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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地球上的某些地區,會把自己狩獵得來的野獸頭顱掛在客廳裡,以彰顯自己武力值的強大。
霞光避難所的管理員也將自己捕獲的變異體頭顱,掛在了辦公室正中央的牆壁上。
骨骼畸形而怪異的頭顱骨骼懸在高處,被燈光勾勒出曲折鋒利的陰影,最後在牆壁上流下一片灰色的瀑布。
於頌秋瞥了眼頭顱,認出這是一隻骸骨兇獸。
沒肉沒皮,沒什麼能吃的部位,純粹是打來炫耀實力的玩意兒。
她收回目光,和杜簡博一起坐到辦公桌對面的軟墊椅子上。
兩把軟墊椅子都有些舊了,墊子的顏色並不是很鮮豔,卻儲存完好,沒有破損的痕跡。
於頌秋用手順勢摸了一下,發現這些布料來自曾經的翡翠灣。
“一年沒見,你這裡倒是更好了。”杜簡博寒暄道。
他顯然和管理員是老相識,因為管理員一瞧見他,就開始遠遠地笑起來了。
管理員謙虛地回答道:“再怎麼好也比不上百萬都,百萬都才是真的好。”
兩個人有來有往地說了幾句社交廢話,轉而把目光拋向了於頌秋。
杜簡博不等管理員提問,便伸手介紹道:“這位是榮光避難所的管理員,於頌秋。”
管理員的目光閃爍數下。
於頌秋配合地站起來,伸出右手:“你好,我是於頌秋。”
對面的人沒有讓她久等,很快也熱情地伸出右手:“我是霞光避難所的管理員,苗機。”
等苗機站起來,於頌秋才瞧見了他躲在辦公桌後的大半個身體。
苗機的左側身軀完全是由機械構成的。
他的皮膚泛著黑色,看上去像是啞光的磨砂塑膠,彷彿一折就斷。
但於頌秋清楚,這一定是什麼古怪的新材質,非常堅硬結實。
“我的一半身體都不是人類。”苗機握過手後,很豁達地自嘲起來,“希望你不要見怪。”
他隨意地坐下來,把滲透著盈盈藍光的機械左手擱到桌面上,和依舊屬於人類的右手手指交錯,顯得自在又放鬆。
於頌秋體貼地笑笑:“你的戰鬥力一定很強。”
她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苗機的機械手臂上,稍稍一碰,如蜻蜓點水般迅速離開。
宛若是這一眼只是意外罷了,她並沒有想要特別觀察的意思。
但只需一眼,於頌秋便能認出這隻機械臂的來歷:屠殺者BETA-032型手臂式軌道炮。
在廢城義體醫院備件庫的《義體基礎手冊》裡,排名第二頁第三個。
不算頂級,卻也不容小覷——它沒什麼奇特的本事,就是單純的暴力輸出兵器。
苗機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於頌秋的想法,他稍稍側了一下身軀,連帶著流轉在機械臂中的盈盈藍光也流淌起來,活像是一條有生命的河。
他直截了當地開口道:“我以前從未見過榮光避難所,你們是新出現的避難所嗎?”
於頌秋收回思緒,坦誠回答:“並不算是,榮光避難所一直存在,只是之前沒有管理員接收。”
既然翡翠灣能拿到相應的地圖,可見這個避難所“物理意義上”的存在並不是什麼大秘密。
搞不好霞光避難所也聽說過這張地圖。
苗機的目光閃爍一下,看向杜簡博。
杜簡博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確認於頌秋所言不虛,苗機這才哈哈大笑起來:“那你的運氣蠻好。”
他頗為高興地說:“管理員還是一項挺不錯的職務,起碼比大部分人過得舒服一些。”
這句話挺真實的,自從苗機知道於頌秋也是管理員後,自然而然地把她划進了自己的陣營裡。
有種前輩指點後輩的欣慰感,他想,好久沒有體驗過了。
於頌秋一邊贊同,一邊偷瞄杜簡博。
杜簡博面色如常,似乎沒什麼反應,一點兒也不因為這句話生氣。
她暗自琢磨:
杜簡博面對這句話能如此心平氣和,要麼是他真的認為管理員高人一等;要麼是他乾脆認為自己和小型據點的管理員平起平坐,甚至更上一籌。
考慮到曾經見過的、來自百萬都清理隊的作風,她賭第二個。
想到這裡,於頌秋忍不住又看了杜簡博和苗機一眼:不知道苗機有沒有意識到杜簡博的想法。
無論兩個人各自的想法是好是壞,總之,今天坐在辦公室裡,他們依舊是好兄弟。
杜簡博等苗機寒暄完,立刻開始說正事:“百萬都得知了拾荒隊出事的訊息,想問問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個好,省得自己再問了。於頌秋立刻把注意力擺到兩個人的對話上。
苗機並沒有馬上回答,他先從桌子裡取出兩隻茶杯和一壺茶水,分別給杜簡博和於頌秋滿上。
於頌秋捧著這杯桂花茶,回憶起了祖母綠的習慣。
這群管理員都喜歡請喝茶,也許是為了得到名正言順的、能夠整理思緒的空隙。
見兩位客人喝上了,苗機這才開口道:“我之前和祖母綠聊過,我們一致認為雨林溫室基地屏障消失,和廢城裡的希望之地脫不了干係。”
他的語速很快,說得簡潔又幹脆,預設於頌秋和杜簡博對這些地名瞭如指掌,不需要他的註解。
還沒等兩個人回應,苗機微微後仰身軀,讓機械臂中的盈盈藍光再次流動起來,又拋下了另一個重磅炸彈:“變異體和機器人的異常早就開始了,那個時候,雨林溫室基地還沒有出事。”
杜簡博快速插入話題,詢問道:“你的避難所裡,有碰到什麼異常嗎?”
