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雪崩(二)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5,270·2026/3/26

第五十二章 雪崩(二) 冷如煙朦朦朧朧的醒過來時,已經身在一個臨時搭起來的氈帳之中,身邊守著一個人。當她想起天刀峰頂發生了什麼的時候,想也沒想,一個巴掌便摑了過去,霎時淚落。 那男子不躲不閃,就受了她這一掌。此時,面巾已經取下,眼前的男子不過二十幾歲,他有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容,眉闊而黑,眼窩極深,淺褐色的瞳眸,鼻骨挺直,嘴唇飽滿,這本該是極其俊美的男子,可是左頰自眼角延伸了一道三寸長的疤痕,顯得有些猙獰,又有幾分蒼涼。 而此刻,他的眼神也是蒼涼的,蒼涼裡揉雜了太多的愛恨:“你是在怪我?” “對,我就是怪你,西林燁。”冷如煙定定的望著他:“你為何不救她!你可以的,可你不肯,為什麼。” 西林燁嘴角扯動了一下:“為何要我救她。她死了,你不正好可以如願了,你就可以和他雙宿雙飛。” 冷如煙的臉色冰冷,再度抬手,卻被對方攥住:“你為了他可以不顧性命,我便成全你們又如何。” 冷如煙猛然將手抽了回來,聲音裡卻有了挫敗:“二哥。” 西林燁怒而打斷:“別叫我二哥,我不是你的哥哥。” 冷如煙苦笑了一下道:“可你是。” 西林燁眸中有了痛意道:“我認得你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你是誰。” 冷如煙默然。 西林燁將拳頭攥了攥,想說什麼終歸是無力。他曾是一個在皇宮裡被人瞧不起的皇子,因為他的母妃是被人強暴後誕下他的,他的血統一直是他最大的恥辱和汙點,所有人,都看不起他,除了她。 他曾發誓要出人頭地,要娶她,照顧她,好好的疼她,誰知道,她居然是自己的妹妹。 她被送入山中修行的時候,他也離開了羌國。 而今,他終於回來了,以為可以保護她的時候,她的心裡已經有了另外一個人。 西林燁狠狠的閉了一下眼眸,便要掉頭出去。 “二哥。”冷如煙坐起來,跪地拽著他的衣襬:“二哥,求你救救她,救她,好不好……天刀峰上,她撐不了太久的……” 說著,淚水已經是潸然而下。 心中一疼,西林燁轉頭,蹲下身,捧起她的面容,望著那雙清亮如舊的眸子:“你讓我去救她,是因為他麼。不要騙我,說是,還是不是。” 冷如煙輕嘆一聲:“是。可是,也不全是,她也是我敬重的女子,她本來可以完全不用管我的,可是,她卻到了山頂,拿自己換下我。” 西林燁固執的揪住一個問題:“煙兒,他有那麼好麼,你為什麼要對他好。是因為他比我好看麼,還是因為……” 冷如煙落淚求道:“燁,不要再說這些了好不好。我的心裡是有他,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我也說不清楚,我只知道,她不可以出事,她如果有什麼,他也活不成。” 西林燁看著她,眸中傷痕累累:“說到底,你還是因為他。”按捺一下,他猛然站起身子:“好,我去救她,不是因為他,是因為你。” 他掉頭,便出了氈帳,冷如煙急忙跟了出去。 大雪紛飛,彤雲密佈之中,天刀峰頂幾不可見,西林燁神情冷峻:“他的人幾乎已經傾巢出動,可是也登不上峰頂,這樣的天氣,很快就會有雪崩,也許我會搭上性命,你真的讓我去麼。” 冷如煙不語,那算是,回答。 西林燁也沒再說什麼,揮手令人過來,以羌語囑咐了幾句。 