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風雪
第五十五章 風雪
水溶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目光亦是那般的沉邃,他似乎是望著帳頂,又似乎是什麼也不看,然後忽然就毫無徵兆的轉眸望向立在榻前侷促不安的兩個人,若破空而至的寒刃一般。
很難想象,這樣的目光來自一個性命垂危的人。
只是一眼,便令歐陽絕有些失措,縮了縮腦袋,而宗越仍是目光平視前方,面若黑鐵,可是眼神卻不可免的有了幾分閃爍。
這架勢,擺明瞭就倆字,有事。
水溶再度將目光轉回,嘴角動了一下,似是要笑,卻又紋絲沒動,平靜道:“說。”
一個字沒有任何情緒,帶著一貫的篤定,洞徹,犀利。任何一點小心思,在他面前都無處遁形。
歐陽絕只好硬著頭皮開口:“王爺,其實,這個內力,假以時日的話,還是可以恢復的。”
這件事歐陽絕沒打算瞞著,身體的情況自己最清楚,只要王爺一醒過來立刻就會覺察內力潰散。
只是從頭開始要耗費多少時日,這是歐陽絕不敢去算的。
水溶微微抬起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後鬆開:“這個,本王知道。還有。”
歐陽絕連忙道:“沒有了,沒有了,王爺,是吧,啊,宗越。”
宗越不是習慣睜眼說瞎話的人,所以只好悶沉沉的嗯了聲,算是似是而非的敷衍過去。
水溶似乎是十分厭倦,也乏力再開口,只是闔眸,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歐陽絕宗越兩個便如臨大赦的出去,出了門,確定王爺聽不到後,面面相覷著大喘氣。
這時候,祁寒走過來:“王爺醒了?”
宗越點頭,歐陽絕就抱怨:“祁寒,這樣下去,早晚穿幫。”
祁寒嘆口氣道:“憑王爺的精明,你還真以為能瞞的住。”
歐陽絕語塞了一下,狹長的鳳眼被他瞪的溜圓:“瞞不住怎麼辦。王爺要是知道了王妃……那不是雪上加霜麼,我估摸著離天塌地陷就不遠了,所以……”
“所以什麼?”祁寒微微挑了下眉。
“所以……”歐陽絕恨恨的道:“所以,你趕緊想個轍。”
“沒轍。”祁寒又補充了一句:“除非王妃回來。”
歐陽絕翻個白眼:“跟沒說一樣,王妃什麼時候回來,你知道啊?”頓了頓,又嘟囔道:“能不能回來都是個問題。”
“什麼時候回來麼……”祁寒微微一笑,勾勾手指,神秘兮兮的樣子。歐陽絕忙湊過來,祁寒趴在他耳邊,語氣凝重而篤定的說了三個字:“不知道。”
氣的歐陽絕跳腳,祁寒便徑自走開。
“哎,祁寒,你去哪兒?”
“我去找小諸葛下棋。”
宗越看了祁寒一眼,長出了口氣:“算了,先照顧好王爺再說,能抗多久,就是多久。”
說著,也跟上祁寒。那歐陽絕忙道:“你又去哪兒?”
“找裴兆切磋。”
歐陽絕愣了一下,慘兮兮的道:“你們這些沒良心的東西,你們都走了,這兒怎麼辦,我怎麼應付啊。”
祁寒遠遠的扔了一句:“你是大夫,自然交給你。”
不理會歐陽絕怨念的目光,祁寒和宗越走出了院門,始終沉言不發,下棋和切磋不過都是託詞,這個時候,誰有心情做這些。
過了片刻,宗越忽然站定:“祁寒,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祁寒平靜道:“知道什麼?”
