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雪崖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7,226·2026/3/26

第五十一章 雪崖 不需要開口說什麼,她的眸中已經寫滿了驚歎。 可是,黛玉心裡,仍是有一點點酸楚彌散開來。 她的眼睛已經痊癒,那果然是一雙極美的眼睛,微深的眼窩,濃長的睫毛,一雙極黑的眸泛著琉璃般動人的光澤,一身單薄的白衣飄飄展展,有一種山巔潔雪般的聖潔高貴。 說是來見自己,可是黛玉心裡明白,她要見的人,恐怕是水溶。 心中一線微痛劃過,她仍淡淡的笑著道:“王爺還沒醒,冷姑娘若想要見王爺,” 冷如煙微笑了一下:“我不是來看望北王的,我是來見王妃的,有些話我要對王妃說。” 忽然變了的稱呼,讓黛玉心下微微有些錯愕,點了點頭:“那,請冷姑娘移步書房奉茶。” 小小的書房,不大,卻極其精緻。一共兩進,長絨毯一路鋪至門口,將地寒隔絕。 一張寬大深紫檀木雕花書桌,桌上兩側各擺著一座黃花梨木筆架,一個架頭雕成蓮花形狀,一個雕成松竹形,上面依次掛著長鋒中鋒短鋒的玉管湖筆,白玉鎮紙下亦是兩種紙箋,澤雅出產的蠲紙和黛玉自制的蘭花箋,一方提著雲破月來的老坑端硯,書桌的兩側是分列書架,上面累著滿滿的書。月洞窗下,設定了一個沉香木做成的雙人的軟榻,以供主人偶爾休憩之用,窗紗是淡淡水青色,隨風輕動,如夢如幻。 又在離榻不遠的前後兩邊更佈置了一張幾,前面的是一張檀木方几,上面放了一個透明棋盤,棋盤背面雕成滿月,是兩個半圓形的棋盒拼成的,由黑白兩種玉石雕成的棋子,又在兩側各設定了座位,可見是供人消遣下棋的。 又有琴榻,擺著鳳絃琴,琴榻旁不遠,掛著一管簫,用淺青的錦囊裝著,錦囊上繡著歲寒三友圖,繡工極其細緻,絕對不是尋常繡孃的繡工。 書房的主人不是一個,因為任何擺設都是成雙成對,處處都透著溫馨的痕跡,琴瑟和諧,鶼鰈情深。 而令冷如煙久久注目的是牆上的一副畫。畫的是雨後初晴的池畔,菡萏方綻,鴛鴦相對浴紅衣,靈動可愛,妙在亭臺樓閣之後依稀是一對璧人依偎,衣袂糾纏,看盡風景。 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筆筆都是深情眷戀。 又有題跋,筆力勾折遒勁,辛卯年夏,手書贈妻玉兒。 冷如煙望著,輕嘆:“這幅畫畫的真好看。” 黛玉淡淡的笑道:“舊日戲作而已。冷姑娘,請坐。雪雁,奉茶。” “是,王妃。” 另一側的月洞窗下,設了方桌,亦是一色的紫檀木,側首兩把玫瑰扶手椅,二人便分在兩側坐定,然而一直到雪雁端上茶來,兩個人都是默默無言。 一色素白的脫胎填磁蓋碗,茶是南進的六安,黛玉端起茶盞微微笑道:“冷姑娘,請用茶。我是飲慣了南茶,不知合不合冷姑娘的脾胃。” 冷如煙笑了下,淺嘗一口:“我也沒什麼慣不慣的,早年在山裡,也都不吃茶。” 黛玉微有些疑惑:“恕我直言,我聽王爺說起,姑娘來自西羌皇室……” 冷如煙笑了下,那笑裡糅雜了些許苦澀和淒涼:“皇室,我也不知算不算。或者,我應該姓西林才對,因為,我娘姓冷,是犯官收沒為奴的家眷,陰錯陽差,流落西羌,遇到那個人,才有了我。可是,從我打從生下來,便沒被承認過身份,在湮宮,哦,就是你們漢人說的冷宮,我在那裡和母親相依為命,長到七歲,也就是十年前,忽然有神示落在我身上,我才被送入西羌和川北接壤的天轅山雪洞清修,以到了時日,接替祭司之位,守護神殿。我不肯,他便一盞毒藥殺了我娘,好讓我沒有牽掛。” 那個他,自然是西羌的國主,她說他,是不肯認這個父親的意思。 黛玉聞言默然,她一直以為,眼前的女子該是尊貴不諳世事的公主,可沒想到,她居然是這樣的身世,心中不覺有些憫然。 冷如煙輕啜了口茶湯,然後繼續道:“我就是在那裡,遇到北王的,想必--有些事情,王妃都已經知道了。” 黛玉道:“王爺並沒有和我說過,我所知道的,是聽旁人提起的。” 冷如煙澀然一笑:“我救起北王的時候,他身中數箭,又被寒氣所逼,寒毒發作。正巧我那裡有藥,我便給北王服下,北王一共昏迷了三天三夜,他的手下,就是那位宗將軍,方找了來。” 黛玉心中一疼,起身,盈盈下拜:“黛玉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冷如煙忙雙手將她扶起:“王妃不必如此,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是換了王妃,遇到這種事,也不會坐視,對麼。” 又是一陣沉默。冷如煙道:“林王妃,你知道麼。那時候,王爺雖然昏迷不醒,可是,我卻就已經知道,他的心裡已經有一位念念不忘的女子。” 黛玉心中一動:“哦?” 