正在這時,山道的盡頭,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冰雪在馬蹄之下被擊碎如煙塵捲起。 當先一人,一聲靛青的外氅,在風中翻飛怒起,依稀可見內裡白衣如雪,轉瞬便到了跟前。 片片碎雪凝在他的髮際眉梢,墨髮如舞,他嘴角緊緊的抿起,全無表情的臉上是渾無血色的蒼白,可是目光卻是冷銳深沉,如瀚海闌幹百丈冰生。 冷如煙輕聲的開口:“北王!” 聲音不大,可是已經足夠讓西林燁聽得到,亦聽得懂那兩個字背後的複雜情緒,眉峰緊了緊,大步迎上。 水溶利落的躍下馬,掃過眼前的幾個人,神情異常的冷峻:“西林燁。” 西林燁嘴角扯了下:“北靜王。”拱了拱手道:“多謝。” 謝什麼,冷如煙未能聽懂,只是急切的向水溶道:“北王,林王妃她……” 話音未落,聽到訊息,祁寒宗越等也急急忙忙的趕了過來,噗通噗通膝蓋重重落地:“王爺,屬下無能。”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水溶手一抬,聲若寒芒刺骨,一想到黛玉此刻的境況,心中便是絞痛,微微一咬牙,斷然道:“走。” 西林燁在身後道:“北靜王你的人所剩不多,如果要救人,我可以幫你。” “我的女人,不用別人來救。”他率先一步便走,極度的苦寒之下,臉色愈發蒼白的令人心驚。 “北王……”冷如煙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忙跟上一步。 “冷姑娘!”水溶足下微微一頓,卻並未回身,沉聲道:“本王與你,恩義已經兩清,本王也已經把你交還給能夠保證你安全的人。以後本王的事情,請姑娘不必再多言。” 冷如煙的臉色猝然變得蒼白,咬了咬嘴唇:“我知道,可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的傷……” “就算是剩一口氣,我也要救下玉兒之後再咽。”水溶冷冷道。 冷如煙一怔,眸中略過一絲痛痕。 西林燁也是心頭一疼,一步上前阻住水溶,厲聲道:“煙兒是關心你,你何必這麼傷她!” “與本王何干。”水溶漠然道。 “你……”西林燁咬牙道。 “要動手麼?”水溶猛的剎住步子,目光冰冷的望著西林燁:“你聽著,今日的事,因你西羌而起,真若玉兒有個什麼,本王不在乎日後西羌掌位的是誰,會立刻踏平西羌。” 說著掉頭大步而去。冷如煙在身後望著他冷絕的背影,緊緊的咬著唇,終歸是沒有下淚,只是攤開手,藕白色的掌心裡握著一枚龍眼大小的黑色蠟封藥丸。 西林燁看到,心中硌了一下:“這不是你母親配的療毒丸麼。” “母親留給我十五粒,一年一粒,可以保我十五年寒毒不發。”冷如煙輕輕的嗟嘆一聲:“我想著,也許對他會有用的,但是,他一定不會願意用的,他不想欠我。” 西林燁聽的有些刺心,不耐煩的道:“好了,既然他不稀罕,你就收起來。咱們也回去吧。” “不!”冷如煙搖頭:“除非我看著他們兩個人,平安下山來,否則,我不會離開。” 西林燁望著她,張了張嘴,又闔上,竟不知說什麼好。 冷如煙也不再理會,只是靜靜的走向一塊高石,然後向西跪下,雙手合掌高舉過頭,然後匍匐於冰冷的地面之上,向西北唸誦一篇經文。 暴風雪將臨,風怒號著撥亂了她的髮絲,她的神情肅穆而聖潔。 通往山頂的路上,雪石不斷的滾落,將唯一的道路坍斷。 屍首堆疊,血跡斑斑,慘不忍睹。水溶徑自踏過,神色並未有多少波動,他仰望著為彤雲遮蔽的山巔,一面是狹長的被截斷的山路,另一面是一層一層的絕壁,皚皚冰雪,幾將傾塌。 “多久了。” “三個時辰。” “不能再等。你們繼續往山頂上去,務必在一個時辰之內上去。”水溶說著,伸手便將外氅摘了下來,扔給了宗越。