“王妃為什麼要離開。”
“不知道。”
宗越冷冷道:“咱們都是相識多年,有些事情,瞞著,對誰都不好,尤其是,對王爺更不好。”
祁寒一笑,看著他:“宗越,這件事上,你我都沒必要知道的那麼多,你就當我知道的,和你一樣多就是。再說,王爺和王妃的情分,咱們也都看到了,也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撼動,放心,天塌不下來。”
宗越愕然的看著他走開,心中隱隱生出幾絲疑惑殿下狠勾魂。
此時,人都去後,房中重又恢復了清淨。
水溶闔著眸,一動不動。
玉兒,你還在生氣,是不是,所以,才不肯見我。罷了,你不肯過來,那,我去見你,總可以了。
想著,他緩緩睜開眼睛,稍微積蓄了一下力氣,方動了動身子,右手手肘撐了一下身側,將身體半支了起來,這一動不要緊,只覺得一股血腥撞上喉間。
苦笑,有些挫敗,這身體居然廢到這般了,連想要跨出這幾步路的距離都不能。
“王爺……”紫鵑進來見到這一幕,連忙上來:“王爺,歐陽說你現在還不能動。”
水溶擺擺手示意不用她扶著,慢慢的將身體落了回去:“王妃讓你來的?”
紫鵑低低的答了聲是。
“她怎樣了。”
“回王爺,王妃……還好。”紫鵑低眉道。
“可有說什麼?”
“王妃說請王爺好生養傷。”
水溶靜靜的看著她,不再問什麼,他了解紫鵑的性子,主子不叫說的話,多一個字,她都不會說,也就點點頭:“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王爺,若有吩咐,王爺可以喚奴婢一聲。”紫鵑屈膝一禮,然後穩步退下。
這裡,水溶臉上的那一絲苦澀更深,目光黯淡,玉兒,你寧肯吩咐你的丫鬟來這裡,自己也不肯來麼。
這,不像是你,到底,為什麼。
三天的時間,是歐陽絕他們過的最難的三天,雖然王爺那之後再不問起王妃,越是這樣,他們的心裡越是惴惴,因為,眼下的情形,真是暴風驟雨前的最後沉寂。
正是曙色濛濛,大半的人,還在睡著,水溶披上外衣,支撐著走出了房門。
風打在臉上,帶著幾分溼冷。
這裡,仍是主院的地方,離梅園也不過是幾步的距離,可是水溶卻走的異常緩慢,院落如故,在他看來,卻又有些不同,以至於他站在院門外,靜靜的看了很久,卻是一步不動。
一個小巧毽子忽然從院門內彈了出來,正好落在他的腳邊。
水溶怔了怔,下意識的彎腰撿了起來,這個動作,對他現在來說竟然有些艱難。
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院子裡跑了出來,怯生生的道:“北靜王爺,這是小離的,王爺還給小離好不好。”
水溶微微笑了一下,蹲下身,將毽子還給她:“小離,你林姑姑呢。”
他的笑容讓小離不是那麼怕了,於是有些奇怪的眨眨眼睛:“林姑姑不在呀。”
水溶心中沉了一下,仍是笑著道:“不在?”
小離點點頭,扳著手指道:“林姑姑出門了,走了好幾日了呢。”
水溶一怔,聲音就有些不穩:“什麼?”
小離道:“我聽雪雁姑姑說,林姑姑出門去了,說是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呢。”
孩子是一臉天真,水溶臉上的笑容頃刻僵住,猛的站起身來,便徑撞入院子裡,正碰上雪雁,劈頭便問道:“王妃去哪兒了?”
他臉上的急怒令雪雁嚇了一跳,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來:“王爺……”
水溶索性放掉她,先進了<B>①38看書網</B>房無人,他便一掀簾子,走近臥房,閒屏掩彩鴛,空帳懸文鳳,哪裡還有伊人倩影。
深邃的眸中,先是迷惑,後是錯愕,最後卻沉澱成了疼痛,蒼白的唇微微動了一下,喚了聲玉兒。
雪雁見事情不好,連忙進來看時,卻被水溶一聲冰冷的出去,給喝愣了只好又退了出來。
水溶靜靜的站在房中,巨大的震驚讓他先是錯愕,然後,卻是整個人若失魂落魄一般,只是動也不動的看著房中的一陳一設,看著曙色漸漸透過窗欞,房中纖塵飛揚。
半晌,方回過神來,長長的嘆了一聲,緩緩的走到榻邊,坐下。
整個動作,都有些僵硬,目光漫無目的在房中兜兜轉轉,卻尋不到焦點。
耳邊,卻是小離奶聲奶氣的話--林姑姑走了,去了好遠的地方,去了好幾天了……
走?離開?
