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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技術”和“工程技術”不需要做太多的解釋,林堰很輕鬆就能看懂。
但是……
“健康技術”和“基礎教育”是什麼?
林堰的目光在這兩組詞語上掃來掃去。
於頌秋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乾脆利落地跳過前兩組詞語,直接把筆尖點在“健康技術”上。
“我們不能把所有的醫療手段都寄託在呼叫醫療裝置上。”於頌秋說,“它們遲早會損壞的。”
“而且,使用醫務室很貴。”
她特地去統計了“治療鄭凡”事件所花費的能源量——在一眾矮矮的小白柱旁,一根紅色的柱子沖天而起,飛入雲霄。
智慧系統提供的條形圖非常直觀:日常生活所消耗的能源和救治病人所消耗的能源比起來,幾乎不值一提。
這也就意味著:假如能培養出一批精良的醫生,減少使用醫務室的次數,她便能省下更多的能源,用在其他更關鍵的地方。
這種事情於頌秋已經做過了。
她沒有像其他避難所的管理員那樣,使用大量機器人維持秩序,而是讓“人”來管理“人”。
因此,她得到了許多富裕的能源,可以讓電力和水二十四小時供應,不必擔心突然停水停電。
林堰似乎有些驚訝:“榮光避難所應該不缺能源吧?”
他們的傢俱都是自己撿來的,大部分人住在自己搭建的竹屋中,就連被子和毯子都是和翡翠灣交易得來的——還有新居民們自帶的。
怎麼想,都沒有什麼可以花費能源的地方。
於頌秋回憶起前不久,儀器上突然跳出的“智慧系統修復”按鈕,以及跟在它按鈕後頭的天價能源值,不由地長長嘆了口氣。
她緩慢抬起右手,“啪”得拍在林堰的肩膀上:“要攢能源,不能月光。”
林堰低頭瞅了眼她的手指,熱氣噴在她的指尖上:“月光是什麼意思?”
“月月花光。”於頌秋縮回手,繼續往下寫。
“棒極了,我們甚至還有個醫生。”她把尖晶石的名字填寫在“健康技術”四個大字下,與“鄭凡”並列在一起。
林堰的目光在這兩個名字上掃來掃去:“你想嘗試靠科技手段解決拾荒隊的心理問題?”
於頌秋點點頭。
哪怕在地球上,心理學也是“玄學”,說不出穩定有效的治療手段,但萬一能起什麼效果呢?
儘管大部分拾荒隊隊員的發瘋源自汙染……卻也不排除有一小部分,只是因為緊張和壓力,所以才會崩潰的。
試想一下夢想是廚師的鏟子和夢想是鹹魚的葉木榕,他們兩位都曾加入過拾荒隊。
像這種人,便屬於“無意加入卻被迫加入”的存在。
要好好呵護他們幼小的心靈,爭取健健康康地活到老年。
林堰“呵”了一聲:“鄭凡只是能檢測汙染值罷了,他對於這些可一竅不通。”
“不如說,你提及的方法我聞所未聞。也許這種思想,在復興大學城都算先進的。”
說到“復興大學城”四個字的時候,林堰有些煩躁,轉而又變為興奮。
於頌秋看得出來:他對於自己的初代隊友經受住了來自“復興大學城”的誘惑,沒有被糖衣炮彈打垮這件事,擁有發自內心的喜悅。
她用筆尾敲敲桌子,喚回他的神志,隨後手腕一翻,用筆尾點點自己。
“你是不是忘了我?”她略帶一些自鳴得意的笑,下巴抬起來了一些。
林堰抬眼看她:“你忙得過來嘛?”
於頌秋含笑道:“當然沒問題了……拾荒隊也不需要天天做心理輔導啊!”
說完這句話,她又鼓鼓腮幫子:“可惜了,我就沒有碰到一個特別擅長這種事情的人。”
林堰安撫似的拍了拍她:“這種人向來很少。”
這下,於頌秋的尾巴頓時翹了起來。
她的內心十分高興,臉上卻只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笑容:她一直很喜歡別人承認自己的成就——哪怕她無論在哪裡都很厲害,也沒有改掉這個愛好。
有誰能拒絕別人真心誠意的誇獎呢?
沒有!
林堰當然發現了於頌秋正在偷樂。
她的眼角悄悄彎起,嘴唇抿來抿去,卻怎麼都壓不下上翹的弧度。
琥珀色的眼珠中藏著竊喜和驕傲,像一隻想要四處開屏、卻保持了矜持的小孔雀。
林堰用目光輕撫了一下“孔雀”的尾羽,問道:“那……基礎教育呢?我們的避難所裡都有基礎教育的。”
話題迴歸正道。
於頌秋認真起來:“你們的基礎教育有哪些呢?”
林堰沒有隱瞞的想法,他對此隱隱有些猜測:“《荒野中常見的可食用動植物》,《探秘舊時代——我們的過去與未來》,《簡單急救術》,《避難所大全》和《格鬥與射擊》之類的課程……”
他像《報菜名》一樣報出一大堆耳熟的課程,隨後偷偷補充一句:“你們呢?”