冷如煙道:“你不奇怪我為何會知道你的閨名為玉兒麼。因為北王在昏迷之時,一直唸的,都是這兩個字。那時候,我雖然給北王用了藥,卻無法保證他一定能活下來,可是他卻憑著這兩個字支撐著,度過了鬼門關。” 黛玉心中猛烈的一震,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林王妃,你的學識你的氣度你的容貌,都是我弗所能及。對北王,或者曾有過一點期待,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了,這不是認輸,而是從來都只是我一個人在作繭自縛罷了。”冷如煙望著黛玉,笑道:“北王讓歐陽大夫告訴我,他給我逼毒,只是要還我這一命,現在,已然兩清,互不相欠。” 冷如煙很坦然,可是這樣的坦率並沒有令黛玉生出分毫的不快。 她靜靜的望著這個女子,她一直在笑著,雖是豁達,可那雙琉璃般的眸子深處仍是難掩隱痛。 情之為物,最難說的清楚的。 她和她,註定不會成為密友,但是那份惺惺相惜,卻是相通的。 “前次因為我的緣故,而使得府中不寧,實在是很對不住。”冷如煙道:“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不多打擾。” 說著起身,行了一禮,黛玉亦起身欲送,冷如煙搖頭道不敢當,便轉身。 黛玉微微嘆道:“冷姑娘,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在你的身體完全復原之前還是留在這裡,眼下的燕都,還算安靜。” 冷如煙微有些錯愕,這實在是個過於聰敏的女子,自己什麼都沒說,她便已經看穿了自己的打算,於是淡淡一笑,回眸道:“多謝王妃。” “不必客氣。雪雁,送送冷姑娘。” “是。” 黛玉輕輕扶著桌几,站在那幀畫前,靜靜的凝望,想彼時的恩愛,復想起水溶而今的情形,不覺再度觸動了傷情,重重一嘆。 “其實,北王的寒毒,並非無法可解……”不知何時有人在了她的身後,輕聲的道。 黛玉一怔,迅速的轉身:“冷姑娘,你是說……” 冷如煙不知何時再次迴轉,她微笑,輕輕的點了下頭。 回到房中,已經是夜色蒼茫。 黑髮散落枕上,那清雋的面容仍是那般的蒼白。 黛玉伸手輕輕的觸著他面頰,仍是那般的冰涼,心中一酸,便去了大衣服,側躺在他的身邊,展開手臂緊緊的擁著他。那暖暖的身體乍一接近,水溶於昏迷之中,仍有感知,手臂便緊了一下,呢喃了一句什麼。 黛玉聽的清楚,那兩個字是--玉兒。 “灝之,你連昏迷之時都牽掛著玉兒,玉兒又怎會怪你。” 擁緊他,他的身體是那麼的冷,心中鈍痛難抑,黛玉低聲道:“灝之,很冷是不是,這樣就不會冷了。” 夜,在相擁中靜靜流過。 雖則淒涼,卻有脈脈輕暖流過心頭。夜罄盡時,水溶雖未甦醒,可身體卻漸漸的回暖。 黛玉聽得說祁寒在外求見,心知有事,便立刻梳洗了出來。 祁寒道:“王妃,冷姑娘走了。” 黛玉一怔,有些意外:“什麼時候的事。” 祁寒道:“昨日後晌,天將擦黑的時候,她說是出門有事,便出去了。侍衛們因未接到不能放她出府的命令,所以便放她出去了,誰知道,這一去,再也沒見回來。屬下暗中令人在燕都尋找,卻並未見人,可能人已經出城了。” 黛玉倒吸了口冷氣,深深的蹙眉:“祁寒,不論如何,都要派人找到她,如果她果真不願意回來,也要暗裡保護她,不能讓她出事。” 祁寒答應一聲,復又出去。 雪雁在旁有些不解道:“王妃,她走了不是正好,何必去找她。” 黛玉蹙眉不悅:“你知道什麼。” 雪雁吐吐舌頭,不敢吱聲了。黛玉輕嘆一聲,心中隱隱起了不安。 這種不安,在一封信遞到北靜王府的時候,終於得到了印證。 這封信並未透過祁寒,而是門房直接遞過來,交在了黛玉手上。 信封之上,一滴偌大的凝血,暗紅色,顯得觸目驚心。 黛玉心中一緊,連忙拆開,然後臉色瞬時凝固。這時候,祁寒聞訊而至:“王妃,那封信在哪裡。” 一見黛玉捏著信,臉色不對,連忙道:“王妃,出什麼事了?” 黛玉微微一嘆:“你自己看吧。”揚手將信遞給祁寒。 祁寒看完,眉峰狠狠皺起:“這些羌人,居然如此不擇手段,王妃放心,屬下馬上安排去天刀峰救人。” 天刀峰,燕都西北方,山頂終年風如刮骨,故得天刀之名。 黛玉搖頭:“既然這些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冷姑娘劫走,必然已經佈下天羅地網。這信上原本說的是,要王爺拿我去換冷姑娘回來。我若不露面,恐怕你們去多少人也是無能為力,若是惹急了他們,他們說不定真的會滅口。” “或者,可以由阿霰易容成王妃……” “這個法子,已經用過了。再用,恐怕不會奏效。”說著,黛玉嘆口氣,站起身來:“祁寒,安排下人,我去。” 