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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廢土建避難所[基建]·嘗寒·5,898·2026/5/11

就像是地球上的某些地區,會把自己狩獵得來的野獸頭顱掛在客廳裡,以彰顯自己武力值的強大。 霞光避難所的管理員也將自己捕獲的變異體頭顱,掛在了辦公室正中央的牆壁上。 骨骼畸形而怪異的頭顱骨骼懸在高處,被燈光勾勒出曲折鋒利的陰影,最後在牆壁上流下一片灰色的瀑布。 於頌秋瞥了眼頭顱,認出這是一隻骸骨兇獸。 沒肉沒皮,沒什麼能吃的部位,純粹是打來炫耀實力的玩意兒。 她收回目光,和杜簡博一起坐到辦公桌對面的軟墊椅子上。 兩把軟墊椅子都有些舊了,墊子的顏色並不是很鮮豔,卻儲存完好,沒有破損的痕跡。 於頌秋用手順勢摸了一下,發現這些布料來自曾經的翡翠灣。 “一年沒見,你這裡倒是更好了。”杜簡博寒暄道。 他顯然和管理員是老相識,因為管理員一瞧見他,就開始遠遠地笑起來了。 管理員謙虛地回答道:“再怎麼好也比不上百萬都,百萬都才是真的好。” 兩個人有來有往地說了幾句社交廢話,轉而把目光拋向了於頌秋。 杜簡博不等管理員提問,便伸手介紹道:“這位是榮光避難所的管理員,於頌秋。” 管理員的目光閃爍數下。 於頌秋配合地站起來,伸出右手:“你好,我是於頌秋。” 對面的人沒有讓她久等,很快也熱情地伸出右手:“我是霞光避難所的管理員,苗機。” 等苗機站起來,於頌秋才瞧見了他躲在辦公桌後的大半個身體。 苗機的左側身軀完全是由機械構成的。 他的皮膚泛著黑色,看上去像是啞光的磨砂塑膠,彷彿一折就斷。 但於頌秋清楚,這一定是什麼古怪的新材質,非常堅硬結實。 “我的一半身體都不是人類。”苗機握過手後,很豁達地自嘲起來,“希望你不要見怪。” 他隨意地坐下來,把滲透著盈盈藍光的機械左手擱到桌面上,和依舊屬於人類的右手手指交錯,顯得自在又放鬆。 於頌秋體貼地笑笑:“你的戰鬥力一定很強。” 她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苗機的機械手臂上,稍稍一碰,如蜻蜓點水般迅速離開。 宛若是這一眼只是意外罷了,她並沒有想要特別觀察的意思。 但只需一眼,於頌秋便能認出這隻機械臂的來歷:屠殺者BETA-032型手臂式軌道炮。 在廢城義體醫院備件庫的《義體基礎手冊》裡,排名第二頁第三個。 不算頂級,卻也不容小覷——它沒什麼奇特的本事,就是單純的暴力輸出兵器。 苗機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於頌秋的想法,他稍稍側了一下身軀,連帶著流轉在機械臂中的盈盈藍光也流淌起來,活像是一條有生命的河。 他直截了當地開口道:“我以前從未見過榮光避難所,你們是新出現的避難所嗎?” 於頌秋收回思緒,坦誠回答:“並不算是,榮光避難所一直存在,只是之前沒有管理員接收。” 既然翡翠灣能拿到相應的地圖,可見這個避難所“物理意義上”的存在並不是什麼大秘密。 搞不好霞光避難所也聽說過這張地圖。 苗機的目光閃爍一下,看向杜簡博。 杜簡博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確認於頌秋所言不虛,苗機這才哈哈大笑起來:“那你的運氣蠻好。” 他頗為高興地說:“管理員還是一項挺不錯的職務,起碼比大部分人過得舒服一些。” 這句話挺真實的,自從苗機知道於頌秋也是管理員後,自然而然地把她划進了自己的陣營裡。 有種前輩指點後輩的欣慰感,他想,好久沒有體驗過了。 於頌秋一邊贊同,一邊偷瞄杜簡博。 杜簡博面色如常,似乎沒什麼反應,一點兒也不因為這句話生氣。 她暗自琢磨: 杜簡博面對這句話能如此心平氣和,要麼是他真的認為管理員高人一等;要麼是他乾脆認為自己和小型據點的管理員平起平坐,甚至更上一籌。 