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去病

在男神邊上·董嫦·3,958·2026/3/27

第一百二十三章 阿嬌身為皇后,雖然一向不如何盡責,但出了這種大事還是立刻帶人趕到了劉陵住的昭陽殿中。室內滿是血腥氣,一位女官正在指揮宮女子搬來送往,忙亂中井然有序。 她探看劉陵一回,見她正躺在床榻之間昏睡,吩咐過太醫好生診治,又賜下許多珍寶安撫,走出來問道:“衛子夫現在何處?” 劉陵的侍女面面相覷,沉默不語,一個小宮女答道:“幾位女官大人做主,已將她送到太后那兒去了。” “為何要將衛美人送到太后那裡去?”阿嬌的貼身侍女綠珠喝道,“皇后娘娘掌管宮務,爾等敢越俎代庖不成?” 幾個侍女哭道:“奴婢不敢,是太后娘娘宮中來人把她提走的呀。” “真是好笑,太后娘娘自己尚且在長樂宮中侍奉太皇太后,怎麼她宮裡就來人把衛美人帶走了?”綠珠詞鋒甚利,“今日你們主子出了這等事,你們個個都有逃不了的罪責!都留神些罷!” 阿嬌起身走了出去:“去見太后。” 走到長信殿的時候,時機居然剛剛好。 “來人,將這個謀害皇嗣的賤婢拖下去絞首!”王太后厲聲道。 衛子夫與其說跪著,不如說坐在地上,她失神地望著自己的手,那樣纖柔而優美的雙手,以前總是在椒房殿撥弄著琴絃,又或者染上蔻丹,舞袖翻動間十指如蔥,勾出動人的弧度……可現在,指甲縫裡卻滿是鮮血,時間久了,由鮮紅變成鐵鏽色,汙穢而不潔。 現在才知道,以前命運待她有多厚。 先是在平陽公主的府邸裡嬌養著學習技藝,而後被送入皇后宮中,更是萬千寵愛集於一身。可如今她要株連親屬、卑賤地死去了。 在這個後宮裡,男人的寵愛是取禍之源,她如今才明白這個道理抱得軍醫歸全文閱讀。 “慢著。”一個冰冷而動聽的聲音橫空而出,阿嬌衣裾如雲,轉眼就到了長信殿中。“母后,這樣做不妥吧?劉陵流產或許與衛子夫無關。” “無關?”王太后脫口而出,“那還能與誰有關?” 還能和誰有關?和太后?和皇后?和劉陵自己? 明明是劉陵中了王太后的招,結果她流產的這當口卻偏偏給衛子夫趕上了,對衛子夫來說,真是不幸。 “沒有證據不能定罪,更罔論死罪。”阿嬌冷淡地說,“衛子夫,我帶走了。” 王太后氣得臉色發白,但她畢竟多年城府在,這時候只是鎮定地說:“本來就是你的奴婢,你帶回去也沒什麼。只是待劉陵醒了,她討說法怎麼辦?” “等她醒了再說吧。”阿嬌敷衍,“衛美人,還不跟著本宮走?” 衛子夫慢慢仰起頭來,依舊是那樣冰冷的神態,依舊是那樣深黑的眼睛,遠山上冰雪一般的孤潔,墜落流星一樣的璀璨。阿嬌看著跌坐在地上的衛子夫,慢慢伸出手來,漂亮而給人安全感的手。 衛子夫下意識地抬手,下一刻,卻又慌亂地把手縮回袖子裡。 阿嬌寒星一樣黑湛湛的眸子對上衛子夫惶惑嬌怯的眼睛,她忽然笑了一下。非常淺的笑容,簡直像脫離了面龐而存在一樣,純然的一點勾勒,衛子夫睜大眼睛,下一刻她已經被阿嬌拉了起來。 這樣的恩義,你讓我以後還怎麼顧及自身。 剛走出長信宮,忽然聽見遠處的喧譁聲,阿嬌問:“怎麼回事?” 侍女上來稟報:“回皇后娘娘,淮南王世子現在闖宮喊冤,說姐姐淮南王公主在後宮被人陷害流產,皇上偏袒新人,不願懲處,他要去太廟告先帝爺去。” “他告什麼先帝爺?他爺爺就是被文皇帝處死的。”阿嬌冷哼,“他這是想把事情鬧大呢!他既然要為劉陵出頭,你們去讓侍衛放他進來,我在椒房殿接見他。” 然而後果是一樣的,這件事情還是被鬧大了。 