他對“為什麼會出現異常”一事並不感興趣,這並非是他的職責。
不過,人類已經涼了好幾個避難所了,再涼下去,百萬都非成光桿司令不可。
杜簡博這一回前來拜訪霞光避難所的任務之一,便是好好詢問一下管理員,看看他們有沒有出什麼事情,需不需要派人來監視。
對,是監視,不是保護。
百萬都可沒法子保護所有避難所,它又不是軍事定位,哪來那麼多彈藥庫存。
苗機嗤笑一聲,自嘲道:“你們沒瞧見……小半個霞光避難所已經是廢墟了麼?”
於頌秋微微一愣:是指慘遭廢棄的農田和池塘?
不,不對,那些算不上廢墟,只是荒蕪罷了。
她快速轉動大腦,模擬自己一行人走過的路線——接待的人帶著他們從南門進入,一路右轉,貼著東側轉了一大圈。
好像是把避難所走了個遍,但他們錯過了開頭的部分。
於頌秋一行人沒有靠近過霞光避難所的西南側,出事的地方應該是在那裡。
於頌秋能想到的,杜簡博當然也能想到。
做了那麼久的聯合隊伍隊長,誰還不是個人精呢?
杜簡博絲毫沒有避諱於頌秋的意思,他微微前傾身軀,低聲確認道:“是西南邊?”
苗機歪了一下脖子:“對,就在翡翠灣被攻擊的同一天,我們也被攻擊了。”
“好訊息是:我們扛下來了……這也許是因為主力部隊直接去了翡翠灣的緣故。”他微微頷首,開始回憶起來,“後來,我們乘勝追擊,派出一支拾荒小隊尾隨變異體潮,看看能不能獲得些新的線索。”
他輕挑了一下眉毛:“再然後的事情,你們也知道。”
苗機轉向於頌秋,真誠道謝:“感謝你的援助,不然我們就要失去他們了。”
於頌秋敷衍地笑了一下:“不客氣,大家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她更好奇這些人究竟知道了什麼:“那麼……他們的目的地是哪裡,你知道嗎?”
苗機自然地攤開雙手:“人不都在你那邊嗎?”
於頌秋抿起嘴唇:“知情者都瘋了。”
她把這群人口中的“跑跑跑跑跑跑”經歷重複了一遍,看著眼前的苗機陷入沉思。
片刻後,苗機詢問道:“他們手中的監視器在哪?”
於頌秋迷惑不解地看向他:“什麼監視器?”
果然,身為一間小有名氣的避難所,是不可能不做二手準備的。
苗機撥動不知裝在何處的開關,讓牆壁變得透明起來。
“我們一般會給拾荒隊配置監視器。雖然說,它們原先的用處是:巡邏田地,驅趕鳥類。”苗機解釋道。
在透明玻璃牆後,大大小小、樣式各異的飛行器整齊密佈,頗具賽博科幻風格。
於頌秋目不轉睛地把它們印刻在腦海中,回答道:“我沒有見過類似的東西。”
霞光避難所的拾荒隊抵達榮光避難所時,跑得鞋子都快沒了,根本沒有什麼飛行器或是機械裝置。
為了以防萬一,於頌秋還是問苗機要了間空房間,和尖晶石聯絡了一下。
十來分鐘後,尖晶石篤定地回答道:“別說是飛行器了,連飛行器的碎片都沒有。”
於頌秋老老實實地把這句話重複給了苗機。
苗機的臉色肉眼可見得糟糕起來,活像是一盤爆炒豬肝。
“那我們完蛋了,得重新派人去取回飛行器。”僵持數分鐘後,苗機乾巴巴地下結論。
杜簡博別過臉,壓住笑意,這才苦悶地回頭。
於頌秋頗為同情地看向苗機:“飛行器裡是不是儲存了這次行動的記錄?”
