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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廢土建避難所[基建]·嘗寒·7,585·2026/5/11

卡車行駛在返回避難所的路上,上下顛簸。 於頌秋靠著車廂閉目養神,聽這群人互相閒談。 或許是為了避免吵醒自己,他們的聲音都放得很低很低,聽起來活像是迴盪在車廂裡的回聲。 一不留神,就從耳縫旁溜走了。 “所以,我們到底是加入了哪個避難所?”有人壓著嗓子問。 “不知道……但是他們也有卡車。”有人指指車廂。 在這輛搶來的卡車旁,還有一輛從危險區裡拾來的“巡遊花車”。 當前,“巡遊花車”的司機是衛星,這輛卡車的司機是鄭凡。 於頌秋等人的隊伍分成了兩個,為的是不放棄任何一輛。 “有卡車的避難所……難道是霞光?”竊竊私語聲傳來,“可我怎麼記得,霞光避難所裡沒有卡車呢?” “算啦,算啦,總不會比城外的生活更差了。”老一些的隊員低聲安撫著留下來的年輕人,“百萬都不管城外的秩序。” “就是,走的人根本不清楚城外的狀況。”這個人好像很瞭解城外的世界,說起來頭頭是道,“現在比不得以前,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都優先供著城裡呢!城裡都不夠,哪裡輪得上城外……” “吃的差一些,總比飢一頓飽一頓強。” 於頌秋詳裝閉眼,一邊暗自盤算起暗藏在聊天記錄中的情報。 百萬都分城裡和城外。 根據他們的說法:似乎只有住在城裡的人,才是真正屬於百萬都的居民;而住在城外的,只是依附於百萬都武力威懾的城外“居民”——即鼠族。 和其他鼠族的區別是:這些鼠族不必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只需要定時定期地上供、為城裡的居民們做一些苦活累活,就能換來一塊小小的地盤。 這塊地盤沒有官方守衛,也沒有武裝力量。 但是,依靠著百萬都拾荒隊的路過,倒也能嚇跑變異體,勉強維持一個還算穩定安全的生活。 近水樓臺先得月。 這些住在城外的鼠族們距離百萬都很近很近,一天內可以輕鬆走個來回。 因此,有不少人都選擇“白天進城打工,晚上出城回家”,倒也活得相當不錯。 甚至比一些小避難所——如翡翠灣,過得更好、更舒服。 至少每天的肉是保證的,還能從百萬都的食堂裡帶一份工作餐回家。 可是,最近百萬都的實力日益消退,已經養不起那麼多的城外“居民”了。 他們對於城外的照料越來越少,一直到數個月前,城外的“居民”頭一次因為變異體的襲擊而出現傷亡事故。 “那次事故是我處理的。”講故事的隊員懶懶散散地靠在車廂上,聲音輕得像蚊子叫,“那幾個人又偷懶了吧?根本沒看我們寫的記錄。” “畢竟是精英……他們還年輕著呢!不像我,我已經老了。”有人偷偷騰起背部,變換了一下姿勢。 聊著聊著,聲音緩緩降低,逐漸歸於平靜。 冷不丁的,一個聲音從耳畔響起:“我好想念舊時代啊。” 眾人皆是沉默。 他們從未親眼見識過舊時代的美好,但每個人都清楚,“舊時代即天堂”。 攔路的變異野豬和想要偷襲的猛毒蛇被宰殺,隨後切下可以食用的部分,依次擺在車廂裡。 血腥味和蛇腥味頓時蔓延得到處都是。 大家習以為常,照例閒聊,面不改色。 幸好,大部分變異體都沒有出現在路上。 或許是它們跟著“變異體潮”離開了,又或許是它們得知“變異體潮”的到來,所以早早躲進洞穴之中,乖乖藏好。 於頌秋快速計算新增人口的食量,以及新的隊伍該怎樣分配。 返回避難所的時候,天色已晚。 於頌秋隨手指了個人,讓他去通知葉易召集住在外面的人,後天中午要進行工作崗位的重新分配。 是夜,剩餘的清理隊隊員們認命地走進榮光避難所裡,一一排隊,錄入身份。 於頌秋明顯能看出他們對於環境的失望,和對於氛圍的意動。 沒錯,黑蕎麥等人正在旁邊的餐桌上打撲克牌,熱熱鬧鬧,歡聲笑語。 這種快樂的氛圍讓排隊的清理隊隊員們忍不住露出笑意,探頭探腦地瞄過去,想要瞧一瞧:究竟是什麼那麼好玩? 於頌秋看著最後一名隊員也成功錄入身份,終於鬆了口氣。 還好,沒有翻車。 哪怕是第三代智慧系統麾下的居民,她也有權不經過允許,直接呼叫。 第一代智慧系統果然恐怖如斯! 不過……百萬都的居民們似乎對此不以為然,一點也不感覺意外。 於頌秋猜測:這是因為他們見多了其他避難所的人直接加入百萬都,因此並不清楚避難所的人員呼叫規則。 都沒有見過有人被卡,當然不會想到“第四代智慧系統無法從第三代智慧系統的手中搶人”這種細節。 他們只以為:隨隨便便地換去別的避難所,完全是正常操作。 挺好的,省得她找藉口了。 正想著,她便和偷溜過來圍觀的安娜撞上了目光。 安娜咬著一根甘草,趴在她的肩膀上:“你的動作也太快了吧?什麼時候聯絡的百萬都?” 她一回到避難所,立刻就衝向了浴室,並不清楚於頌秋在她洗澡的時候究竟幹了些什麼。 於是,下意識地認為是於頌秋聯絡了百萬都的負責人,把這些人的檔案要來了。 怎麼說呢…… 事情又順利又快,倒像是於頌秋和百萬都的負責人提前商量好了,只等著這些人送達,就能完成手續辦理。 安娜猜忌地瞥了眼於頌秋,見對方神色坦蕩,頓時感到更加困惑了。 