考慮到曾經見過的、來自百萬都清理隊的作風,她賭第二個。 想到這裡,於頌秋忍不住又看了杜簡博和苗機一眼:不知道苗機有沒有意識到杜簡博的想法。 無論兩個人各自的想法是好是壞,總之,今天坐在辦公室裡,他們依舊是好兄弟。 杜簡博等苗機寒暄完,立刻開始說正事:“百萬都得知了拾荒隊出事的訊息,想問問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個好,省得自己再問了。於頌秋立刻把注意力擺到兩個人的對話上。 苗機並沒有馬上回答,他先從桌子裡取出兩隻茶杯和一壺茶水,分別給杜簡博和於頌秋滿上。 於頌秋捧著這杯桂花茶,回憶起了祖母綠的習慣。 這群管理員都喜歡請喝茶,也許是為了得到名正言順的、能夠整理思緒的空隙。 見兩位客人喝上了,苗機這才開口道:“我之前和祖母綠聊過,我們一致認為雨林溫室基地屏障消失,和廢城裡的希望之地脫不了干係。” 他的語速很快,說得簡潔又幹脆,預設於頌秋和杜簡博對這些地名瞭如指掌,不需要他的註解。 還沒等兩個人回應,苗機微微後仰身軀,讓機械臂中的盈盈藍光再次流動起來,又拋下了另一個重磅炸彈:“變異體和機器人的異常早就開始了,那個時候,雨林溫室基地還沒有出事。” 杜簡博快速插入話題,詢問道:“你的避難所裡,有碰到什麼異常嗎?” 他對“為什麼會出現異常”一事並不感興趣,這並非是他的職責。 不過,人類已經涼了好幾個避難所了,再涼下去,百萬都非成光桿司令不可。 杜簡博這一回前來拜訪霞光避難所的任務之一,便是好好詢問一下管理員,看看他們有沒有出什麼事情,需不需要派人來監視。 對,是監視,不是保護。 百萬都可沒法子保護所有避難所,它又不是軍事定位,哪來那麼多彈藥庫存。 苗機嗤笑一聲,自嘲道:“你們沒瞧見……小半個霞光避難所已經是廢墟了麼?” 於頌秋微微一愣:是指慘遭廢棄的農田和池塘? 不,不對,那些算不上廢墟,只是荒蕪罷了。 她快速轉動大腦,模擬自己一行人走過的路線——接待的人帶著他們從南門進入,一路右轉,貼著東側轉了一大圈。 好像是把避難所走了個遍,但他們錯過了開頭的部分。 於頌秋一行人沒有靠近過霞光避難所的西南側,出事的地方應該是在那裡。 於頌秋能想到的,杜簡博當然也能想到。 做了那麼久的聯合隊伍隊長,誰還不是個人精呢? 杜簡博絲毫沒有避諱於頌秋的意思,他微微前傾身軀,低聲確認道:“是西南邊?” 苗機歪了一下脖子:“對,就在翡翠灣被攻擊的同一天,我們也被攻擊了。” “好訊息是:我們扛下來了……這也許是因為主力部隊直接去了翡翠灣的緣故。”他微微頷首,開始回憶起來,“後來,我們乘勝追擊,派出一支拾荒小隊尾隨變異體潮,看看能不能獲得些新的線索。” 他輕挑了一下眉毛:“再然後的事情,你們也知道。” 苗機轉向於頌秋,真誠道謝:“感謝你的援助,不然我們就要失去他們了。” 於頌秋敷衍地笑了一下:“不客氣,大家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她更好奇這些人究竟知道了什麼:“那麼……他們的目的地是哪裡,你知道嗎?” 苗機自然地攤開雙手:“人不都在你那邊嗎?” 於頌秋抿起嘴唇:“知情者都瘋了。” 她把這群人口中的“跑跑跑跑跑跑”經歷重複了一遍,看著眼前的苗機陷入沉思。 片刻後,苗機詢問道:“他們手中的監視器在哪?” 於頌秋迷惑不解地看向他:“什麼監視器?” 果然,身為一間小有名氣的避難所,是不可能不做二手準備的。 苗機撥動不知裝在何處的開關,讓牆壁變得透明起來。 “我們一般會給拾荒隊配置監視器。雖然說,它們原先的用處是:巡邏田地,驅趕鳥類。”苗機解釋道。 在透明玻璃牆後,大大小小、樣式各異的飛行器整齊密佈,頗具賽博科幻風格。 於頌秋目不轉睛地把它們印刻在腦海中,回答道:“我沒有見過類似的東西。” 霞光避難所的拾荒隊抵達榮光避難所時,跑得鞋子都快沒了,根本沒有什麼飛行器或是機械裝置。 