苗機應了一聲:“沒錯,如果拿不回飛行器,他們就白犧牲了。”
於頌秋詫異了:“你不打算救他們嗎?”
見苗機之前願意用農業工作人員交換拾荒隊,她還以為是因為他有什麼法子讓這些人恢復理智呢!
苗機咧開嘴角,笑道:“救是不可能救回來的,但是我能緩解他們的症狀。抱歉,這是霞光避難所的機密,不能外傳。”
行吧,於頌秋沒有追問,而是岔開了話題:“那麼,你們去找飛行器的時候,需要幫忙嗎?”
她友好地眯起眼睛,笑出八顆大白牙。
苗機瞭然地笑起來:“你也想知道飛行器裡的情報。”
於頌秋毫不客氣,點了點頭:“這是肯定的。別忘了,榮光避難所離你們很近。”
苗機張開嘴,又合上。
片刻後,他嘆了口氣。
“這句話本來不應該我說的……但是,他們去的地方途徑一個機器人備件庫。”苗機緊盯於頌秋的表情,輕飄飄地說。
於頌秋欣喜若狂:她還在擔心上一個備件庫被搬空之後,應該怎麼辦呢!
這下好了,簡直是“睡覺時有人送枕頭”哇!
當下,她便擺出一副扭捏的神色,勉勉強強地堅持自己的想法:“那我還是要去……這個情報對我來說很重要。”
一副被逼上梁山的可憐樣兒。
杜簡博心痛地看了於頌秋一眼,深吸一口氣:“我代表聯合隊伍……一起加入本次行動。”
這下,苗機可是傻眼了:“你怎麼也要來湊熱鬧?你不是最怕死了?”
杜簡博氣得汗毛都炸起來了,他剮了苗機一眼,辯解道:“我要對我的隊員負責,但是,這件事已經引起百萬都的注意了。”
他嘟嘟噥噥:“再說了,如今百萬都也不好混,我得搞點名堂出來。”
三個人對視一樣,互相滿上桂花茶。
杜簡博洩了氣似的開始漏底:“別說我不惦記你們啊,想加入百萬都的,趕緊了。馬上城門就要關上了。”
於頌秋直白地問:“百萬都不收人了?”
她回憶起當時聽見的、來自清理隊的抱怨,感覺杜簡博說的確實是實話。
杜簡博冷笑一聲:“收,怎麼不收?你來,苗機來,林堰來,大門能敞開到並排停四輛卡車。可要是普通人,沒戲。百萬都已經住滿了,能源很難再供應更多的人。”
於頌秋心道:果然,他還是把林堰給認出來了,真不愧是頗有名氣的荒野獵人。
苗機神色不定:他知道杜簡博是在說給自己聽。
他就猜到:這種莫名其妙跑出來的小型據點沒個簡單的。
於是,苗機緊跟著也賣了個好:“霞光避難所也不收人了,你那邊呢?還要不要?我挑些好的給你送過去。”
這句話是實話。
自從大大小小的避難所接二連三地被擊破,流落在荒野上的鼠族越來越多。
霞光避難所本來就處於滿負荷執行狀態,沒辦法承擔更多。
如果它是第四代智慧系統就好了,苗機酸溜溜地想,那樣,它的極限容量又會大上許多。
……
最後,商量下來的結果是:
霞光避難所放點風聲出去,給“榮光避難所”宣傳宣傳。
而榮光避難所自行決定要哪些人。
對此,雙方都很滿意,洽談的氣氛愈加融洽起來。
聊得高興了,苗機開始上頭,胡亂許諾道:“難得有負責人來我這兒串門,你們要不要去瞧瞧廢墟的樣子?也好早做準備。”
杜簡博嘴角抽搐一下,決定閉嘴——等苗機冷靜下來,自然會後悔的,不需要他多嘴。
於頌秋倒是很高興:“好啊,我也想看看你們遭遇了什麼。”
當初,她也被變異體潮波及到了。
如果沒有防禦型遊走機關炮的話,搞不好也會弄得很慘很慘。
見新人贊同了自己的想法,苗機豪情萬丈地一拍桌子:“走,我帶你們看看去!”