於頌秋笑笑,接過她手裡的甘草,顧左右而言他:“我可是忙到現在,都沒有停過啊!” 回到避難所後,鄭凡和衛星把車停好,腳不沾地地衝向廚房,開始掏食物。 湯姆轉到充能線旁邊一趴,像個地燈一樣閃閃爍爍。 林堰不知道去哪裡了,自從卡車停下後,他就不見了蹤影。 安娜迅速衝向浴室,現在已經香噴噴地回到大廳裡,和黑蕎麥、撬棍等人一起給新居民們講解“榮光避難所生活守則”。 “……於頌秋很好說話的。” 任務完成的於頌秋躺在不遠處的搖椅上,聽安娜吹自己的彩虹屁。 “只要你不作奸犯科、不故意打人、不拉幫結派、不摸魚偷懶、不……”安娜像《報菜名》一樣說了一大堆“不XXXX”。 聽課的新居民們臉色五彩紛呈,千變萬化。 “……不散發大量負面情緒、不背叛我們。”安娜終於打出最後兩個“不”嗝,順溜地繼續往下說,“就會感覺到這裡的環境很舒適。” 她閃爍著目光:“雙人床哦……不過,你們是新來的,估計要睡大通鋪。” 說著說著,她興致勃勃地站起來:“秋秋,我能不能帶他們去參觀一下臥室和浴室?” 自從安娜在尖晶石那邊住了幾天後,稱呼習慣就被對方帶著跑了。 時不時就會漏出幾句“秋秋”,現在愈演愈烈。 於頌秋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垂下右手揮了揮,無聲同意了安娜的做法。 安娜喜笑顏開,美滋滋地帶著他們走下樓梯,去炫耀自己的臥室了。 於頌秋倒不感覺這些新居民會因為“雙人床”而歡呼雀躍,但是,安娜想做,就讓她做去吧。 “如果違反了守則呢?”於頌秋聽見有人這樣問。 安娜俏皮的說話聲逐漸遠去:“我根本沒有見過這種人……” 迷迷糊糊地在搖椅上睡了幾個小時,直到夜色逐漸濃重,大廳裡只剩下值班人員。 睡意朦朧中,於頌秋感到一股涼涼的霧氣從身側傳來,窗外暗紅色的月光被擋住一小半。 林堰好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睡著了嗎?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哎? 於頌秋揉著眼睛爬起來,略帶不滿地問道:“你都不睡覺的嗎?” 林堰拉住她的手,給她塞了一把清醒草。 好傢伙,這波是物理清醒。 “到底是什麼事情啊?那麼著急。”於頌秋提起電鋸,嚼著清醒草,坐上林堰的四人腳踏車。 暗紅色的夜幕裡籠罩了大量的變異體和厭世者,比白天危險數倍。 她實在是不明白林堰為何要在夜晚拉她出去看東西,是有什麼急事嗎? “噓……”林堰的聲音從左側傳來,“這群人是夜貓子,我猜,他們只有在晚上才會出現。” 他停頓數秒,又說:“你已經見過了百萬都的普通人,想不想見見覆興大學城的研究員?” 於頌秋聞言立刻清醒:“復興大學城也來了?是為了翡翠灣?” 她大腦飛速轉動,口中的清醒草散發著刺激的辣意:“我們可以把機關炮的零件直接賣給他們嗎?就不用再跑去復興大學城出差了。” 林堰一噎,想了想,說:“你可以告訴他們你找到了,約個時間,讓這群人來自提。但是這次嘛……應該是不行的。” 林堰的腳踏車蹬得飛快,“嗖嗖嗖”地穿梭進了樹林中。 於頌秋眼尖地發現他的目的地是桃源二村,而非翡翠灣。 她鼓起腮幫子,戳戳林堰肌肉修長的手臂。 也許是被夜露浸溼了,他的皮膚涼涼的,摸起來十分舒服。 林堰被戳得一個激靈,急忙拍掉她的手:“別亂戳……我們要去換輛車。” 他頓了頓,語氣古怪:“見覆興大學城和百萬都的人,還是得做足準備的。” 人靠衣裝馬靠鞍,交通工具報平安。 他們不能騎著小破車去見研究員,得換一輛好的。 蒙著夜色,四人腳踏車驅趕著數只長腳蜘蛛,來到桃源二村的最深處。 林堰躍下腳踏車,朝著孤零零的別墅走去。 不一會兒,車庫門驟然升起,明亮的車燈直射而來。 於頌秋從副駕駛座上蹦跳下來,半倚著車杆眺目遙望。 只聽得馬達聲突然響起,一輛高大的山地越野車悄然從夜色中浮現。 漆黑卻泛著鑽石粉末光澤的車漆像夜空中的星塵一樣閃爍,而這些星塵又在緩緩飄移。 於頌秋揉揉眼睛,確定不是自己眼花了,而是車身上的星辰真的在動。 這太怪了,她想。 漂亮而精緻的車身前端裝有一門精細乖張的炮管,炮管分出三個膛口,似乎可以旋轉發射。 連線著炮管的彈藥箱從車身中線穿過,終止於全車正中心的啞光黑箱子裡。 從於頌秋的角度看,黑箱子後的東西被擋住了,但依舊可以辨認出那裡有一根開火扳機槓桿和一副測向眼鏡。 這輛車凌駕於坦克和越野車之間,也不知道是被人改造過了,還是本身如此。 於頌秋又看了越野車幾眼,這才走上前去。 林堰拍拍副駕駛座:“走了。這輛車修起來太麻煩,坐在上面還要承擔被汙染的風險,一般我都不願意開它。” 於頌秋僵硬片刻,扭頭看向自己和林堰中間的彈藥輸送線。 之前離得遠,所以並沒有發現它的古怪之處; 這回坐得近了,才發現它透著血一樣的紅色。 彈藥輸送管是由幾根紅色和藍紫色的管道編織而成的,這些管道以奇怪的方式黏連在一起,形成一根粗線。 它們和普通的能源輸送線看上去完全不同,外皮不是塑膠或金屬,而是觸手滑膩柔軟的粘膜樣物質。 不僅如此,於頌秋坐在附近,還能看見彈藥輸送管一鼓一鼓地,好似有液體在管內流淌。 可能是她的心理作用——於頌秋甚至感覺它們在散發微弱的熱意。 真的很怪…… ……這輛車彷彿是活物,跳動著勃勃生機。 