祁寒吃了一驚:“王爺,你要做什麼。” 水溶將匕首插在靴掖中,嗤啦一聲,將外衣礙事的寬大下襬撕下來,然後伸手向宗越:“繩索。” 宗越駭然:“不可,王爺。已經派上去三撥人了,那峭壁乃是絕地,根本上不去,而且,王爺你的傷……” “繩索!”水溶再次丟過兩個字,聲音已經透著冷戾。 宗越搖頭:“不行王爺,要去,屬下去,你不能去。” 不容他說完,水溶已經一拳將他搗在地上,順手便撈走了他腰間的鎖繩,然後頭也不回的掉頭向崖壁而去。 凜冽的寒風捲動著他的衣袂,步履沉穩而堅定。 天刀峰頂,日色漸漸沉下。風猛烈的灌透身體,黛玉的唇已經發青,風如冰刃,在她身上臉上留下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她被綁縛的地方,是最毒烈的風口。 “尊貴的北靜王妃娘娘,你不妨開口求一求我,我便放了你。”帶著面具的黑衣男子聲音裡不乏張狂和得意:“像你這樣的美人,我真的不忍心讓你的容貌都毀了。” 黛玉靜靜闔眸,疼痛並未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嘴角仍然緊繃著。 “你還在盼著你的夫君來麼,我想未必,你死了,他正好另娶新歡,那位西羌的三公主,她的容貌可也不輸給你啊。” 見黛玉始終不語,黑衣男子三步兩步的走上前來,捏住她的下頷:“說話。” 黛玉倔強的一甩下頷,甩掉他的手:“你說的沒錯,他另有新歡,不可能顧得上我了,所以,你儘管殺了我好了。” “殺了你,沒那麼容易。”黑衣男子獰笑一聲:“我想,水溶可能不會狠心到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吧。北靜王妃,你的夫君若在不來,你這位美人兒,便要埋骨雪山,可惜,可惜。” “這話說的太早了。”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黛玉身體顫了一下,只是手腳俱被鎖住,根本動彈不得,只是這聲音莫名的令她心中酸楚,淚,幾不可抑。 為何,他要來,明知道,這是個陷阱。 她和冷如煙一樣,不過是,賺他來此的籌碼。 黑衣男子陰聲笑了一下,慢慢的踱著轉身:“你果然來了。” 水溶靜靜的站在風口。現在的他,白衣已經被豁裂了數出,不可謂不狼狽,可是他的神情仍是那般的鎮定自若,目光仍是高華的,比這山巔的雪更加不可攀附。 可是,蒼白如紙的臉色,灰白的嘴唇,一切都在證明,他的身體已經在崩潰的邊緣,能撐到此刻,全憑過人的意志。 黑衣男子微微一震,緊跟著便又是深恨,為何,這個人,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這樣的神情。 “你們要殺的人是我,我已經在這裡,便放了她。”水溶沉聲道,他望著那纖弱的身影,罡風打在她的身上,那銳痛,感同身受。 “果然是個痴情種。”黑衣男子哈哈大笑起來:“只是我奇怪,你是怎麼找到上來的路徑的。” “你們都是惜命的人,不可能真的把自己放在絕地。”水溶一步步的走近,加重了語氣:“我再說一遍,放了她。” “彆著急,北王。”皮質面具之下的眼睛閃過一絲陰鷙的光:“如果是之前,或者我還會有所忌憚,可是,你給那位西羌的美人逼毒,內力可是已經虧減了大半。” “訊息很靈通。廢太子殿下。”水溶唇角隱隱勾起一笑 一陣沉默。黑衣男子面具下的眸中精芒閃爍:“原來,你早就知道了。”然後刷的一下,摘下了那張皮質的面具。 面具之下的面容,仍是那般陰沉而滿是戾氣。 “你的障眼法不錯。”