不,我不相信,你只是暫時出門走走,是不是,等天黑的時候,你就會回來了,對不對。
我,等你回來。
他輕聲嘆了口氣,壓下喉嚨裡的甜腥,便靜靜的坐在那裡,那麼耐心的等著,自欺欺人的等著。
日色升起,落下,寒夜,再一次無聲息的降臨,房中仍是漆黑一片,每一個試圖進來的人都被斥了出去。
他就這麼在黑暗中,靜靜的坐了一天一夜,直到,夜色轉淡,天邊透出薄曉。
最後一絲希望也罄盡。心似乎被層層的羅網困住,憑他如何用力,都找不到出口,壓的他無力呼吸。血的甜腥接連衝上喉嚨,再也止不住,大片的血紅濺落在地上,身體脫力似的倒在了枕上。
枕上仍留著她的味道,水溶深深的貪戀的嗅著,心卻不可遏的疼了起來,忽然覺出枕下有什麼東西,他伸了伸手,觸及的一瞬,手指似乎被燙了一下,以為自己是錯覺,愣了一下, 才握在了掌心裡,指環堅硬的輪廓硌痛了掌心,猛地翻身坐起來,攤開手,看著那枚小小的黛色溫玉啄成的玉指環安安靜靜躺在掌心裡。
一時間,修長的手指,竟然有些不堪重負的微顫。
閉上眼睛,五臟六腑都灼的生疼。
玉兒,你不肯原諒我也罷,為何要這麼一走了之。
一個人默默的走了進來。水溶不用看,便知道是宗越,於是冷冷道:“出去。”
宗越沒做聲,可也沒有出去的意思。
“出去!”這一次,水溶抬高了聲音,這一聲過後,卻是壓著聲音咳嗽了起來。
宗越猶豫了片刻,默默的便要退出去。
這時,水溶卻再度開口:“慢,有話問你。”
宗越低聲道:“是。”
“何時走的。”
“八日。”
“去了哪裡?”
“達斡。”
“你去攔過了?”
“是。”
“她……說了什麼?”
宗越低了低頭,卻沒開口。
“說話!”
“王妃說……”
“一個字不許漏。”水溶聽出了他語氣裡的斟酌,立刻冷聲道。
這一次,宗越不再猶豫了:“王妃說,有些事不是一句道歉便彌補的了的,王妃請王爺保重……”
水溶闔眸,用力按捺下心頭鈍刻之痛,然後緩緩站起了身,大步向外走去。
“王爺,去哪。”宗越忙問道。
“找她回來。”水溶簡短的道,腳下微微有些打飄,卻仍一步不停。
宗越驚駭了一下:“王爺,不行啊。你的傷……”
水溶的決定,一向是無人阻止的了。
一騎絕塵狂奔,馬蹄翻飛濺起霰雪迭起。這一次,水溶只帶了包括宗越在內的兩三個人,便快馬直奔石國,一路上幾乎只在實在堅持不住的時候,他才會停下來歇一小會兒,寒氣侵蝕著五臟六腑,更是讓他幾日修養才累積起來的一點血色很快褪盡。
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這無異於拿命來搏,宗越時時刻刻的提心吊膽,可是分毫勸不了最新章節閒散小女人的狼君們。
從燕都到石國,只用了不到十日。石國很多的將帥都認得水溶,連忙去報赫連衝知道。
赫連衝聞訊急忙迎出,在牙帳南門外見到了風塵僕僕而至的水溶。大風凜冽,撲的人睜不開眼睛,彤雲壓近,天色昏暗,而馬上的男子,衣袂倒卷,雪衣生華,可是他的臉色卻是異常的蒼白,緊崩的唇角成直線。
赫連衝也愣了一下:“北王,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其實不是臉色差,而根本是全無人色,赫連衝也是習武的人,自然知道,但習武之人,若非是極重的內傷,絕不會是這樣的臉色。
赫連衝皺了皺眉:“你先到我那裡歇一下。”
“不必。”水溶下了馬,不跟他繞彎子:“我要見玉兒。”
赫連衝十分詫異道:“林王妃不是在燕都麼,北王怎麼反倒是跑到這裡來尋人。”
“赫連衝,少給本王裝模作樣。”水溶冷聲道:“本王和王妃之間的事,不需要別人來插手。”
“這話極是。”赫連衝臉色也是一沉:“既然如此,王妃的去向,我確實不知道,想來王爺的人脈探馬極廣的,當是很容易把人找出來。王爺丟了王妃便來石國質問,難道衝是替王爺照看王妃的人麼?”