祁寒倒抽了口冷氣:“不行,王妃,你若是有個什麼,王爺……” 黛玉神色清冷如霜,眸中卻是不復的決然:“祁寒,你是不信你自己,還是不信你手下的人。” “王妃……” 黛玉的聲音是出奇的冷靜道:“我相信你的能力,會護我周全的,不是麼。” 祁寒知她已經決定,王妃和王爺一樣,一旦決定了,便沒法勸阻,低了低頭,應聲道:“是,王妃,我等竭盡全力。” 黛玉點點頭:“去準備,半個時辰之後,便去。” “是。” 黛玉方至內間,坐在榻旁,輕輕的握著水溶的手:“灝之,還好,這封信不是讓你看到。若是那樣,我知道,你會有多難……現在,換我,替你做這個決定,好麼。” 玲瓏的唇輕輕的落在他的唇上,只是她的王子並沒有醒來。 唯有,兩滴滾燙的淚水滴落在他的頰上。 天刀峰,如一柄銳利的刀,楔入雲層之中。終年冰封,寒霧繚繞,尚未至山頂,便有毒風如刮骨。天刀之名果不虛傳,暗中埋伏的祁寒等侍衛都覺難耐,而此刻阿霰阿霽姐妹陪著黛玉,靜靜立在了半山坡預定的地點,狂嘯的風撩起她的風帽,額髮迎風而舞,下頷微揚,玉容清冷。 一陣陰毒的風捲噬而過,黛玉輕輕的眯了眯眼眸,而此時,一個瘮人的聲音於空蕩蕩的山中迴盪:“哈哈,北靜王妃,北靜王果然捨得犧牲你換新寵回去啊,這倒是令人意外的。” “閒話少說。”黛玉冷冷道:“我既然來了,便請將冷姑娘放了。” “她不在這裡,讓你身邊的兩個會武功的侍女走開,跟著我的人走。” 這個聲音散漫邪僻,卻似在頭頂上一般,而四顧,卻是隻聞其聲,不見人影。對方的警惕性當真很高。 黛玉用目光示意阿霰她們二人。阿霰皺了皺眉:“不行,阿霽,封了我的穴道,然後你離開這裡。” 阿霽怔住:“阿姐……” 阿霰厲聲道:“聽我的。” 阿霽點了點頭,伸手定住了阿霰的穴道,隱身而去,阿霰朗聲道:“現在你不用擔心了。” “哈哈,好忠心的丫頭。”一個飛鏢直向黛玉打來,速度極快,情急之下,阿霰一擋,飛鏢刺入左臂,血立刻凝結在外衣之上。 黛玉心中惻然:“阿霰,你也離開這裡。” 阿霰也只是皺了皺眉,一手死死的護著黛玉,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王妃,這是王爺吩咐的,不管發生什麼,阿霰都必須保護王妃。” 她是死士,便是死也要守護住王爺要她保護的人。 “沿著,你們眼前的這條路,一直往山上走。” 阿霰望了黛玉一眼,見黛玉點頭,便扶著黛玉小心的沿著山路一直向前。 罡風瞬間抹去了她們留下的痕跡。 暗處,祁寒重重的一捶身邊的雪地:“山後的人安排好了沒有。” “已經安排好了。” 之前,他和王妃已經說好,不看到冷如煙,絕不動手,可是看著阿霰護著黛玉,往山頂上去,祁寒心中十分焦躁,勉強沉住氣道:“天一擦黑,立刻動手。” “是。” 天色漸漸的昏暗下來。越往前走,風便越怪,風若鬼叫狼嗥在耳邊穿梭往復,捲起萬點碎雪如刃,而阿霰,始終護在黛玉身前,迎著風,雪點子打在她的臉上,留下一道道的血痕。 路越發的艱難難行,黛玉素居閨閣,哪裡經過這樣的跋涉,走不多時,便覺得手足俱是僵硬麻木了。 阿霰悄悄的遞過來一枚藥丸:“王妃,嚥下這個,能禦寒,是歐陽配的。” 黛玉依言吞下,過了一會兒過覺得身體微微的暖了起來。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雖未到山頂,眼前卻是一片開闊,左側是絕壁,右側卻有一條小路,通往最後的峰頂,那風果如刮骨之刀,每次打在身上,都有輕重不一的血痕留下。 封住內力之後,阿霰也只能靠體力來護住黛玉。 一陣怪風旋過,十幾道黑影從削壁之上翻身落下,一色的黑衣。 為首的一個人帶著皮質的面具,只是一雙眼睛在外:“呵呵,北靜王妃你可真大膽,我以為你不敢到這個地方來。” “敢與不敢,我都來了。”黛玉道:“還請閣下遵守承諾,放了冷姑娘。” “哈哈哈哈……你有什麼把握,我一定會放了她?”黑衣人陰聲道:“多一個籌碼在手裡,不是更好麼。” “你有我一個籌碼,已經足夠挾制王爺。”黛玉淡聲道,聲音不大,於密集的風中卻透著篤定。 “說的有些意思。”黑衣人一揮手,風雪盡頭,通往山頂的狹道上模模糊糊的出現了一道人影,確切的說是被一個人推搡著近前的,氈帽已經不見了,長髮披散而下,精緻美麗的面容已經被毒風割開了好幾條口子,滲出血來。 是冷如煙。 冷如煙踉踉蹌蹌的站穩,眯了眯眸,才看清了黛玉,不覺呆住:“王妃……” 黛玉向她點了點頭:“冷姑娘,我來換你回去,王爺的人,就在山下接應。” 冷如煙駭然,搖頭:“不,不行,這絕不可以……我死而無憾,反正這世上也沒人在乎我,可是你不行……林王妃,你回去……” 可怎麼能讓她替自己受苦,那樣,他會痛的,不是麼。 喊聲在雪崖之上,被風絞碎,帶著深深的淒涼。 “何必菲薄。”黛玉淡淡而笑:“有或者你不知道罷了。”她聲音一沉,冷聲瞥向那黑衣人:“我留下,讓我的侍女帶冷姑娘離開。” 