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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廢土建避難所[基建]·嘗寒·7,600·2026/5/11

無論是誰,被打發到垃圾場底下居住,都是不會高興的。 這和是不是“艱苦”無關,純粹是對地位的貶低和侮辱。 但此時此刻,眼前的枯草地,還只是一片平平無奇的枯草地罷了。 乾乾淨淨,清清爽爽,浮動著自然的氣息。 厭世者們來的時候,看見的是枯草地;等到住下了,便不會再重返地面。 因此非常安全。 倘若他們真的決定要“自行離開”此處,估摸著也不會在乎上面新增了什麼奇怪的建築。 計劃通。 “所以,厭世者們應該不會拒絕住在草地下吧?”於頌秋繞著周圍走了一圈,金紫色的陽光有些晃眼,“如果可以的話,我更想給他們造一間石頭城堡,但是現在的能源量不太夠……時間也不太夠。” 她嘆息一聲:“提早幾天告訴我,我還能給他們現場造一棟。” 饒是榮光避難所吸收了足夠多的避難所居民,獲得了足以升級為“小型據點”的可呼叫能源值,依舊無力承擔一座石頭城堡的消耗量。 與此同時,它升級為“小型據點”後的首選建築群風格,是“城鎮”。 鋼筋水泥,四四方方,整整齊齊——這是她可以有權使用“優惠價”呼叫的建築群。 避難所的設計者們似乎考慮到了建築風格的多樣性問題,因此,每一間避難所可以用“優惠價”呼叫的建築群都是不同的。 比如,翡翠灣的“優惠價”建築群是圓弧形的鋼鐵堡壘,充滿著金屬通道和銀灰色的牆壁,彷彿是從科幻電影中擷取出來的一樣。 而蜂鳥部落的“優惠價”建築群則是樹屋,就地取材,建造在高高的樹冠中,好似熱帶雨林的度假景點。 於頌秋握住遙控器,點選“啟動”按鈕。 地上的草皮交錯翻起,露出通向深處的水泥無障礙通道。 林堰歪了歪脖子:“有點眼熟。” 於頌秋沉默數秒:“真的很像機關炮備件庫的通道。” 兩個人相顧無言,最後還是一前一後,走了下去。 “我感覺這不像居住區——更像是地牢。”林堰跟隨著於頌秋,繞著房間走了一圈,抬頭仰望天花板。 也許是為了防止厭世者們感到壓抑,於頌秋把天花板設定得很高,足足有四米多,更顯得整間房間空曠陰森起來。 於頌秋雙手叉腰,緩步前行:“我發誓,這真的是居住區。” 她伸長手臂,指指天花板上的掛鉤:“看見這些掛鉤了沒有?” 林堰順勢望去,下意識地回答道:“用來讓他們解脫?” 於頌秋雙手一拍,響亮的鼓掌聲迴盪在地下室裡:“沒錯,我還給他們準備了簾子。如果受不了的話,可以自己做一個簡易隔斷。” 她在毫無區分度的水泥地板上虛空劃分功能區:“男女分開,還能再隔出一間休息區和一間廁所……” 林堰走到“廁所”的位置,盯著地上的坑洞和一塊木頭蓋板,陷入了沉思。 他脖子一扭,找起了所謂的水龍頭——水龍頭孤零零地杵在水泥色牆壁上,近乎融為一體。 甚至於……假如有什麼粗心的傢伙站在房間的另一頭,搞不好都發現不了這個“隱形”水龍頭。 “我去過的地牢都沒有你的‘居住區’條件差。”林堰總結道。 於頌秋驚訝地張大嘴巴:“你居然去過地牢?” “……只是去找人罷了。”林堰別過身體,擺了擺手,“好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帶領他們參觀新住處?” 當然是…… 立刻!馬上! 託了避難所升級為“小型據點”的福,雖然於頌秋還沒有把各種“優惠價”建築從地底下調出來,但依舊擁有了相關許可權。 比如……現在的“避難所加入儀式”不再需要走到儀器前,排隊錄入身份,而只需要手持掃描器,掃描一下新居民即可。 於頌秋絕對不會承認:在剛剛得知“手持掃描器”的存在時,她的腦海中冒出了“要不要跑出去,見一個掃一個?”的糟糕想法。 “你是個好人。”她返回辦公室,從儀器中取出“手持掃描器”,無聲地對自己嘀咕起來,“你不是反派,你是英雄。” “你的避難所應該給大家帶來快樂,而不是把別的地方統統搞得家破人亡。” 她盯著自己的腳尖,反反覆覆唸叨了數十遍,才抵抗住了這條極具誘惑的捷徑。 “你在說什麼?”冷不丁,林堰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我不是獨口裁者。”於頌秋飛速回答。 然後,才意識到她不小心說出了聲。 林堰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片刻後,他捂著肚子,艱難地坐到椅子上。 “拜託,你在想什麼?”他面容扭曲,顯然忍笑忍得很辛苦,“你如果是獨口裁者的話,那其他管理員算什麼?” 於頌秋一下子就洩了氣,她把“手持掃描器”丟在辦公桌上:“夠了,有什麼好笑的?你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勁兒才忍住不走捷徑嗎?” 只要出門走上幾圈,她的避難所就能“蹭蹭蹭”地升級,還不需要對新居民們負責。 代價是別的避難所被她搞涼而已,和她又沒什麼關係。 林堰微笑著湊近,椅子在地板上拖動,發出細碎的聲響:“但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於頌秋勉為其難地點點頭。 