水溶嘴角微微牽扯:“連宇文禎都一度以為你已經死了。” “哈哈哈……大仇未報,我怎麼會那麼容易就死。”宇文承彥道:“不管是你,還是宇文禎,都必死,只有你們死了,我才能拿回我想要的。” 水溶冷冷道:“宇文承彥,你我之間的恩怨,你我來算,何必牽連上一個弱女子?” 他一面說著,一面踱著向前,慢慢的接近。 “因為這個弱女子是你北靜王的心尖子,通常拿著她在手裡,我的贏面,就會大很多--之前,也是如此,不是麼。站住,你若在向前一步的話……”宇文承彥猛然拔出劍來,對準了黛玉的頸脈,角度極其精準,只要一劍下去,便會立刻喪命。 陰風慘然噬過,那嬌嫩的幾分立刻又多了一道血痕。水溶看在眼裡,痛在心裡,立住腳步,沉聲道:“說你的條件。” “哈哈哈……”宇文承彥道:“北靜王,你不是算無遺策麼,難道你沒有算到你也有今日--聽著,把你手裡的劍,扔下去。” 水溶分毫未猶豫,鬆手,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龍吟劍便順著懸崖掉落下去。 立刻有數柄劍鋒頂在了他的後背。 “有意思。”宇文承彥道:“不過,我還想知道,你為了她到底能做到什麼地步,是不是我說要你的命,你也會雙手奉上。” 水溶仍是平靜的道:“如果,我看到玉兒平安無事,那麼,可以。” “讓我看看你的誠意。”宇文承彥示意手下,一柄匕首落在了水溶面前:“拿一隻胳膊來換,我就讓她回你身邊。” “灝之,不要……”黛玉尖聲阻止,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噗的一聲,銳器刺穿血肉的聲音,伴著血腥瀰漫在崖頂,接著,又是兩聲。 “不……”黛玉淚水簌簌而下,淚水粘在傷口上,火辣辣的疼。 大片的熱血自白衣之上汩汩滲出,水溶並不看一眼,只是丟掉匕首,冷冷的望著他:“如此,可以了?” 宇文承彥先是一愣,沒想到他竟然能決絕到這個地步:“北王,你可當真讓我意外了,為了一個女人,居然可以自殘一臂。不過,你們兩個,我誰也沒打算放過,動手。” 他一揮手,隱伏在暗處的黑衣人立刻躍出,情勢一觸即發。 黛玉絕望的搖頭:“與其如此,不如……”她忽然揚起脖頸直撞向那刀鋒去。 “玉兒,不要……”水溶失聲道,拔出腰間的軟劍準確的避開圍上來的黑衣人,飛身向前。 幾乎就在同時,峭壁邊緣,幾個人攀援而上,卻是宗越幾個,看到這一幕,頓時大驚:“王爺……”緊跟著又是一撥人登上了峰頂,這是祁寒帶著人拼了上來。 宇文承彥意外之中,卻是刀鋒飛轉,挑開了黛玉手腳的繩索,卻是倒轉劍柄,將黛玉擊向懸崖之外。 說時遲那時快,水溶一個箭步已至,一劍刺的宇文承彥向後避開,然後扔下劍,半個身子已經探在懸崖之外,死死的抓住了黛玉的手:“玉兒,抓緊我……” 兩隻手,就那麼死死的握在了一起。淚水一下子模糊了視線,黛玉輕聲道:“灝之……” 宇文承彥陰笑一聲,正要上前,正在這時,天與地之間隆隆巨響,驚呆了所有正在纏鬥的人。 地動山搖,極目之處,有一線潔白紛湧而下,飛快推進。 不知是誰驚恐的喊了聲:“雪崩……”這一聲呼喊被絞碎在疾風之中,那雪以滅頂之勢連同半山的碎石雪塊一併落了下來。 宗越顧不得拿宇文承彥,幾乎是跌跌撞撞的奔過來:“王爺,王妃……” 黛玉看著這一切,絕望的閉上眼睛,聲音嘶啞:“灝之,別管我,你放手,快走。” 她幾乎是用盡全力想要掙脫開,可是水溶也是咬緊牙關緊緊的抓著她,不肯鬆開。 雪塊落下來的一瞬,幾乎要砸開那緊握糾纏的手,眼見得握不住了,水溶忽然縱身一躍,一起躍出了崖外。 潑天的雪塊石塊滅頂而下的一瞬,黛玉只覺的一隻手臂有力攬住了她的身體。 “玉兒,我說過的,同生共死。”