揚起臉的一瞬,風刀迅速的在她白皙柔嫩的面容之上留下了兩道血痕,可她的語聲仍舊決然。 黑衣人陰聲道:“好啊,好一個大義無畏的林王妃,實在是令人刮目相看。可是如果我說,我沒打算讓你們任何一個人離開呢。” 黛玉微微冷笑了一下:“恐怕不能如你所願。” “沒錯。”一聲應和,來自阿霰,她揚手出劍:“我今日不但要將冷姑娘帶走,也要將王妃帶走。” 黑衣人驚了一下:“你不是……” 阿霰哼了聲:“難道你不知道,有一種心法內功可以在一個時辰之內自己衝開穴道?” 黑衣人眸中掠過一道恨意:“原來是你,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可是,就你一個人……” “未必。”話音才落,斷崖一側,立時翻上來十幾個人,為首的一個,正是宗越。 這些人竟然是另闢蹊徑,在段時間內,自絕壁攀援而上的,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奇險的地形,能來去自如的,必然非尋常之輩。最後一個攀援而上的人,是阿霽。 “不愧是北靜王的人,果然留了後手。”黑衣人冷笑一聲:“可不管多少人,也是必死。” 宗越冷聲道:“那就試試看。” 黑衣人手一揚,兩方人頃刻剿殺在一起。天刀峰上,頃刻血雨瓢潑,冰雪激盪,長風捲纏,刀光劍影,勝負難解。 而此時,阿霰阿霽本是護定黛玉,這時候,卻劈空有人向黛玉掠來,阿霰兩姐妹趕緊迎敵,未想卻立刻被人纏上。 而那為首的那個黑衣蒙面男子得空上前,擄了黛玉就往山頂上去,冷如煙情急之下,只有拼勁全力抓著黛玉的手,可是卻漸漸難支。 阿霰大驚,一聲長嘯,拼力脫身而出,趕了上來,那黑衣男子猛的袖出暗器。 細若牛毛的針如雨飛來,根根劇毒無比。阿霰躲無可躲,那暴雨梨花針已經釘住她的數處要穴,而這時山頂飛下來一塊雪石重重擊在她的胸口,身體向後,如失了線的風箏一般墜落絕壁。 “姐姐……”阿霽情緒失控,瘋了一樣的撲上來,想要從黑衣男子手中奪回黛玉。 宗越亦是大喊著王妃,瘋狂的砍倒幾個人,追上來。 可是卻是徒勞,大片的雪塊飛石從崖頂滾落下來,被毒風捲著四處亂砸,碩大的雪塊與飛石,更快,更狠,但中著,便是隕落懸崖,而黛玉,已經無蹤…… 就在這時,從山下衝上來一撥人,他們的到來,頃刻將情勢打亂。 其中一人,藏青色的雪袍,蒙著面,只能看到英挺的劍眉和冷銳如冰的眸子,不由分說,一手便挾住了冷如煙,將她扯開。 冷如煙駭了一下,旋即驚愕道:“是你……” 男子挽住她的身體,亦不解釋:“跟我走。” “不……”冷如煙掙扎著,聲音嘶啞道:“林王妃……快救她……你若不救她,我不跟你走。” 崖頂,便是真正的刀風陣,那苦楚,她償了一天一夜,她知道。 不,不可以…… “我只救你一個。”男子冷聲道,反手彈擊了冷如煙的後頸。 “玉兒!” 昏迷中的水溶,卻似冥冥之中的感應,他猛然睜開眼睛,翻身坐了起來,緊跟著心頭卻似被刀深深的剜了一刀一般,銳痛難當,一口鮮血噴落在被褥之上。 “王爺!”歐陽絕大驚,立刻撲上來,要診脈。 水溶止住他,身體半靠在榻上,一手壓著胸口道:“王妃呢?” 歐陽絕本就為此事心神不定,聽見水溶才醒便問起,臉色頓時煞白:“王妃……” 水溶一手將他拎過來,怒道:“王妃呢,給我說話!” 依稀記得,夢裡黛玉離他而去,越走越遠,他用盡全力都無法找到她。 歐陽絕還記的黛玉說的,在她回來之前,不許告訴王爺此事,一著急,更加結巴了:“屬下,屬下……王妃……” 眼見得王爺的拳頭要落下來了,雖然他昏迷才醒,沒有多大的力氣,可這一拳頭落下來也就真夠他受的了,一急之下:“王妃,王妃出城了……” 這句話有太多的歧義。水溶的臉色霎時黯了下來,緩緩的鬆開了手,聲音帶了幾絲顫:“你是說,她……走了?去哪兒了?” 胸口,痛意頃刻氾濫。 玉兒,你是真的生我的氣了,是不是。不要緊,你走的再遠,我也要把你找回來。 他狠狠的壓抑了一下情緒,積蓄了一下力氣,翻身下床,說著話的時候,已經在將外衣束好:“什麼時候走的。” “今日……” 水溶點了點頭:“備馬。” 歐陽絕驚了一下,忽然意識道王爺是會錯了意,急急的改口:“不是,王爺,王妃沒走……是冷姑娘走了……” 水溶皺眉道:“什麼亂七八糟的,說清楚。” 歐陽絕越說越亂,見支吾不過去,索性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就是冷姑娘走了,半道上被人挾持,對方要王妃去換……” 他每說一句,水溶的臉色便就鐵青一分:“王妃去了?” “是……”歐陽絕道:“祁寒宗越他們也都去了,應該……” “混蛋!”水溶怒道,也不知道罵的是誰,然後道:“哪裡?” “天刀峰。” 他說出這三個字的同時,水溶已經不見人影。 歐陽絕想起他的傷情,頓時急了:“王爺,你不能去……” 水溶哪裡還聽的見。