不需要多問,這輛車肯定是有問題的——正常的車才不會長出像血管一樣的彈藥輸送管,更不會自己扭動起來。 林堰往靠背上一躺,方向盤便自己轉了起來,朝著翡翠灣的遺址開去了。 於頌秋沉默地看著車輛自己開自己,感覺屁股下方的椅墊正在悄悄蠕動。 她面露異色,豎起一根手指,戳了下去。 “噗嘰!” 椅墊被她突然的襲擊嚇了一大跳,瞬間僵硬不動了。 這下可好,已經變換的造型沒有恢復過來,於頌秋彷彿坐在一片鵝卵石上。 這是什麼破車! 她感覺自己太陽穴上的青筋正在緩緩跳動。 林堰探手過來,拍了拍她的椅墊,安撫道:“彆氣了……這輛車是會鬧脾氣的。” 前半句是對著車子說的,後半句是對著於頌秋說的。 於頌秋頭皮發麻,感覺椅墊似乎接受了他的安慰,再次蠕動起來。 一分鐘不到,她感覺自己的背部和臀部凹陷又凸起,椅子依照她的身型,調整出了合適的樣子。 林堰的輕笑聲從耳側傳來,他似乎感覺於頌秋的反應非常有趣:“這輛車會根據乘客的身型調整位置樣式,別緊張。” 於頌秋瞪了他一眼:這個林堰分明就是故意的,為了看她錯愕的表情,特地沒有提前打招呼。 林堰自知理虧,舉起雙手投降:“下次一定提前說。” “這還差不多。”於頌秋滿意地看向前方。 看了沒多久,林堰憋不住的低笑聲再次傳來。 於頌秋無語地看過去,沒有再搭理他。 算了,難得看見林堰笑得那麼開心,好像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屁孩,還是讓他高興一會兒吧。 畢竟,在絕大部分時候,他都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撲克臉,或是頂著一張笑容標準的“禮貌迎賓”臉。 笑了一會兒,林堰又恢復了沒有表情的樣子,好像之前惡作劇的人不是他一樣。 他神色警惕,握住刀柄:“等等不要和他們搭訕,不要靠近,我們遠遠地看就好。” 於頌秋答應下來,期待和復興大學城的初次見面。 這輛車似乎有預防孢子云的功能,因為林堰把玻璃頂蓋升起後,便堂而皇之地開進了危險區。 於頌秋看見殘餘的孢子云們成簇飄浮在空中,軟綿綿地撞在車玻璃上,又悄然逃走。 被變異體潮踐踏過的翡翠灣愈發蕭瑟落魄,周遭的泥土翻起,青草被碾碎,一半豎在空氣中,一半陷在泥地裡。 林堰選的位置是不遠處的小高坡,翡翠灣避難所就在不遠處的凹陷處,所以可以同時看見大門和洞。 那個黑黝黝的洞應該就是鄭凡開著車撞出來的,現在,邊緣處趴上了許多小小的蘑菇。 “還好我沒有密集恐懼症。”於頌秋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大大小小的菌菇傘蓋湊在一起,透過望遠鏡看去,實在是讓人起雞皮疙瘩。 沒等多久,復興大學城的人就來了。 “天哪……”於頌秋忽得坐直身體,舉著望遠鏡,趴在車前玻璃上。 “復興大學城有直升機,其實百萬都也有。”林堰低低的講解聲從耳畔響起。 他的熱氣弄得於頌秋有些癢。 “只是……百萬都感覺翡翠灣不值得這麼做。”於頌秋補上後半句話。 “其實,在剛開始的時候,復興大學城也沒有過多重視。”林堰把胳膊肘撐在車前的平臺上,“一直到百萬都的清理隊‘全軍覆沒’了,他們才重視起來。” “以上是我的猜測,我還挺了解他們的。”林堰笑道。 於頌秋不去思考“林堰、百萬都和復興大學城不得不說的一百個故事”,轉而求證道:“是因為翡翠灣裡的孢子洩露出來了,而且黑斗篷受傷了?” 林堰抿著嘴,搖搖頭。 他看向於頌秋,眼中閃爍著興奮的火花——這一回,他是真的為此感到高興。 “是因為我們。”他的音調像一隻歡快的小喜鵲,“我們的出現讓他們感到了威脅,所以特地派出直升機,以防自己的人再次被拐走。” 於頌秋無言以對:“又不是我拐跑的。” 明明是一部分清理隊隊員自己不想回去了,照他們的說法,回去了也會被趕去外城,本來就會被逐出百萬都。 所以,收納了被逐出百萬都的人,怎麼能叫“拐人”呢? 林堰樂滋滋地回答道:“這就是想法上的差異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但依舊很快樂,頗有些幸災樂禍的神色。 於頌秋詭異地看向他,頻頻回頭觀察他的表情。 現在,她有權懷疑林堰其實和百萬都或復興大學城有著什麼暗藏深處的秘密矛盾。 “你被逐出過百萬都和復興大學城?”她脫口而出。 林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當然沒有,你怎麼會這麼想?” “沒、沒什麼。”於頌秋訕笑著把目光投回翡翠灣的方向。 猜錯了。 呀,有些尷尬…… 林堰托腮看向於頌秋。 他大致猜到了於頌秋的想法,卻沒有直截了當地解釋清楚,而是含糊不清道:“你以後會知道的……不過不是我和它們之間發生過什麼。” “這只是理念的差異。”他比劃幾下,沒有細說。 於頌秋狐疑地看向他,被他用濃密的睫毛小扇子扇了扇,迫不得已別過頭去,繼續觀察復興大學城的直升飛機。 這一回,復興大學城派來的隊伍可專業多了,也謹慎多了。 直升機在低空中盤旋數圈,先是灑了一堆白霧下來,這才慢悠悠落到遠處。 機艙門開啟,率先下來的是兩列手持能源炮、全副武裝的警衛員。 待他們站定後,兩位穿著橙色工裝的人一前一後,把數種大型器械搬下飛機。 