她想要的是一個文明的社會環境,而不是獨自佇立在痛苦大地上的愉悅莊園。 “走了走了。”她逃避似的把手持掃描器揣進兜裡,“如果動作快一些的話,我們還能趕上晚飯。” …… 厭世者們看見地下室的反應和於頌秋腦補的差不多。 他們難辨雌雄的臉皮在骨架上抖了抖,嘴唇蠕動卻又停下,眼珠子像探照燈一樣四處掃視,又彷彿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似的,快速收回。 顯然,他們根本沒有料到,自己的新住處居然會是這種鬼地方。 打頭的厭世者穩穩心神:“你這是……” 於頌秋一手拄著電鋸,一手握著手持掃描器:“完全按照你們的要求量身定製,我還花了大價錢安裝了自然光模擬系統和空氣過濾系統。保準各位住在地下,也不會生病。” “因為害怕你們感覺這裡太過舒適,而無法磨鍊自己的內心,所以我把傢俱和軟裝放在角落裡。” 她抬手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堆雜物:“需要的話可以自己拿,如果還有什麼想要的,可以按鈴呼叫我們,我們馬上給你們送下來。” 她頓了頓,不情願地說:“當然,假如你們改變了想法,也可以告訴我……只是這樣一來,過來參觀學習的居民們就不能被啟發了。” “過來參觀學習的居民?”厭世者眼睛微微睜大。 他們的臉本就骨瘦如柴,像一隻沒有肉的骷髏,在眼睛瞪大後,更顯得面部除了眼睛,什麼都沒有了。 於頌秋理直氣壯地回答:“當然了,你們不是要傳教嗎?我又不是來壓榨你們的,我只是想給你們提供一個潛移默化、做榜樣的機會。” 她指了指其中一面牆壁:“這面牆可以開啟,如果開啟的話,牆面會變成玻璃。” “你是說……你會讓其他居民前來參觀?”厭世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語氣迫不及待。 讓於頌秋想起來了清晨六點衝去超市搶購特價雞蛋的狂熱者們。 “對,如果你們要休息的話,可以把窗簾拉上。”於頌秋跑到牆壁旁邊,拖動窗簾,“很自由,你們可以按照你們喜歡的節奏來。” 她彎起嘴角,垂下眼皮:“假如想偷偷享受一下,也是不會有人發現的。” 什麼叫做“想偷偷享受一下,也是不會有人發現的”? 這是在看不起他們的信仰嗎!? 厭世者們瞬間神色堅毅起來,齊聲唸誦:“享受將帶來墮落,我們必將苦修到底!” 於頌秋尬笑一聲:“好吧,那你們介意以身作則,給我的居民們帶來好榜樣嗎?我是說……在工作方面。” 她指指房間:“就在這裡,都是很簡單的活。” 很簡單,很機械,所以很無聊,都沒什麼人想幹。 她在心底補充道。 帶頭的厭世者想了想:“假如你能穩定地帶來新的居民,讓他們沐浴在我們的虔誠生活中,我們可以幫忙做一些你們來不及做的事情。” “好說。”於頌秋眨眨左眼,“一言為定。” 厭世者頗為感動地看向於頌秋,嘴上唸唸有詞:“你真是一位值得改造的聰明人,要不要加入我們?” “我們的痛苦是天降的刑罰,因此人類不應該享受生活,而應該進行苦修!” “只有苦修才能獲得永生!” 於頌秋後退一步,語氣誠懇:“我決心將你們的生活展示給更多的人看,我打心底裡支援你們,但是支援的方法有所不同。” 厭世者想了想,感覺她說的有道理:很多時候,避難所居民們一看見厭世者的到來,就如鳥獸般散去,沒辦法心平氣和地聽他們唸誦。 但是,如果能穩定派人前來聽講,效果說不定會比他們在荒野上到處亂逛好的多。 “你可不能騙我們,這幾道小鐵門攔不住任何人。”一名厭世者揮舞了一下拳頭。 於頌秋注意到:她的手骨浮在皮膚上,泛出藍紫色的金屬光澤。 “放心,我一向誠實,從不違約。”於頌秋賭咒發誓,“今天有點忙,最多三天,我就會派人來學習了。” 厭世者左右對視,緩緩點頭。 他們盤腿坐在光禿禿的水泥地上,集體誦唱:“我們等待你的歸來。” 一時間,於頌秋感覺自己彷彿是什麼“邪口教頭子”,正在準備一場驚心動魄的獻祭儀式。 她笑容僵硬了一會兒,禮貌地和厭世者們道別,返回地面。 “啪——” 草皮蓋板合攏,把一切怪異的東西阻隔在地底下。 林堰面色古怪:“你真的要給他們提供新成員?” 並非所有人都有著清醒的頭腦,搞不好真的會有人因為“永生不死”而心動。 於頌秋眨眨眼:“是啊。” 她離開蓋板處,邊往回走,邊壓低嗓子,用播音腔念臺詞:“任何違反規定的人,任何渾水摸魚的人,都將看見懶惰的下場。” “懶惰者將被關進地下,睡在冰涼的地板上,乏味的機械工作將二十四小時統治著大家。” 她俏皮地揚起眼角,像星星似得眨了眨:“但只要學會勤勞和刻苦,就能重返舒適的避難所中快樂生活。” 林堰慢吞吞地跟在於頌秋身後,像一道站立起來的影子:“厭世者們會生氣的……你違反了和他們的約定。” 於頌秋看向自己的指甲,神色漠然:“這又不是我說的,我只負責派人去學習。” “被學習的人討厭也是宣傳思想的一部分,不是嗎?” 林堰用咳嗽掩飾笑聲:“萬一他們真的被說動了怎麼辦?” 於頌秋搖晃手指:“玻璃是隔音玻璃。” 很好,林堰簡直要為她鼓掌了。 “比起這個……”於頌秋停下腳步,回望那片草地,“我感覺他們堅持不了太久,需要時不時有人去提醒他們,他們是‘厭世者’。” 