第五十一章 雪崖

不需要開口說什麼,她的眸中已經寫滿了驚歎。

可是,黛玉心裡,仍是有一點點酸楚彌散開來。

她的眼睛已經痊癒,那果然是一雙極美的眼睛,微深的眼窩,濃長的睫毛,一雙極黑的眸泛著琉璃般動人的光澤,一身單薄的白衣飄飄展展,有一種山巔潔雪般的聖潔高貴。

說是來見自己,可是黛玉心裡明白,她要見的人,恐怕是水溶。

心中一線微痛劃過,她仍淡淡的笑著道:“王爺還沒醒,冷姑娘若想要見王爺,”

冷如煙微笑了一下:“我不是來看望北王的,我是來見王妃的,有些話我要對王妃說。”

忽然變了的稱呼,讓黛玉心下微微有些錯愕,點了點頭:“那,請冷姑娘移步書房奉茶。”

小小的書房,不大,卻極其精緻。一共兩進,長絨毯一路鋪至門口,將地寒隔絕。

一張寬大深紫檀木雕花書桌,桌上兩側各擺著一座黃花梨木筆架,一個架頭雕成蓮花形狀,一個雕成松竹形,上面依次掛著長鋒中鋒短鋒的玉管湖筆,白玉鎮紙下亦是兩種紙箋,澤雅出產的蠲紙和黛玉自制的蘭花箋,一方提著雲破月來的老坑端硯,書桌的兩側是分列書架,上面累著滿滿的書。月洞窗下,設定了一個沉香木做成的雙人的軟榻,以供主人偶爾休憩之用,窗紗是淡淡水青色,隨風輕動,如夢如幻。

又在離榻不遠的前後兩邊更佈置了一張幾,前面的是一張檀木方几,上面放了一個透明棋盤,棋盤背面雕成滿月,是兩個半圓形的棋盒拼成的,由黑白兩種玉石雕成的棋子,又在兩側各設定了座位,可見是供人消遣下棋的。

又有琴榻,擺著鳳絃琴,琴榻旁不遠,掛著一管簫,用淺青的錦囊裝著,錦囊上繡著歲寒三友圖,繡工極其細緻,絕對不是尋常繡孃的繡工。

書房的主人不是一個,因為任何擺設都是成雙成對,處處都透著溫馨的痕跡,琴瑟和諧,鶼鰈情深。

而令冷如煙久久注目的是牆上的一副畫。畫的是雨後初晴的池畔,菡萏方綻,鴛鴦相對浴紅衣,靈動可愛,妙在亭臺樓閣之後依稀是一對璧人依偎,衣袂糾纏,看盡風景。

得成比目何辭死,只羨鴛鴦不羨仙,筆筆都是深情眷戀。

又有題跋,筆力勾折遒勁,辛卯年夏,手書贈妻玉兒。

冷如煙望著,輕嘆:“這幅畫畫的真好看。”

黛玉淡淡的笑道:“舊日戲作而已。冷姑娘,請坐。雪雁,奉茶。”

“是,王妃。”

另一側的月洞窗下,設了方桌,亦是一色的紫檀木,側首兩把玫瑰扶手椅,二人便分在兩側坐定,然而一直到雪雁端上茶來,兩個人都是默默無言。

一色素白的脫胎填磁蓋碗,茶是南進的六安,黛玉端起茶盞微微笑道:“冷姑娘,請用茶。我是飲慣了南茶,不知合不合冷姑娘的脾胃。”

冷如煙笑了下,淺嘗一口:“我也沒什麼慣不慣的,早年在山裡,也都不吃茶。”

黛玉微有些疑惑:“恕我直言,我聽王爺說起,姑娘來自西羌皇室……”

冷如煙笑了下,那笑裡糅雜了些許苦澀和淒涼:“皇室,我也不知算不算。或者,我應該姓西林才對,因為,我娘姓冷,是犯官收沒為奴的家眷,陰錯陽差,流落西羌,遇到那個人,才有了我。可是,從我打從生下來,便沒被承認過身份,在湮宮,哦,就是你們漢人說的冷宮,我在那裡和母親相依為命,長到七歲,也就是十年前,忽然有神示落在我身上,我才被送入西羌和川北接壤的天轅山雪洞清修,以到了時日,接替祭司之位,守護神殿。我不肯,他便一盞毒藥殺了我娘,好讓我沒有牽掛。”

那個他,自然是西羌的國主,她說他,是不肯認這個父親的意思。

黛玉聞言默然,她一直以為,眼前的女子該是尊貴不諳世事的公主,可沒想到,她居然是這樣的身世,心中不覺有些憫然。

冷如煙輕啜了口茶湯,然後繼續道:“我就是在那裡,遇到北王的,想必--有些事情,王妃都已經知道了。”

黛玉道:“王爺並沒有和我說過,我所知道的,是聽旁人提起的。”

冷如煙澀然一笑:“我救起北王的時候,他身中數箭,又被寒氣所逼,寒毒發作。正巧我那裡有藥,我便給北王服下,北王一共昏迷了三天三夜,他的手下,就是那位宗將軍,方找了來。”

黛玉心中一疼,起身,盈盈下拜:“黛玉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冷如煙忙雙手將她扶起:“王妃不必如此,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是換了王妃,遇到這種事,也不會坐視,對麼。”

又是一陣沉默。冷如煙道:“林王妃,你知道麼。那時候,王爺雖然昏迷不醒,可是,我卻就已經知道,他的心裡已經有一位念念不忘的女子。”

黛玉心中一動:“哦?”