第五十二章 雪崩(二)

冷如煙朦朦朧朧的醒過來時,已經身在一個臨時搭起來的氈帳之中,身邊守著一個人。當她想起天刀峰頂發生了什麼的時候,想也沒想,一個巴掌便摑了過去,霎時淚落。

那男子不躲不閃,就受了她這一掌。此時,面巾已經取下,眼前的男子不過二十幾歲,他有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容,眉闊而黑,眼窩極深,淺褐色的瞳眸,鼻骨挺直,嘴唇飽滿,這本該是極其俊美的男子,可是左頰自眼角延伸了一道三寸長的疤痕,顯得有些猙獰,又有幾分蒼涼。

而此刻,他的眼神也是蒼涼的,蒼涼裡揉雜了太多的愛恨:“你是在怪我?”

“對,我就是怪你,西林燁。”冷如煙定定的望著他:“你為何不救她!你可以的,可你不肯,為什麼。”

西林燁嘴角扯動了一下:“為何要我救她。她死了,你不正好可以如願了,你就可以和他雙宿雙飛。”

冷如煙的臉色冰冷,再度抬手,卻被對方攥住:“你為了他可以不顧性命,我便成全你們又如何。”

冷如煙猛然將手抽了回來,聲音裡卻有了挫敗:“二哥。”

西林燁怒而打斷:“別叫我二哥,我不是你的哥哥。”

冷如煙苦笑了一下道:“可你是。”

西林燁眸中有了痛意道:“我認得你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你是誰。”

冷如煙默然。

西林燁將拳頭攥了攥,想說什麼終歸是無力。他曾是一個在皇宮裡被人瞧不起的皇子,因為他的母妃是被人強暴後誕下他的,他的血統一直是他最大的恥辱和汙點,所有人,都看不起他,除了她。

他曾發誓要出人頭地,要娶她,照顧她,好好的疼她,誰知道,她居然是自己的妹妹。

她被送入山中修行的時候,他也離開了羌國。

而今,他終於回來了,以為可以保護她的時候,她的心裡已經有了另外一個人。

西林燁狠狠的閉了一下眼眸,便要掉頭出去。

“二哥。”冷如煙坐起來,跪地拽著他的衣襬:“二哥,求你救救她,救她,好不好……天刀峰上,她撐不了太久的……”

說著,淚水已經是潸然而下。

心中一疼,西林燁轉頭,蹲下身,捧起她的面容,望著那雙清亮如舊的眸子:“你讓我去救她,是因為他麼。不要騙我,說是,還是不是。”

冷如煙輕嘆一聲:“是。可是,也不全是,她也是我敬重的女子,她本來可以完全不用管我的,可是,她卻到了山頂,拿自己換下我。”

西林燁固執的揪住一個問題:“煙兒,他有那麼好麼,你為什麼要對他好。是因為他比我好看麼,還是因為……”

冷如煙落淚求道:“燁,不要再說這些了好不好。我的心裡是有他,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我也說不清楚,我只知道,她不可以出事,她如果有什麼,他也活不成。”

西林燁看著她,眸中傷痕累累:“說到底,你還是因為他。”按捺一下,他猛然站起身子:“好,我去救她,不是因為他,是因為你。”

他掉頭,便出了氈帳,冷如煙急忙跟了出去。

大雪紛飛,彤雲密佈之中,天刀峰頂幾不可見,西林燁神情冷峻:“他的人幾乎已經傾巢出動,可是也登不上峰頂,這樣的天氣,很快就會有雪崩,也許我會搭上性命,你真的讓我去麼。”

冷如煙不語,那算是,回答。

西林燁也沒再說什麼,揮手令人過來,以羌語囑咐了幾句。

正在這時,山道的盡頭,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冰雪在馬蹄之下被擊碎如煙塵捲起。

當先一人,一聲靛青的外氅,在風中翻飛怒起,依稀可見內裡白衣如雪,轉瞬便到了跟前。

片片碎雪凝在他的髮際眉梢,墨髮如舞,他嘴角緊緊的抿起,全無表情的臉上是渾無血色的蒼白,可是目光卻是冷銳深沉,如瀚海闌幹百丈冰生。

冷如煙輕聲的開口:“北王!”