為了以防萬一,於頌秋還是問苗機要了間空房間,和尖晶石聯絡了一下。 十來分鐘後,尖晶石篤定地回答道:“別說是飛行器了,連飛行器的碎片都沒有。” 於頌秋老老實實地把這句話重複給了苗機。 苗機的臉色肉眼可見得糟糕起來,活像是一盤爆炒豬肝。 “那我們完蛋了,得重新派人去取回飛行器。”僵持數分鐘後,苗機乾巴巴地下結論。 杜簡博別過臉,壓住笑意,這才苦悶地回頭。 於頌秋頗為同情地看向苗機:“飛行器裡是不是儲存了這次行動的記錄?” 苗機應了一聲:“沒錯,如果拿不回飛行器,他們就白犧牲了。” 於頌秋詫異了:“你不打算救他們嗎?” 見苗機之前願意用農業工作人員交換拾荒隊,她還以為是因為他有什麼法子讓這些人恢復理智呢! 苗機咧開嘴角,笑道:“救是不可能救回來的,但是我能緩解他們的症狀。抱歉,這是霞光避難所的機密,不能外傳。” 行吧,於頌秋沒有追問,而是岔開了話題:“那麼,你們去找飛行器的時候,需要幫忙嗎?” 她友好地眯起眼睛,笑出八顆大白牙。 苗機瞭然地笑起來:“你也想知道飛行器裡的情報。” 於頌秋毫不客氣,點了點頭:“這是肯定的。別忘了,榮光避難所離你們很近。” 苗機張開嘴,又合上。 片刻後,他嘆了口氣。 “這句話本來不應該我說的……但是,他們去的地方途徑一個機器人備件庫。”苗機緊盯於頌秋的表情,輕飄飄地說。 於頌秋欣喜若狂:她還在擔心上一個備件庫被搬空之後,應該怎麼辦呢! 這下好了,簡直是“睡覺時有人送枕頭”哇! 當下,她便擺出一副扭捏的神色,勉勉強強地堅持自己的想法:“那我還是要去……這個情報對我來說很重要。” 一副被逼上梁山的可憐樣兒。 杜簡博心痛地看了於頌秋一眼,深吸一口氣:“我代表聯合隊伍……一起加入本次行動。” 這下,苗機可是傻眼了:“你怎麼也要來湊熱鬧?你不是最怕死了?” 杜簡博氣得汗毛都炸起來了,他剮了苗機一眼,辯解道:“我要對我的隊員負責,但是,這件事已經引起百萬都的注意了。” 他嘟嘟噥噥:“再說了,如今百萬都也不好混,我得搞點名堂出來。” 三個人對視一樣,互相滿上桂花茶。 杜簡博洩了氣似的開始漏底:“別說我不惦記你們啊,想加入百萬都的,趕緊了。馬上城門就要關上了。” 於頌秋直白地問:“百萬都不收人了?” 她回憶起當時聽見的、來自清理隊的抱怨,感覺杜簡博說的確實是實話。 杜簡博冷笑一聲:“收,怎麼不收?你來,苗機來,林堰來,大門能敞開到並排停四輛卡車。可要是普通人,沒戲。百萬都已經住滿了,能源很難再供應更多的人。” 於頌秋心道:果然,他還是把林堰給認出來了,真不愧是頗有名氣的荒野獵人。 苗機神色不定:他知道杜簡博是在說給自己聽。 他就猜到:這種莫名其妙跑出來的小型據點沒個簡單的。 於是,苗機緊跟著也賣了個好:“霞光避難所也不收人了,你那邊呢?還要不要?我挑些好的給你送過去。” 這句話是實話。 自從大大小小的避難所接二連三地被擊破,流落在荒野上的鼠族越來越多。 霞光避難所本來就處於滿負荷執行狀態,沒辦法承擔更多。 如果它是第四代智慧系統就好了,苗機酸溜溜地想,那樣,它的極限容量又會大上許多。 …… 最後,商量下來的結果是: 霞光避難所放點風聲出去,給“榮光避難所”宣傳宣傳。 而榮光避難所自行決定要哪些人。 對此,雙方都很滿意,洽談的氣氛愈加融洽起來。 聊得高興了,苗機開始上頭,胡亂許諾道:“難得有負責人來我這兒串門,你們要不要去瞧瞧廢墟的樣子?也好早做準備。” 杜簡博嘴角抽搐一下,決定閉嘴——等苗機冷靜下來,自然會後悔的,不需要他多嘴。 於頌秋倒是很高興:“好啊,我也想看看你們遭遇了什麼。” 當初,她也被變異體潮波及到了。 如果沒有防禦型遊走機關炮的話,搞不好也會弄得很慘很慘。 見新人贊同了自己的想法,苗機豪情萬丈地一拍桌子:“走,我帶你們看看去!” 荒蕪的廢墟位於霞光避難所的西南側。 當時,於頌秋是從正南門進入的,因此,西南側倒塌的牆壁被掩在一棟棟屋子後,並沒有引起她們的注意。 