五花八門的器械在直升機附近一字排開,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緊跟其後,跳下直升機。 直到這個時候,最終的領導人才姍姍來遲。 年輕人伸出一隻手,探進機艙裡,把一位身材修長的白衣西裝客扶下了豎梯。 “很年輕啊……”於頌秋看向白衣西裝客,“長得也不錯。” 距離雖遠,辨不清具體相貌,但隱約可以發現對方透著書卷氣,給人一種彬彬有禮的感覺。 “斯文敗類。”林堰瞅瞅於頌秋,又瞅瞅白衣西裝客,暗自咕噥一聲。 於頌秋覺得好笑,但不妨礙她隨手給身邊的人順順毛。 見白衣西裝客還要和警衛員們聊一會兒,她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側臉凝視林堰。 林堰被盯了一會兒,臉居然紅了起來。 “你為什麼要看我?”他時不時回頭瞥一下於頌秋,又趕緊把頭扭回去,如同被火舌燎到了一般。 “我啊……”於頌秋拖長語調,“我感覺你也蠻適合那四個字的。” “什、什麼?”林堰剛開始沒有反應過來。 片刻後,他瞪大眼睛,惱羞成怒地揉了揉椅墊,結巴著反駁道:“別、別瞎說!斯、斯文敗類和我有什麼關係!” 話說太急,他不小心咬到舌頭,倒吸一口冷氣。 於頌秋樂不可支,壓抑自己的笑聲。 林堰這才察覺到:這波原來是來自於頌秋的復仇。 他氣鼓鼓地轉過身,背朝於頌秋坐著,繼續怒視直升機。 直升機那邊,白衣西裝客仍舊在唾沫橫飛,可惜他們離得太遠,聽不清具體內容。 於頌秋不怕事多地戳戳他:“別生氣啊,我說的是實話嘛!” 林堰其實長得挺好看的,只是過得太粗糙,天天穿著件皮夾克到處跑。 啊!天天穿皮夾克也不妨礙他的臉好啊! 野性美人也是美人。 林堰抖抖肩胛骨,用肌肉把於頌秋的手指抖掉。 他默默氣了一會兒,發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只好轉回身子,繼續盯梢。 兩個人的打鬧消停下來,白衣西裝客的長篇大論也說完了。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示意兩名警衛扛著一個造型古怪的超大號手電筒,走向翡翠灣的入口處。 果然,在白天看見的清理隊只是一群“菜鳥”,專業人士的氣場立刻就不同了。 他們甚至懶得拉警戒線,只一左一右,站著兩名持炮警衛員,便潦潦草草地靠近了避難所的大門。 “他為什麼沒有穿防護服?”於頌秋微微皺眉。 她大概猜到了原因…… 林堰語氣生硬地回答道:“因為復興大學城有防寄生噴霧,而且他可能感覺自己穿西裝比較好看。” 有點陰陽怪氣。 於頌秋抽搐嘴角:林堰還沒有緩過來啊! 不過,搞不好這就是真相了。 畢竟西裝是最不適合活動的服裝之一,這裡又沒有什麼重要會議,只剩下“貪圖美色”一個理由。 在白衣西裝客的指揮下,兩名警衛從入口處鑽入,不一會兒便從洞裡鑽了出來。 他們搖搖頭,似乎沒有任何收穫。 白衣西裝客插著腰走了幾圈,繼續開始長篇大論。 於頌秋藉此機會,偷偷看了眼林堰:林堰的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她懂了:搞不好這群人也是來找黑匣子的。 幾分鐘後,警衛員扛著超大號手電筒,從洞裡鑽進去,又過了無聊的一個多小時,他們重新從洞口出現。 “找不到了吧?”於頌秋打了個哈欠,像鹹魚一樣癱在椅墊上。 椅墊非常乖巧,甚至開始給她按摩肩膀。 林堰洩出一聲哼笑,他的心情看上去非常棒。 果然,第三次、第四次……警衛們都一無所獲。 白衣西裝客的表情逐漸龜裂,最後氣惱地踢飛了一個不知道什麼器械。 於頌秋眉毛一挑:還挺能打的嘛! 那個東西看著就重,要兩個人才能搬動,居然能被對方一腳踹飛。 白衣西裝客氣呼呼地搶過超大號手電筒,兀自往裡面鑽去——他等不及了,決定親自上場。 林堰的解說詞幽幽響起:“這還不是復興大學城和百萬都的最強實力——他勉勉強強算是第二梯隊吧。” 於頌秋哀嘆一聲:“路漫漫其修遠兮。” 林堰詫異地看過來:“你在說什麼?” 於頌秋憋了憋氣,想起這個世界沒有古漢語文學的課程,只好用白話文解釋道:“我說:感謝你帶我來見世面,我不會得意忘形的。” 林堰滿意地點點頭,又補充道:“主要還是來看戲,順便提醒你小心這些人。” “雖然他們的實力比較菜,但是百萬都和復興大學城的儲備非常雄厚。”他正兒八經地解釋道,“你我只是兩個人,我們哪怕可以以一敵百,也沒辦法以一敵萬……人海戰術永遠可以成立。” 除非他們徹底撕破臉皮,大家都開始動用舊時代的遺物。 要不然,“文明”版的戰爭是打不過百萬都和復興大學城的。 於頌秋痛苦地捂住臉:“明明我只是想過得舒服一些,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只想回到文明的現代社會中去,並不想搞什麼“稱王稱霸”的劇烈活動。 林堰低笑起來,透著悚然的意味:“這個世界不存在舒服,只有舊時代才存在。” 他眉眼彎彎,卻叫人遍體生寒:“秋秋,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放棄榮光避難所,加入他們;要麼堅持下去,成為制定規則的人。”