林堰怔怔地看向於頌秋的雙眼,他的睫毛在下眼瞼處垂下陰影,彷彿午夜婆娑的樹影:“偶爾,我會感覺你有些邪惡。” 於頌秋的眼珠在紫色的夕陽下熠熠生輝:“那你可是第一個這樣覺得的人。” “咳。”尖晶石不自然的咳嗽聲從身後傳來。 她咳嗽得非常用力,恨不得給自己的嘴巴安裝一個擴音器。 尖晶石的身影遙遙地站在稍長的野草叢後,手指纏著自己的麻花辮:“我不是想破壞氣氛,但是……該吃晚飯了!” 在她的身後,許許多多人盯著於頌秋和林堰的方向,沉默寡言,如同舞臺下的觀眾木偶。 於頌秋難得臉紅一下,她感覺尖晶石說得非常委婉。 她的本意應該是想催促自己給身後的人安排住處。 “先吃飯,馬上就給大家安排。”她快步走到前方,把這群人帶回避難所中。 吃飽喝足,鼠族、葉木榕等人和翡翠灣的遺民們集體盤坐在四合院的中央。 榮光避難所最初的居民們,則坐在側面的金屬長凳上。 於頌秋指著一塊巨大的投影螢幕,開始分配工作和住處。 “我們主要的工作分配暫時劃分為四大塊:戰鬥與拾荒,醫療與技術,後勤與貿易,還有教育與娛樂。” 她清清嗓子,提高音量:“在正式分配前,我需要你們和我一起宣誓。” “工作不分貴賤,每一種職業都值得尊重!” 她很清楚:在廢土世界裡,醫生和拾荒隊隊員的身份是最高的。 醫生的身份高是因為:這項職業具有技術壁壘,一般不會公開教授相應的知識。 拾荒隊的身份高是因為:這項職業朝不保夕,隨時會瘋會死。 它們的高地位源於技術壟斷和殘酷的生存環境。 但是,假如想要讓避難所的氛圍變得更為和平,想要讓不適合繼續拾荒的拾荒隊隊員們發揮餘熱…… 就需要把“以拾荒隊為中心”的思想轉換成“以製造業和農業為中心”的思想。 好訊息是,榮光避難所的現有居民們大部分都不屬於拾荒隊和醫生,因此,這項宣誓幾乎沒什麼阻礙,就完成了。 眾人——包括躺在擔架上鬱鬱寡歡的前翡翠灣拾荒隊隊員們,潦潦草草地舉起右手,跟著於頌秋把這句話默唸了一遍。 聲音參差不齊,有氣無力。 大部分人對此都沒什麼感覺:要他們念就唸了,還能咋滴? 於頌秋沒有氣餒,她很快又說:“雖然工作不分貴賤,待遇一視同仁,但是會有危險補貼和惡劣環境的補貼。每個人的工作量不一樣,獲得的工資也會不一樣。” 見演講者提到了有關生活待遇的事情,眾人這才勉強打起了點精神,伸長脖子,仔細聽講。 “你們填寫的特長會影響到分配的崗位,因此建議各位不要草率,一定要認真填寫,把能寫的都寫上去。” 她頓了頓:“所有特長都是特長,包括講的笑話特別好聽,數東西從來不會出錯,打架一直不會害怕……這些都是特長。” 她溫柔的目光從左側滑到右側,語氣中充滿鼓勵:“你們填寫的特長只有我們這些負責人才會看見,所以放心填,大膽填!” 這時,有個人大著膽子舉起了手。 於頌秋認出來,對方似乎是鼠族裡的一員——當然,現在這些人都屬於榮光避難所了。 “你說。”她熱情地邀請對方發言。 那個人撓撓頭:“我特別能吃,算不算特長?” 頓時,隱忍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好在,提問的人非常淡定。 她一點也沒有被周圍人的取笑影響到,絲毫不感到尷尬或後悔,依舊舉著手,亮著眼睛等待於頌秋的回答。 於頌秋沉吟片刻:“算的。我想請問一下,你是什麼都吃呢?還是單純的吃得多?” 旁邊的人見於頌秋很好說話,便插嘴道:“她什麼都吃!人稱‘菜掃光’。” 見周圍的人又要開始竊笑,於頌秋嚴肅地伸出左手,向下按了按:“噓,你們太吵了。” 她正面回答提問者:“這是一個很好的特長,你可以把寫在表格上。” 剎那間,院子裡安靜下來。 提問者放下了手,成為了數秒內僅有的動靜。 彷彿是一顆丟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它擴散的漣漪此起彼伏,不斷擴張。 寂靜了一會兒後,院子裡徒然炸開了鍋! “那我呢?我見誰都能聊起來,算不算?男女老少都行,嘿,我都能聊!” “你弱爆了,看看我旁邊的豆芽菜……他可是莫名其妙被所有人認識的奇葩存在。” “我爬梯子特別快,拾荒隊的也追不上我!” “我逃跑技術一流,每一次都能當第一個發現危險的人!” 在“菜掃光”的帶領下,院子裡的人們扭來扭去,聲音此起彼伏,絡繹不絕。 驟然間,這間院子沸騰成了清晨的菜市場,熱熱鬧鬧,紅紅火火,一掃之前的沉寂。 安娜把下巴擱到於頌秋的肩膀上,低聲問:“她是你的託嗎?” 於頌秋隱晦地搖擺一下手指,耳語道:“不是,我的託是葉木榕。本來想讓他說自己特別能屈能伸的。” 兩個人下意識地看向葉木榕。 他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彷彿無事發生,滿臉迷茫。 一時間,兩個人居然不知道他是真的“滿臉迷茫”,還是裝出來的“滿臉迷茫”。 好在,效果依舊達到了。 由提問者炒熱的氣氛帶動了所有人踴躍填寫表格,什麼亂八七糟的技能統統寫了上去。 於頌秋看著一個人奮筆疾書,寫完正面寫反面,寫完反面寫夾縫,最後密密麻麻地寫了整整一頁,把白紙染成黑色,看得人頭皮發麻。 撬棍默默遠離了這位恐怖的存在:“他的表格別給我,我已經要吐了。” 於頌秋抽搐了一下眼皮,不得不親自接下了這份讓人頭暈目眩的個人介紹表格。 