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柔情
第四十四章 柔情
房中溢滿的藥香透出幾許冷沁。
面對這樣突兀的一問,黛玉心中卻是瞭然,女兒家的心思,雖如海底針,可同為女子,便會有一種天生的瞭解,於是,淡淡一笑道:“天地間,物有所異,人有不同,妍媸之判,不過從人好惡,於我何礙。譬如晉人簪菊,唐愛牡丹,宋睞癯仙,難道晉菊在唐,便一定不如牡丹?梅便一定勝過姚黃魏紫?終歸各有所好罷了,冷姑娘說,是不是?”
一番回應,才思敏捷,胸襟磊落,無不令人折嘆。歐陽絕嘻嘻一笑,挑眉道:“哦,這大概是各花入各眼的意思吧。”扯扯祁寒:“哎,長史大人,是吧?”
祁寒瞥他一眼,沒做聲。心裡暗自讚歎,果然是王妃,雖不動聲色,卻是點滴不漏。
冷如煙輕輕一抿唇,點了點頭,強笑了下:“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沒說她明白了什麼,也沒有人再追問,明白的或者不是這番話,而是有些明白,為何他的心裡,她會那般重。
心中一絲清苦,而眸中,卻隱隱的黯了一下。
黛玉微微的笑:“冷姑娘,你在這裡只管好好養傷,需要什麼,告訴王爺,或者告訴我都可以,時候不早了,不耽誤你休息了,我先回去了。”
冷如煙向聲音的方向微微坐直了身體,欠了欠身:“多謝林王妃。”
黛玉笑道不必,又迴向幾個丫鬟叮囑了幾句,方起身要走,簾子一掀起,卻見水溶不知何時已經來了,只是沒進來,也沒讓人通報。
在紛紛請安的聲音裡,水溶走了進來,白衣朗朗,如修竹玉樹。
“王爺。”冷如煙就在榻上微微側了側身子道,這一聲王爺雖然不見多麼親近,心湖的漣漪折在這兩個字裡,那一絲情愫,宛若姣花映在水中的倒影,模糊又清晰。
水溶望她,溫和的笑了笑:“冷姑娘,可好些了?”
“好多了。”
他進來的一刻,黛玉早已看到冷如煙的手輕輕攥緊了被角,因為和他說話,臉色也微帶了淡淡的緋,女兒家的心思,一目瞭然雖然不會懷疑水溶,可是這個時候,心裡難免有些不舒服。
水溶的目光並未多顧,而是徑自轉向了黛玉,黛玉淡淡的微笑,後退,請安:“妾身給王爺請安。”
旁邊的歐陽絕一手搭在祁寒肩上,挑著嘴角笑,十足的看戲姿態。
水溶眸中一凝,有些疑惑,不等他開口,黛玉已經道:“王爺是來看望冷姑娘的罷。那妾身先回房了,告退,冷姑娘,改天再來看你。”
黛玉眉睫輕斂,看不出情緒,又一板一眼,拿出夫為妻綱的態度來,一句王爺,一句妾身,讓水溶心裡頓時沒了底,在她要擦著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猛地捉住了她的小手,覆在掌心裡,觸及那層細膩的白紗:“玉兒,才回來聽說你往這邊來了,便來找你了--手上的傷還疼不疼?”
言外之意,我不是來看她,我是來找你的。
黛玉斂住眸中的笑意,聲音清冷:“回王爺,不疼了。”
水溶氣結,只覺得才緩了些許的頭疼,又針刺般的疼開了,懲罰性的使勁攥了下她的手:“那,回去吧。”
“王爺說的是,是該讓冷姑娘好好休息了。”
這丫頭是在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水溶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不由分說便拉著她的手,出門去。
於是又是一陣恭送聲。歐陽絕衝祁寒擠擠眼,一臉的幸災樂禍,然後向冷如煙道:“冷姑娘,你的眼睛,是為火硝石所傷,我會每日給你施針,然後佐以湯藥,再以藥汁淨目,假以時日,便可以痊癒。”
“多謝歐陽大夫。”冷如煙點了點頭,笑了一下。
歐陽也不再多說什麼,同著祁寒出來。
人都去近,房中一下子便安靜下來,侍女也不會多和她說什麼,各自忙著自己的事。
冷如煙的臉上,最後一點禮節性的笑容也凝固了,褪去了,反正也是看不見,她索性仰靠在床頭,閉上了眼睛。
整個人,似乎都沉淪在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她所能記起的最後一點光明,是那日山谷中,漫天眩烈的炸裂,他的面容近在咫尺,那般的清晰,那般的美好,鏤穿腦海,揮之不去,以及那短暫的一個擁抱,真真切切的可以感覺到他懷抱的溫度。
如果可以,她寧願那是生命的最後一刻,記憶便可以永遠的停留在那一刻,她可以帶著這自欺欺人的謊言,走向下一個輪迴。
可是,當她醒過來時,她知道,不是的。
那是個夢境,醒來即碎,支離成殤。
他救她,只是不願意虧欠,僅此而已。
他的身邊,早已有了那麼美好的女子。
長長的嘆了口氣,冷如煙將身體滑回被子裡。側身向內,雙眸緊闔,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眼角淚珠零落,層層碎開在枕上,洇開了一片。
卻說,水溶一路牽著黛玉回房,黛玉卻並不發一言,水溶變著法的想要逗她說笑幾句,卻都被她一口一個,是王爺,妾身知道了給堵了回去。
院子裡,一個小巧的調皮的身影正在奔跑著追逐著雪兒,嘻嘻鬧鬧玩成一片,看到黛玉,連忙跑過來奶聲奶氣的:“林姑姑。”
“小離。”黛玉掙開水溶的手,摸摸小離的腦袋,拿帕子給她擦去鼻尖額上的汗珠兒:“看瘋了一頭汗。”
那日的許諾並不為穩固人心,而是出自對為國捐軀的將士的尊重,所以,之後黛玉便將小離帶回府中照顧,幾日的相處,黛玉便喜歡上了這個聰明可愛,卻身世堪憐的孩子,小離對這位美麗卻又溫柔和氣的神仙姑姑也是十分樂意親近。
小離便指著水溶道:“這個叔叔是誰?”