這時,宗越上前一步道:“大汗,末將是親眼看到冰公主將王妃帶走的,還和裴兆將軍交了手。若不是在這裡,還能去哪裡。”
赫連衝一怔,立刻豎起眉毛道:“這丫頭又跑出去和人動手了?我竟是不知道,回頭教訓教訓她。這丫頭的性子,北王也是知道的,我也轄制不住她。”
水溶臉色冰冷如霜,一手揪住赫連衝的衣領道:“赫連衝,你是預備跟本王作對了是不是?”
赫連衝含意不明的笑了一下,輕易的脫開身道:“這話嚴重了,普天之下,誰敢跟北靜王作對,王爺這是要和我動手麼,衝,倒是很樂意奉陪,雖說我曾是王爺的手下敗將,可現在,倒也未可知。”
這話,已經明明白白是挑釁,更在提醒水溶一件事,他現在,和以前,已經是不可同而語。
“你……”旁邊的宗越怒不可遏,一步就要上前,以前,這個赫連衝幾時敢和王爺這麼說話,卻被水溶一個目光止住。
水溶平靜了一下語氣道:“赫連衝,我和玉兒之間有點誤會,必須見了面才說的清楚,還請大汗通融。”
這句話,已經是褪盡鋒芒,想水溶其人,何曾如此過。
赫連衝心下嗟嘆,卻仍然道:“是不是誤會我也不知道,只是,倒是想勸王爺一句,何必如此,走了,便走了,天下的女子何其多,實不必如此自苦,那西羌的公主聽聞也是一等一的美人,有句漢話,叫做不如憐取眼前人。”
水溶嘴角緩緩勾起:“還有一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赫連衝細嚼這句話,心中竟有些莫名的震動,再左推右搡也沒什麼意思,點點頭:“既然如此,我也無話可說,北靜王爺,好自為之。”
刷的一把劍,攔住了他的去路,宗越冷聲呵道:“把王妃交出來。”
赫連衝腳下頓了頓,聲音冰冷:“宗將軍此言差矣,並沒有扣住你們的王妃,肯不肯,見不見,也不歸本汗來定。不過,這牙帳也算禁地,若是客客氣氣的進來做客,本汗歡迎,若要硬來,本汗的人也會奉陪到底。北王,自便。”
水溶嘆了口氣,抬手,令宗越讓開。宗越握著劍的手緊了緊,然後撤開。
赫連衝皺了皺眉,大步走近牙帳的虎頭金門,門合攏的一瞬,卻沉沉的嘆了口氣。
遒勁的風揚起雪白的衣袂,水溶靜靜的佇立著,一動不動的望向那緊閉的宮門,眸色深邃幽遠,卻是蒼涼,臉色亦是暗淡的蒼白。
赫連衝的話很明白,見與不見,在玉兒,那,就是玉兒不肯見他。
玉兒,你會知道我來了,對不對。
我等,等你願意見我,好不好。
他就這樣一直站在雪地裡,北地的朔風越發的烈,似能割骨切膚,連陪著他的宗越都覺得有些吃不消:“王爺……要下雪了,是不是找個地方先避一下。”
水溶卻是毫無反應,只是靜靜的立著。
北疆的雪,若要來,便是又快又疾。
當最後一絲晝色在狂風怒卷中泯去,大片的雪緊跟著便墜了下來,紛紛垓垓,拂去一身又一身,發上衣上,甚至是眉梢睫緣都是霜痕。冰冷的寒意,嗆入肺腑,水溶壓著聲音輕輕的咳嗽起來,並不意外的再度帶上幾絲血腥。
夜色淡而轉濃,濃又復淡,不變的是大雪漫漫,無邊無際的鋪展下來。
極目,遠近的脊沿,都是一片雪色蒼蒼。
那風雪中巋然而立的男子,卻如雪塑成的一般,從開始,到現在,他甚至連站立的姿勢都沒有變過,而他等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城樓一角,默默的走上一個披著羽氈的女子,那是探春,面龐卻比前略有豐腴。