一群人鬧哄哄地走到廢墟上,苗機咬著一根不知道什麼東西,一腳踩上大石頭:“瞧見那個洞了沒?被機器人轟開的。” “真是見鬼,機器人為什麼會和變異體混在一起。”他對著腳邊呸了一聲,滿臉不爽的樣子。 於頌秋舉起望遠鏡,超那邊看去。 灰白色的牆壁轟然倒塌,碎成一地磚塊。 從這邊往那邊瞧,草草估算一下,這面圍牆起碼得有三米厚。 三米厚的牆啊,居然會被轟得粉粉碎,豁口大得能同時透過兩輛卡車…… 於頌秋的眼皮一跳。 這是個新傢伙——無論是雙足機器人,還是防禦型遊走機關炮,都做不到這一點。 雙足機器人和防禦型遊走機關炮的攻擊武器都是“鐳射類”,因此,它們雖然穿透力強,卻不會轟出那麼大的缺口。 鐳射嘛……就那麼小小的一束,左右不過拇指粗細。 機關炮的鐳射稍大一些,也就拳頭大小。 如果是由雙足機器人和機關炮來攻城,只怕是站著讓它們打到沒能源,都打不出一個人大小的洞。 而這個洞就不一樣了。 於頌秋謹慎地問苗機:“我能靠近瞧瞧嗎?” 苗機聳聳肩,吐掉嘴裡的東西:“走唄,小心腳下,別摔跤了。” 得到霞光避難所的管理員許可,於頌秋這才帶著自己的隊友緩緩靠近洞口。 這裡有不少站崗執勤的人,一個個都穿著黑綠色的特種制服,手持炮筒或是鐳射木倉。 想想也是,牆沒了,只能靠人守,可不得日夜站崗? 她好奇地瞥了一眼身邊的守衛,守衛的眼珠子向下一轉,停在她的臉上。 片刻後,眼珠子若無其事地挪開,繼續盯著前方。 安娜小步跳過來,呢喃著驚呼:“真刺激哦,我還沒有見過那麼……的地方。” 那麼破爛而倒黴的地方。 於頌秋撇了一下腦袋,見杜簡博和苗機正在閒聊,便低聲問她:“你能認出這是什麼機器人嗎?” 看這個威力,八成是BOSS級別的,她感覺安娜肯定聽說過。 果然,安娜立刻就回答了她的問題:“我猜是塔式炮臺,或者是自動化攻城錘……” “嗯,有不少呢,我得湊近看看。”安娜小步跳到另一塊石頭上,招呼於頌秋跟上。 於頌秋怔了怔,突然有種“直到今天,廢土世界才正式丟擲了橄欖枝,邀請她加入”的錯覺。 “到陌生的環境裡一定要夾起尾巴裝孫子。”她氣嘟嘟地想,“誰也不知道會搞出多少讓人意外的‘驚喜’。” 緊緊跟在安娜的身後,像“跳格子”一樣跳到牆洞腳下,於頌秋看著安娜彎腰低頭,匍匐著尋找線索。 於頌秋見大家都在找自己想要的東西,乾脆湊到牆壁的斷口旁,認真觀察起來。 這面牆不是由黃土或是磚塊製成的,而是某種形態古怪的金屬。 灰色的牆體沒有分隔,也沒有鋼筋作為骨架,完整的、毫無間隙的一整塊固體佇立在黃土地上,又穩定又牢靠。 好似被施了魔法一樣,憑空豎起。 此時此刻,在被開了洞的圍牆邊緣處,於頌秋能瞧見不規則的圓滑包邊。 她試探著伸出小手指,將指腹搭在包邊上。 沒有鋒利的稜角,也沒有細碎的金屬屑,只有一圈稍稍鼓出一些的金屬長條。 這種長條有點像是金屬融化後,液體重新凝結而起的產物。 如此說來……這裡被高溫烘烤過? 於頌秋壓下眼皮,凝視腳底。 腳底的金屬碎屑連成了一片,像是一塊崎嶇而異形的大疙瘩。 透過最外層圓滑的連線面,隱約可以看見凹陷處的不規則截面——這塊大疙瘩是由許許多多小型金屬碎片融合而成的。 “你看出什麼了嗎?”冷不丁,苗機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又走近了幾步,試探性的目光在於頌秋背上掃來掃去:“怎麼樣,你感覺是什麼東西,把我們的牆壁轟開了?” 於頌秋自然地轉過身,她藉著轉身的機會,餘光掃向四周。 除了安娜和湯姆還在耐心尋找線索,其餘人都或站或蹲,偷偷用餘光關注這裡的狀態。 衛星的表情有些焦急,偷偷比劃著嘴型,但是很不湊巧,有人邁過一步,擋住了她的身形。 杜簡博站在另一側,似乎沒有注意這邊,卻也沒有什麼多餘的舉動。 於頌秋重新看向苗機,對方灑脫地微笑著,似乎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就像是地球上的某些地區,會把自己狩獵得來的野獸頭顱掛在客廳裡,以彰顯自己武力值的強大。