很快,眾人的表格紛紛遞了上來,一百多張紙堆在一起,變成了一座小山坡。 於頌秋鼓鼓掌,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距離正式分配工作的日子,還有一段時間。這周,大家先堅持一下,幹一些基礎的體力活。” 她微微一笑,補充道:“一定要珍惜第一週的時間,不要偷懶。因為哪怕被分配去了後勤部,也是要體測的。” 這句話說完後,大家都沒什麼反應。 顯然,身為廢土世界的倖存者,哪怕是避難所居民,也有著不弱的體能。 於頌秋轉轉眼珠,把人群分成三堆。 “我們先簡單一點,第一週,你們分成三組。” 她豎起一根手指,左、中、右各點三下:“一組人負責建房子,一組人負責拾荒,一組人負責照顧病人。” “珍惜這次機會,唯獨本週的拾荒沒有危險。”於頌秋的手臂劃過一道圓弧,指向撬棍等人,“他們會全程護航,你們只需要搬東西就可以了。” 撬棍揮舞了一下手中的撬棍,把森冷的金屬棍子扛在肩頭,呲了呲牙。 他的肌肉驟然凸起,顯示出“肌肉加強”的義體來。 於頌秋鼓鼓掌:“瞧見沒有?特別安全。” 她食指和中指交錯,在糾結的肌肉塊上敲了敲:“那麼,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安裝過義體?” 手臂齊刷刷地豎起。 出乎於頌秋的意料,幾乎所有人都舉手了。 唯一沒有舉手的幾個人是年紀輕輕的小孩子,正在懵懂地吸著手指。 她的笑容倏然僵硬在了臉上:“……” 逗她玩呢?怎麼連鼠族都安裝過義體? 說好的義體很貴呢? 好在,她曾長期面對各色專家組和突然襲擊的評估員,因此笑容迅速消散,變得堅毅又有親和力。 根本看不出她的內心有多震驚。 “很好……這個問題我們之後再說。”她艱難維持住表面的鎮定,將這批人挨個分配進已經建造好的竹屋中。 “剛開始的幾天,稍微堅持一下。”她不動聲色地給眾人打氣,“等到時機合適後,我會給大家分配房間的。” …… 之前被“填寫特長”一事炒熱的氛圍,依舊沒有冷卻下來。。 眾人三三兩兩聚攏成團,跟著葉易和葉木榕走向竹屋處。 考慮到這一次的人比較多,因此,衛星的小隊也派了一個人跟隨,以免發生意外。 於頌秋轉過身,看向留下來的人們,揮揮手,說:“擴建的事情明天再說,今天比較晚了,大家好好休息。” 撬棍欲言又止:“這些檔案……” 於頌秋側過頭看他:“嗯?” 撬棍深呼吸數次,把口中的話嚥下去:“沒什麼。” 他從於頌秋不容拒絕的眼神中,讀出了自己接下來一週的命運: 休想逃避看錶格! 一百多張表格,其實並不需要花費太多的時間。 就按照“一張表格需要看十分鐘”來算好了,左右不過一千分鍾,才十六個小時不到。 於頌秋認為:稍微加加班,一天之內即可搞定。 但是,一口氣看那麼多表格會眼花,很容易漏掉關鍵資訊,因此她決定平均分配,每個人看幾張。 最後,她會在晚上的時候抽空檢查一遍,以免有人出錯。 夜深人靜,於頌秋把這疊表格放進辦公室,合上門離開。 腳步聲迴盪在走廊中,片刻後,她掉轉方向,前往走廊的盡頭。 “叨叨叨。” 她叩響林堰的房門。 “我有事找你。”面對準備睡覺的林堰,於頌秋毫不客氣地擠了進去。 林堰微微一愣,還是貼心地關上了門,問道:“怎麼了?” 於頌秋自來熟地尋了把摺疊椅坐下,求知若渴:“為什麼……” 她斟酌著語句:“為什麼連鼠族都要安裝義體?我感覺裡面有很多人,並不需要去拾荒吧?” 原來是這件事。 林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呼了一口氣,原本緊張到清醒的神經頓時鬆弛下來。 “因為安裝義體是一種風尚,它意味著你有實力獲得義體。”林堰一屁股坐在床邊,回答道。 “不一定是為了義體的能力?”於頌秋問。 “不一定。很多鼠族根本弄不到好的義體。”林堰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你想想……裝上義體之後得不到太多的改善,反而會面臨義體損壞和汙染,這很虧。” 他唐突地直視於頌秋的雙眼,瞳孔微微放大,好像是在期待什麼。 於頌秋低著頭默數林堰被子上的花紋,全然沒有注意對方的目光:“我真是搞不懂這個文化……現在把他們的義體取出來,還有救嗎?” 她期待地看向林堰,恰好錯過林堰滿意的眼神。 “沒有救了……從安裝義體的那一天起,就只能維護,無法復原。”林堰的脖子在燈光的照射下顯現出好看的線條,“這是一張單程車票。” 於頌秋的心沉了下去,她剛想說什麼,卻聽見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咚。” 來者敲得又急又猛,彷彿有什麼要緊事。 於頌秋困惑地看向林堰,卻看見林堰也困惑地看向了自己。 他只好從床邊站起身,邊嘟噥著“為什麼會有人在半夜找我?”,邊開啟房門。 “啪……咚!” 大門開啟,安娜飛也似地衝進屋子,迅速找到了於頌秋:“秋秋,不好了!復興大學城和百萬都會在三天後抵達榮光避難所!” 她彎下腰,手掌撐在膝蓋上,不斷喘著粗氣,似乎剛剛經歷了一段急速衝刺。 等到臉上的漲紅稍稍消下去一些後,安娜低聲疾呼,面露不安之色:“這個世界上已經很久沒有出現新的避難所了,他們會不會過來接管?然後把我們趕出去?”

