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兩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中,總是不那麼舒服的。
林堰往左側貼了貼，把自己按成一塊攤平的大餅。
於頌秋調整一下姿勢，抓住雙足機器人胸腔和手臂處的連線口,抬頭問湯姆：“還有多久？”
“十分鐘。”
湯姆像個燈罩一樣吸在於頌秋和林堰的頭頂上，從體內探出數根電線,插入雙足機器人的控制器裡。
雙足機器人搖搖晃晃,震來震去。
顯然，它的胸腹腔不是為了載人而設計的,因此根本沒有避震系統。
於頌秋死死攀住連線口，感覺自己彷彿坐上了一輛馬上要散架的木質過山車。
“你真的會開嗎？”她的腦袋差點撞上一根來回搖晃的電線。
湯姆吸在上方，一動不動：“當然了！這種震動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又不是車子！”
行吧。
於頌秋縮了縮脖子，躲開電線攻擊。
……
等到了義體醫院的後庫房內，於頌秋感覺自己都快被震散架了。
她像一坨不帶骨頭的肉一樣，流淌在雙足機器人的內部。
林堰好心地把她舉到地上,然後從空腔內跳下：“多習慣習慣就好了。”
於頌秋搖搖晃晃地站穩身體,暈暈乎乎道：“你不是說你是第一次來嘛？”
林堰聳聳肩：“可我不是第一次‘乘坐’雙足機器人啊。”
隨便了……
於頌秋把注意力從他的身上挪開，看向四周。
義體醫院的庫房更像是一間巨大無比的維修車間,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
明亮到刺眼的白色燈光晃得她有些眼花,層層疊疊的貨架整齊密佈,好似頂天立地的鋼鐵迷宮。
貨架上擺滿了大小不一的紙箱,紙箱外殼上沒有任何圖案，只有一行看不懂的黑體加粗數字編碼。
於頌秋眯著眼睛走了一圈,問：“我們要怎麼找義體？”
湯姆轉悠一圈,閃爍光帶：“跟我來。”
又走了約莫五分鐘左右,於頌秋來到另一堆“傻傻分不清楚”的貨架中央。
在這裡,一塊碩大的投影光幕浮現在空氣中,折射出漂浮不定的粉塵。
無數編碼在螢幕上依次閃過，湯姆把一串編碼輸進去，隨後，得到了一份路線地圖。
“跟著路線走就可以了……嘿，你在幹什麼？”他一個轉身，發現於頌秋趴到了投影光幕下的電腦桌面上，用食指迅速滑動頁面捲軸。
手速之快，給人一種“完全沒有注意頁面內容，只是在機械式往下翻”的錯覺。
“沒什麼，隨便看看……”她頭也不抬，繼續趴在桌面上，快速檢視《義體基礎手冊》。
什麼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之前不是正發愁要去哪裡尋找“基礎教科書”嘛？
這不，電腦桌面上正好有一本開啟的電子書，她一眼撇過去，剛好看見了自己感興趣的話題。
“透過義體的編碼，可以讀出該義體的作用部位、稀有程度以及研發年限……”
於頌秋嘴唇微動，快速默背關鍵點。
湯姆喊了她幾聲，見她的眼珠子死死盯著螢幕，整個人都快融化在桌面上了，遂放棄。
他無奈地問林堰：“你呢？你們不會指望我爬到梯口子上，去扛義體吧？”
義體的箱子比它大多了，不是不想做，實在是做不到哇！
林堰盯著於頌秋瞧了一會兒，站起身，說：“我去，你留下。”
路線圖並不複雜，林堰跟隨指引，很快便來到他們所需要的義體附近。
他左右張望數秒，繞到貨架後方，將梯口子扛回正面。
這裡的貨架很高很高，足足有十來米。
與此同時，原本負責抓取義體的機械臂早在十幾年前就損壞了，因此，人們不得不手動攀爬梯口子，站在半空中搜尋編碼。
確實挺危險的。
但負責搜尋編碼的人，個頂個都是拾荒隊裡的好手，倒也從未傳出過“有人從梯口子上摔下來啦”的訊息。
林堰搖搖梯口子，確定它架穩了，這才逐級逐級往上爬。
他一邊爬，一邊快速掃視附近兩個貨架上的義體編碼。
“不是，不是，不是……還得往上。”林堰抬起頭。
再往上，就是貨架的最頂層了。
看來，復興大學城的研究員標配損耗很大，這才使得下方的庫存統統不見了。
他深呼吸一下，再一次低頭看了看腳下。
也許是因為照明裝置就在頭頂的緣故，上面亮得眼睛都難以睜開，下面卻稍稍有些昏暗。
貨架與貨架互相交錯，隔出一小塊一小塊的陰影。
林堰微微有些晃神：某片陰影似乎動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肌肉繃緊，重新看向陰影處——沒什麼奇怪的，那裡什麼都沒有。
林堰當然不會因為爬到十米高的位置，就開始膽戰心驚，冒出各種各樣的恐懼幻想。
既然他感覺陰影動了，那麼陰影就一定是動了。
他默不作聲，繼續往上爬：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只要別來招惹他，他也懶得管太多。
義體醫院的庫房又不是他開的，偶爾撞上其他避難所的拾荒隊成員，也並不是什麼令人驚奇的新鮮事。