冷如煙道:“你不奇怪我為何會知道你的閨名為玉兒麼。因為北王在昏迷之時,一直唸的,都是這兩個字。那時候,我雖然給北王用了藥,卻無法保證他一定能活下來,可是他卻憑著這兩個字支撐著,度過了鬼門關。”

黛玉心中猛烈的一震,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林王妃,你的學識你的氣度你的容貌,都是我弗所能及。對北王,或者曾有過一點期待,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了,這不是認輸,而是從來都只是我一個人在作繭自縛罷了。”冷如煙望著黛玉,笑道:“北王讓歐陽大夫告訴我,他給我逼毒,只是要還我這一命,現在,已然兩清,互不相欠。”

冷如煙很坦然,可是這樣的坦率並沒有令黛玉生出分毫的不快。

她靜靜的望著這個女子,她一直在笑著,雖是豁達,可那雙琉璃般的眸子深處仍是難掩隱痛。

情之為物,最難說的清楚的。

她和她,註定不會成為密友,但是那份惺惺相惜,卻是相通的。

“前次因為我的緣故,而使得府中不寧,實在是很對不住。”冷如煙道:“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不多打擾。”

說著起身,行了一禮,黛玉亦起身欲送,冷如煙搖頭道不敢當,便轉身。

黛玉微微嘆道:“冷姑娘,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在你的身體完全復原之前還是留在這裡,眼下的燕都,還算安靜。”

冷如煙微有些錯愕,這實在是個過於聰敏的女子,自己什麼都沒說,她便已經看穿了自己的打算,於是淡淡一笑,回眸道:“多謝王妃。”

“不必客氣。雪雁,送送冷姑娘。”

“是。”

黛玉輕輕扶著桌几,站在那幀畫前,靜靜的凝望,想彼時的恩愛,復想起水溶而今的情形,不覺再度觸動了傷情,重重一嘆。

“其實,北王的寒毒,並非無法可解……”不知何時有人在了她的身後,輕聲的道。

黛玉一怔,迅速的轉身:“冷姑娘,你是說……”

冷如煙不知何時再次迴轉,她微笑,輕輕的點了下頭。

回到房中,已經是夜色蒼茫。

黑髮散落枕上,那清雋的面容仍是那般的蒼白。

黛玉伸手輕輕的觸著他面頰,仍是那般的冰涼,心中一酸,便去了大衣服,側躺在他的身邊,展開手臂緊緊的擁著他。那暖暖的身體乍一接近,水溶於昏迷之中,仍有感知,手臂便緊了一下,呢喃了一句什麼。

黛玉聽的清楚,那兩個字是--玉兒。

“灝之,你連昏迷之時都牽掛著玉兒,玉兒又怎會怪你。”

擁緊他,他的身體是那麼的冷,心中鈍痛難抑,黛玉低聲道:“灝之,很冷是不是,這樣就不會冷了。”

夜,在相擁中靜靜流過。

雖則淒涼,卻有脈脈輕暖流過心頭。夜罄盡時,水溶雖未甦醒,可身體卻漸漸的回暖。

黛玉聽得說祁寒在外求見,心知有事,便立刻梳洗了出來。

祁寒道:“王妃,冷姑娘走了。”

黛玉一怔,有些意外:“什麼時候的事。”

祁寒道:“昨日後晌,天將擦黑的時候,她說是出門有事,便出去了。侍衛們因未接到不能放她出府的命令,所以便放她出去了,誰知道,這一去,再也沒見回來。屬下暗中令人在燕都尋找,卻並未見人,可能人已經出城了。”

黛玉倒吸了口冷氣,深深的蹙眉:“祁寒,不論如何,都要派人找到她,如果她果真不願意回來,也要暗裡保護她,不能讓她出事。”

祁寒答應一聲,復又出去。

雪雁在旁有些不解道:“王妃,她走了不是正好,何必去找她。”

黛玉蹙眉不悅:“你知道什麼。”

雪雁吐吐舌頭,不敢吱聲了。黛玉輕嘆一聲,心中隱隱起了不安。

這種不安,在一封信遞到北靜王府的時候,終於得到了印證。

這封信並未透過祁寒,而是門房直接遞過來,交在了黛玉手上。

信封之上,一滴偌大的凝血,暗紅色,顯得觸目驚心。

黛玉心中一緊,連忙拆開,然後臉色瞬時凝固。這時候,祁寒聞訊而至:“王妃,那封信在哪裡。”

一見黛玉捏著信,臉色不對,連忙道:“王妃,出什麼事了?”

黛玉微微一嘆:“你自己看吧。”揚手將信遞給祁寒。

祁寒看完,眉峰狠狠皺起:“這些羌人,居然如此不擇手段,王妃放心,屬下馬上安排去天刀峰救人。”

天刀峰,燕都西北方,山頂終年風如刮骨,故得天刀之名。

黛玉搖頭:“既然這些人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冷姑娘劫走,必然已經佈下天羅地網。這信上原本說的是,要王爺拿我去換冷姑娘回來。我若不露面,恐怕你們去多少人也是無能為力,若是惹急了他們,他們說不定真的會滅口。”

“或者,可以由阿霰易容成王妃……”

“這個法子,已經用過了。再用,恐怕不會奏效。”說著,黛玉嘆口氣,站起身來:“祁寒,安排下人,我去。”

祁寒倒抽了口冷氣:“不行,王妃,你若是有個什麼,王爺……”

黛玉神色清冷如霜,眸中卻是不復的決然:“祁寒,你是不信你自己,還是不信你手下的人。”

“王妃……”

黛玉的聲音是出奇的冷靜道:“我相信你的能力,會護我周全的,不是麼。”

祁寒知她已經決定,王妃和王爺一樣,一旦決定了,便沒法勸阻,低了低頭,應聲道:“是,王妃,我等竭盡全力。”