無論是誰,被打發到垃圾場底下居住,都是不會高興的。

這和是不是“艱苦”無關,純粹是對地位的貶低和侮辱。

但此時此刻,眼前的枯草地,還只是一片平平無奇的枯草地罷了。

乾乾淨淨,清清爽爽,浮動著自然的氣息。

厭世者們來的時候,看見的是枯草地;等到住下了,便不會再重返地面。

因此非常安全。

倘若他們真的決定要“自行離開”此處,估摸著也不會在乎上面新增了什麼奇怪的建築。

計劃通。

“所以,厭世者們應該不會拒絕住在草地下吧?”於頌秋繞著周圍走了一圈,金紫色的陽光有些晃眼,“如果可以的話,我更想給他們造一間石頭城堡,但是現在的能源量不太夠……時間也不太夠。”

她嘆息一聲:“提早幾天告訴我,我還能給他們現場造一棟。”

饒是榮光避難所吸收了足夠多的避難所居民,獲得了足以升級為“小型據點”的可呼叫能源值,依舊無力承擔一座石頭城堡的消耗量。

與此同時,它升級為“小型據點”後的首選建築群風格,是“城鎮”。

鋼筋水泥,四四方方,整整齊齊——這是她可以有權使用“優惠價”呼叫的建築群。

避難所的設計者們似乎考慮到了建築風格的多樣性問題,因此,每一間避難所可以用“優惠價”呼叫的建築群都是不同的。

比如,翡翠灣的“優惠價”建築群是圓弧形的鋼鐵堡壘,充滿著金屬通道和銀灰色的牆壁,彷彿是從科幻電影中擷取出來的一樣。

而蜂鳥部落的“優惠價”建築群則是樹屋,就地取材,建造在高高的樹冠中,好似熱帶雨林的度假景點。

於頌秋握住遙控器,點選“啟動”按鈕。

地上的草皮交錯翻起,露出通向深處的水泥無障礙通道。

林堰歪了歪脖子:“有點眼熟。”

於頌秋沉默數秒:“真的很像機關炮備件庫的通道。”

兩個人相顧無言,最後還是一前一後,走了下去。

“我感覺這不像居住區——更像是地牢。”林堰跟隨著於頌秋,繞著房間走了一圈,抬頭仰望天花板。

也許是為了防止厭世者們感到壓抑,於頌秋把天花板設定得很高,足足有四米多,更顯得整間房間空曠陰森起來。

於頌秋雙手叉腰,緩步前行:“我發誓,這真的是居住區。”

她伸長手臂,指指天花板上的掛鉤:“看見這些掛鉤了沒有?”

林堰順勢望去,下意識地回答道:“用來讓他們解脫?”

於頌秋雙手一拍,響亮的鼓掌聲迴盪在地下室裡:“沒錯,我還給他們準備了簾子。如果受不了的話,可以自己做一個簡易隔斷。”

她在毫無區分度的水泥地板上虛空劃分功能區:“男女分開,還能再隔出一間休息區和一間廁所……”

林堰走到“廁所”的位置,盯著地上的坑洞和一塊木頭蓋板,陷入了沉思。

他脖子一扭,找起了所謂的水龍頭——水龍頭孤零零地杵在水泥色牆壁上,近乎融為一體。

甚至於……假如有什麼粗心的傢伙站在房間的另一頭,搞不好都發現不了這個“隱形”水龍頭。

“我去過的地牢都沒有你的‘居住區’條件差。”林堰總結道。

於頌秋驚訝地張大嘴巴:“你居然去過地牢?”

“……只是去找人罷了。”林堰別過身體,擺了擺手,“好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帶領他們參觀新住處?”

當然是……

立刻!馬上!

託了避難所升級為“小型據點”的福,雖然於頌秋還沒有把各種“優惠價”建築從地底下調出來,但依舊擁有了相關許可權。

比如……現在的“避難所加入儀式”不再需要走到儀器前,排隊錄入身份,而只需要手持掃描器,掃描一下新居民即可。

於頌秋絕對不會承認:在剛剛得知“手持掃描器”的存在時,她的腦海中冒出了“要不要跑出去,見一個掃一個?”的糟糕想法。

“你是個好人。”她返回辦公室,從儀器中取出“手持掃描器”,無聲地對自己嘀咕起來,“你不是反派,你是英雄。”

“你的避難所應該給大家帶來快樂,而不是把別的地方統統搞得家破人亡。”

她盯著自己的腳尖,反反覆覆唸叨了數十遍,才抵抗住了這條極具誘惑的捷徑。

“你在說什麼?”冷不丁,林堰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我不是獨口裁者。”於頌秋飛速回答。

然後,才意識到她不小心說出了聲。

林堰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片刻後,他捂著肚子,艱難地坐到椅子上。

“拜託,你在想什麼?”他面容扭曲,顯然忍笑忍得很辛苦,“你如果是獨口裁者的話,那其他管理員算什麼?”

於頌秋一下子就洩了氣,她把“手持掃描器”丟在辦公桌上:“夠了,有什麼好笑的?你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勁兒才忍住不走捷徑嗎?”