伴隨著他的手指握住梯口子的最上方，和鄭凡的義體相匹配的程式碼終於暴露在他的視線之下。
考慮到這個庫房裡不止有自己人，還有些奇奇怪怪的陌生人，林堰先謹慎地瞥了眼四周，這才探出胳膊，握住裝有義體的紙箱。
紙箱被挪開，他下意識地朝著空缺處望了一眼。
一位身披墨綠色斗篷的不速之客，正站在前方貨架的陰影之中。
……
當林堰拿著裝有義體的紙箱，走回原處時，於頌秋剛好翻閱完《義體基礎手冊》的最後一頁。
湯姆偷偷鬆了口氣：終於不用提心吊膽地放哨了。
天知道，他其實還挺怕這種一眼望不到頭的封閉空間。
“搞定了？”於頌秋驚喜地回過頭來，隨即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辛苦了。”
林堰把義體紙箱抱在懷中，抬抬下巴：“快點離開，這裡不止我們。”
雖然說……偷溜進義體醫院庫房的人們幾乎不會在裡面打起來，但萬一進來的是個瘋子呢？
真的把廢城和義體醫院的機器人保安全部引來，饒是林堰也很難安全逃離。
鄭凡還在榮光避難所等他們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於頌秋點點頭，她把電子書恢復成原來的模樣，主動接過義體紙箱：“我來吧。”
明明是自己提出要來幫鄭凡找義體零件的，結果，最後麻煩的卻是林堰，她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三個人步履匆匆，謹慎地回到雙足機器人附近。
於頌秋遲疑著往後看了一眼：“好像有人在跟著我們。”
話音剛落，她便聽見遠處傳來了沉悶的警報聲。
顯然，在相距好幾堵牆的後方，一位毛手毛腳的不速之客觸發了義體醫院的警報。
湯姆暗叫不妙，他快速跳進雙足機器人內，把自己吸在頂部：“快進來！那個倒黴蛋會連累我們的！”
他是義體醫院的“常客”，因此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於頌秋毫不猶豫，先把義體紙箱丟給湯姆吸住，然後雙手一撐金屬板，把自己丟進胸腹腔內。
她剛剛站穩，湯姆便迫不及待地讓雙足機器人轉移了重心。
林堰跑跳幾步，順利趕上“便車”。
此時此刻，警報聲愈來愈響。
連帶著遠在另一端的他們都能瞥見警報紅光的餘暉。
那個人到底在幹什麼？
於頌秋顧不得許多，一把把尚未站穩的林堰按到鐵皮上，急促地命令道：“關上！”
雙足機器人敞開的胸板“啪”得合攏，砸得林堰悶哼一聲。
湯姆自知現在不是閒聊的好時機，急匆匆地“駕駛”著雙足機器人衝出醫院庫房。
於頌秋把林堰推到合適的位置上，然後扒拉開電線，透過縫隙看向遠處。
原本平靜的廢城重新活躍起來，像是從墳土中爬出的骷髏。
無數休眠的機器人自四面八方趕來，將庫房層層圍住。
……
“裡面的人會怎麼樣？湯姆？”
一直等到雙足機器人從廢城中離開，於頌秋一行人匆匆躍上卡車，迅速駛向高速公路，他們的心臟才從嗓子口落回。
所有人都害怕義體醫院的警報聲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而這些麻煩也許會從廢城裡溢位，流向危險區的各個角落。
湯姆站在義體紙箱上，監視後方：“不知道……我只知道，上一個觸發警報的倒黴蛋，再也沒能離開過廢城。”
“不過嘛……凡事都得看實力。萬一倒黴蛋很強呢？倒黴的就變成機器人保安了。”
葉木榕從鼻孔中發出不屑地哼氣聲：“機器人保安才不會倒黴。”
湯姆咬起重音：“所以說是——萬一。”
安娜從副駕駛座上轉過身來——於頌秋等人趕到卡車旁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她送到副駕駛座上，換人開車。
今不比夕，原本只是“離開”，現在卻變成了“逃難”，自然得換一位水平更高的司機，比如林堰。
她把下巴擱到手背上，寬慰眾人：“往好處想想……起碼我們的目標完成達成了。”
也是，無論如何，只要能安全返回，她便能從鄭凡的口中得知“尖晶石的下落”。
於頌秋活動一下雙臂，拍拍手：“我們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而且看上去，並沒有什麼機器人來追我們。”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八卦地問林堰：“你有看見那位倒黴蛋的模樣嘛？”
林堰平穩地把車開上高速公路：“沒有……她披了一件綠斗篷，算不算？”
綠斗篷？
於頌秋瞳孔微縮，脫口而出：“祖母綠？”
安娜被逗笑了。
她拍拍於頌秋的肩膀，低聲安慰起來：“別太緊張……廢土世界披斗篷的人海了去了，披綠色斗篷的人也很多。翡翠灣不是出事了嘛？祖母綠身為管理員，怎麼會自己一個人跑來危險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