霞光避難所的管理員也將自己捕獲的變異體頭顱,掛在了辦公室正中央的牆壁上。

骨骼畸形而怪異的頭顱骨骼懸在高處,被燈光勾勒出曲折鋒利的陰影,最後在牆壁上流下一片灰色的瀑布。

於頌秋瞥了眼頭顱,認出這是一隻骸骨兇獸。

沒肉沒皮,沒什麼能吃的部位,純粹是打來炫耀實力的玩意兒。

她收回目光,和杜簡博一起坐到辦公桌對面的軟墊椅子上。

兩把軟墊椅子都有些舊了,墊子的顏色並不是很鮮豔,卻儲存完好,沒有破損的痕跡。

於頌秋用手順勢摸了一下,發現這些布料來自曾經的翡翠灣。

“一年沒見,你這裡倒是更好了。”杜簡博寒暄道。

他顯然和管理員是老相識,因為管理員一瞧見他,就開始遠遠地笑起來了。

管理員謙虛地回答道:“再怎麼好也比不上百萬都,百萬都才是真的好。”

兩個人有來有往地說了幾句社交廢話,轉而把目光拋向了於頌秋。

杜簡博不等管理員提問,便伸手介紹道:“這位是榮光避難所的管理員,於頌秋。”

管理員的目光閃爍數下。

於頌秋配合地站起來,伸出右手:“你好,我是於頌秋。”

對面的人沒有讓她久等,很快也熱情地伸出右手:“我是霞光避難所的管理員,苗機。”

等苗機站起來,於頌秋才瞧見了他躲在辦公桌後的大半個身體。

苗機的左側身軀完全是由機械構成的。

他的皮膚泛著黑色,看上去像是啞光的磨砂塑膠,彷彿一折就斷。

但於頌秋清楚,這一定是什麼古怪的新材質,非常堅硬結實。

“我的一半身體都不是人類。”苗機握過手後,很豁達地自嘲起來,“希望你不要見怪。”

他隨意地坐下來,把滲透著盈盈藍光的機械左手擱到桌面上,和依舊屬於人類的右手手指交錯,顯得自在又放鬆。

於頌秋體貼地笑笑:“你的戰鬥力一定很強。”

她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苗機的機械手臂上,稍稍一碰,如蜻蜓點水般迅速離開。

宛若是這一眼只是意外罷了,她並沒有想要特別觀察的意思。

但只需一眼,於頌秋便能認出這隻機械臂的來歷:屠殺者BETA-032型手臂式軌道炮。

在廢城義體醫院備件庫的《義體基礎手冊》裡,排名第二頁第三個。

不算頂級,卻也不容小覷——它沒什麼奇特的本事,就是單純的暴力輸出兵器。

苗機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於頌秋的想法,他稍稍側了一下身軀,連帶著流轉在機械臂中的盈盈藍光也流淌起來,活像是一條有生命的河。

他直截了當地開口道:“我以前從未見過榮光避難所,你們是新出現的避難所嗎?”

於頌秋收回思緒,坦誠回答:“並不算是,榮光避難所一直存在,只是之前沒有管理員接收。”

既然翡翠灣能拿到相應的地圖,可見這個避難所“物理意義上”的存在並不是什麼大秘密。

搞不好霞光避難所也聽說過這張地圖。

苗機的目光閃爍一下,看向杜簡博。

杜簡博不動聲色地點點頭,確認於頌秋所言不虛,苗機這才哈哈大笑起來:“那你的運氣蠻好。”

他頗為高興地說:“管理員還是一項挺不錯的職務,起碼比大部分人過得舒服一些。”

這句話挺真實的,自從苗機知道於頌秋也是管理員後,自然而然地把她划進了自己的陣營裡。

有種前輩指點後輩的欣慰感,他想,好久沒有體驗過了。

於頌秋一邊贊同,一邊偷瞄杜簡博。

杜簡博面色如常,似乎沒什麼反應,一點兒也不因為這句話生氣。

她暗自琢磨:

杜簡博面對這句話能如此心平氣和,要麼是他真的認為管理員高人一等;要麼是他乾脆認為自己和小型據點的管理員平起平坐,甚至更上一籌。

考慮到曾經見過的、來自百萬都清理隊的作風,她賭第二個。

想到這裡,於頌秋忍不住又看了杜簡博和苗機一眼:不知道苗機有沒有意識到杜簡博的想法。

無論兩個人各自的想法是好是壞,總之,今天坐在辦公室裡,他們依舊是好兄弟。

杜簡博等苗機寒暄完,立刻開始說正事:“百萬都得知了拾荒隊出事的訊息,想問問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個好,省得自己再問了。於頌秋立刻把注意力擺到兩個人的對話上。