第二天淮南王綁著他兒子上朝堂,向劉徹請罪。可憐劉徹氣得肝兒疼,還是隻能把這父子兩個扶起來,好言好語勸他們回家安坐,劉陵還沒死。 於是朝上朝下流言四起,劉徹與劉陵亂倫的事情也不知傳出去多少個版本。太皇太后和皇帝聯手壓制,又過了一段時間流言才平息下去,此時的太史令司馬遷忠實地記錄下全過程,為漢武帝劉徹的荒唐史增加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椒房殿前,衛青跪下:“衛青前來拜見皇后娘娘。” 綠珠笑著迎了出來:“喲,是侍中大人啊,跟我來吧。” 衛青跟著她走過水磨青石板,一直走到庭院裡面,綠珠介紹:“娘娘現在亭子裡看奏章,您不知道,自從陛下去了上林苑,這些奏章啊什麼的來不及遞呈到陛下那裡,都交到我們椒房殿來了。” 女子監國。並非沒有前例,只是監國的一向是太后,還從來沒有出現過皇后干政的……衛青思忖著,心中微凜。這位宮女子為何會對自己透露這麼多? “侍中韓嫣大人剛剛才走呢。”綠珠笑著,對衛青眨眨眼,“衛青大人日後前途無量,小女子在這裡先行賀喜則個。” 衛青頓了頓:“這位姐姐,為何這麼說?” “娘娘方才吩咐煮水,一定是要親自為你泡茶興漢全文閱讀。”綠珠低聲說,“陛下也沒喝過幾回呢,衛大人可不是前途無量?” 當朝皇后煮的茶自然是極好的,但衛青卻顯然無心去品:“敢問皇后,我姐姐她――” “她被罰沒到糧庫服工役了。”阿嬌眉頭微蹙,抬起手來掠了掠鬢髮。 衛青一怔,皇后一直是高高在上、無情無心的樣子,現在這般姿態卻顯露出一點極難見到的小兒女姿態――或許是因為,對於衛子夫現在的狀態,她心有不忍?甚或有一絲可以忽略不計的愧疚? “陛下在上林苑練習騎兵。”衛青低聲說,“命名為‘羽林軍’。”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阿嬌凝視著御花園中的奼紫嫣紅,喃喃,“誰要以為他消沉頹廢,不理朝政,那才是最大的笨蛋。” 苦役就是苦役,哪怕已經得到了皇后的囑咐,享有特殊待遇的衛子夫也是蓬頭粗服,臉色慘白。看見劉陵來,她一下子放下了手中的重負,糧包跌在地上發出轟然一聲。“喂,你,幹什麼呢!”監工喝罵,“跌壞了你賠得起?” 劉陵冷笑,盯著衛子夫的眼神如同一條毒蛇。 “夫人如今大安了?”衛子夫不得不走過去問安,聲音低微。 “養了一個多月,再怎麼不安也該安了。”劉陵的聲音帶著嘶嘶的氣音,“我就是沒想到,你居然還活著,而且――活得還不錯。” 衛子夫不敢說話,曾經嫵媚如絲的眼波此刻完全是凝滯的。 “真不知道皇后是怎麼想的,她心裡一點也沒有陛下吧?”劉陵伸手摸著衛子夫的臉,尖尖十指幾乎要掐進皮膚裡去,“竟然能容忍你這樣的狐媚子……對了,聽說世上有一種女人,專門喜歡女子,莫非她竟然是這種人?” 衛子夫突然抬起了頭,眼睛睜得極大:“奴婢怎麼敢稱狐媚?――比起某些勾引親堂兄亂倫的女人來說,只怕還差得遠呢!” “你――”劉陵氣得發抖,“來人,把她給我拖走!” 幾人抓住衛子夫,帶到僻靜處。 “我不是那種傻女人,還會給你留一條生路。”劉陵冷笑著,“你再怎麼歌舞雙絕、美貌嬌媚,死了還不就是個冷冰冰的死人?給我絞死她!” 衛子夫奮力掙扎,白練套上她的脖子,她嘶聲吐出一句:“皇后不會放過你――” “呵。”劉陵笑了,輕蔑地拍拍衛子夫的臉,“你以為自己是誰?一個小小宮婢而已,皇后會為你向我算賬?而且,以後就算是她,也要靠著我父王!” 