聲音不大,可是已經足夠讓西林燁聽得到,亦聽得懂那兩個字背後的複雜情緒,眉峰緊了緊,大步迎上。

水溶利落的躍下馬,掃過眼前的幾個人,神情異常的冷峻:“西林燁。”

西林燁嘴角扯了下:“北靜王。”拱了拱手道:“多謝。”

謝什麼,冷如煙未能聽懂,只是急切的向水溶道:“北王,林王妃她……”

話音未落,聽到訊息,祁寒宗越等也急急忙忙的趕了過來,噗通噗通膝蓋重重落地:“王爺,屬下無能。”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水溶手一抬,聲若寒芒刺骨,一想到黛玉此刻的境況,心中便是絞痛,微微一咬牙,斷然道:“走。”

西林燁在身後道:“北靜王你的人所剩不多,如果要救人,我可以幫你。”

“我的女人,不用別人來救。”他率先一步便走,極度的苦寒之下,臉色愈發蒼白的令人心驚。

“北王……”冷如煙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忙跟上一步。

“冷姑娘!”水溶足下微微一頓,卻並未回身,沉聲道:“本王與你,恩義已經兩清,本王也已經把你交還給能夠保證你安全的人。以後本王的事情,請姑娘不必再多言。”

冷如煙的臉色猝然變得蒼白,咬了咬嘴唇:“我知道,可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的傷……”

“就算是剩一口氣,我也要救下玉兒之後再咽。”水溶冷冷道。

冷如煙一怔,眸中略過一絲痛痕。

西林燁也是心頭一疼,一步上前阻住水溶,厲聲道:“煙兒是關心你,你何必這麼傷她!”

“與本王何干。”水溶漠然道。

“你……”西林燁咬牙道。

“要動手麼?”水溶猛的剎住步子,目光冰冷的望著西林燁:“你聽著,今日的事,因你西羌而起,真若玉兒有個什麼,本王不在乎日後西羌掌位的是誰,會立刻踏平西羌。”

說著掉頭大步而去。冷如煙在身後望著他冷絕的背影,緊緊的咬著唇,終歸是沒有下淚,只是攤開手,藕白色的掌心裡握著一枚龍眼大小的黑色蠟封藥丸。

西林燁看到,心中硌了一下:“這不是你母親配的療毒丸麼。”

“母親留給我十五粒,一年一粒,可以保我十五年寒毒不發。”冷如煙輕輕的嗟嘆一聲:“我想著,也許對他會有用的,但是,他一定不會願意用的,他不想欠我。”

西林燁聽的有些刺心,不耐煩的道:“好了,既然他不稀罕,你就收起來。咱們也回去吧。”

“不!”冷如煙搖頭:“除非我看著他們兩個人,平安下山來,否則,我不會離開。”

西林燁望著她,張了張嘴,又闔上,竟不知說什麼好。

冷如煙也不再理會,只是靜靜的走向一塊高石,然後向西跪下,雙手合掌高舉過頭,然後匍匐於冰冷的地面之上,向西北唸誦一篇經文。

暴風雪將臨,風怒號著撥亂了她的髮絲,她的神情肅穆而聖潔。

通往山頂的路上,雪石不斷的滾落,將唯一的道路坍斷。

屍首堆疊,血跡斑斑,慘不忍睹。水溶徑自踏過,神色並未有多少波動,他仰望著為彤雲遮蔽的山巔,一面是狹長的被截斷的山路,另一面是一層一層的絕壁,皚皚冰雪,幾將傾塌。

“多久了。”

“三個時辰。”

“不能再等。你們繼續往山頂上去,務必在一個時辰之內上去。”水溶說著,伸手便將外氅摘了下來,扔給了宗越。祁寒吃了一驚:“王爺,你要做什麼。”

水溶將匕首插在靴掖中,嗤啦一聲,將外衣礙事的寬大下襬撕下來,然後伸手向宗越:“繩索。”

