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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機械臂和科幻小說中描述得一模一樣,幾根金屬桿和齒輪互相巢狀,周圍連線著同色系的能源輸送線。
銀灰色的光滑金屬面確保任何汙漬都不會在上面停留,也不會因為顏色相似而無法分辨體口液的滲漏。
機械臂尖端的旋轉“手掌”上長著數十根“手指”,它們可以自由轉動,隨意切換。
切皮刀、電刀、雙極電凝器和電鑽輪番上場,不一會兒,病床上這顆扎著髒辮、捆綁有電線和矽條的腦袋就被開了殼。
於頌秋這才發現:鄭凡髒辮裡的電線和矽條原來並非裝飾品,而是義體的一部分。
鄭凡的腦殼被開啟後,於頌秋走到後方,發現一片薄薄的弧形金屬片緊扣在他的頭蓋骨上。
弧形金屬片上刻畫著古怪的紋路,紋路一直延伸到金屬片邊緣,匯聚成比頭髮絲還細的金屬細絲。
一部分金屬細絲探出腦殼,和電線與矽條相連;
一部分金屬細絲向內延伸,與神經和跳動的大腦連結在一起,消失在灰白色的豆腐狀組織中。
“髒辮是為了保護電線和矽條不被扯斷。”於頌秋恍然大悟。
她就說:廢土世界的人怎麼會花那麼大的心思,單純為了外觀而編織髒辮呢?
醫療機械臂絲毫沒有顧忌周圍人的目光,它一板一眼、冷漠無情地繼續下一步。
一根機械“手指”上裝有數根金屬小棍,它把這些金屬小棍插進髒辮裡,快速分開發絲。
“呃……我感覺他需要洗頭了。”安娜後退一步,讓出“黃金觀賞位”。
機械臂沒有去管長年不洗的髮絲和麵露微妙之色的安娜,兀自把纏在其中的電線和矽條挑出來。
詭異的是,這些髮絲雖然油膩骯髒,卻沒有任何異味。
於頌秋瞭然地看向鄭凡頭頂的三隻大燈:這些燈應該是起到消毒殺菌作用。
雖然他的頭髮依舊很髒,但是卻處於潔淨的無菌狀態。
沒有細菌和真菌,自然也沒有異味了。
“翡翠灣避難所沒有復興大學城的條件。”林堰雙手環胸,站在距離眾人一臂之隔的地方。
他草草為鄭凡辯解了一句,卻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意思。
安娜瞭然地嘆息一聲,摸摸自己脖頸上的金色蜂鳥裝飾,陷入沉默之中。
片刻後,他的髒辮被全部拆開,機械臂把金屬薄片從頭蓋骨上摳下來,放到另一隻機械臂端著的透明器皿中。
它順暢地拆掉義體紙箱,把新的義體塞進奇怪的液體裡泡了泡,就往腦殼裡懟。
於頌秋緊張地看著鄭凡的反應,指尖在小臂上點來點去。
“你別說……他的腦子還挺大,溝壑也多。”湯姆用胡言亂語來緩解壓力。
於頌秋胸腔起伏:“據說溝壑多的人比較聰明。”
“你說……這些電線會把他的溝壑捅壞幾條嘛?”湯姆把自己舉到鄭凡的正上方,仔細觀察。
“不會!只有你掉進我的腦子裡,我的溝壑才會消失。”鄭凡盯著自己腦袋上的湯姆,緊張極了。
“也是哦……”湯姆乏味地從正上方挪開,然後僵硬在了半空中。
“鄭鄭鄭鄭鄭鄭凡?”他的聲調從低到高,一路跨過七個音階。
開顱手術做到一半,可憐的鄭凡就醒了過來。
他沒敢移動身體,只好動動嘴皮子,糾正湯姆的說法:“我叫鄭凡,不叫鄭鄭鄭鄭鄭鄭凡。”
這下,所有人都湊了過來,圍觀鄭凡赤口裸的大腦。
大家關切的注目禮看得他十分不自在,好像自己在參加自己的葬禮一樣,只好重新閉上眼睛。
於頌秋把他拍醒:“尖晶石呢?”
鄭凡委屈地張開眼睛:“我剛剛復活,大腦還暴露在空氣裡,你就問我尖晶石的下落?”
於頌秋鬆了口氣,抬手合上鄭凡的眼皮:“太好了,她沒事。”
鄭凡很是無語:“……”
他滄桑地把眼珠子翻到眼皮後,又把眼珠子翻回正面滾了滾。
“是啊,倒黴的就我一個……她好得很。等我的腦殼合上,我就帶你去找她。”鄭凡躺在病床上,有氣無力地說。
於頌秋欣慰地倒了杯涼白開,又找出一根吸管來。吸管的一頭插進水中,另一頭湊到鄭凡的嘴邊。
湯姆重新轉回他的頭頂,貼心地把吸管懟進鄭凡的嘴裡:“別傷心了,你還沒復活呢!想要成功復活,起碼得先死掉啊!”