白練漸漸絞緊,突兀的,一道劍氣沖天而起,如同白虹一般盤旋而至! 白練被絞斷,衛子夫一下子得了喘息的機會,倒在地上不住咳嗽,劉陵驚怒回首,正好看見阿嬌還劍入鞘。 “皇后娘娘――”劉陵驚惶地垂下頭去,不知為何,她在阿嬌面前一點不敢放肆。或許是因為心裡清楚,如果真惹惱了她,她是會毫不猶豫殺人的。 甚至比郭解還要可怕。 阿嬌看都沒看她一眼,將衛子夫從地上扶起。衛子夫全身乏力,輕輕靠在她手臂中。多少次,她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她拯救她,造就她。 “皇后娘娘要帶這奴婢去何處?”劉陵追問,“將她發配來做苦役,可是太皇太后的旨意――” “現在這道旨意撤銷了再活一世之悠閒的生活。”阿嬌沒有回頭,“另外,不可再稱呼衛子夫為奴婢,她如今懷有龍種,日後少不了一個婕妤之位。” 阿嬌的手指搭在衛子夫腕脈上。 走出糧倉,她將衛子夫交給侍女,輕輕撫摸著猶自嗡鳴的寶劍,靜靜笑了笑。 這是漢朝。宮闈影響著朝政,寵妃的兄弟往往能成為朝堂上的丞相或者將軍,而宮闈秘事又是錯綜複雜,一點點微末小事,往往釀成無法解脫的羈絆,最後生生束縛蒼龍。 如今她在太皇太后的引領和授意下,逐步處理朝政事宜,與朝中大小官員接觸,這樣就算太皇太后去世之後,這些人也會在某種程度上習慣她的領導。然而她沒有人事任免權,她不能命令劉徹聽她的話,像母親命令兒子那樣理所當然。 而且,就算是王太后,也無法命令劉徹。 她並不喜愛權力,但她必須為自己贏得一個超然的地位,就如同竇太后那樣,平時可以不管事,卻沒有人能損害她的利益,她的話語在宮廷、朝堂、天下,都有著絕對的權威。 得知衛子夫有孕,太皇太后十分高興,劉徹甚至也從上林苑趕回。 “皇后娘娘。”衛子夫從床上坐起,向阿嬌伸出手,“……皇后。” 她說起皇后這兩個字時,親切得像是一聲嘆息。 “嗯?”阿嬌走過去,看她的眼神是溫和的。 “娘娘,您身邊的綠珠,服侍得好嗎?”衛子夫低首,無限心事,“她知道您愛喝什麼茶、愛讀什麼書嗎?您有沒有為她彈過琴?” 阿嬌不明所以:“綠珠還不錯。這些日子忙了,沒有功夫彈琴。” “……這樣啊。”衛子夫唇齒間逸出一聲低嘆,彷彿滿足,又彷彿悲哀,“這樣啊。” 合歡殿的侍女走了過來,稟告道:“美人娘娘,您的姐姐衛少兒夫人進宮來看您了。” 下一刻,內監的聲音也響了起來:“皇上到――” 阿嬌出去,劉徹眼前一亮:“阿嬌!這次多虧了你了。” 忽然殿外有孩子哇哇大哭的聲音,劉徹驚了一下:“誰家的孩子?怎麼來這兒了?” 衛少兒美豔卻羞窘的臉露了出來,她手裡還抱著個臉龐粉嫩、雙拳緊握的大眼嬰兒,那孩子實在可愛,一進來就吸引了滿殿侍女的目光。 “回陛下的話,這是奴婢的兒子。” “你們衛家都脫了奴籍了,怎麼還自稱奴婢?”劉徹擺擺手,笑道,“這孩子叫什麼啊?” “這……”衛少兒結巴了,“這孩子、這孩子姓霍,還沒取大名,窮人家的孩子命賤,隨便叫著就長大了。” “那朕給取個名字好了。”劉徹不以為意,想著,“霍……霍什麼呢?” “霍去病。”阿嬌開口,微笑的樣子看上去真實而動人,“他就叫霍去病。” “哦……”劉徹看著她的笑臉,一時出神,一時並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霍去病,好名字。” “謝娘娘賜名。”衛少兒機靈地一行禮。 阿嬌走過去,親手抱起了那可愛如同天使的嬰孩:“還有,不要說什麼窮人了,這孩子,天生富貴。”