卡車行駛在返回避難所的路上,上下顛簸。

於頌秋靠著車廂閉目養神,聽這群人互相閒談。

或許是為了避免吵醒自己,他們的聲音都放得很低很低,聽起來活像是迴盪在車廂裡的回聲。

一不留神,就從耳縫旁溜走了。

“所以,我們到底是加入了哪個避難所?”有人壓著嗓子問。

“不知道……但是他們也有卡車。”有人指指車廂。

在這輛搶來的卡車旁,還有一輛從危險區裡拾來的“巡遊花車”。

當前,“巡遊花車”的司機是衛星,這輛卡車的司機是鄭凡。

於頌秋等人的隊伍分成了兩個,為的是不放棄任何一輛。

“有卡車的避難所……難道是霞光?”竊竊私語聲傳來,“可我怎麼記得,霞光避難所裡沒有卡車呢?”

“算啦,算啦,總不會比城外的生活更差了。”老一些的隊員低聲安撫著留下來的年輕人,“百萬都不管城外的秩序。”

“就是,走的人根本不清楚城外的狀況。”這個人好像很瞭解城外的世界,說起來頭頭是道,“現在比不得以前,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都優先供著城裡呢!城裡都不夠,哪裡輪得上城外……”

“吃的差一些,總比飢一頓飽一頓強。”

於頌秋詳裝閉眼,一邊暗自盤算起暗藏在聊天記錄中的情報。

百萬都分城裡和城外。

根據他們的說法:似乎只有住在城裡的人,才是真正屬於百萬都的居民;而住在城外的,只是依附於百萬都武力威懾的城外“居民”——即鼠族。

和其他鼠族的區別是:這些鼠族不必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只需要定時定期地上供、為城裡的居民們做一些苦活累活,就能換來一塊小小的地盤。

這塊地盤沒有官方守衛,也沒有武裝力量。

但是,依靠著百萬都拾荒隊的路過,倒也能嚇跑變異體,勉強維持一個還算穩定安全的生活。

近水樓臺先得月。

這些住在城外的鼠族們距離百萬都很近很近,一天內可以輕鬆走個來回。

因此,有不少人都選擇“白天進城打工,晚上出城回家”,倒也活得相當不錯。

甚至比一些小避難所——如翡翠灣,過得更好、更舒服。

至少每天的肉是保證的,還能從百萬都的食堂裡帶一份工作餐回家。

可是,最近百萬都的實力日益消退,已經養不起那麼多的城外“居民”了。

他們對於城外的照料越來越少,一直到數個月前,城外的“居民”頭一次因為變異體的襲擊而出現傷亡事故。

“那次事故是我處理的。”講故事的隊員懶懶散散地靠在車廂上,聲音輕得像蚊子叫,“那幾個人又偷懶了吧?根本沒看我們寫的記錄。”

“畢竟是精英……他們還年輕著呢!不像我,我已經老了。”有人偷偷騰起背部,變換了一下姿勢。

聊著聊著,聲音緩緩降低,逐漸歸於平靜。

冷不丁的,一個聲音從耳畔響起:“我好想念舊時代啊。”

眾人皆是沉默。

他們從未親眼見識過舊時代的美好,但每個人都清楚,“舊時代即天堂”。

攔路的變異野豬和想要偷襲的猛毒蛇被宰殺,隨後切下可以食用的部分,依次擺在車廂裡。

血腥味和蛇腥味頓時蔓延得到處都是。

大家習以為常,照例閒聊,面不改色。

幸好,大部分變異體都沒有出現在路上。

或許是它們跟著“變異體潮”離開了,又或許是它們得知“變異體潮”的到來,所以早早躲進洞穴之中,乖乖藏好。

於頌秋快速計算新增人口的食量,以及新的隊伍該怎樣分配。

返回避難所的時候,天色已晚。

於頌秋隨手指了個人,讓他去通知葉易召集住在外面的人,後天中午要進行工作崗位的重新分配。

是夜,剩餘的清理隊隊員們認命地走進榮光避難所裡,一一排隊,錄入身份。

於頌秋明顯能看出他們對於環境的失望,和對於氛圍的意動。

沒錯,黑蕎麥等人正在旁邊的餐桌上打撲克牌,熱熱鬧鬧,歡聲笑語。

這種快樂的氛圍讓排隊的清理隊隊員們忍不住露出笑意,探頭探腦地瞄過去,想要瞧一瞧:究竟是什麼那麼好玩?

於頌秋看著最後一名隊員也成功錄入身份,終於鬆了口氣。

還好,沒有翻車。

哪怕是第三代智慧系統麾下的居民,她也有權不經過允許,直接呼叫。

第一代智慧系統果然恐怖如斯!

不過……百萬都的居民們似乎對此不以為然,一點也不感覺意外。

於頌秋猜測:這是因為他們見多了其他避難所的人直接加入百萬都,因此並不清楚避難所的人員呼叫規則。

都沒有見過有人被卡,當然不會想到“第四代智慧系統無法從第三代智慧系統的手中搶人”這種細節。

他們只以為:隨隨便便地換去別的避難所,完全是正常操作。

挺好的,省得她找藉口了。

正想著,她便和偷溜過來圍觀的安娜撞上了目光。

安娜咬著一根甘草,趴在她的肩膀上:“你的動作也太快了吧?什麼時候聯絡的百萬都?”

她一回到避難所,立刻就衝向了浴室,並不清楚於頌秋在她洗澡的時候究竟幹了些什麼。

於是,下意識地認為是於頌秋聯絡了百萬都的負責人,把這些人的檔案要來了。

怎麼說呢……

事情又順利又快,倒像是於頌秋和百萬都的負責人提前商量好了,只等著這些人送達,就能完成手續辦理。

安娜猜忌地瞥了眼於頌秋,見對方神色坦蕩,頓時感到更加困惑了。

於頌秋笑笑,接過她手裡的甘草,顧左右而言他:“我可是忙到現在,都沒有停過啊!”