黛玉點點頭:“去準備,半個時辰之後,便去。”

“是。”

黛玉方至內間,坐在榻旁,輕輕的握著水溶的手:“灝之,還好,這封信不是讓你看到。若是那樣,我知道,你會有多難……現在,換我,替你做這個決定,好麼。”

玲瓏的唇輕輕的落在他的唇上,只是她的王子並沒有醒來。

唯有,兩滴滾燙的淚水滴落在他的頰上。

天刀峰,如一柄銳利的刀,楔入雲層之中。終年冰封,寒霧繚繞,尚未至山頂,便有毒風如刮骨。天刀之名果不虛傳,暗中埋伏的祁寒等侍衛都覺難耐,而此刻阿霰阿霽姐妹陪著黛玉,靜靜立在了半山坡預定的地點,狂嘯的風撩起她的風帽,額髮迎風而舞,下頷微揚,玉容清冷。

一陣陰毒的風捲噬而過,黛玉輕輕的眯了眯眼眸,而此時,一個瘮人的聲音於空蕩蕩的山中迴盪:“哈哈,北靜王妃,北靜王果然捨得犧牲你換新寵回去啊,這倒是令人意外的。”

“閒話少說。”黛玉冷冷道:“我既然來了,便請將冷姑娘放了。”

“她不在這裡,讓你身邊的兩個會武功的侍女走開,跟著我的人走。”

這個聲音散漫邪僻,卻似在頭頂上一般,而四顧,卻是隻聞其聲,不見人影。對方的警惕性當真很高。

黛玉用目光示意阿霰她們二人。阿霰皺了皺眉:“不行,阿霽,封了我的穴道,然後你離開這裡。”

阿霽怔住:“阿姐……”

阿霰厲聲道:“聽我的。”

阿霽點了點頭,伸手定住了阿霰的穴道,隱身而去,阿霰朗聲道:“現在你不用擔心了。”

“哈哈,好忠心的丫頭。”一個飛鏢直向黛玉打來,速度極快,情急之下,阿霰一擋,飛鏢刺入左臂,血立刻凝結在外衣之上。

黛玉心中惻然:“阿霰,你也離開這裡。”

阿霰也只是皺了皺眉,一手死死的護著黛玉,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王妃,這是王爺吩咐的,不管發生什麼,阿霰都必須保護王妃。”

她是死士,便是死也要守護住王爺要她保護的人。

“沿著,你們眼前的這條路,一直往山上走。”

阿霰望了黛玉一眼,見黛玉點頭,便扶著黛玉小心的沿著山路一直向前。

罡風瞬間抹去了她們留下的痕跡。

暗處,祁寒重重的一捶身邊的雪地:“山後的人安排好了沒有。”

“已經安排好了。”

之前,他和王妃已經說好,不看到冷如煙,絕不動手,可是看著阿霰護著黛玉,往山頂上去,祁寒心中十分焦躁,勉強沉住氣道:“天一擦黑,立刻動手。”

“是。”

天色漸漸的昏暗下來。越往前走,風便越怪,風若鬼叫狼嗥在耳邊穿梭往復,捲起萬點碎雪如刃,而阿霰,始終護在黛玉身前,迎著風,雪點子打在她的臉上,留下一道道的血痕。

路越發的艱難難行,黛玉素居閨閣,哪裡經過這樣的跋涉,走不多時,便覺得手足俱是僵硬麻木了。

阿霰悄悄的遞過來一枚藥丸:“王妃,嚥下這個,能禦寒,是歐陽配的。”

黛玉依言吞下,過了一會兒過覺得身體微微的暖了起來。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雖未到山頂,眼前卻是一片開闊,左側是絕壁,右側卻有一條小路,通往最後的峰頂,那風果如刮骨之刀,每次打在身上,都有輕重不一的血痕留下。

封住內力之後,阿霰也只能靠體力來護住黛玉。

一陣怪風旋過,十幾道黑影從削壁之上翻身落下,一色的黑衣。

為首的一個人帶著皮質的面具,只是一雙眼睛在外:“呵呵,北靜王妃你可真大膽,我以為你不敢到這個地方來。”

“敢與不敢,我都來了。”黛玉道:“還請閣下遵守承諾,放了冷姑娘。”

“哈哈哈哈……你有什麼把握,我一定會放了她?”黑衣人陰聲道:“多一個籌碼在手裡,不是更好麼。”

“你有我一個籌碼,已經足夠挾制王爺。”黛玉淡聲道,聲音不大,於密集的風中卻透著篤定。

“說的有些意思。”黑衣人一揮手,風雪盡頭,通往山頂的狹道上模模糊糊的出現了一道人影,確切的說是被一個人推搡著近前的,氈帽已經不見了,長髮披散而下,精緻美麗的面容已經被毒風割開了好幾條口子,滲出血來。

是冷如煙。

冷如煙踉踉蹌蹌的站穩,眯了眯眸,才看清了黛玉,不覺呆住:“王妃……”

黛玉向她點了點頭:“冷姑娘,我來換你回去,王爺的人,就在山下接應。”

冷如煙駭然,搖頭:“不,不行,這絕不可以……我死而無憾,反正這世上也沒人在乎我,可是你不行……林王妃,你回去……”

可怎麼能讓她替自己受苦,那樣,他會痛的,不是麼。

喊聲在雪崖之上,被風絞碎,帶著深深的淒涼。

“何必菲薄。”黛玉淡淡而笑:“有或者你不知道罷了。”她聲音一沉,冷聲瞥向那黑衣人:“我留下,讓我的侍女帶冷姑娘離開。”

揚起臉的一瞬,風刀迅速的在她白皙柔嫩的面容之上留下了兩道血痕,可她的語聲仍舊決然。

黑衣人陰聲道:“好啊,好一個大義無畏的林王妃,實在是令人刮目相看。可是如果我說,我沒打算讓你們任何一個人離開呢。”

黛玉微微冷笑了一下:“恐怕不能如你所願。”

“沒錯。”一聲應和,來自阿霰,她揚手出劍:“我今日不但要將冷姑娘帶走,也要將王妃帶走。”

黑衣人驚了一下:“你不是……”

阿霰哼了聲:“難道你不知道,有一種心法內功可以在一個時辰之內自己衝開穴道?”