只要出門走上幾圈,她的避難所就能“蹭蹭蹭”地升級,還不需要對新居民們負責。

代價是別的避難所被她搞涼而已,和她又沒什麼關係。

林堰微笑著湊近,椅子在地板上拖動,發出細碎的聲響:“但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於頌秋勉為其難地點點頭。

她想要的是一個文明的社會環境,而不是獨自佇立在痛苦大地上的愉悅莊園。

“走了走了。”她逃避似的把手持掃描器揣進兜裡,“如果動作快一些的話,我們還能趕上晚飯。”

……

厭世者們看見地下室的反應和於頌秋腦補的差不多。

他們難辨雌雄的臉皮在骨架上抖了抖,嘴唇蠕動卻又停下,眼珠子像探照燈一樣四處掃視,又彷彿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似的,快速收回。

顯然,他們根本沒有料到,自己的新住處居然會是這種鬼地方。

打頭的厭世者穩穩心神:“你這是……”

於頌秋一手拄著電鋸,一手握著手持掃描器:“完全按照你們的要求量身定製,我還花了大價錢安裝了自然光模擬系統和空氣過濾系統。保準各位住在地下,也不會生病。”

“因為害怕你們感覺這裡太過舒適,而無法磨鍊自己的內心,所以我把傢俱和軟裝放在角落裡。”

她抬手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堆雜物:“需要的話可以自己拿,如果還有什麼想要的,可以按鈴呼叫我們,我們馬上給你們送下來。”

她頓了頓,不情願地說:“當然,假如你們改變了想法,也可以告訴我……只是這樣一來,過來參觀學習的居民們就不能被啟發了。”

“過來參觀學習的居民?”厭世者眼睛微微睜大。

他們的臉本就骨瘦如柴,像一隻沒有肉的骷髏,在眼睛瞪大後,更顯得面部除了眼睛,什麼都沒有了。

於頌秋理直氣壯地回答:“當然了,你們不是要傳教嗎?我又不是來壓榨你們的,我只是想給你們提供一個潛移默化、做榜樣的機會。”

她指了指其中一面牆壁:“這面牆可以開啟,如果開啟的話,牆面會變成玻璃。”

“你是說……你會讓其他居民前來參觀?”厭世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語氣迫不及待。

讓於頌秋想起來了清晨六點衝去超市搶購特價雞蛋的狂熱者們。

“對,如果你們要休息的話,可以把窗簾拉上。”於頌秋跑到牆壁旁邊,拖動窗簾,“很自由,你們可以按照你們喜歡的節奏來。”

她彎起嘴角,垂下眼皮:“假如想偷偷享受一下,也是不會有人發現的。”

什麼叫做“想偷偷享受一下,也是不會有人發現的”?

這是在看不起他們的信仰嗎!?

厭世者們瞬間神色堅毅起來,齊聲唸誦:“享受將帶來墮落,我們必將苦修到底!”

於頌秋尬笑一聲:“好吧,那你們介意以身作則,給我的居民們帶來好榜樣嗎?我是說……在工作方面。”

她指指房間:“就在這裡,都是很簡單的活。”

很簡單,很機械,所以很無聊,都沒什麼人想幹。

她在心底補充道。

帶頭的厭世者想了想:“假如你能穩定地帶來新的居民,讓他們沐浴在我們的虔誠生活中,我們可以幫忙做一些你們來不及做的事情。”

“好說。”於頌秋眨眨左眼,“一言為定。”

厭世者頗為感動地看向於頌秋,嘴上唸唸有詞:“你真是一位值得改造的聰明人,要不要加入我們?”

“我們的痛苦是天降的刑罰,因此人類不應該享受生活,而應該進行苦修!”

“只有苦修才能獲得永生!”

於頌秋後退一步,語氣誠懇:“我決心將你們的生活展示給更多的人看,我打心底裡支援你們,但是支援的方法有所不同。”

厭世者想了想,感覺她說的有道理:很多時候,避難所居民們一看見厭世者的到來,就如鳥獸般散去,沒辦法心平氣和地聽他們唸誦。

但是,如果能穩定派人前來聽講,效果說不定會比他們在荒野上到處亂逛好的多。

“你可不能騙我們,這幾道小鐵門攔不住任何人。”一名厭世者揮舞了一下拳頭。

於頌秋注意到:她的手骨浮在皮膚上,泛出藍紫色的金屬光澤。

“放心,我一向誠實,從不違約。”於頌秋賭咒發誓,“今天有點忙,最多三天,我就會派人來學習了。”

厭世者左右對視,緩緩點頭。

他們盤腿坐在光禿禿的水泥地上,集體誦唱:“我們等待你的歸來。”

一時間,於頌秋感覺自己彷彿是什麼“邪口教頭子”,正在準備一場驚心動魄的獻祭儀式。

她笑容僵硬了一會兒,禮貌地和厭世者們道別,返回地面。

“啪——”

草皮蓋板合攏,把一切怪異的東西阻隔在地底下。

林堰面色古怪:“你真的要給他們提供新成員?”

並非所有人都有著清醒的頭腦,搞不好真的會有人因為“永生不死”而心動。

於頌秋眨眨眼:“是啊。”

她離開蓋板處,邊往回走,邊壓低嗓子,用播音腔念臺詞:“任何違反規定的人,任何渾水摸魚的人,都將看見懶惰的下場。”

“懶惰者將被關進地下,睡在冰涼的地板上,乏味的機械工作將二十四小時統治著大家。”

她俏皮地揚起眼角,像星星似得眨了眨:“但只要學會勤勞和刻苦,就能重返舒適的避難所中快樂生活。”

林堰慢吞吞地跟在於頌秋身後,像一道站立起來的影子:“厭世者們會生氣的……你違反了和他們的約定。”

於頌秋看向自己的指甲,神色漠然:“這又不是我說的,我只負責派人去學習。”

“被學習的人討厭也是宣傳思想的一部分,不是嗎?”

林堰用咳嗽掩飾笑聲:“萬一他們真的被說動了怎麼辦?”

於頌秋搖晃手指:“玻璃是隔音玻璃。”

很好,林堰簡直要為她鼓掌了。

“比起這個……”於頌秋停下腳步,回望那片草地,“我感覺他們堅持不了太久,需要時不時有人去提醒他們,他們是‘厭世者’。”

林堰怔怔地看向於頌秋的雙眼,他的睫毛在下眼瞼處垂下陰影,彷彿午夜婆娑的樹影:“偶爾,我會感覺你有些邪惡。”

於頌秋的眼珠在紫色的夕陽下熠熠生輝:“那你可是第一個這樣覺得的人。”

“咳。”尖晶石不自然的咳嗽聲從身後傳來。

她咳嗽得非常用力,恨不得給自己的嘴巴安裝一個擴音器。

尖晶石的身影遙遙地站在稍長的野草叢後,手指纏著自己的麻花辮:“我不是想破壞氣氛,但是……該吃晚飯了!”