她望著那雪地裡的男子,眸中有震動,感慨,還有不忍。
這三天裡,她和赫連衝先後打發了幾次人來說,勸水溶回去,可是卻沒有任何用處。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探春微微的嘆了口氣:“這麼大的雪,鐵打的又能撐多久。林姐姐若是知道了,怕是會難受的緊。”
說著,她轉身,快步的走下了門樓,令人開了宮門。
門開的一瞬,水溶的目光波動了一下,當看清楚是誰,嘴角艱難的一動。
探春走近:“王爺還是回去吧。”
“是她讓你來的。”
“是。”探春違心的點了點頭:“林姐姐說,請王爺……回去。”
“她就這麼不願意見我。”
水溶的聲音帶了幾分壓抑著的沙啞,又有些自嘲,聽得令人心生酸楚。
“王爺,聽我一句勸,先回去。”探春道:“林姐姐說了,等王爺看清楚自己的心時,再來罷。”
探春實在是不願意說出這句話,因為,話一出口她便看到水溶眸中瞬間翻騰的痛意,可是,黛玉走時囑咐過,如果他來,便告訴他這句話。
一絲苦笑艱難的溢位嘴角,水溶微微垂下眸:“不是我看不清,是她看不清。沒關係,你告訴她,我會等的。”
探春也不忍再多說什麼,欠了欠身,轉身回宮去了。
雪稍停又繼,看看暮色又垂,水溶的手輕輕曲握了一下,唇動了動,一聲蒼涼的“玉兒”迸出,震徹。
玉兒,你為何不肯見我。
三天三夜,體力已經到了極限,這一聲之後,他的身體重重的栽倒在了雪地裡,壓不住的血頂上來,咯出,在潔白的雪地上,一片猙獰的殷紅。
“王爺……”
那一聲呼喚傳來,悲涼入骨。
探春走的並不遠,聽見,想著這為情所苦的二人,不覺感嘆不已,拿帕子輕輕拭了拭淚,一抬頭,卻是看到了赫連衝站在那裡,便行了一禮道:“大汗。”
二人一併往寢宮走。
“你去見他了?”赫連衝的語氣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是。”探春道:“有幾句話是林姐姐讓我轉告的。林姐姐說了,北王若是甦醒,一定找來這裡。”
赫連衝點點頭:“北王的情形看來真的是不好,在這樣下去,命保不保得住都兩說。你那個姐姐,也忒狠心了些。”
探春皺了皺眉:“話也不是這麼說,林姐姐也是為了王爺,眼下,還不知道是如何。”
赫連衝攤攤手:“我看也是白費力氣,那個怪人,不是那麼容易求動的。”
探春淡淡的笑了下:“我卻是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赫連衝靜靜的看著她,若有所思道:“你們漢人是不是有一句話叫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探春笑了一下:“是有這個話,不過也只是說說,能做到的這世上又有幾人。便是能做到北王之於林姐姐的,也是難能可貴了最新章節軍婚潛規則。”
赫連衝道:“說的沒錯。若是兒女情長,便是英雄氣短。”
探春雖然在這上頭並不十分在意,聽他如此說,還是有些刺心,望他一眼,淡淡的道:“未必。”抬頭看了看:“大汗,時候不早了,妾身先告退了。請大汗去側閼氏那裡安置罷。”
側閼氏是赫連衝即位之後納的翰納族汗王之女,最近幾個月倒是很得寵愛。
赫連衝有些意外道:“你不要我去你哪裡?”