於頌秋穩穩心神,快速默背幾次課程名單,回答道:“我們和你們差不多,但是……”
水筆在她的手指間打了個轉兒:“我們基礎教育的時間比你們長,所以會多一些別的課程。”
“培養邏輯思維、三觀、生活方式,引導人類自我思考和學習的課程。”
她沒有直接報“語數外史地生”這種課程名,而是籠統地總結了一下小學和初中學的內容。
廢土世界自有國情在,不能無腦複製黏貼。
林堰恍然大悟:“難怪……難怪。”
他思考了一會兒:“你們的避難所一定很富裕,要不然沒有那麼多時間幹這個。我接觸過復興大學城的高階研究員和百萬都的上流……社會,他們的說辭和你差不多。”
“只是,畢竟生於這個世界,長於這個世界……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能做到這些事情。”
林堰摸摸下巴:“如果不是確認沒有舊時代的人存活至今,我都要以為你是從哪裡跑出來的‘舊時代旅客’了。”
於頌秋也笑了起來:“我也感覺我像是來自‘舊時代’的旅客。”
半真半假,兩個人哈哈大笑。
笑了片刻,於頌秋才補充道:“現在人太少了,這件事估計得放放。我們只能從最簡單的事情做起,培養大家樂觀積極的一面。”
“比如?”林堰側頭看她,幾縷髮絲從皮膚上滑落。
“比如……”於頌秋挺挺胸,“榮光不滅,希望長存!”
“我發現建設這間避難所的人真的很厲害,你不感覺這個口號非常……積極嗎?”於頌秋眨了一下左眼。
林堰微微別過頭,掩飾性地咳嗽一聲:“是很積極。”
“而且……我記得第二代智慧系統控制的避難所似乎叫‘希望城’或‘希望之地’來著?”她把腦袋擱到手背上,“這句話會不會和希望城有什麼聯絡?”
林堰目光閃爍,聲音有些低沉:“建造希望城和榮光避難所的人是同一批。”
“哎?”於頌秋驚奇地看過去。
林堰的臉搖晃在陰影中,分不清表情:“最開始的時候,應該是榮光避難所先投入使用的。但是由於它曾經當過一段時間的科普基地……”
於頌秋乖乖聽著,想起來了初次碰見智慧系統榮光時,它口中的歡迎詞。
確實是有提及這部分,它提到過“參觀”和“希望不要用到”這幾個關鍵詞。
另一邊,林堰依舊不緊不慢地往下說。
“……所以第一間用作避難所的反而是希望城,希望城就建在當時的城市中心……”
“廢城?”於頌秋想起來了那座城的名字。
林堰張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他擺擺手,繼續往下講故事:“這不重要。反正在當時,城市裡的人迅速躲入希望城裡,然後靠著這間位於湖中的避難所,緩緩清理了整座城市。”
“那個時候,變異體還沒有如今那麼常見。”
說著,他走到窗前,拉開窗戶。
暗紅微亮的夜晚好似蒙上了一層血霧,裡面行走著千奇百怪的生物。
於頌秋瞧見一隻像許多小球組裝而成的蜈蚣慢慢朝著避難所爬來,隨後被路過的變異野豬一腳踩扁。
變異野豬根本沒有看見它,徑直超前走去。
“據說,那個時候,晚上還是可以出門的。”他的手指觸到冰涼的窗戶上,凝結出一小團白霧。
“然後呢?”於頌秋聽得有些入迷,見他停下來了,忍不住催促起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林堰拉起窗簾,阻擋窗外生物對避難所內部的窺探。
“希望城沉沒了,榮光城早就變成傳說了,百萬都和復興大學城變成了最大的兩個避難所。”
林堰快速把這些連於頌秋都一清二楚的事情唸叨了一邊,總結道:“結局就是今天你看見的模樣。”
於頌秋失望地嘆息一聲,感覺自己彷彿是追更追到一半,結果發現作者爛尾了的可憐讀者。
“你是從哪知道的這些事情?”她問,期待能夠找到點有用的線索,把空缺的部分補上。
林堰坐回餐桌旁。
“道聽途說。”他快速回答道,“當然,如果你有空去一次復興大學城,也能在他們的歷史博物館中看見這些。”
於頌秋摸摸在心裡把“去復興大學城”一事提上日程表。
提起這個,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同一件事,異口同聲道:“我們什麼時候去那裡,用零件換情報?”
於頌秋&林堰:“……”
瞧瞧,多麼心有靈犀的隊友,真是永遠都不會吵起來的好兄弟。
於頌秋美滋滋地想,抬手就給了林堰一個“大拇指”。
商量了半天,兩個人決定等榮光避難所升級成“小型據點”後,便動身前往復興大學城。
“也就半個月左右嘛!”於頌秋填寫了一下日期,“我們的效率真高。”
她收起數張寫滿字的紙,用一隻木頭夾子夾住它們:“可惜了。”
林堰又在一旁倒涼水喝:“可惜什麼?我們已經很快了。”
於頌秋搖搖頭:“我是在可惜祖母綠的事情。”
她又是悲憤,又是擔憂:“說好的交易呢?我還沒有找到精神穩定劑,她就失蹤了!”
“昨天,我讓安娜幫忙找了找她的線索。就連蜂鳥情報交易市場中,她的目前狀態都是‘失蹤,情報未知’。”
“天哪!”於頌秋五味俱全,“她難道真的崩潰了嗎?”
實在是很難想象一位如此強大的管理員,居然會如廢石料一般沉入時間長河的底部,再無波瀾起伏。
傳說中的翡翠灣紡織機器,不會就此成為絕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