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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頌秋提前尋找義體醫院的計劃以失敗告終。
原因很簡單:她居然沒有找到落單的雙足機器人,並且,只是站在義體醫院的玻璃門外,就能瞧見醫院內“人”頭攢動
攢動的“人”頭當然不屬於人類。
在人類消失許久後,義體醫院裡的機器人保安和機器人前臺們依舊堅守崗位。
它們風雨無阻,朝著街道口露出燦爛的微笑。
饒是它們熱情又喜悅,在如今,也沒有人敢讓它們給自己安裝義體了——誰知道會不會裝著裝著,就把自己裝沒了呢?
因此,捉一架雙足機器人充當偽裝,混進後方庫房裡,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帶走,才是這家義體醫院的正確使用方法。
於頌秋和林堰初來駕到,但兩個人都不傻。
他們站在潔淨的街道上,眺望十字路口斜對面的義體醫院,扭頭離開。
還是去搜刮點別的吧。
比如……三條馬路外的小超市就不錯,可以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漏網之魚。
託全智慧系統控制的福,這些超市、商店、餐廳沒有人類維護,也學會了自己給自己補貨。
它們時不時從地下庫房裡呼叫一些貨物,擺在自己的架子上,然後等待人類前來。
“別拿太多。”林堰和於頌秋並排騎行,“拿多了容易觸發警報。”
於頌秋問:“多少算多?”
林堰:“每天最多一次,一次不要超過一個人的量。”
這真是太可惜了。
她還想把整家超市都搬回去呢!
雖然不知道一個人的量有多少,但是,於頌秋從架子上拿走了一包吃的、一瓶喝的和一提紙巾,警報也沒有觸發。
她心理癢癢,便將手指探向第二包餅乾——餅乾標籤上的紅光閃起來了。
看來,這就是“一個人的量”了。
只好就此罷休,收手不幹。
捧著三樣商品,於頌秋若有所思地看向超市自動門,用目光將貨架上的物品統統舔了一遍。
她戀戀不捨地轉身離開,下意識地拿起飲料檢視生產日期。
“咦?”於頌秋停下腳步。
林堰把手上的東西丟進腳踏車兜裡,問:“怎麼了?”
於頌秋拇指摩擦包裝,又將手中的飲用水翻來覆去檢視一番:“它沒有生產日期啊!”
不僅瓶裝水沒有生產日期,就連餅乾和紙巾也同樣沒有生產日期。
他們的包裝十分簡陋,或者也可以說是:充滿了簡約風。
純色的包裝紙裹住餅乾外的鋁箔袋子和塑膠水瓶,上面用同樣的字型印刷著“壓縮餅乾”或是“飲用水”幾個大字。
林堰見怪不怪:“生產日期是什麼?”
於頌秋啞然:也對,這年頭的大部分商品都來自舊時代。
“舊時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哪怕有生產日期,想必也不會很新鮮。
究竟是對著一瓶沒有生產日期的飲用水更好下嘴?
還是對著一瓶已經過期幾十年的飲用水更好下嘴?
於頌秋把手中的東西丟進腳踏車兜裡。
回去之後,煮沸了再吃吧?
順利返回地鐵入口處,湯姆和葉木榕分別坐在臺階兩端,中間躺著一條安娜。
安娜看上去已經睡熟了。
她砸吧砸吧嘴,又蹭蹭鋪在地面上的衣服,慵懶地翻了個身。
湯姆率先看見返回的於頌秋和林堰,他鬆了口氣:“恭喜回來……你們真的去義體醫院了?”
於頌秋瞅瞅熟睡的安娜,降低音量:“去過了,行不通,還是得抓一隻雙足機器人。你們吃了沒?”
聽見“吃了沒”三個字,葉木榕像向日葵一樣轉過身來。
安娜也哼哼唧唧了數聲,自然而然地甦醒,揉著眼睛坐直身體。
“吃什麼?”她又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蹭到臺階下方,期盼地看向於頌秋。
有那麼一瞬間,於頌秋感覺自己是隻準備餵食小雞仔的老母雞。
小雞仔們一聞見食物的香味,便紛紛蹦跳過來了。
“吃……”壓縮餅乾泡肉乾。
於頌秋和林堰坐在臺階上,看其他人準備伙食。
分工合作嘛!
再說了,燒水和泡壓縮餅乾又沒有什麼技術含量,是個人都會做。
沒過多久,混合著麥香和肉香的熱氣便蒸騰起來。
於頌秋接過一碗摻著肉絲的糊糊,吹吹氣,喝了一口。
有點像速食土豆泥。
微鹹的糊糊十分厚重,還帶著油脂和香蔥味;原本堅硬難咬的肉乾被泡得鬆軟起來,也沒有那麼鹹口。
她喝掉一碗,感覺熱量從胃部湧上來,身體還有些微微犯困。
怎麼說呢……於頌秋舔舔嘴唇。
雖然只是混了個水飽,卻也吃夠了熱量。
簡單的晚餐就此結束,大家快速收拾行李,準備去地鐵裡睡一晚。
於頌秋左右張望一會兒,最終還是把卡車開進了灌木叢裡,企圖讓茂密的枝葉擋住自己心愛的戰利品。
林堰插著腰,等在入口處的臺階上:“這裡就我們了,沒別人。”
於頌秋很不放心:“萬一機器人見財起意呢?”