第一百二十三章

阿嬌身為皇后,雖然一向不如何盡責,但出了這種大事還是立刻帶人趕到了劉陵住的昭陽殿中。室內滿是血腥氣,一位女官正在指揮宮女子搬來送往,忙亂中井然有序。

她探看劉陵一回,見她正躺在床榻之間昏睡,吩咐過太醫好生診治,又賜下許多珍寶安撫,走出來問道:“衛子夫現在何處?”

劉陵的侍女面面相覷,沉默不語,一個小宮女答道:“幾位女官大人做主,已將她送到太后那兒去了。”

“為何要將衛美人送到太后那裡去?”阿嬌的貼身侍女綠珠喝道,“皇后娘娘掌管宮務,爾等敢越俎代庖不成?”

幾個侍女哭道:“奴婢不敢,是太后娘娘宮中來人把她提走的呀。”

“真是好笑,太后娘娘自己尚且在長樂宮中侍奉太皇太后,怎麼她宮裡就來人把衛美人帶走了?”綠珠詞鋒甚利,“今日你們主子出了這等事,你們個個都有逃不了的罪責!都留神些罷!”

阿嬌起身走了出去:“去見太后。”

走到長信殿的時候,時機居然剛剛好。

“來人,將這個謀害皇嗣的賤婢拖下去絞首!”王太后厲聲道。

衛子夫與其說跪著,不如說坐在地上,她失神地望著自己的手,那樣纖柔而優美的雙手,以前總是在椒房殿撥弄著琴絃,又或者染上蔻丹,舞袖翻動間十指如蔥,勾出動人的弧度……可現在,指甲縫裡卻滿是鮮血,時間久了,由鮮紅變成鐵鏽色,汙穢而不潔。

現在才知道,以前命運待她有多厚。

先是在平陽公主的府邸裡嬌養著學習技藝,而後被送入皇后宮中,更是萬千寵愛集於一身。可如今她要株連親屬、卑賤地死去了。

在這個後宮裡,男人的寵愛是取禍之源,她如今才明白這個道理抱得軍醫歸全文閱讀。

“慢著。”一個冰冷而動聽的聲音橫空而出,阿嬌衣裾如雲,轉眼就到了長信殿中。“母后,這樣做不妥吧?劉陵流產或許與衛子夫無關。”

“無關?”王太后脫口而出,“那還能與誰有關?”

還能和誰有關?和太后?和皇后?和劉陵自己?

明明是劉陵中了王太后的招,結果她流產的這當口卻偏偏給衛子夫趕上了,對衛子夫來說,真是不幸。

“沒有證據不能定罪,更罔論死罪。”阿嬌冷淡地說,“衛子夫,我帶走了。”

王太后氣得臉色發白,但她畢竟多年城府在,這時候只是鎮定地說:“本來就是你的奴婢,你帶回去也沒什麼。只是待劉陵醒了,她討說法怎麼辦?”

“等她醒了再說吧。”阿嬌敷衍,“衛美人,還不跟著本宮走?”

衛子夫慢慢仰起頭來,依舊是那樣冰冷的神態,依舊是那樣深黑的眼睛,遠山上冰雪一般的孤潔,墜落流星一樣的璀璨。阿嬌看著跌坐在地上的衛子夫,慢慢伸出手來,漂亮而給人安全感的手。

衛子夫下意識地抬手,下一刻,卻又慌亂地把手縮回袖子裡。

阿嬌寒星一樣黑湛湛的眸子對上衛子夫惶惑嬌怯的眼睛,她忽然笑了一下。非常淺的笑容,簡直像脫離了面龐而存在一樣,純然的一點勾勒,衛子夫睜大眼睛,下一刻她已經被阿嬌拉了起來。

這樣的恩義,你讓我以後還怎麼顧及自身。

剛走出長信宮,忽然聽見遠處的喧譁聲,阿嬌問:“怎麼回事?”

