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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興大學城”和“百萬人口之都”,是廢土世界的兩座長明燈塔,是倖存者眼中的美好天堂。
它們永恆地佇立在大陸的東西兩端,半隻腳留在現實,半隻腳跨入傳說。
饒是在如此殘酷的時光裡,依舊保留了些許來自“舊時代的美好”,就足夠讓倖存者們為其瘋狂了。
更不用提:復興大學城和百萬都的物資條件,也是全大陸最優秀的。
“比如……不用擔心變異體的襲擊,可以發展自己的愛好,還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屋。”
“那可是真的‘屬於自己’的房屋,你可以對它做任何事情,彷彿是一間小小避難所的管理員。”
安娜坐在於頌秋身邊的摺疊椅上,小口小口喝水,咬著重音強調。
她剛剛衝進來的時候,還裹著一身冷汗;現在,已然冷靜了下來,正把雙腳踩在椅子下的橫杆上。
“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吃飯,晚上要不要多吃一些,或者是想吃蔬菜還是想吃肉類……統統可以自己決定。”
這在其他避難所中,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於頌秋靠椅背上,困惑地問:“聽起來像是一件好事……起碼對你而言,是一件好事。”
既然是好事,安娜應該偷著樂才對,又何必驚慌失措地跑來通知她呢?
她最近很忙。
如果安娜不來告訴她這個訊息,她也許要等很久很久之後,才會發現。
彼時,說不定百萬都和復興大學城的聯合隊伍已經貼臉襲擊了,能“打”他們個猝不及防。
安娜有些扭捏,她纖細的十指互相纏繞,搓來搓去:“我也不知道……”
“……我不想看見榮光避難所被奪走。”她聲音低沉,宛若呢喃,像是在和自己對話。
她用了“奪走”這個詞語,這讓於頌秋和林堰的眼睛都閃了閃。
安娜沒顧得上檢視於頌秋和林堰的反應,而是深吸一口氣,如同一名躺在病床上艱難喘息的老人:“而且,它們不一定比你們好,不是麼?”
起碼她現在能穩定地生活在避難所中,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也有屬於自己的小臥室,也有機會嚐到奇奇怪怪的奢侈美食,也有和大家嬉笑怒罵的閒暇時光。
總體來說……差距也不是很大嘛!
從未去過復興大學城和百萬都的安娜如是想。
她對這兩個地方的瞭解僅來自導師和內部網路,但依舊堅定不移地認為“榮光避難所不比它們差太多”。
於頌秋低低地笑了,她接過安娜捏著的玻璃杯,以防失手摔碎。
林堰坐在床沿邊,客觀而理智地評價道:“現在的榮光避難所,和它們兩座城市相比,依舊是有一定差距的。”
“至少我們沒有中心綠地,沒有噴泉和霓虹燈,也沒有那麼多人。”
安娜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隨後撅起嘴,眼中幾乎要噴火。
林堰沒搭理她,兀自說下去:“但是,我們也有我們自己的優勢。”
他的眼神掃過於頌秋,如一片潔白松軟的羽毛:“我們有於頌秋。”
準備噴火的安娜頓時熄火了。
聽見自己被點名了,於頌秋自信地從椅背上脫離:“沒錯,我們有我和大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說罷,她又癱了回去,像一塊掛在椅子上的大餅。
安娜差點咬上自己的舌頭:“不管怎麼說,我還是感覺差距不大……噴泉怎麼了?秋秋,你難道不能呼叫噴泉嘛?她只是不想罷了!”
別忘了,榮光避難所能直接把她從蜂鳥部落調走,就說明這裡至少是“第三代智慧系統”。
大家都是“第三代智慧系統”,哪裡有什麼分別?
話是這樣說,但於頌秋清楚自己確實沒有富餘的能量呼叫噴泉。
她左手空空,虛握成拳,輕咳一聲:“我們還是來說說復興大學城和百萬都想幹什麼吧?”