黛玉便道:“小離不得無禮,這位是北靜王爺,快請安。”
“王爺?”小離轉著眼珠道:“你是王妃,他是王爺,你們誰的官更大呢?”
黛玉微微一笑道:“他是王爺,自然是他的官兒更大。”
“啊?”小離連忙跪下,乖巧的磕頭:“北靜王爺。”
水溶一頭霧水:“玉兒,這孩子哪來的?”
“撿來的。”黛玉將小離拉起了:“是妾身看她孤苦可憐,便將她帶進府中的,事先沒有和王爺商議,還請王爺寬宥。”
“你……”水溶的臉色頓時黑雲籠罩,這哪裡是夫妻之間的說話,簡直是比金殿答對還中規中矩。
小孩子不知道他為什麼發火,只是看著樣子怕人,所以小離連忙跪下道:“王爺,你不要生林姑姑的氣,林姑姑是好人,小離也是乖孩子,不會惹麻煩的。”
水溶揉了揉發悶的額角,沉聲道:“紫鵑,把孩子帶下去,好好照顧。”
雪雁應聲過來拉了小離的手,哄著她走開。
黛玉也不理他,只是過去,將雪兒抱了起來。
這隻小靈狐似乎也知道發生了什麼讓女主人不高興,所以在水溶過來要摸它腦袋以趁機靠近黛玉的時候,腦袋猛然偏了偏,繞開了他的手,然後從黛玉的懷裡哧溜一聲跳在地上,然後甩著大尾巴便跑了。
“這……”水溶無奈,這是怎麼了,連畜生都生他氣了。
黛玉覷著他的臉色道:“畜生不懂事,王爺……”
水溶再也忍無可忍的一把將她拽進臥房然後,用腳將房門帶上,兩手一環,將她拘在雙臂和懷抱之間:“玉兒,你生氣了?”
黛玉用手肘抵開他的懷抱,退開幾步:“妾身不敢。”
“你……”水溶無奈的長嘆了聲,點一下她的額頭道:“壞丫頭,你明明知道是怎麼回事。”
黛玉嘴角彎了一下,有些戲謔:“妾身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所有人都知道,卻要瞞著妾身一人,既然王爺不想讓妾身知道,妾身哪裡敢多問一句。”
“什麼話。”水溶道:“玉兒,我怎麼會瞞著你!都是他們自作主張。”
“自作主張?妾身看著卻不像。”黛玉斜睨他一眼,語調仍是冷冷的道:“那冷姑娘容色極好,又對王爺有救命之恩,做王爺的側妃也是綽綽有餘,再不成,要我讓了這個位置出來也沒什麼不可……”
話未說完,水溶雙臂一拘,將她壓在身後的牆上,板起她的下頷,狠狠的霸道的吻了下去。
黛玉一駭,下意識的抗拒了一下,水溶反手壓住她的雙臂,將她壓的半點餘力也無,靈活的舌尖**過她玲瓏柔軟的唇瓣,叩開她的齒關,便向深處不管的延伸,絕不肯放過任何一絲一縷的甜蜜。
在這強橫之中,最初的抗拒一點點的消融,無蹤,代之一片柔軟,沉醉。
雙目無力的闔著,身體本能反應脫離了掌控,情不自禁間,也開始回吻。
似乎是察覺到她不再抗拒,水溶便也將手臂鬆了鬆,溫柔的擁著她,卻仍然不肯放過那柔潤的唇,細膩輾轉,沉溺於那天堂般的芬芳甘甜。
從離開她的那一刻,便有思念,剪不斷,理還亂,發瘋一樣的想擁她入懷。
忘了多久,忘了日色何時完全沉沒。待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水溶方戀戀不捨的離開她的唇,輕輕的讓鼻尖相觸,低語似呢喃:“我知道,這事讓你不高興。你要拿捏我兩句,也就算了,我認,可是何必句句刺我的心。你總該知道,灝之的心裡,唯有玉兒而已,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會是。”
他給的柔情,是最緊密的羅網,這一生一世都無從逃離。
黛玉微微將臉側開,兩顆淚珠卻倏然而落。
水溶一下子慌了,慌亂的給她擦淚:“玉兒,別哭,是我不對,是我錯了好不好。”
黛玉恨聲:“可知我十幾日都是白白的擔驚受怕,你卻是佳人相伴,恩重難卻。”
心中委屈,淚不止的掉了下來,她自然信他,可是那樣一個女子,又是救命之恩,她怎可能做到完全不在意。
水溶心中疼了一下,滿腹柔情憐惜的吻去她的淚痕,輾轉她的眉睫,額上,鼻尖,然後尋回唇上,和風細雨,只為安撫,然後方輕輕的笑:“玉兒剛才那麼平靜,寬容大方得體,將主母的風範拿了個十足,我還以為你果真不在意,現在卻是……好大的醋味兒。”
或者不如說,人前給足了他臉面,人後卻只拿捏他一個人,也只在他的面前,才肯露出小女人的敏感心思。
這讓他怎不愛極,憐極,疼極。
黛玉小臉繃的緊緊的:“你還敢說。”
水溶連忙哄著:“不敢,不敢,是我錯,都是我的錯。”
黛玉挑眉道:“王爺哪裡錯了?”