“就是嘛!”安娜感覺湯姆說的很有道理,忍不住點點頭。
鄭凡咬著吸管,並不感覺這是一個正常的安慰方式。
等他喝夠了水,於頌秋接過水杯,隨手放到身後的小推車上,繼續問問題。
“祖母綠呢?你們為什麼會被變異體潮擊破?”她看向鄭凡,又忍不住瞄了眼他的大腦。
這很沒有道理。
雖然翡翠灣避難所身為小型據點,確實“弱不禁風”,但這次的變異體潮比“風”都不如,不應該有能力攻破它們才是……
以及大腦灰灰白白的,還在微微鼓動。
鄭凡好像被看得頭皮發麻,這讓他的腦子又跳動了一下……
走神了。
於頌秋收回目光,重新緊盯他的雙眼,當回一個正經的管理員。
鄭凡無奈地回答道:“祖母綠說要斷後,斷著斷著就沒影兒了。好在變異體潮確實沒有追上來,所以我們得以安全逃離。”
“至於擊破嘛……翡翠灣智慧系統可呼叫的能源總量越來越少,反應速度也在下降。”
“根據幾位負責人的判斷:或許是因為智慧系統翡翠正在衰老,它無法繼續維持一個避難所的秩序和安全。”
“因此,我們趁著變異體潮的進攻,撤離全體居民,希望大家能換個安全些的避難所居住。”
“再說了……當時,我們的避難所屏障搖搖晃晃,大部分拾荒隊隊員都在病床上躺著,半死不活。”
“真的等到被攻破了,才開始跑路的話,只怕十個人裡都跑不掉一個。”
他頓了頓。
於頌秋指揮葉木榕去給他倒了杯水,又喂他喝了幾口,無情地催促道:“那你呢?你怎麼會弄得那麼慘?”
此時此刻,鄭凡感覺自己的頭皮正在被縫合,忍不住皺皺眉,沒有立刻回答於頌秋的問題。
醫療機械臂見狀,快速伸出兩隻光滑的圓盤,一邊按住他的眉骨,一邊把臉上的皮膚展平。
鄭凡艱難地扯起嘴角,表示自己得等等才能說話。
於頌秋只好放棄催促,耐心等待開顱手術圓滿落幕。
半小時後,鄭凡的頭蓋骨徹底合上。
醫療機械臂給他的頭皮抹上一層膠水,自顧自地擦去血液和其他汙漬,將一瓶半透明的液體注射到他的體內。
鄭凡抽氣了一會兒,便眨眨眼睛,坐了起來。
他揉揉自己的肚子,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有吃的嘛?”
沒吃的。
大家這才發現,距離上一頓“壓縮餅乾肉糊糊”已經過去八個多小時了。
“再來一頓吧?”於頌秋回憶起黏糊糊、鹹滋滋的口感,感覺它至少能填飽肚子。
推開醫務室的大門,大廳裡濃郁的肉香味撲面而來。
於頌秋愣在原地,只感覺自己意外步入了什麼古怪的餐廳之中。
撬棍、鏟子和飛鏢站在餐桌旁,餐桌上的鐵鍋裡燉著一隻肥嘟嘟的大肘子,油潤的光澤像果凍似的覆蓋在表面,顯得分外誘人。
眾人齊齊嚥了口口水:這隻大肘子一看就很好吃
兩天的連續奔波讓他們的大腦瘋狂渴望脂肪和鹽分。
因此,目光一落到大肘子上,第一反應便是:
軟糯到可以把嘴唇黏住的豬皮,一吸就化成汁水的肥肉,又彈又糯牙的半透明蹄筋和酥爛得夾不起一整塊的瘦肉。
於頌秋堪堪拽住自己的理智,衝著撬棍等人指指鄭凡:“他剛剛做完手術,給他來點清淡的東西。”
鄭凡滿臉抗議,摸摸自己的後腦勺:“你看我現在就能下地,還活蹦亂跳的,怎麼不能吃肉?”
廢土世界的人才沒有那麼矯情,他想吃肉!
翡翠灣很少有肉,更別提那麼大一隻顫悠悠的豬肘子了!
當真是“一朝踏入翡翠灣,三個月不識肉味”。
拗不過滿目憤慨的鄭凡,於頌秋在他“如果不給我吃肉,我就沒力氣帶你去找尖晶石!”的威脅下,無奈地妥協了。
眾人各自落座,把一隻燉爛的大肘子分割成數塊。
鄭凡確實沒有騙人,他不但唏哩呼嚕吃得很香,還有力氣指導鏟子如何才能把肘子燉得更好吃。
“時間調整成四個小時,溫度為九十七度。鹽分放1.56%,糖分放0.78%,引數分別調整成13.52,988.5,523.10和9.332……”
鏟子聽得雲裡霧裡:“我要把這些資料輸進哪裡?”
鄭凡埋頭嗦皮:“當然是廚房自動化儀器裡。”
鏟子放下筷子:“什麼是廚房自動化儀器?”