探春將手壓上小腹,溫和的笑笑:“妾身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能伺候大汗,所以,大汗還是自行安置。”
說著行禮,帶著宮娥離開,赫連衝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居然生出幾分失落。
探春緩緩的走著,眸中卻是一黯,卻又是羨慕又是擔憂。
似這樣的情意,世上無雙。老天有眼,保佑王爺和林姐姐少些磨難,讓林姐姐快些得了藥回來,讓他們夫妻團聚。
眉間有幾分擔憂。
林姐姐,你現在,如何了。
此刻的黛玉,正艱難的跋涉在往天山去的路上,身邊,冰兒男裝陪伴著她,再就是阿霽,在他們的前面還有一隻狐狸跳脫的奔跑著,時不時的停下來,等候主人,一雙藍眸映著皚皚冰雪分外的可愛。
春纖雖然焦急想陪著黛玉來,可是卻被冰兒止住。她畢竟是身無武功,若是跟著上山,一旦有個什麼還要照顧她,反倒是耽誤事。
黛玉身上,除了自己的避雪大氅,外頭冰兒又將自己的一件氈衣給她裹了個嚴實,風帽遮住了半張面容,只餘雙眸。
山路陡峭,雪地冰滑,一不小心就要摔倒,對於黛玉這樣的閨閣女子來說自然是舉步維艱,冰兒便每向上攀一步,便用手中的匕首將冰面搗碎,方令黛玉邁步。
“冰兒,難為你了。”黛玉的喘息都有些不穩。
赫連冰灑脫的一笑:“沒什麼的,我是習慣了。”又輕嘆道:“只是玉姐姐,太苦了你了,若是溶哥哥知道,還不知是怎的心疼的。”
想到水溶,黛玉心中一酸,她知道,水溶若是知道自己來了鮮卑,必定會跟過來找她,所以才令探春留了那樣的話,雖然知道,這句話會怎樣的傷他,可這也是阻止他繼續找來的唯一辦法。
灝之,原諒玉兒。
黛玉在心裡默默的道,清澈的目光裡卻是無比的堅定,向前又埋了一步。赫連冰停下來,眯著眼睛往前看了看,輕輕的舒了口氣:“看著情形,前面的路應該沒有這麼陡峭,能好走一些。”
話音未落,一陣怒風號過,撲的人睜不開眼,赫連冰和阿霽連忙一左一右的護持定了黛玉,而這時,半山隘中,一個詭異的男子聲音響起:“不知死活的東西,竟然敢闖我天山。”
三個人都是一駭。冰兒朗聲道:“主人家,我等並非擅闖,乃是為求雪蓮而來。”
“哈哈哈哈,原來你們也是為了雪蓮來的。”那人怪笑一聲:“那就看看你能不能闖過我的千樹梨花陣了。”
山頂隱隱傳來悶響,赫連冰猛然一揚眉,魚躍而起:“阿霽,保護玉姐姐。”
手裡劍一橫,出鞘的同時,直高處立刻有雪石飛來,雪石不大,每一顆都只有梨花大小,可是速度確實極快,令人應接不暇。
赫連冰這一段日子,日日在疆場歷練,再加上本身的靈活靈敏就不錯,身型若遊魚飛鳥般的靈活,每一劍落下,便將一片雪石打落下來。
片刻,雪石陣方止,赫連冰立穩了身子。那個聲音卻再度響起了:“哈哈,好厲害的丫頭。”
赫連冰揚眉道:“既然知道我厲害,還不快快把雪蓮送出來。”
“好大的口氣,現在你們是在求人,怎麼能這麼說話,太不懂禮節了。”
“你……”
“冰兒,別急。”黛玉聽了會子,便知道此人不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便止住赫連冰,然後朗聲道:“前輩,才是小女的妹妹,出言無狀,得罪了前輩,還請前輩寬宥。小女此番冒昧打擾,實屬不得已,小女的夫君身染寒毒,性命垂危,需要千年雪蓮來救命,還請前輩見賜。”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但來求雪蓮的,哪個不是為了救命之用,我為何就要給你。”