苗機並沒有馬上回答,他先從桌子裡取出兩隻茶杯和一壺茶水,分別給杜簡博和於頌秋滿上。

於頌秋捧著這杯桂花茶,回憶起了祖母綠的習慣。

這群管理員都喜歡請喝茶,也許是為了得到名正言順的、能夠整理思緒的空隙。

見兩位客人喝上了,苗機這才開口道:“我之前和祖母綠聊過,我們一致認為雨林溫室基地屏障消失,和廢城裡的希望之地脫不了干係。”

他的語速很快,說得簡潔又幹脆,預設於頌秋和杜簡博對這些地名瞭如指掌,不需要他的註解。

還沒等兩個人回應,苗機微微後仰身軀,讓機械臂中的盈盈藍光再次流動起來,又拋下了另一個重磅炸彈:“變異體和機器人的異常早就開始了,那個時候,雨林溫室基地還沒有出事。”

杜簡博快速插入話題,詢問道:“你的避難所裡,有碰到什麼異常嗎?”

他對“為什麼會出現異常”一事並不感興趣,這並非是他的職責。

不過,人類已經涼了好幾個避難所了,再涼下去,百萬都非成光桿司令不可。

杜簡博這一回前來拜訪霞光避難所的任務之一,便是好好詢問一下管理員,看看他們有沒有出什麼事情,需不需要派人來監視。

對,是監視,不是保護。

百萬都可沒法子保護所有避難所,它又不是軍事定位,哪來那麼多彈藥庫存。

苗機嗤笑一聲,自嘲道:“你們沒瞧見……小半個霞光避難所已經是廢墟了麼?”

於頌秋微微一愣:是指慘遭廢棄的農田和池塘?

不,不對,那些算不上廢墟,只是荒蕪罷了。

她快速轉動大腦,模擬自己一行人走過的路線——接待的人帶著他們從南門進入,一路右轉,貼著東側轉了一大圈。

好像是把避難所走了個遍,但他們錯過了開頭的部分。

於頌秋一行人沒有靠近過霞光避難所的西南側,出事的地方應該是在那裡。

於頌秋能想到的,杜簡博當然也能想到。

做了那麼久的聯合隊伍隊長,誰還不是個人精呢?

杜簡博絲毫沒有避諱於頌秋的意思,他微微前傾身軀,低聲確認道:“是西南邊?”

苗機歪了一下脖子:“對,就在翡翠灣被攻擊的同一天,我們也被攻擊了。”

“好訊息是:我們扛下來了……這也許是因為主力部隊直接去了翡翠灣的緣故。”他微微頷首,開始回憶起來,“後來,我們乘勝追擊,派出一支拾荒小隊尾隨變異體潮,看看能不能獲得些新的線索。”

他輕挑了一下眉毛:“再然後的事情,你們也知道。”

苗機轉向於頌秋,真誠道謝:“感謝你的援助,不然我們就要失去他們了。”

於頌秋敷衍地笑了一下:“不客氣,大家互幫互助是應該的。”

她更好奇這些人究竟知道了什麼:“那麼……他們的目的地是哪裡,你知道嗎?”

苗機自然地攤開雙手:“人不都在你那邊嗎?”

於頌秋抿起嘴唇:“知情者都瘋了。”

她把這群人口中的“跑跑跑跑跑跑”經歷重複了一遍,看著眼前的苗機陷入沉思。

片刻後,苗機詢問道:“他們手中的監視器在哪?”

於頌秋迷惑不解地看向他:“什麼監視器?”

果然,身為一間小有名氣的避難所,是不可能不做二手準備的。

苗機撥動不知裝在何處的開關,讓牆壁變得透明起來。

“我們一般會給拾荒隊配置監視器。雖然說,它們原先的用處是:巡邏田地,驅趕鳥類。”苗機解釋道。

在透明玻璃牆後,大大小小、樣式各異的飛行器整齊密佈,頗具賽博科幻風格。

於頌秋目不轉睛地把它們印刻在腦海中,回答道:“我沒有見過類似的東西。”

霞光避難所的拾荒隊抵達榮光避難所時,跑得鞋子都快沒了,根本沒有什麼飛行器或是機械裝置。

為了以防萬一,於頌秋還是問苗機要了間空房間,和尖晶石聯絡了一下。

十來分鐘後,尖晶石篤定地回答道:“別說是飛行器了,連飛行器的碎片都沒有。”

於頌秋老老實實地把這句話重複給了苗機。

苗機的臉色肉眼可見得糟糕起來,活像是一盤爆炒豬肝。

“那我們完蛋了,得重新派人去取回飛行器。”僵持數分鐘後,苗機乾巴巴地下結論。

杜簡博別過臉,壓住笑意,這才苦悶地回頭。

於頌秋頗為同情地看向苗機:“飛行器裡是不是儲存了這次行動的記錄?”