這小丫頭,水溶捏捏她的鼻尖道:“只要讓玉兒不開心,就是我的錯。”
黛玉哧的一聲笑了起來,靠在他的懷中,側頰貼著他的胸膛,獨享著他的懷抱,他的寵愛,靈動的眸中流過一絲狡黠道:“說實話,那冷姑娘倒是真的好容貌,看得出來,也對王爺用情甚重,王爺難道就忍心辜負了人家,要不要妾身幫你說和說和,就收了罷?也免得王爺日日只對著妾身一個人,厭倦了也說不得。”
她的伶牙俐齒,水溶是早就知道的,不由得氣結咬牙道:“剛才才說完了,這會子越發說的狠了。”
黛玉也不看他不悅的臉色,自顧自的將小手揉著他的衣袖,拉長了聲音道:“人家不都說,男子喜歡三妻四妾麼,灝之若整日對著我一個人,久了也會厭煩的罷……”
水溶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手敲敲她的額頭道:“我有時候真不明白,玉兒你這小腦袋裡都裝著什麼古怪心思。”
黛玉搖著他,正色催促道:“快說,會不會。”
嬌嗔婉轉,能醉魂,能酥骨,水溶俯身,迫著她的眸,語氣卻是凝重正色:“其實,這個問題,很難說的清楚……”
黛玉一臉狐疑:“有那麼難麼。”
“很難。”水溶答的篤定又鄭重,緊跟著手臂一展,抱著她,徑自到了榻旁,大氅一摘,利落的將她壓制住。
黛玉不料他會突然如此,頓時窘的臉頰緋紅,輕輕擰著身子道:“你……要做什麼……”
誰想她不動還好,這一動無異於自投羅網,水溶迅速的將手滑入衣內,箍住她纖纖楚腰,隔著衣服,令她躲無可躲,舌尖**著她的櫻唇,許久方低低的在耳畔道:“說不清楚,就只有證明給玉兒看……”
黛玉臉上的紅暈更深:“別鬧,叫人看見,多不好意思。”
“天都黑了,誰會看見,嗯?”水溶說著,已經齧上她的耳珠,然後緩緩滑向那溫香潔白的脖頸,呼吸越發的急促,聲音喑啞道:“玉兒,我要。”
“不要。”
“要。”
那一點抗議無效,他執拗起來,像是個孩子,修長的手指仍然是肆無忌憚的長驅直入。
一時春意,將盎然而起時,十分煞風景的聲音響起在房外:“王爺,裴兆將軍有緊急軍情請王爺商議。”
水溶臉色一沉,身體的**早已甦醒,哪裡捨得放開懷裡嬌軟的身體。
最後還是黛玉推了推他:“快去,正事要緊。”水溶只好無限挫敗的坐起身子,臉色鐵青的整衣服。
外頭宗越猶以為他沒聽見:“王爺,裴將軍……”
“閉嘴!”水溶一聲怒斥震的窗稜都簌簌而顫,驚的宗越連忙退開,不敢再開口。
黛玉在旁看著水溶鬱怒的臉色,忍不住咬著帕子吃吃的笑。
水溶伸出手便要將她捉過來,黛玉靈巧的一躲,躲開了,笑的更加明媚。
水溶無奈,伸手揉了揉她的髮絲,颳了刮她的鼻:“等我晚上回來再算。”
黛玉吐吐舌尖如蘭:“你回來還是先去客院去看一眼,是正經的,自然有人盼著你去。”
水溶又是氣,卻不自禁的笑了笑搖頭,起身,出去。
黛玉在他身後,望著他頎長的背影,如若玉樹芝蘭,不覺輕輕的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