回到避難所後,鄭凡和衛星把車停好,腳不沾地地衝向廚房,開始掏食物。

湯姆轉到充能線旁邊一趴,像個地燈一樣閃閃爍爍。

林堰不知道去哪裡了,自從卡車停下後,他就不見了蹤影。

安娜迅速衝向浴室,現在已經香噴噴地回到大廳裡,和黑蕎麥、撬棍等人一起給新居民們講解“榮光避難所生活守則”。

“……於頌秋很好說話的。”

任務完成的於頌秋躺在不遠處的搖椅上,聽安娜吹自己的彩虹屁。

“只要你不作奸犯科、不故意打人、不拉幫結派、不摸魚偷懶、不……”安娜像《報菜名》一樣說了一大堆“不XXXX”。

聽課的新居民們臉色五彩紛呈,千變萬化。

“……不散發大量負面情緒、不背叛我們。”安娜終於打出最後兩個“不”嗝,順溜地繼續往下說,“就會感覺到這裡的環境很舒適。”

她閃爍著目光:“雙人床哦……不過,你們是新來的,估計要睡大通鋪。”

說著說著,她興致勃勃地站起來:“秋秋,我能不能帶他們去參觀一下臥室和浴室?”

自從安娜在尖晶石那邊住了幾天後,稱呼習慣就被對方帶著跑了。

時不時就會漏出幾句“秋秋”,現在愈演愈烈。

於頌秋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垂下右手揮了揮,無聲同意了安娜的做法。

安娜喜笑顏開,美滋滋地帶著他們走下樓梯,去炫耀自己的臥室了。

於頌秋倒不感覺這些新居民會因為“雙人床”而歡呼雀躍,但是,安娜想做,就讓她做去吧。

“如果違反了守則呢?”於頌秋聽見有人這樣問。

安娜俏皮的說話聲逐漸遠去:“我根本沒有見過這種人……”

迷迷糊糊地在搖椅上睡了幾個小時,直到夜色逐漸濃重,大廳裡只剩下值班人員。

睡意朦朧中,於頌秋感到一股涼涼的霧氣從身側傳來,窗外暗紅色的月光被擋住一小半。

林堰好聽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睡著了嗎?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哎?

於頌秋揉著眼睛爬起來,略帶不滿地問道:“你都不睡覺的嗎?”

林堰拉住她的手,給她塞了一把清醒草。

好傢伙,這波是物理清醒。

“到底是什麼事情啊?那麼著急。”於頌秋提起電鋸,嚼著清醒草,坐上林堰的四人腳踏車。

暗紅色的夜幕裡籠罩了大量的變異體和厭世者,比白天危險數倍。

她實在是不明白林堰為何要在夜晚拉她出去看東西,是有什麼急事嗎?

“噓……”林堰的聲音從左側傳來,“這群人是夜貓子,我猜,他們只有在晚上才會出現。”

他停頓數秒,又說:“你已經見過了百萬都的普通人,想不想見見覆興大學城的研究員?”

於頌秋聞言立刻清醒:“復興大學城也來了?是為了翡翠灣?”

她大腦飛速轉動,口中的清醒草散發著刺激的辣意:“我們可以把機關炮的零件直接賣給他們嗎?就不用再跑去復興大學城出差了。”

林堰一噎,想了想,說:“你可以告訴他們你找到了,約個時間,讓這群人來自提。但是這次嘛……應該是不行的。”

林堰的腳踏車蹬得飛快,“嗖嗖嗖”地穿梭進了樹林中。

於頌秋眼尖地發現他的目的地是桃源二村,而非翡翠灣。

她鼓起腮幫子,戳戳林堰肌肉修長的手臂。

也許是被夜露浸溼了,他的皮膚涼涼的,摸起來十分舒服。

林堰被戳得一個激靈,急忙拍掉她的手:“別亂戳……我們要去換輛車。”

他頓了頓,語氣古怪:“見覆興大學城和百萬都的人,還是得做足準備的。”

人靠衣裝馬靠鞍,交通工具報平安。

他們不能騎著小破車去見研究員,得換一輛好的。

蒙著夜色,四人腳踏車驅趕著數只長腳蜘蛛,來到桃源二村的最深處。

林堰躍下腳踏車,朝著孤零零的別墅走去。

不一會兒,車庫門驟然升起,明亮的車燈直射而來。

於頌秋從副駕駛座上蹦跳下來,半倚著車杆眺目遙望。

只聽得馬達聲突然響起,一輛高大的山地越野車悄然從夜色中浮現。

漆黑卻泛著鑽石粉末光澤的車漆像夜空中的星塵一樣閃爍,而這些星塵又在緩緩飄移。

於頌秋揉揉眼睛,確定不是自己眼花了,而是車身上的星辰真的在動。

這太怪了,她想。

漂亮而精緻的車身前端裝有一門精細乖張的炮管,炮管分出三個膛口,似乎可以旋轉發射。

連線著炮管的彈藥箱從車身中線穿過,終止於全車正中心的啞光黑箱子裡。

從於頌秋的角度看,黑箱子後的東西被擋住了,但依舊可以辨認出那裡有一根開火扳機槓桿和一副測向眼鏡。

這輛車凌駕於坦克和越野車之間,也不知道是被人改造過了,還是本身如此。

於頌秋又看了越野車幾眼,這才走上前去。

林堰拍拍副駕駛座:“走了。這輛車修起來太麻煩,坐在上面還要承擔被汙染的風險,一般我都不願意開它。”

於頌秋僵硬片刻,扭頭看向自己和林堰中間的彈藥輸送線。

之前離得遠,所以並沒有發現它的古怪之處;

這回坐得近了,才發現它透著血一樣的紅色。

彈藥輸送管是由幾根紅色和藍紫色的管道編織而成的,這些管道以奇怪的方式黏連在一起,形成一根粗線。

它們和普通的能源輸送線看上去完全不同,外皮不是塑膠或金屬,而是觸手滑膩柔軟的粘膜樣物質。

不僅如此,於頌秋坐在附近,還能看見彈藥輸送管一鼓一鼓地,好似有液體在管內流淌。

可能是她的心理作用——於頌秋甚至感覺它們在散發微弱的熱意。

真的很怪……

……這輛車彷彿是活物,跳動著勃勃生機。

不需要多問,這輛車肯定是有問題的——正常的車才不會長出像血管一樣的彈藥輸送管,更不會自己扭動起來。

林堰往靠背上一躺,方向盤便自己轉了起來,朝著翡翠灣的遺址開去了。

於頌秋沉默地看著車輛自己開自己,感覺屁股下方的椅墊正在悄悄蠕動。

她面露異色,豎起一根手指,戳了下去。

“噗嘰!”