在她的身後,許許多多人盯著於頌秋和林堰的方向,沉默寡言,如同舞臺下的觀眾木偶。

於頌秋難得臉紅一下,她感覺尖晶石說得非常委婉。

她的本意應該是想催促自己給身後的人安排住處。

“先吃飯,馬上就給大家安排。”她快步走到前方,把這群人帶回避難所中。

吃飽喝足,鼠族、葉木榕等人和翡翠灣的遺民們集體盤坐在四合院的中央。

榮光避難所最初的居民們,則坐在側面的金屬長凳上。

於頌秋指著一塊巨大的投影螢幕,開始分配工作和住處。

“我們主要的工作分配暫時劃分為四大塊:戰鬥與拾荒,醫療與技術,後勤與貿易,還有教育與娛樂。”

她清清嗓子,提高音量:“在正式分配前,我需要你們和我一起宣誓。”

“工作不分貴賤,每一種職業都值得尊重!”

她很清楚:在廢土世界裡,醫生和拾荒隊隊員的身份是最高的。

醫生的身份高是因為:這項職業具有技術壁壘,一般不會公開教授相應的知識。

拾荒隊的身份高是因為:這項職業朝不保夕,隨時會瘋會死。

它們的高地位源於技術壟斷和殘酷的生存環境。

但是,假如想要讓避難所的氛圍變得更為和平,想要讓不適合繼續拾荒的拾荒隊隊員們發揮餘熱……

就需要把“以拾荒隊為中心”的思想轉換成“以製造業和農業為中心”的思想。

好訊息是,榮光避難所的現有居民們大部分都不屬於拾荒隊和醫生,因此,這項宣誓幾乎沒什麼阻礙,就完成了。

眾人——包括躺在擔架上鬱鬱寡歡的前翡翠灣拾荒隊隊員們,潦潦草草地舉起右手,跟著於頌秋把這句話默唸了一遍。

聲音參差不齊,有氣無力。

大部分人對此都沒什麼感覺:要他們念就唸了,還能咋滴?

於頌秋沒有氣餒,她很快又說:“雖然工作不分貴賤,待遇一視同仁,但是會有危險補貼和惡劣環境的補貼。每個人的工作量不一樣,獲得的工資也會不一樣。”

見演講者提到了有關生活待遇的事情,眾人這才勉強打起了點精神,伸長脖子,仔細聽講。

“你們填寫的特長會影響到分配的崗位,因此建議各位不要草率,一定要認真填寫,把能寫的都寫上去。”

她頓了頓:“所有特長都是特長,包括講的笑話特別好聽,數東西從來不會出錯,打架一直不會害怕……這些都是特長。”

她溫柔的目光從左側滑到右側,語氣中充滿鼓勵:“你們填寫的特長只有我們這些負責人才會看見,所以放心填,大膽填!”

這時,有個人大著膽子舉起了手。

於頌秋認出來,對方似乎是鼠族裡的一員——當然,現在這些人都屬於榮光避難所了。

“你說。”她熱情地邀請對方發言。

那個人撓撓頭:“我特別能吃,算不算特長?”

頓時,隱忍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好在,提問的人非常淡定。

她一點也沒有被周圍人的取笑影響到,絲毫不感到尷尬或後悔,依舊舉著手,亮著眼睛等待於頌秋的回答。

於頌秋沉吟片刻:“算的。我想請問一下,你是什麼都吃呢?還是單純的吃得多?”

旁邊的人見於頌秋很好說話,便插嘴道:“她什麼都吃!人稱‘菜掃光’。”

見周圍的人又要開始竊笑,於頌秋嚴肅地伸出左手,向下按了按:“噓,你們太吵了。”

她正面回答提問者:“這是一個很好的特長,你可以把寫在表格上。”

剎那間,院子裡安靜下來。

提問者放下了手,成為了數秒內僅有的動靜。

彷彿是一顆丟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它擴散的漣漪此起彼伏,不斷擴張。

寂靜了一會兒後,院子裡徒然炸開了鍋!

“那我呢?我見誰都能聊起來,算不算?男女老少都行,嘿,我都能聊!”

“你弱爆了,看看我旁邊的豆芽菜……他可是莫名其妙被所有人認識的奇葩存在。”

“我爬梯子特別快,拾荒隊的也追不上我!”

“我逃跑技術一流,每一次都能當第一個發現危險的人!”

在“菜掃光”的帶領下,院子裡的人們扭來扭去,聲音此起彼伏,絡繹不絕。

驟然間,這間院子沸騰成了清晨的菜市場,熱熱鬧鬧,紅紅火火,一掃之前的沉寂。

安娜把下巴擱到於頌秋的肩膀上,低聲問:“她是你的託嗎?”