林堰委婉地提醒:“……我感覺,效果不大。”
於頌秋跳下卡車,跑遠了些,發現林堰的說法已經非常客氣了。
豈止是效果不大,簡直是沒有效果。
只要沒瞎,是人都能看見藏在灌木叢裡的卡車。
於頌秋輕嘆一聲,隨手抄起一根掉落的樹枝,把它放在駕駛艙的玻璃上。
林堰歪著脖子看了看,問:“這有什麼用嘛?”
於頌秋梗著脖子:“這叫‘一葉障目’,沒聽說過吧?”
說是這樣說,其實於頌秋自己也清楚:這輛卡車還能不能擁有明天,得看夜間的巡邏機器人們是否善良。
……希望它們足夠善良,能放過自己的同胞。
於頌秋把所有能帶走的東西平均分配給大家,一步一回頭地朝著地鐵內走去。
深夜的地鐵依舊燈火通明,鑲嵌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的頂燈逐一亮起,頗有種不費錢的豪邁之情。
湯姆熟門熟路,左轉轉,右轉轉,抄著一條員工通道,拐進最下方的休息室。
“就是這裡了……我們休息到明天早上四點,然後五點出發,搞定雙足機器人,六點前準備離開地鐵。”
他迅速說出時間表。
“別怕睡過頭,今晚我守夜。”
有不需要睡覺的隊友就是爽。
大家沒有推辭,紛紛合攏外套,找個空地躺下。
於頌秋瞪大眼睛,感受到冰涼的地面頂住她的肩甲骨,寒氣一絲絲往皮肉裡鑽。
她翻來覆去一會兒,準備起身,找幾張廢紙或是紙板箱墊到身下,把自己和地面隔開。
正摸索著,一條絨絨的毯子從空中掉落,緊跟著掉下來的,還有幾隻被壓扁的紙板箱。
林堰帶著睏意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別起來了,地上全是人,快睡吧。”
於頌秋翻動身體,把紙板箱墊在身下,左右挪動的時候,不小心踹了安娜一腳。
安娜哼哼唧唧一會兒,自顧自地滾進角落,逃離於頌秋的攻擊範圍。
“謝謝。”於頌秋壓低聲音道謝。
林堰沒有回答,好像已經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四點整,湯姆準時在所有人的身上蹦跳。
“起床了,起床了!”他左推推,右推推,把大家挨個頂起來。
雖然睡得不太好,但總共只用忍受一個晚上,尚在於頌秋的接受範圍內。
她從地上爬起來,把紙箱子摺好,和小毯子一起捆住。
草草吃了些東西,湯姆和葉木榕熟門熟路地溜進充電室,把一隻處於休眠狀態的雙足機器人從牆上拔下來,背板拆開,修改電路。
於頌秋記下他的修改方案,壓著嗓子問:“我們要躲進去嘛?”
湯姆點點頭:“所有人都要躲進去……放心,它已經被處理過了。”
這隻雙足機器人顯然是湯姆等人的“老朋友”。
它的炮筒部分已經被徹底拆掉,為了防禦而貼合的多層鋼板也被削到最薄。
到處擴容之後,原本只能容納一個人挺胸收腹、艱難站立的胸腹腔,倒是可以塞進整整兩個人了。
安娜捏著汗淋淋的手,問:“可我們有四個人……哦,五個。”
湯姆回答道:“我不佔什麼地方……你和葉木榕在義體醫院外開車接應就行。”
這個方案倒不算太過驚奇,畢竟,真的論戰鬥力,當然數於頌秋和林堰最強。
再說了,義體醫院地方不大,遠端攻擊手段很少能派上用處,還是近戰更有用些。
葉木榕似乎早就猜到自己的任務所在,因此一點兒緊張感都沒有,甚至還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林堰猶豫不決地看向於頌秋:“你……”
於頌秋搓著手,已經在雙足機器人的胸腹腔裡尋找最舒服的姿勢了:“我怎麼了?別擔心我,我什麼時候怕過?”
倒也不是這個問題。
林堰慢吞吞地閉上嘴,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
由於雙足機器人只有在進入義體醫院時,才會派上用場。
因此,從地鐵站到義體醫院的路上,只有湯姆蹲在裡面,負責控制它行走。
湯姆“駕駛”著雙足機器人,搖搖晃晃地走到地面上,差點被興奮的於頌秋推倒。
“天哪!我們的卡車活下來了!”她驚喜地衝過去,把車窗上的枝條扒拉掉,將車開出灌木叢。
“哦……這是什麼?”於頌秋把上半身探出車窗,從雨刮器裡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白紙。
“罰……單?”她仔細讀了讀上面的文字,將白紙重新疊好,塞進口袋裡。
這輛卡車屬於“瞭望臺鎮”的資產,罰款自然不會問她要。
因此,“罰單”僅僅是“扣款通知書”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