黛玉苦笑一下,轉向山頂的方向跪倒,深深的磕下頭去,大風立刻將她的面紗捲去,素顏映著冰雪更顯得清絕不可方物:“夫君與我情意深重,若無他,則無我,不離不棄,此番病重也是為我。若不能救他,小女也只有一死……所以還請前輩看在這兩條性命上,賜藥。”
說著,她想到水溶如今的情形,兩行淚水順著頰側汩汩而下。
落淚成冰。
又是一陣沉默,那個聲音再度響起:“有意思,既然如此情深,那便看你的誠意到底如何了。”
黛玉道:“前輩需要我做什麼,只要小女能做到,定當不遺餘力。”
“哈哈哈……”那人再度怪笑:“你當然能做到,我看你也是個美人,要不這樣,雪蓮的花期還有半年,你只要肯留在山上陪我半年,我便將雪蓮交給你。”
“啊呸。”赫連冰聞言大怒:“還以為你是什麼奇人逸士,原來就是個趁人之危的小人。我就不信,除了你的雪蓮這世上沒有其他的東西能解了溶哥哥的寒毒,你就死了這份心吧。”說著便過來拉黛玉:“玉姐姐,咱們走,不理他。”
黛玉卻跪著沒做聲。
那人又道:“這世上還真的除了著雪蓮,再無其他可以解得了那寒毒了,你若不肯,我也沒法子,回去吧。”
黛玉緩緩的抬起頭,嘴角劃過一個悽愴的微笑:“好,我答應你,我留在這裡,半年之後,你必須把雪蓮交給我。”
“玉姐姐,不行……”
“王妃,不可以啊。”
阿霽和赫連冰幾乎是同聲阻止。
黛玉道:“我來這裡,就是為他,若有一線希望,我便不會放棄。”
那個人忽然不再出聲,黛玉也就一直跪在雪地裡。過了不知多久:“好個痴心重意的姑娘家。既然如此,你便上來吧,你一個人,你的那兩個姐妹都不準跟著,我要看看你的誠意,否則,也是休想。”
阿霽道:“不行,我要跟著王妃。”
黛玉起身,看了阿霽一眼:“阿霽,阿霰的死,一直是我心裡最愧疚的事,所以,我不想再讓無辜的人送命,你不必跟著,你和春纖,暫時都留在冰兒那裡,等半年以後再來。”
“王妃……”
黛玉將雙手交疊胸前,決聲道:“我意已決。”
“玉姐姐……你不可以去……我們再想別的辦法。”赫連冰急忙道。
“若有別的辦法,我也不會到這裡來了。”黛玉笑了笑,緩緩的邁步向山上去,每走一步,便是一拜,而雪兒蹦蹦跳跳的跟在她的身邊,亦步亦趨,藍眸中竟似有感知似的帶了些悲傷。
這一刻,一切都靜寂下來,卑微的姿態,遮蔽不了她高貴的光華。
赫連冰幾步要追上去:“不行,玉姐姐,我和你一起……”
一道山風凌厲的逼來,將她衝倒在地,阿霽要向前,也被卷倒。風狂嘯而過,捲起大片的雪和石,令她二人再無法上前一步,眼睜睜的看著黛玉的身影隱沒。
一步步,每一步都是艱難。
好在這段路果然如赫連冰所言,並不似剛才那段那般陡峭。
寒風刺骨中,黛玉終於到了山頂,最後,膝蓋一落,再度跪倒:“前輩,小女到了。”
說完這句話,只覺得眼前一黑,羸弱的身子卻一下子栽倒在雪地上。雪兒焦急的咬著她的衣袖,嗷嗚嗚叫著,聲音格外的悽慘……
風刀雪浪的盡頭,一個身影,靜靜的出現,然後一步步的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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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來遲,見諒。
我虐啊虐啊,不過好像快虐完了,應該下章是最後一章虐的了。
話說,我到底是在虐誰,我自己都似乎搞不清楚了……誰能告訴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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