宗越駭然:“不可,王爺。已經派上去三撥人了,那峭壁乃是絕地,根本上不去,而且,王爺你的傷……”

“繩索!”水溶再次丟過兩個字,聲音已經透著冷戾。

宗越搖頭:“不行王爺,要去,屬下去,你不能去。”

不容他說完,水溶已經一拳將他搗在地上,順手便撈走了他腰間的鎖繩,然後頭也不回的掉頭向崖壁而去。

凜冽的寒風捲動著他的衣袂,步履沉穩而堅定。

天刀峰頂,日色漸漸沉下。風猛烈的灌透身體,黛玉的唇已經發青,風如冰刃,在她身上臉上留下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她被綁縛的地方,是最毒烈的風口。

“尊貴的北靜王妃娘娘,你不妨開口求一求我,我便放了你。”帶著面具的黑衣男子聲音裡不乏張狂和得意:“像你這樣的美人,我真的不忍心讓你的容貌都毀了。”

黛玉靜靜闔眸,疼痛並未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嘴角仍然緊繃著。

“你還在盼著你的夫君來麼,我想未必,你死了,他正好另娶新歡,那位西羌的三公主,她的容貌可也不輸給你啊。”

見黛玉始終不語,黑衣男子三步兩步的走上前來,捏住她的下頷:“說話。”

黛玉倔強的一甩下頷,甩掉他的手:“你說的沒錯,他另有新歡,不可能顧得上我了,所以,你儘管殺了我好了。”

“殺了你,沒那麼容易。”黑衣男子獰笑一聲:“我想,水溶可能不會狠心到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吧。北靜王妃,你的夫君若在不來,你這位美人兒,便要埋骨雪山,可惜,可惜。”

“這話說的太早了。”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黛玉身體顫了一下,只是手腳俱被鎖住,根本動彈不得,只是這聲音莫名的令她心中酸楚,淚,幾不可抑。

為何,他要來,明知道,這是個陷阱。

她和冷如煙一樣,不過是,賺他來此的籌碼。

黑衣男子陰聲笑了一下,慢慢的踱著轉身:“你果然來了。”

水溶靜靜的站在風口。現在的他,白衣已經被豁裂了數出,不可謂不狼狽,可是他的神情仍是那般的鎮定自若,目光仍是高華的,比這山巔的雪更加不可攀附。

可是,蒼白如紙的臉色,灰白的嘴唇,一切都在證明,他的身體已經在崩潰的邊緣,能撐到此刻,全憑過人的意志。

黑衣男子微微一震,緊跟著便又是深恨,為何,這個人,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這樣的神情。

“你們要殺的人是我,我已經在這裡,便放了她。”水溶沉聲道,他望著那纖弱的身影,罡風打在她的身上,那銳痛,感同身受。

“果然是個痴情種。”黑衣男子哈哈大笑起來:“只是我奇怪,你是怎麼找到上來的路徑的。”

“你們都是惜命的人,不可能真的把自己放在絕地。”水溶一步步的走近,加重了語氣:“我再說一遍,放了她。”

“彆著急,北王。”皮質面具之下的眼睛閃過一絲陰鷙的光:“如果是之前,或者我還會有所忌憚,可是,你給那位西羌的美人逼毒,內力可是已經虧減了大半。”

“訊息很靈通。廢太子殿下。”水溶唇角隱隱勾起一笑

一陣沉默。黑衣男子面具下的眸中精芒閃爍:“原來,你早就知道了。”然後刷的一下,摘下了那張皮質的面具。

面具之下的面容,仍是那般陰沉而滿是戾氣。

“你的障眼法不錯。”水溶嘴角微微牽扯:“連宇文禎都一度以為你已經死了。”

“哈哈哈……大仇未報,我怎麼會那麼容易就死。”宇文承彥道:“不管是你,還是宇文禎,都必死,只有你們死了,我才能拿回我想要的。”

水溶冷冷道:“宇文承彥,你我之間的恩怨,你我來算,何必牽連上一個弱女子?”