荒蕪的廢墟位於霞光避難所的西南側。
當時,於頌秋是從正南門進入的,因此,西南側倒塌的牆壁被掩在一棟棟屋子後,並沒有引起她們的注意。
一群人鬧哄哄地走到廢墟上,苗機咬著一根不知道什麼東西,一腳踩上大石頭:“瞧見那個洞了沒?被機器人轟開的。”
“真是見鬼,機器人為什麼會和變異體混在一起。”他對著腳邊呸了一聲,滿臉不爽的樣子。
於頌秋舉起望遠鏡,超那邊看去。
灰白色的牆壁轟然倒塌,碎成一地磚塊。
從這邊往那邊瞧,草草估算一下,這面圍牆起碼得有三米厚。
三米厚的牆啊,居然會被轟得粉粉碎,豁口大得能同時透過兩輛卡車……
於頌秋的眼皮一跳。
這是個新傢伙——無論是雙足機器人,還是防禦型遊走機關炮,都做不到這一點。
雙足機器人和防禦型遊走機關炮的攻擊武器都是“鐳射類”,因此,它們雖然穿透力強,卻不會轟出那麼大的缺口。
鐳射嘛……就那麼小小的一束,左右不過拇指粗細。
機關炮的鐳射稍大一些,也就拳頭大小。
如果是由雙足機器人和機關炮來攻城,只怕是站著讓它們打到沒能源,都打不出一個人大小的洞。
而這個洞就不一樣了。
於頌秋謹慎地問苗機:“我能靠近瞧瞧嗎?”
苗機聳聳肩,吐掉嘴裡的東西:“走唄,小心腳下,別摔跤了。”
得到霞光避難所的管理員許可,於頌秋這才帶著自己的隊友緩緩靠近洞口。
這裡有不少站崗執勤的人,一個個都穿著黑綠色的特種制服,手持炮筒或是鐳射木倉。
想想也是,牆沒了,只能靠人守,可不得日夜站崗?
她好奇地瞥了一眼身邊的守衛,守衛的眼珠子向下一轉,停在她的臉上。
片刻後,眼珠子若無其事地挪開,繼續盯著前方。
安娜小步跳過來,呢喃著驚呼:“真刺激哦,我還沒有見過那麼……的地方。”
那麼破爛而倒黴的地方。
於頌秋撇了一下腦袋,見杜簡博和苗機正在閒聊,便低聲問她:“你能認出這是什麼機器人嗎?”
看這個威力,八成是BOSS級別的,她感覺安娜肯定聽說過。
果然,安娜立刻就回答了她的問題:“我猜是塔式炮臺,或者是自動化攻城錘……”
“嗯,有不少呢,我得湊近看看。”安娜小步跳到另一塊石頭上,招呼於頌秋跟上。
於頌秋怔了怔,突然有種“直到今天,廢土世界才正式丟擲了橄欖枝,邀請她加入”的錯覺。
“到陌生的環境裡一定要夾起尾巴裝孫子。”她氣嘟嘟地想,“誰也不知道會搞出多少讓人意外的‘驚喜’。”
緊緊跟在安娜的身後,像“跳格子”一樣跳到牆洞腳下,於頌秋看著安娜彎腰低頭,匍匐著尋找線索。
於頌秋見大家都在找自己想要的東西,乾脆湊到牆壁的斷口旁,認真觀察起來。
這面牆不是由黃土或是磚塊製成的,而是某種形態古怪的金屬。
灰色的牆體沒有分隔,也沒有鋼筋作為骨架,完整的、毫無間隙的一整塊固體佇立在黃土地上,又穩定又牢靠。
好似被施了魔法一樣,憑空豎起。
此時此刻,在被開了洞的圍牆邊緣處,於頌秋能瞧見不規則的圓滑包邊。
她試探著伸出小手指,將指腹搭在包邊上。
沒有鋒利的稜角,也沒有細碎的金屬屑,只有一圈稍稍鼓出一些的金屬長條。
這種長條有點像是金屬融化後,液體重新凝結而起的產物。
如此說來……這裡被高溫烘烤過?
於頌秋壓下眼皮,凝視腳底。
腳底的金屬碎屑連成了一片,像是一塊崎嶇而異形的大疙瘩。
透過最外層圓滑的連線面,隱約可以看見凹陷處的不規則截面——這塊大疙瘩是由許許多多小型金屬碎片融合而成的。
“你看出什麼了嗎?”冷不丁,苗機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又走近了幾步,試探性的目光在於頌秋背上掃來掃去:“怎麼樣,你感覺是什麼東西,把我們的牆壁轟開了?”
於頌秋自然地轉過身,她藉著轉身的機會,餘光掃向四周。
除了安娜和湯姆還在耐心尋找線索,其餘人都或站或蹲,偷偷用餘光關注這裡的狀態。
衛星的表情有些焦急,偷偷比劃著嘴型,但是很不湊巧,有人邁過一步,擋住了她的身形。
杜簡博站在另一側,似乎沒有注意這邊,卻也沒有什麼多餘的舉動。
於頌秋重新看向苗機,對方灑脫地微笑著,似乎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