鄭凡揮舞筷子,又戳走一塊顫悠悠的肉:“就是你在廚房裡用的鐵疙瘩們……好吧,我也不知道你們管它們叫什麼,反正,我叫它‘廚房自動化儀器’。”
鏟子困惑地撓撓頭,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於頌秋。
於頌秋正忙著喝湯,錯過了他的“場外求助電話”。
於是,鏟子只好帶著滿頭問號,端起肘子湯小口小口抿。
廚房裡哪有什麼“能輸入資料”的大鐵疙瘩。
榮光避難所的廚房裡統共就一個灶臺,幾隻大鐵鍋和一隻超大的水池子。
難道是……其實這些傢俱都是可以輸入資料的?
只是他還是個菜鳥,所以並不會用?
算了,看老大還和他有要事商議……不如等他閒下來之後,自己再去請教吧?
瞧他那麼熟練的樣子,搞不好就是哪個避難所裡的大廚。
自己通向大廚的職業生涯,又能上一個臺階啦!
鏟子美滋滋地喝了口湯,歡快地啃起骨頭來。
飯過半晌,大家的肚子有了貨,全身都舒坦起來。
於頌秋感覺睏乏感稍稍有些消退,便再次提起先前的問題:“鄭凡,你呢?你怎麼搞成這樣的?”
鄭凡放下手中的碗,邊給自己盛豬肘子湯,邊回答道:“別提了……我作為外來人,肯定是要幫祖母綠撤退斷後的。”
“結果,打著打著……她人就沒了?我左右一看,感覺大勢已去,急忙拽著剩下的兩位難兄難弟衝了出去。”
鄭凡撇撇嘴,似乎對祖母綠臨陣脫逃的舉動很是不滿。
隨後,他的臉上又浮現出擔憂的神色來:“祖母綠不是這種人。如果不是因為她很負責,我才不會選擇翡翠灣,而放棄了霞光避難所的邀請呢!”
撬棍聞言一愣,他端著碗抬起頭來,眼睛越瞪越大。
於頌秋看看撬棍,又看看鄭凡,感覺又有八卦可以聽了。
果然,撬棍放下碗,一拍桌子:“好哇!那個放我們鴿子的混蛋就是你啊!”
鄭凡慢條斯理,回答道:“這怎麼能算放鴿子呢?我只是收到了邀請,又沒答應一定要來。”
撬棍氣得挽起袖子管,然後被鏟子和飛鏢一左一右,拉著手臂坐回原處。
“隊長隊長……別生氣,自己人,自己人哈!”飛鏢匆匆安慰道。
也是,自己人!
現在大家都是榮光避難所的居民,倒也沒有什麼霞光避難所和翡翠灣之爭了。
撬棍氣呼呼地一口乾空碗中的肉湯,硬生生把它喝出了烈酒的氣勢來。
他冷靜半晌,咬著牙問道:“那通行證呢?你把它丟哪去了?”
別真的隨手塞給什麼路人甲了吧?
鄭凡聳聳肩:“應該在於頌秋那裡吧?”
於頌秋點點頭:“還在我手上,放心。”
撬棍這才撥出一口氣,安穩地坐回位子上。
見撬棍和鄭凡的衝突已然告一段落,於頌秋繼續等待鄭凡的情報。
鄭凡咂咂嘴,說:“我懷疑是她的汙染徹底爆發了,但是很奇怪……就……怎麼說呢?”
他使勁兒撓撓頭髮,突然發現自己的髒辮已經沒了,觸手質感非常可疑,忍不住“噫”了一聲。
安娜把一隻髮圈丟到桌子上:“給,你該洗頭了,別‘噫’了。”
鄭凡的臉皮厚比城牆,他無所謂地拍掉手中的灰,把頭髮紮成一個小丸子。
“就是……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見過被汙染的人,尤其是有沒有見過被自身的義體汙染的人。”
他的指節輕叩桌面:“祖母綠的義體很強,當時衝擊翡翠灣的不止變異體潮,還有許多各種各樣的機器人。”
“假如她真的因為汙染失控了……我們應該立刻被機器人們撕得粉粉碎才對,哪還有機會倒在半路上,被你撿回來?”
他眼神困惑,不似有假。
安娜插話道:“也許是她對你們還有感情,所以拼盡最後的力氣壓制住機器人,不讓它們攻擊你們呢?”
鄭凡鄙夷地看過去:“你以為汙染是什麼?如果汙染能夠被壓制,就不叫汙染了。”
於頌秋手指交錯:“如果她本來就沒有被汙染呢?”
鄭凡惱火地看向於頌秋:“這怎麼可能呢?你難道是想說:祖母綠故意不動手,打算害死我們?她當然不是這種人了!你不能這樣汙衊她!”
於頌秋舉手投降:“我可沒這麼說……”
她看了葉木榕一眼,解釋道:“有沒有可能是:她發現自己馬上要失控了,為了不讓你們被機器人撕碎,所以故意不再動手,逼迫你們逃跑呢?”
鄭凡愣了愣:“為什麼她能知道自己的汙染程度?她沒有問過……能檢測汙染值的人,她的義體也沒有檢測汙染值的能力。”
剎那間,前往危險區冒險的四人小分隊集體向葉木榕行注目禮。
葉木榕喝湯喝到一半,差點被眾人的目光嗆死。
“不是,你們看我幹什麼?”他警惕地放下了碗筷,時刻準備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