安娜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了。
她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回答道:“大概是希望我們給他們送東西吧。”
她左右手分別舉起,各豎起一根食指:“我聽我的導師和前輩提起過……復興大學城和百萬都好像和大陸上的所有避難所都有穩定的交易。”
“它們提供軍事和科技,其餘的避難所提供物資和人口……最關鍵的,還是人口。因為它們很有錢,物資可以靠買來解決。”
於頌秋若有所思。
第三代智慧系統本來就有權呼叫第四代、第五代和第六代智慧系統麾下的所有居民。
……不需要其餘避難所“提供”才對,它們可以直接上手搶人。
沒道理它們會大發善心,在能強搶的時候主動退讓,選擇交易。
想到這裡,她目光微閃,試探著詢問:“是不是……曾經的避難所和避難所之間打起來過?”
也許是曾發生過糟糕的事情,雙方誰也沒能得到好處……因此才有了相對和平的折中手段。
如今的避難所與避難所之間的關係分外友好,親親熱熱,這也是讓於頌秋吃驚過的現象。
安娜下意識地搖搖頭,緊接著,她似乎想起來了什麼細節,便又點點頭。
她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透過門縫確認外面沒有人,這才壓低著聲音,湊近說話。
“希望之地……據說,希望之地是被其他避難所聯手擊垮的……”
“帶頭人就是百萬都。”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是小道傳言,我從鼠族那裡聽說的,不一定是真的。”
“當時的人們都湧向希望之地——曾經的希望之地和舊時代一模一樣:夜間燈火通明,歌舞聲四處可聞,活像是從未有過災難似的。”
“可別的地方就不行了,會死很多人,還有很多人吃不飽、穿不暖。”
“後果是大家都擠破頭想加入希望之地……把別的避難所管理員氣壞了。”
如同在上課時鬼鬼祟祟分享秘密的學生,安娜急促地呼吸了幾下,這才揉揉臉,坐回摺疊椅上。
於頌秋並不吃驚:她猜到了“打起來”的部分,卻沒猜到倒黴蛋是“希望之地”。
她下意識地掃過全場,意外地發現林堰也沒什麼反應。
就像是他早就聽說過那樣。
安娜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們為什麼都不吃驚?”
現在,“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打算分享秘密,結果別人早就知道了”的失望感籠罩了安娜。
……甚至把“被人發現自己在說復興大學城和百萬都的壞話”所帶來的驚慌感給壓了下去。
林堰攤開雙手:“我是荒野獵人啊……肯定比你知道的多。”
安娜:“……”
似乎有點道理。
她失望地靠在椅背上,忍住把頭轉向於頌秋的衝動:不用問了,於頌秋身為榮光避難所的負責人兼管理員預備役,知道的八成也比自己多。
分享點刺激的新聞怎麼那麼困難?
安娜晃晃腦袋,將偏移的話題扭回正軌:“秋秋,你想好把誰交出去了沒有?”
……
最後,因為天色太晚,安娜沒有等到答案。
她打著哈欠站起來,走回自己房間準備睡覺,一路上搖搖晃晃的。
房間又只剩下兩個人。
於頌秋和林堰對視一會兒,開口邀請:“明天,我要去一斧頭伐木場找祖母綠,你來不來?這件事可以在路上討論。”
自從榮光避難所升級為“小型據點”後,她從儀器處得知,那一箱珍貴的“精神穩定劑”就存放在儀器內部。
只要她想,隨時可以呼叫。
既然這樣,於頌秋決定隨身帶上兩支,好完成和祖母綠的約定。
無論如何,是祖母綠遞給她的地圖和綠碧璽胸針,讓她擁有了屬於自己的避難所。
於頌秋向來知恩圖報,是個好人。
林堰躊躇數分鐘:“翡翠灣的新人剛剛到,我們就這樣走了,真的合適嗎?”
於頌秋的眼睛眨都不眨:“尖晶石之前可以搞定,現在也可以搞定。何況我們還有湯姆等人從旁協助。”
林堰抬頭,凝視於頌秋的雙眼:“你就那麼相信尖晶石?”
於頌秋沒有說話。
她既然沒有說“我相信尖晶石”,林堰便明白過來。
他意味深長地說:“她知道的話,一定會很失望的。”
一直到這時,於頌秋才慢悠悠地開口:“我當然相信她,但我更相信我能提供的條件。”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異常冷靜:“我相信情感,但我不會用情感綁架別人,逼迫別人選擇對自己不利的局面。”
她自信地笑起來,像璀璨的明燈:“和我站在一起,就是最有利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