他一面說著,一面踱著向前,慢慢的接近。

“因為這個弱女子是你北靜王的心尖子,通常拿著她在手裡,我的贏面,就會大很多--之前,也是如此,不是麼。站住,你若在向前一步的話……”宇文承彥猛然拔出劍來,對準了黛玉的頸脈,角度極其精準,只要一劍下去,便會立刻喪命。

陰風慘然噬過,那嬌嫩的幾分立刻又多了一道血痕。水溶看在眼裡,痛在心裡,立住腳步,沉聲道:“說你的條件。”

“哈哈哈……”宇文承彥道:“北靜王,你不是算無遺策麼,難道你沒有算到你也有今日--聽著,把你手裡的劍,扔下去。”

水溶分毫未猶豫,鬆手,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龍吟劍便順著懸崖掉落下去。

立刻有數柄劍鋒頂在了他的後背。

“有意思。”宇文承彥道:“不過,我還想知道,你為了她到底能做到什麼地步,是不是我說要你的命,你也會雙手奉上。”

水溶仍是平靜的道:“如果,我看到玉兒平安無事,那麼,可以。”

“讓我看看你的誠意。”宇文承彥示意手下,一柄匕首落在了水溶面前:“拿一隻胳膊來換,我就讓她回你身邊。”

“灝之,不要……”黛玉尖聲阻止,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噗的一聲,銳器刺穿血肉的聲音,伴著血腥瀰漫在崖頂,接著,又是兩聲。

“不……”黛玉淚水簌簌而下,淚水粘在傷口上,火辣辣的疼。

大片的熱血自白衣之上汩汩滲出,水溶並不看一眼,只是丟掉匕首,冷冷的望著他:“如此,可以了?”

宇文承彥先是一愣,沒想到他竟然能決絕到這個地步:“北王,你可當真讓我意外了,為了一個女人,居然可以自殘一臂。不過,你們兩個,我誰也沒打算放過,動手。”

他一揮手,隱伏在暗處的黑衣人立刻躍出,情勢一觸即發。

黛玉絕望的搖頭:“與其如此,不如……”她忽然揚起脖頸直撞向那刀鋒去。

“玉兒,不要……”水溶失聲道,拔出腰間的軟劍準確的避開圍上來的黑衣人,飛身向前。

幾乎就在同時,峭壁邊緣,幾個人攀援而上,卻是宗越幾個,看到這一幕,頓時大驚:“王爺……”緊跟著又是一撥人登上了峰頂,這是祁寒帶著人拼了上來。

宇文承彥意外之中,卻是刀鋒飛轉,挑開了黛玉手腳的繩索,卻是倒轉劍柄,將黛玉擊向懸崖之外。

說時遲那時快,水溶一個箭步已至,一劍刺的宇文承彥向後避開,然後扔下劍,半個身子已經探在懸崖之外,死死的抓住了黛玉的手:“玉兒,抓緊我……”

兩隻手,就那麼死死的握在了一起。淚水一下子模糊了視線,黛玉輕聲道:“灝之……”

宇文承彥陰笑一聲,正要上前,正在這時,天與地之間隆隆巨響,驚呆了所有正在纏鬥的人。

地動山搖,極目之處,有一線潔白紛湧而下,飛快推進。

不知是誰驚恐的喊了聲:“雪崩……”這一聲呼喊被絞碎在疾風之中,那雪以滅頂之勢連同半山的碎石雪塊一併落了下來。

宗越顧不得拿宇文承彥,幾乎是跌跌撞撞的奔過來:“王爺,王妃……”

黛玉看著這一切,絕望的閉上眼睛,聲音嘶啞:“灝之,別管我,你放手,快走。”

她幾乎是用盡全力想要掙脫開,可是水溶也是咬緊牙關緊緊的抓著她,不肯鬆開。

雪塊落下來的一瞬,幾乎要砸開那緊握糾纏的手,眼見得握不住了,水溶忽然縱身一躍,一起躍出了崖外。

潑天的雪塊石塊滅頂而下的一瞬,黛玉只覺的一隻手臂有力攬住了她的身體。

“玉兒,我說過的,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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