椅墊被她突然的襲擊嚇了一大跳,瞬間僵硬不動了。

這下可好,已經變換的造型沒有恢復過來,於頌秋彷彿坐在一片鵝卵石上。

這是什麼破車!

她感覺自己太陽穴上的青筋正在緩緩跳動。

林堰探手過來,拍了拍她的椅墊,安撫道:“彆氣了……這輛車是會鬧脾氣的。”

前半句是對著車子說的,後半句是對著於頌秋說的。

於頌秋頭皮發麻,感覺椅墊似乎接受了他的安慰,再次蠕動起來。

一分鐘不到,她感覺自己的背部和臀部凹陷又凸起,椅子依照她的身型,調整出了合適的樣子。

林堰的輕笑聲從耳側傳來,他似乎感覺於頌秋的反應非常有趣:“這輛車會根據乘客的身型調整位置樣式,別緊張。”

於頌秋瞪了他一眼:這個林堰分明就是故意的,為了看她錯愕的表情,特地沒有提前打招呼。

林堰自知理虧,舉起雙手投降:“下次一定提前說。”

“這還差不多。”於頌秋滿意地看向前方。

看了沒多久,林堰憋不住的低笑聲再次傳來。

於頌秋無語地看過去,沒有再搭理他。

算了,難得看見林堰笑得那麼開心,好像一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屁孩,還是讓他高興一會兒吧。

畢竟,在絕大部分時候,他都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撲克臉,或是頂著一張笑容標準的“禮貌迎賓”臉。

笑了一會兒,林堰又恢復了沒有表情的樣子,好像之前惡作劇的人不是他一樣。

他神色警惕,握住刀柄:“等等不要和他們搭訕,不要靠近,我們遠遠地看就好。”

於頌秋答應下來,期待和復興大學城的初次見面。

這輛車似乎有預防孢子云的功能,因為林堰把玻璃頂蓋升起後,便堂而皇之地開進了危險區。

於頌秋看見殘餘的孢子云們成簇飄浮在空中,軟綿綿地撞在車玻璃上,又悄然逃走。

被變異體潮踐踏過的翡翠灣愈發蕭瑟落魄,周遭的泥土翻起,青草被碾碎,一半豎在空氣中,一半陷在泥地裡。

林堰選的位置是不遠處的小高坡,翡翠灣避難所就在不遠處的凹陷處,所以可以同時看見大門和洞。

那個黑黝黝的洞應該就是鄭凡開著車撞出來的,現在,邊緣處趴上了許多小小的蘑菇。

“還好我沒有密集恐懼症。”於頌秋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大大小小的菌菇傘蓋湊在一起,透過望遠鏡看去,實在是讓人起雞皮疙瘩。

沒等多久,復興大學城的人就來了。

“天哪……”於頌秋忽得坐直身體,舉著望遠鏡,趴在車前玻璃上。

“復興大學城有直升機,其實百萬都也有。”林堰低低的講解聲從耳畔響起。

他的熱氣弄得於頌秋有些癢。

“只是……百萬都感覺翡翠灣不值得這麼做。”於頌秋補上後半句話。

“其實,在剛開始的時候,復興大學城也沒有過多重視。”林堰把胳膊肘撐在車前的平臺上,“一直到百萬都的清理隊‘全軍覆沒’了,他們才重視起來。”

“以上是我的猜測,我還挺了解他們的。”林堰笑道。

於頌秋不去思考“林堰、百萬都和復興大學城不得不說的一百個故事”,轉而求證道:“是因為翡翠灣裡的孢子洩露出來了,而且黑斗篷受傷了?”

林堰抿著嘴,搖搖頭。

他看向於頌秋,眼中閃爍著興奮的火花——這一回,他是真的為此感到高興。

“是因為我們。”他的音調像一隻歡快的小喜鵲,“我們的出現讓他們感到了威脅,所以特地派出直升機,以防自己的人再次被拐走。”

於頌秋無言以對:“又不是我拐跑的。”

明明是一部分清理隊隊員自己不想回去了,照他們的說法,回去了也會被趕去外城,本來就會被逐出百萬都。

所以,收納了被逐出百萬都的人,怎麼能叫“拐人”呢?

林堰樂滋滋地回答道:“這就是想法上的差異了。”

他沒有多說什麼,但依舊很快樂,頗有些幸災樂禍的神色。

於頌秋詭異地看向他,頻頻回頭觀察他的表情。

現在,她有權懷疑林堰其實和百萬都或復興大學城有著什麼暗藏深處的秘密矛盾。

“你被逐出過百萬都和復興大學城?”她脫口而出。

林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當然沒有,你怎麼會這麼想?”