侍女上來稟報:“回皇后娘娘,淮南王世子現在闖宮喊冤,說姐姐淮南王公主在後宮被人陷害流產,皇上偏袒新人,不願懲處,他要去太廟告先帝爺去。”

“他告什麼先帝爺?他爺爺就是被文皇帝處死的。”阿嬌冷哼,“他這是想把事情鬧大呢!他既然要為劉陵出頭,你們去讓侍衛放他進來,我在椒房殿接見他。”

然而後果是一樣的,這件事情還是被鬧大了。

第二天淮南王綁著他兒子上朝堂,向劉徹請罪。可憐劉徹氣得肝兒疼,還是隻能把這父子兩個扶起來,好言好語勸他們回家安坐,劉陵還沒死。

於是朝上朝下流言四起,劉徹與劉陵亂倫的事情也不知傳出去多少個版本。太皇太后和皇帝聯手壓制,又過了一段時間流言才平息下去,此時的太史令司馬遷忠實地記錄下全過程,為漢武帝劉徹的荒唐史增加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椒房殿前,衛青跪下:“衛青前來拜見皇后娘娘。”

綠珠笑著迎了出來:“喲,是侍中大人啊,跟我來吧。”

衛青跟著她走過水磨青石板,一直走到庭院裡面,綠珠介紹:“娘娘現在亭子裡看奏章,您不知道,自從陛下去了上林苑,這些奏章啊什麼的來不及遞呈到陛下那裡,都交到我們椒房殿來了。”

女子監國。並非沒有前例,只是監國的一向是太后,還從來沒有出現過皇后干政的……衛青思忖著,心中微凜。這位宮女子為何會對自己透露這麼多?

“侍中韓嫣大人剛剛才走呢。”綠珠笑著,對衛青眨眨眼,“衛青大人日後前途無量,小女子在這裡先行賀喜則個。”

衛青頓了頓:“這位姐姐,為何這麼說?”

“娘娘方才吩咐煮水,一定是要親自為你泡茶興漢全文閱讀。”綠珠低聲說,“陛下也沒喝過幾回呢,衛大人可不是前途無量?”

當朝皇后煮的茶自然是極好的,但衛青卻顯然無心去品:“敢問皇后,我姐姐她――”

“她被罰沒到糧庫服工役了。”阿嬌眉頭微蹙,抬起手來掠了掠鬢髮。

衛青一怔,皇后一直是高高在上、無情無心的樣子,現在這般姿態卻顯露出一點極難見到的小兒女姿態――或許是因為,對於衛子夫現在的狀態,她心有不忍?甚或有一絲可以忽略不計的愧疚?

“陛下在上林苑練習騎兵。”衛青低聲說,“命名為‘羽林軍’。”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阿嬌凝視著御花園中的奼紫嫣紅,喃喃,“誰要以為他消沉頹廢,不理朝政,那才是最大的笨蛋。”

苦役就是苦役,哪怕已經得到了皇后的囑咐,享有特殊待遇的衛子夫也是蓬頭粗服,臉色慘白。看見劉陵來,她一下子放下了手中的重負,糧包跌在地上發出轟然一聲。“喂,你,幹什麼呢!”監工喝罵,“跌壞了你賠得起?”

劉陵冷笑,盯著衛子夫的眼神如同一條毒蛇。

“夫人如今大安了?”衛子夫不得不走過去問安,聲音低微。

“養了一個多月,再怎麼不安也該安了。”劉陵的聲音帶著嘶嘶的氣音,“我就是沒想到,你居然還活著,而且――活得還不錯。”

衛子夫不敢說話,曾經嫵媚如絲的眼波此刻完全是凝滯的。

“真不知道皇后是怎麼想的,她心裡一點也沒有陛下吧?”劉陵伸手摸著衛子夫的臉,尖尖十指幾乎要掐進皮膚裡去,“竟然能容忍你這樣的狐媚子……對了,聽說世上有一種女人,專門喜歡女子,莫非她竟然是這種人?”

衛子夫突然抬起了頭,眼睛睜得極大:“奴婢怎麼敢稱狐媚?――比起某些勾引親堂兄亂倫的女人來說,只怕還差得遠呢!”

“你――”劉陵氣得發抖,“來人,把她給我拖走!”

幾人抓住衛子夫,帶到僻靜處。

“我不是那種傻女人,還會給你留一條生路。”劉陵冷笑著,“你再怎麼歌舞雙絕、美貌嬌媚,死了還不就是個冷冰冰的死人?給我絞死她!”

衛子夫奮力掙扎,白練套上她的脖子,她嘶聲吐出一句:“皇后不會放過你――”

“呵。”劉陵笑了,輕蔑地拍拍衛子夫的臉,“你以為自己是誰?一個小小宮婢而已,皇后會為你向我算賬?而且,以後就算是她,也要靠著我父王!”