苗機應了一聲:“沒錯,如果拿不回飛行器,他們就白犧牲了。”

於頌秋詫異了:“你不打算救他們嗎?”

見苗機之前願意用農業工作人員交換拾荒隊,她還以為是因為他有什麼法子讓這些人恢復理智呢!

苗機咧開嘴角,笑道:“救是不可能救回來的,但是我能緩解他們的症狀。抱歉,這是霞光避難所的機密,不能外傳。”

行吧,於頌秋沒有追問,而是岔開了話題:“那麼,你們去找飛行器的時候,需要幫忙嗎?”

她友好地眯起眼睛,笑出八顆大白牙。

苗機瞭然地笑起來:“你也想知道飛行器裡的情報。”

於頌秋毫不客氣,點了點頭:“這是肯定的。別忘了,榮光避難所離你們很近。”

苗機張開嘴,又合上。

片刻後,他嘆了口氣。

“這句話本來不應該我說的……但是,他們去的地方途徑一個機器人備件庫。”苗機緊盯於頌秋的表情,輕飄飄地說。

於頌秋欣喜若狂:她還在擔心上一個備件庫被搬空之後,應該怎麼辦呢!

這下好了,簡直是“睡覺時有人送枕頭”哇!

當下,她便擺出一副扭捏的神色,勉勉強強地堅持自己的想法:“那我還是要去……這個情報對我來說很重要。”

一副被逼上梁山的可憐樣兒。

杜簡博心痛地看了於頌秋一眼,深吸一口氣:“我代表聯合隊伍……一起加入本次行動。”

這下,苗機可是傻眼了:“你怎麼也要來湊熱鬧?你不是最怕死了?”

杜簡博氣得汗毛都炸起來了,他剮了苗機一眼,辯解道:“我要對我的隊員負責,但是,這件事已經引起百萬都的注意了。”

他嘟嘟噥噥:“再說了,如今百萬都也不好混,我得搞點名堂出來。”

三個人對視一樣,互相滿上桂花茶。

杜簡博洩了氣似的開始漏底:“別說我不惦記你們啊,想加入百萬都的,趕緊了。馬上城門就要關上了。”

於頌秋直白地問:“百萬都不收人了?”

她回憶起當時聽見的、來自清理隊的抱怨,感覺杜簡博說的確實是實話。

杜簡博冷笑一聲:“收,怎麼不收?你來,苗機來,林堰來,大門能敞開到並排停四輛卡車。可要是普通人,沒戲。百萬都已經住滿了,能源很難再供應更多的人。”

於頌秋心道:果然,他還是把林堰給認出來了,真不愧是頗有名氣的荒野獵人。

苗機神色不定:他知道杜簡博是在說給自己聽。

他就猜到:這種莫名其妙跑出來的小型據點沒個簡單的。

於是,苗機緊跟著也賣了個好:“霞光避難所也不收人了,你那邊呢?還要不要?我挑些好的給你送過去。”

這句話是實話。

自從大大小小的避難所接二連三地被擊破,流落在荒野上的鼠族越來越多。

霞光避難所本來就處於滿負荷執行狀態,沒辦法承擔更多。

如果它是第四代智慧系統就好了,苗機酸溜溜地想,那樣,它的極限容量又會大上許多。

……

最後,商量下來的結果是:

霞光避難所放點風聲出去,給“榮光避難所”宣傳宣傳。

而榮光避難所自行決定要哪些人。

對此,雙方都很滿意,洽談的氣氛愈加融洽起來。

聊得高興了,苗機開始上頭,胡亂許諾道:“難得有負責人來我這兒串門,你們要不要去瞧瞧廢墟的樣子?也好早做準備。”

杜簡博嘴角抽搐一下,決定閉嘴——等苗機冷靜下來,自然會後悔的,不需要他多嘴。

於頌秋倒是很高興:“好啊,我也想看看你們遭遇了什麼。”

當初,她也被變異體潮波及到了。

如果沒有防禦型遊走機關炮的話,搞不好也會弄得很慘很慘。

見新人贊同了自己的想法,苗機豪情萬丈地一拍桌子:“走,我帶你們看看去!”

