易先是慌張,隨後欣喜若狂。他老老實實地站在車前,一點一點往前走。
他走得冷汗直流,卻絲毫不敢停下來,甚至恐懼著自己會不會記錯路線,導致這車大人物不耐煩起來,乾脆一炮轟死他。
就在他的正後方,一門來自雙足機器人的炮筒始終指向他。
葉易見過這門炮——當時,雙足機器人無情地停了下來,將一道纖細的鐳射送入同伴的背部。
自此之後,他的同伴再也沒能站起來。
“大姐姐,那群人跟在我們後面哎?”黑蕎麥趴在車後座的椅背上,看著黑漆漆的人們逐步跟隨。
也不知怎麼的,葉木榕居然又走在了最前面,成了帶隊的人。
他意志堅定,沉默寡言,像影子一樣墜在離腳踏車數十米遠的後方。
在他的身後,又隔了數十米的距離,餘下的人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凌亂而緩慢地簇成一團,卻誰也不願意掉隊。
撬棍把著方向盤,朝著車外“呸”了一聲:“這群人真不要臉,居然還敢跟著。老大,要不要我上去給他們幾棍子?讓他們滾遠點?”
於頌秋閉目養神,擺擺手:“別管他們,我們先去把今天的目標完成掉。”
“好——叻。”撬棍點點頭,用力踩起踏板來。
老大真不愧是老人,心腸真好,他想。
鼠族的新聚集地位於一條小溪的下游處,小溪距離樹林不遠,只相隔三公里不到。
四人腳踏車穿出茂密的樹林,被驟然強烈的日光洗滌車身。
“真美啊……”
黑蕎麥看著日光穿透樹葉,在地上投影出一個又一個的光斑,忍不住讚歎起來。
他從未見過如此美好的景象,宛若小說書裡的神仙住處。
葉易放慢腳步,想回頭,卻又不敢回頭,只好把頭回到一半,說:“快到了,你看……?”
於頌秋把手搭在車架上,宣佈道:“停車吧。”
四人腳踏車緩緩停下,葉易鬆了口氣,也停了下來。
無論如何,他的小命總算是保住了。
找到了鼠族們的新聚集地,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眾人紛紛下車,各司其職:
撬棍負責看車,順便威震這群全身沾滿黑灰的跟屁蟲們;
黑蕎麥負責展示自己曾經的鼠族身份,和聚集地的老大進行交流;
湯姆躲在於頌秋的揹包中,一起跟著走進去,享受前排圍觀的VIP待遇;
於頌秋則全力開展她的三寸不爛之舌,既要說服鼠族加入榮光避難所,又不能讓這群鼠族感覺自己是冤大頭。
幾個小時過去,任務總算完成,
於頌秋心滿意足地看著鼠族們扛上自己的被褥鋪蓋,排成一條長龍,跟在四人腳踏車後。
“那個……等等,老大,頭,我該怎麼辦啊!”見於頌秋等人打算打道回府,葉易匆匆攔在車前,問道,
於頌秋指指車後:“跟著唄,又沒有趕你走。”
想了想,她又說:“這樣好了,交給你一個任務。你負責盯住這群鼠族,如果有不少人掉隊了,記得跑過來告訴我們一下。”
葉易露出死裡逃生的喜悅神色,他連聲感謝於頌秋的“慷慨和大度”,快步走向隊伍中間。
於頌秋一路目送他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鼠族中,緩慢地眨眨眼睛:難以想象……這群鼠族看見驅逐自己的人穿過隊伍,居然一點兒反應都沒有,甚至還往兩邊讓了讓。
腳踏車的車輪緩緩滾動,將泥地上的枯枝壓折,發出“咔嚓”一聲。
黑蕎麥坐在後座上,見於頌秋依舊保持著驚訝的神色,便主動科普起來:“這些鼠族不會攻擊避難所居民的……他們都是被好心人聚集起來的孤兒。”
“只有被趕出避難所的人,才敢對避難所居民們動手。”
於頌秋垂下眼皮,又朝遠方望了望,這才回過頭來,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我明白了。”她說,語氣輕柔,“讓我們回去吧。”
廢土世界裡的三觀和地球上的三觀截然不同,她暫時無力改變,只能努力適應起來。
不過……在她的榮光避難所中,一切都將由她來做主。
伴隨著榮光避難所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她的想法和觀念也會如黑夜中的明燈,和其他星星點點的燈火一起聚攏成團,將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照得燈火通明。
返回避難所時,夕陽西下,時間已近黃昏。
這主要是因為鼠族們走不快,也沒辦法一路飛奔。
自己帶過來的人,總不能把他們丟在半路上不管吧?