白練漸漸絞緊,突兀的,一道劍氣沖天而起,如同白虹一般盤旋而至!

白練被絞斷,衛子夫一下子得了喘息的機會,倒在地上不住咳嗽,劉陵驚怒回首,正好看見阿嬌還劍入鞘。

“皇后娘娘――”劉陵驚惶地垂下頭去,不知為何,她在阿嬌面前一點不敢放肆。或許是因為心裡清楚,如果真惹惱了她,她是會毫不猶豫殺人的。

甚至比郭解還要可怕。

阿嬌看都沒看她一眼,將衛子夫從地上扶起。衛子夫全身乏力,輕輕靠在她手臂中。多少次,她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她拯救她,造就她。

“皇后娘娘要帶這奴婢去何處?”劉陵追問,“將她發配來做苦役,可是太皇太后的旨意――”

“現在這道旨意撤銷了再活一世之悠閒的生活。”阿嬌沒有回頭,“另外,不可再稱呼衛子夫為奴婢,她如今懷有龍種,日後少不了一個婕妤之位。”

阿嬌的手指搭在衛子夫腕脈上。

走出糧倉,她將衛子夫交給侍女,輕輕撫摸著猶自嗡鳴的寶劍,靜靜笑了笑。

這是漢朝。宮闈影響著朝政,寵妃的兄弟往往能成為朝堂上的丞相或者將軍,而宮闈秘事又是錯綜複雜,一點點微末小事,往往釀成無法解脫的羈絆,最後生生束縛蒼龍。

如今她在太皇太后的引領和授意下,逐步處理朝政事宜,與朝中大小官員接觸,這樣就算太皇太后去世之後,這些人也會在某種程度上習慣她的領導。然而她沒有人事任免權,她不能命令劉徹聽她的話,像母親命令兒子那樣理所當然。

而且,就算是王太后,也無法命令劉徹。

她並不喜愛權力,但她必須為自己贏得一個超然的地位,就如同竇太后那樣,平時可以不管事,卻沒有人能損害她的利益,她的話語在宮廷、朝堂、天下,都有著絕對的權威。

得知衛子夫有孕,太皇太后十分高興,劉徹甚至也從上林苑趕回。

“皇后娘娘。”衛子夫從床上坐起,向阿嬌伸出手,“……皇后。”

她說起皇后這兩個字時,親切得像是一聲嘆息。

“嗯?”阿嬌走過去,看她的眼神是溫和的。

“娘娘,您身邊的綠珠,服侍得好嗎?”衛子夫低首,無限心事,“她知道您愛喝什麼茶、愛讀什麼書嗎?您有沒有為她彈過琴?”

阿嬌不明所以:“綠珠還不錯。這些日子忙了,沒有功夫彈琴。”

“……這樣啊。”衛子夫唇齒間逸出一聲低嘆,彷彿滿足,又彷彿悲哀,“這樣啊。”

合歡殿的侍女走了過來,稟告道:“美人娘娘,您的姐姐衛少兒夫人進宮來看您了。”

下一刻,內監的聲音也響了起來:“皇上到――”

阿嬌出去,劉徹眼前一亮:“阿嬌!這次多虧了你了。”

忽然殿外有孩子哇哇大哭的聲音,劉徹驚了一下:“誰家的孩子?怎麼來這兒了?”

衛少兒美豔卻羞窘的臉露了出來,她手裡還抱著個臉龐粉嫩、雙拳緊握的大眼嬰兒,那孩子實在可愛,一進來就吸引了滿殿侍女的目光。

“回陛下的話,這是奴婢的兒子。”

“你們衛家都脫了奴籍了,怎麼還自稱奴婢?”劉徹擺擺手,笑道,“這孩子叫什麼啊?”

“這……”衛少兒結巴了,“這孩子、這孩子姓霍,還沒取大名,窮人家的孩子命賤,隨便叫著就長大了。”

“那朕給取個名字好了。”劉徹不以為意,想著,“霍……霍什麼呢?”

“霍去病。”阿嬌開口,微笑的樣子看上去真實而動人,“他就叫霍去病。”

“哦……”劉徹看著她的笑臉,一時出神,一時並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霍去病,好名字。”

“謝娘娘賜名。”衛少兒機靈地一行禮。

阿嬌走過去,親手抱起了那可愛如同天使的嬰孩:“還有,不要說什麼窮人了,這孩子,天生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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