荒蕪的廢墟位於霞光避難所的西南側。

當時,於頌秋是從正南門進入的,因此,西南側倒塌的牆壁被掩在一棟棟屋子後,並沒有引起她們的注意。

一群人鬧哄哄地走到廢墟上,苗機咬著一根不知道什麼東西,一腳踩上大石頭:“瞧見那個洞了沒?被機器人轟開的。”

“真是見鬼,機器人為什麼會和變異體混在一起。”他對著腳邊呸了一聲,滿臉不爽的樣子。

於頌秋舉起望遠鏡,超那邊看去。

灰白色的牆壁轟然倒塌,碎成一地磚塊。

從這邊往那邊瞧,草草估算一下,這面圍牆起碼得有三米厚。

三米厚的牆啊,居然會被轟得粉粉碎,豁口大得能同時透過兩輛卡車……

於頌秋的眼皮一跳。

這是個新傢伙——無論是雙足機器人,還是防禦型遊走機關炮,都做不到這一點。

雙足機器人和防禦型遊走機關炮的攻擊武器都是“鐳射類”,因此,它們雖然穿透力強,卻不會轟出那麼大的缺口。

鐳射嘛……就那麼小小的一束,左右不過拇指粗細。

機關炮的鐳射稍大一些,也就拳頭大小。

如果是由雙足機器人和機關炮來攻城,只怕是站著讓它們打到沒能源,都打不出一個人大小的洞。

而這個洞就不一樣了。

於頌秋謹慎地問苗機:“我能靠近瞧瞧嗎?”

苗機聳聳肩,吐掉嘴裡的東西:“走唄,小心腳下,別摔跤了。”

得到霞光避難所的管理員許可,於頌秋這才帶著自己的隊友緩緩靠近洞口。

這裡有不少站崗執勤的人,一個個都穿著黑綠色的特種制服,手持炮筒或是鐳射木倉。

想想也是,牆沒了,只能靠人守,可不得日夜站崗?

她好奇地瞥了一眼身邊的守衛,守衛的眼珠子向下一轉,停在她的臉上。

片刻後,眼珠子若無其事地挪開,繼續盯著前方。

安娜小步跳過來,呢喃著驚呼:“真刺激哦,我還沒有見過那麼……的地方。”

那麼破爛而倒黴的地方。

於頌秋撇了一下腦袋,見杜簡博和苗機正在閒聊,便低聲問她:“你能認出這是什麼機器人嗎?”

看這個威力,八成是BOSS級別的,她感覺安娜肯定聽說過。

果然,安娜立刻就回答了她的問題:“我猜是塔式炮臺,或者是自動化攻城錘……”

“嗯,有不少呢,我得湊近看看。”安娜小步跳到另一塊石頭上,招呼於頌秋跟上。

於頌秋怔了怔,突然有種“直到今天,廢土世界才正式丟擲了橄欖枝,邀請她加入”的錯覺。

“到陌生的環境裡一定要夾起尾巴裝孫子。”她氣嘟嘟地想,“誰也不知道會搞出多少讓人意外的‘驚喜’。”

緊緊跟在安娜的身後,像“跳格子”一樣跳到牆洞腳下,於頌秋看著安娜彎腰低頭,匍匐著尋找線索。

於頌秋見大家都在找自己想要的東西,乾脆湊到牆壁的斷口旁,認真觀察起來。

這面牆不是由黃土或是磚塊製成的,而是某種形態古怪的金屬。

灰色的牆體沒有分隔,也沒有鋼筋作為骨架,完整的、毫無間隙的一整塊固體佇立在黃土地上,又穩定又牢靠。

好似被施了魔法一樣,憑空豎起。

此時此刻,在被開了洞的圍牆邊緣處,於頌秋能瞧見不規則的圓滑包邊。

她試探著伸出小手指,將指腹搭在包邊上。

沒有鋒利的稜角,也沒有細碎的金屬屑,只有一圈稍稍鼓出一些的金屬長條。

這種長條有點像是金屬融化後,液體重新凝結而起的產物。

如此說來……這裡被高溫烘烤過?

於頌秋壓下眼皮,凝視腳底。

腳底的金屬碎屑連成了一片,像是一塊崎嶇而異形的大疙瘩。

透過最外層圓滑的連線面,隱約可以看見凹陷處的不規則截面——這塊大疙瘩是由許許多多小型金屬碎片融合而成的。

“你看出什麼了嗎?”冷不丁,苗機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又走近了幾步,試探性的目光在於頌秋背上掃來掃去:“怎麼樣,你感覺是什麼東西,把我們的牆壁轟開了?”

於頌秋自然地轉過身,她藉著轉身的機會,餘光掃向四周。

除了安娜和湯姆還在耐心尋找線索,其餘人都或站或蹲,偷偷用餘光關注這裡的狀態。

衛星的表情有些焦急,偷偷比劃著嘴型,但是很不湊巧,有人邁過一步,擋住了她的身形。

杜簡博站在另一側,似乎沒有注意這邊,卻也沒有什麼多餘的舉動。

於頌秋重新看向苗機,對方灑脫地微笑著,似乎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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