黑衣人眸中掠過一道恨意:“原來是你,咱們也算是老相識了。可是,就你一個人……”

“未必。”話音才落,斷崖一側,立時翻上來十幾個人,為首的一個,正是宗越。

這些人竟然是另闢蹊徑,在段時間內,自絕壁攀援而上的,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奇險的地形,能來去自如的,必然非尋常之輩。最後一個攀援而上的人,是阿霽。

“不愧是北靜王的人,果然留了後手。”黑衣人冷笑一聲:“可不管多少人,也是必死。”

宗越冷聲道:“那就試試看。”

黑衣人手一揚,兩方人頃刻剿殺在一起。天刀峰上,頃刻血雨瓢潑,冰雪激盪,長風捲纏,刀光劍影,勝負難解。

而此時,阿霰阿霽本是護定黛玉,這時候,卻劈空有人向黛玉掠來,阿霰兩姐妹趕緊迎敵,未想卻立刻被人纏上。

而那為首的那個黑衣蒙面男子得空上前,擄了黛玉就往山頂上去,冷如煙情急之下,只有拼勁全力抓著黛玉的手,可是卻漸漸難支。

阿霰大驚,一聲長嘯,拼力脫身而出,趕了上來,那黑衣男子猛的袖出暗器。

細若牛毛的針如雨飛來,根根劇毒無比。阿霰躲無可躲,那暴雨梨花針已經釘住她的數處要穴,而這時山頂飛下來一塊雪石重重擊在她的胸口,身體向後,如失了線的風箏一般墜落絕壁。

“姐姐……”阿霽情緒失控,瘋了一樣的撲上來,想要從黑衣男子手中奪回黛玉。

宗越亦是大喊著王妃,瘋狂的砍倒幾個人,追上來。

可是卻是徒勞,大片的雪塊飛石從崖頂滾落下來,被毒風捲著四處亂砸,碩大的雪塊與飛石,更快,更狠,但中著,便是隕落懸崖,而黛玉,已經無蹤……

就在這時,從山下衝上來一撥人,他們的到來,頃刻將情勢打亂。

其中一人,藏青色的雪袍,蒙著面,只能看到英挺的劍眉和冷銳如冰的眸子,不由分說,一手便挾住了冷如煙,將她扯開。

冷如煙駭了一下,旋即驚愕道:“是你……”

男子挽住她的身體,亦不解釋:“跟我走。”

“不……”冷如煙掙扎著,聲音嘶啞道:“林王妃……快救她……你若不救她,我不跟你走。”

崖頂,便是真正的刀風陣,那苦楚,她償了一天一夜,她知道。

不,不可以……

“我只救你一個。”男子冷聲道,反手彈擊了冷如煙的後頸。

“玉兒!”

昏迷中的水溶,卻似冥冥之中的感應,他猛然睜開眼睛,翻身坐了起來,緊跟著心頭卻似被刀深深的剜了一刀一般,銳痛難當,一口鮮血噴落在被褥之上。

“王爺!”歐陽絕大驚,立刻撲上來,要診脈。

水溶止住他,身體半靠在榻上,一手壓著胸口道:“王妃呢?”

歐陽絕本就為此事心神不定,聽見水溶才醒便問起,臉色頓時煞白:“王妃……”

水溶一手將他拎過來,怒道:“王妃呢,給我說話!”

依稀記得,夢裡黛玉離他而去,越走越遠,他用盡全力都無法找到她。

歐陽絕還記的黛玉說的,在她回來之前,不許告訴王爺此事,一著急,更加結巴了:“屬下,屬下……王妃……”

眼見得王爺的拳頭要落下來了,雖然他昏迷才醒,沒有多大的力氣,可這一拳頭落下來也就真夠他受的了,一急之下:“王妃,王妃出城了……”

這句話有太多的歧義。水溶的臉色霎時黯了下來,緩緩的鬆開了手,聲音帶了幾絲顫:“你是說,她……走了?去哪兒了?”

胸口,痛意頃刻氾濫。

玉兒,你是真的生我的氣了,是不是。不要緊,你走的再遠,我也要把你找回來。

他狠狠的壓抑了一下情緒,積蓄了一下力氣,翻身下床,說著話的時候,已經在將外衣束好:“什麼時候走的。”

“今日……”

水溶點了點頭:“備馬。”

歐陽絕驚了一下,忽然意識道王爺是會錯了意,急急的改口:“不是,王爺,王妃沒走……是冷姑娘走了……”

水溶皺眉道:“什麼亂七八糟的,說清楚。”

歐陽絕越說越亂,見支吾不過去,索性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就是冷姑娘走了,半道上被人挾持,對方要王妃去換……”

他每說一句,水溶的臉色便就鐵青一分:“王妃去了?”

“是……”歐陽絕道:“祁寒宗越他們也都去了,應該……”

“混蛋!”水溶怒道,也不知道罵的是誰,然後道:“哪裡?”

“天刀峰。”

他說出這三個字的同時,水溶已經不見人影。

歐陽絕想起他的傷情,頓時急了:“王爺,你不能去……”

水溶哪裡還聽的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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