“沒、沒什麼。”於頌秋訕笑著把目光投回翡翠灣的方向。

猜錯了。

呀,有些尷尬……

林堰托腮看向於頌秋。

他大致猜到了於頌秋的想法,卻沒有直截了當地解釋清楚,而是含糊不清道:“你以後會知道的……不過不是我和它們之間發生過什麼。”

“這只是理念的差異。”他比劃幾下,沒有細說。

於頌秋狐疑地看向他,被他用濃密的睫毛小扇子扇了扇,迫不得已別過頭去,繼續觀察復興大學城的直升飛機。

這一回,復興大學城派來的隊伍可專業多了,也謹慎多了。

直升機在低空中盤旋數圈,先是灑了一堆白霧下來,這才慢悠悠落到遠處。

機艙門開啟,率先下來的是兩列手持能源炮、全副武裝的警衛員。

待他們站定後,兩位穿著橙色工裝的人一前一後,把數種大型器械搬下飛機。

五花八門的器械在直升機附近一字排開,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緊跟其後,跳下直升機。

直到這個時候,最終的領導人才姍姍來遲。

年輕人伸出一隻手,探進機艙裡,把一位身材修長的白衣西裝客扶下了豎梯。

“很年輕啊……”於頌秋看向白衣西裝客,“長得也不錯。”

距離雖遠,辨不清具體相貌,但隱約可以發現對方透著書卷氣,給人一種彬彬有禮的感覺。

“斯文敗類。”林堰瞅瞅於頌秋,又瞅瞅白衣西裝客,暗自咕噥一聲。

於頌秋覺得好笑,但不妨礙她隨手給身邊的人順順毛。

見白衣西裝客還要和警衛員們聊一會兒,她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側臉凝視林堰。

林堰被盯了一會兒,臉居然紅了起來。

“你為什麼要看我?”他時不時回頭瞥一下於頌秋,又趕緊把頭扭回去,如同被火舌燎到了一般。

“我啊……”於頌秋拖長語調,“我感覺你也蠻適合那四個字的。”

“什、什麼?”林堰剛開始沒有反應過來。

片刻後,他瞪大眼睛,惱羞成怒地揉了揉椅墊,結巴著反駁道:“別、別瞎說!斯、斯文敗類和我有什麼關係!”

話說太急,他不小心咬到舌頭,倒吸一口冷氣。

於頌秋樂不可支,壓抑自己的笑聲。

林堰這才察覺到:這波原來是來自於頌秋的復仇。

他氣鼓鼓地轉過身,背朝於頌秋坐著,繼續怒視直升機。

直升機那邊,白衣西裝客仍舊在唾沫橫飛,可惜他們離得太遠,聽不清具體內容。

於頌秋不怕事多地戳戳他:“別生氣啊,我說的是實話嘛!”

林堰其實長得挺好看的,只是過得太粗糙,天天穿著件皮夾克到處跑。

啊!天天穿皮夾克也不妨礙他的臉好啊!

野性美人也是美人。

林堰抖抖肩胛骨,用肌肉把於頌秋的手指抖掉。

他默默氣了一會兒,發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只好轉回身子,繼續盯梢。

兩個人的打鬧消停下來,白衣西裝客的長篇大論也說完了。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示意兩名警衛扛著一個造型古怪的超大號手電筒,走向翡翠灣的入口處。

果然,在白天看見的清理隊只是一群“菜鳥”,專業人士的氣場立刻就不同了。

他們甚至懶得拉警戒線,只一左一右,站著兩名持炮警衛員,便潦潦草草地靠近了避難所的大門。

“他為什麼沒有穿防護服?”於頌秋微微皺眉。

她大概猜到了原因……

林堰語氣生硬地回答道:“因為復興大學城有防寄生噴霧,而且他可能感覺自己穿西裝比較好看。”

有點陰陽怪氣。

於頌秋抽搐嘴角:林堰還沒有緩過來啊!

不過,搞不好這就是真相了。

畢竟西裝是最不適合活動的服裝之一,這裡又沒有什麼重要會議,只剩下“貪圖美色”一個理由。

在白衣西裝客的指揮下,兩名警衛從入口處鑽入,不一會兒便從洞裡鑽了出來。

他們搖搖頭,似乎沒有任何收穫。

白衣西裝客插著腰走了幾圈,繼續開始長篇大論。

於頌秋藉此機會,偷偷看了眼林堰:林堰的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她懂了:搞不好這群人也是來找黑匣子的。

幾分鐘後,警衛員扛著超大號手電筒,從洞裡鑽進去,又過了無聊的一個多小時,他們重新從洞口出現。

“找不到了吧?”於頌秋打了個哈欠,像鹹魚一樣癱在椅墊上。

椅墊非常乖巧,甚至開始給她按摩肩膀。

林堰洩出一聲哼笑,他的心情看上去非常棒。

果然,第三次、第四次……警衛們都一無所獲。

白衣西裝客的表情逐漸龜裂,最後氣惱地踢飛了一個不知道什麼器械。

於頌秋眉毛一挑:還挺能打的嘛!

那個東西看著就重,要兩個人才能搬動,居然能被對方一腳踹飛。

白衣西裝客氣呼呼地搶過超大號手電筒,兀自往裡面鑽去——他等不及了,決定親自上場。

林堰的解說詞幽幽響起:“這還不是復興大學城和百萬都的最強實力——他勉勉強強算是第二梯隊吧。”

於頌秋哀嘆一聲:“路漫漫其修遠兮。”

林堰詫異地看過來:“你在說什麼?”

於頌秋憋了憋氣,想起這個世界沒有古漢語文學的課程,只好用白話文解釋道:“我說:感謝你帶我來見世面,我不會得意忘形的。”

林堰滿意地點點頭,又補充道:“主要還是來看戲,順便提醒你小心這些人。”

“雖然他們的實力比較菜,但是百萬都和復興大學城的儲備非常雄厚。”他正兒八經地解釋道,“你我只是兩個人,我們哪怕可以以一敵百,也沒辦法以一敵萬……人海戰術永遠可以成立。”

除非他們徹底撕破臉皮,大家都開始動用舊時代的遺物。

要不然,“文明”版的戰爭是打不過百萬都和復興大學城的。

於頌秋痛苦地捂住臉:“明明我只是想過得舒服一些,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只想回到文明的現代社會中去,並不想搞什麼“稱王稱霸”的劇烈活動。

林堰低笑起來,透著悚然的意味:“這個世界不存在舒服,只有舊時代才存在。”

他眉眼彎彎,卻叫人遍體生寒:“秋秋,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放棄榮光避難所,加入他們;要麼堅持下去,成為制定規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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