因此,於頌秋只好降低車速,中間還停頓數次,讓大家得以休息。
磕磕絆絆,慢慢吞吞,在用武力驅逐了一些圖謀不軌的怪物後,一行人終於安全來到了荒蕪的草原上。
沒錯,是草原上。
於頌秋沒有把他們全部帶回避難所,而是讓他們在距離避難所不遠處的小土坡下紮了營。
“你們先在這裡休息一下,不要打鬧,也不要亂跑。我回避難所去通知其他人,到時候,會有人帶著食物過來,幫助你們一起守夜的。”
一名青年鼠族站出來,問:“那我們還能加入避難所嘛?”
她的眼中懷有擔憂的神色,卻也難掩期盼。
於頌秋停頓一秒,答道:“會的,但是避難所都有考察期,需要你們證明自己沒有問題才行。今天已經很晚了,我們明天早上過來通知你們究竟要幹些什麼。”
安撫完鼠族後,她又走向尾隨而來的葉木榕一行人。
葉木榕點頭哈腰,臉都不要,只要博一個留下來的名額。
見於頌秋走了過來,餘下的數十位青壯年頓時噓聲,安靜了下來。
他們四散著站立,眼眸中帶著驚恐和絕望。
於頌秋在人群前站定,示意大家坐下,然後開口道:“我沒有驅趕你們,卻不代表我同意收納你們。”
“你們的考核會更苛刻、更無情、更令人後悔!”
“但是,我得說清楚一點,從那裡,到那裡,都是我們的地盤。想要走的人,已經可以走了,我不想在明天早上看見你們!”
“但是,假如你們想要留下,就不再有自願離開的資格。”
她目光冰冷,全身散發著無情的寒意:“明天早上還不走的人,只有一條選擇,那就是留在這裡。我不管你們是出於什麼原因,只要離開界限,或者違反規則,立刻殺無赦。”
“你們沒有被驅逐的第二選擇,因為你們已經被驅逐了。”
此話一出,她立刻發現有人猶豫著想走。
但是猶豫著……猶豫著……最後所有人都坐在地上,沒有起身。
“很好。”於頌秋讚許地看向所有人,“你們做出了明智的選擇!”
“雖然你們的地位會非常低,但是在榮光避難所裡,地位最低的人也有飽飯吃,也有衣服穿!”
“我向你們保證:只要你們乖乖幹活,不要有壞心思,你們就將遠離荒野上的恐怖,度過無趣而安全的一生。”
“我知道你們暫時沒有人敢走,但這確實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好好想想吧,你們究竟想過怎樣的生活……”
說罷,於頌秋頭也不回,徑直離開。
走到一半,她半側身體,衝著葉易勾勾手指:“你過來,你今天乾得很不錯。”
聽見這句話,葉易的眼中頓時閃過喜悅的火花。
他回頭看了葉木榕一眼,跺跺腳,迅速跟了上去。
……
今天的收穫很不錯,足足有三、四十個人了……
於頌秋回到避難所,接過林堰遞來的涼開水,大口大口地喝了個底朝天。
……掐指一算,換成面積的話,估計能有五十到六十平方米……甚至更多。
因為,避難所的可呼叫能源量調整並非是線性的,而是以指數級上升或下降。
這很合理:
只容納三個人的避難所浪費了舊時代的努力,因此只配獲得最為基本的生活條件;
而容納了幾十個人的避難所說明管理員確實在盡力幹活,因此能得到“舒適的房間”作為獎勵;
至於容納了幾百個人、幾千個人、幾萬個人……伴隨著人數的增加,管理員的管理難度也在上升。
額外付出的汗水自然有權享有額外的獎勵,他們不但能生活得很好、很舒適,還能得到堪比舊時代的娛樂享受。
比如游泳池、中心花園、圖書館……這些充滿了現代氣息的建築名詞,在復興大學城和百萬都一應俱全。
這是舊時代為了防止管理員獨佔避難所,所想出的根本限制手段。
“還要再來點嘛?”林堰站在旁邊,搖搖手中的冷水壺。
這隻透明的玻璃製品是他們今日的收穫之一。
於頌秋乖乖遞上杯子,看著清澈的冷開水從水壺中流出,擊打著杯子的底部。
……不要著急,等到明天,這間避難所就能更新換代啦!
她的新房間,馬上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