於頌秋隱晦地搖擺一下手指,耳語道:“不是,我的託是葉木榕。本來想讓他說自己特別能屈能伸的。”

兩個人下意識地看向葉木榕。

他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彷彿無事發生,滿臉迷茫。

一時間,兩個人居然不知道他是真的“滿臉迷茫”,還是裝出來的“滿臉迷茫”。

好在,效果依舊達到了。

由提問者炒熱的氣氛帶動了所有人踴躍填寫表格,什麼亂八七糟的技能統統寫了上去。

於頌秋看著一個人奮筆疾書,寫完正面寫反面,寫完反面寫夾縫,最後密密麻麻地寫了整整一頁,把白紙染成黑色,看得人頭皮發麻。

撬棍默默遠離了這位恐怖的存在:“他的表格別給我,我已經要吐了。”

於頌秋抽搐了一下眼皮,不得不親自接下了這份讓人頭暈目眩的個人介紹表格。

很快,眾人的表格紛紛遞了上來,一百多張紙堆在一起,變成了一座小山坡。

於頌秋鼓鼓掌,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距離正式分配工作的日子,還有一段時間。這周,大家先堅持一下,幹一些基礎的體力活。”

她微微一笑,補充道:“一定要珍惜第一週的時間,不要偷懶。因為哪怕被分配去了後勤部,也是要體測的。”

這句話說完後,大家都沒什麼反應。

顯然,身為廢土世界的倖存者,哪怕是避難所居民,也有著不弱的體能。

於頌秋轉轉眼珠,把人群分成三堆。

“我們先簡單一點,第一週,你們分成三組。”

她豎起一根手指,左、中、右各點三下:“一組人負責建房子,一組人負責拾荒,一組人負責照顧病人。”

“珍惜這次機會,唯獨本週的拾荒沒有危險。”於頌秋的手臂劃過一道圓弧,指向撬棍等人,“他們會全程護航,你們只需要搬東西就可以了。”

撬棍揮舞了一下手中的撬棍,把森冷的金屬棍子扛在肩頭,呲了呲牙。

他的肌肉驟然凸起,顯示出“肌肉加強”的義體來。

於頌秋鼓鼓掌:“瞧見沒有?特別安全。”

她食指和中指交錯,在糾結的肌肉塊上敲了敲:“那麼,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安裝過義體?”

手臂齊刷刷地豎起。

出乎於頌秋的意料,幾乎所有人都舉手了。

唯一沒有舉手的幾個人是年紀輕輕的小孩子,正在懵懂地吸著手指。

她的笑容倏然僵硬在了臉上:“……”

逗她玩呢?怎麼連鼠族都安裝過義體?

說好的義體很貴呢?

好在,她曾長期面對各色專家組和突然襲擊的評估員,因此笑容迅速消散,變得堅毅又有親和力。

根本看不出她的內心有多震驚。

“很好……這個問題我們之後再說。”她艱難維持住表面的鎮定,將這批人挨個分配進已經建造好的竹屋中。

“剛開始的幾天,稍微堅持一下。”她不動聲色地給眾人打氣,“等到時機合適後,我會給大家分配房間的。”

……

之前被“填寫特長”一事炒熱的氛圍,依舊沒有冷卻下來。。

眾人三三兩兩聚攏成團,跟著葉易和葉木榕走向竹屋處。

考慮到這一次的人比較多,因此,衛星的小隊也派了一個人跟隨,以免發生意外。

於頌秋轉過身,看向留下來的人們,揮揮手,說:“擴建的事情明天再說,今天比較晚了,大家好好休息。”

撬棍欲言又止:“這些檔案……”

於頌秋側過頭看他:“嗯?”

撬棍深呼吸數次,把口中的話嚥下去:“沒什麼。”

他從於頌秋不容拒絕的眼神中,讀出了自己接下來一週的命運:

休想逃避看錶格!

一百多張表格,其實並不需要花費太多的時間。

就按照“一張表格需要看十分鐘”來算好了,左右不過一千分鍾,才十六個小時不到。

於頌秋認為:稍微加加班,一天之內即可搞定。

但是,一口氣看那麼多表格會眼花,很容易漏掉關鍵資訊,因此她決定平均分配,每個人看幾張。

最後,她會在晚上的時候抽空檢查一遍,以免有人出錯。

夜深人靜,於頌秋把這疊表格放進辦公室,合上門離開。

腳步聲迴盪在走廊中,片刻後,她掉轉方向,前往走廊的盡頭。

“叨叨叨。”

她叩響林堰的房門。

“我有事找你。”面對準備睡覺的林堰,於頌秋毫不客氣地擠了進去。

林堰微微一愣,還是貼心地關上了門,問道:“怎麼了?”

於頌秋自來熟地尋了把摺疊椅坐下,求知若渴:“為什麼……”

她斟酌著語句:“為什麼連鼠族都要安裝義體?我感覺裡面有很多人,並不需要去拾荒吧?”

原來是這件事。

林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呼了一口氣,原本緊張到清醒的神經頓時鬆弛下來。

“因為安裝義體是一種風尚,它意味著你有實力獲得義體。”林堰一屁股坐在床邊,回答道。

“不一定是為了義體的能力?”於頌秋問。

“不一定。很多鼠族根本弄不到好的義體。”林堰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你想想……裝上義體之後得不到太多的改善,反而會面臨義體損壞和汙染,這很虧。”

他唐突地直視於頌秋的雙眼,瞳孔微微放大,好像是在期待什麼。

於頌秋低著頭默數林堰被子上的花紋,全然沒有注意對方的目光:“我真是搞不懂這個文化……現在把他們的義體取出來,還有救嗎?”

她期待地看向林堰,恰好錯過林堰滿意的眼神。

“沒有救了……從安裝義體的那一天起,就只能維護,無法復原。”林堰的脖子在燈光的照射下顯現出好看的線條,“這是一張單程車票。”

於頌秋的心沉了下去,她剛想說什麼,卻聽見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咚。”

來者敲得又急又猛,彷彿有什麼要緊事。

於頌秋困惑地看向林堰,卻看見林堰也困惑地看向了自己。

他只好從床邊站起身,邊嘟噥著“為什麼會有人在半夜找我?”,邊開啟房門。

“啪……咚!”

大門開啟,安娜飛也似地衝進屋子,迅速找到了於頌秋:“秋秋,不好了!復興大學城和百萬都會在三天後抵達榮光避難所!”

她彎下腰,手掌撐在膝蓋上,不斷喘著粗氣,似乎剛剛經歷了一段急速衝刺。

等到臉上的漲紅稍稍消下去一些後,安娜低聲疾呼,面露不安之色:“這個世界上已經很久沒有出現新的避難所了,他們會不會過來接管?然後把我們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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