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相思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5,147·2026/3/26

第五十六章 相思 燕都。 夜色深深,細碎的雪,在風中層層揮霍,漫卷,飄落。 時候已經近了子時,本已經緊閉的城門,卻忽然緩緩的開啟,迎進來一輛極其樸素的青色帷幕的馬車。這輛馬車,自外面看是極其尋常的,看不出主人的身份,隨行的護衛卻是面若玄鐵,緊緊隨行,方向,是北靜王府。 馬車轆轆的行在空無一人的街巷,簾幕忽然被撩開。 修長的手指,若流雲結雪的衣袖,車簾之下,卻是一張清雋的面容,秀逸俊美,恍若神仙中人,只是臉色亦是蒼白的驚人。他的瞳眸宛若靜海沉璧,那麼的黑,卻又那麼的疏淡冷漠,彷彿怎樣的風雨亦掀不起分毫波瀾。 此刻,他靜靜的望著眼前熟悉的街巷。 家家戶戶卻是燈火通明,笑語歡聲伴著緊一陣,慢一陣的砧聲,迴盪在街道上。門楣之上,簇新的桃符,如跳動的火簇,上面猶有溼潤的漿糊留下的溼痕,偶然有頑皮的孩童,在自家門口點燃了爆竹,噼裡啪啦的聲響裡,連同煙塵和碎雪一併揚起,然後是孩子咯咯的清脆笑聲,長久的迴盪。 點點碎雪落入,落在他的眉梢,然後融成了閃爍的水滴,那你薄唇輕輕抿了一下,忽然開口:“什麼日子。” “王爺,是除夕。” 回答的人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帶著小心翼翼。 然後,車簾啪的一聲落下,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從達斡回來,走的很慢,差不多卻是有半個多月了,日子過的昏昏沉沉,他都忘了,或者說根本不願意去算。 可是,沒想到,回來的這一日,是除夕,闔家團圓的日子。 此時的團圓二字,於他卻是何等刺心。 水溶半躺在窄榻上,闔眸不語,手用力的握了一下,卻又鬆開。 歐陽絕擔心的看著他,連氣也不敢嘆出聲來。 那日,他緊趕慢趕,和魏子謙帶著人追到了達斡,就是怕王爺出意外,不過遲了三日,三日,他才知道,王爺在雪地裡站了整整三日。整個都幾乎凍僵了,昏厥在雪地裡,他不再咯血,可是傷情卻惡化的比咯血時更加嚴重。 他將抑制寒毒的藥加大了數倍的劑量才算是換了他一口氣未絕,人是醒了,可是卻是半個月都沒說過一句話了,冷漠到了不近人情。 連他們這些手下看著都不忍心,王妃啊王妃,你就一點不心疼麼。 歐陽絕無奈的搖了搖頭,正在這時,水溶卻忽然翻身坐了起來,歐陽絕忙道:“王爺,還沒到王府。” 水溶不耐煩的將下頷一抬,示意。歐陽絕無法,只好令人將馬車停下。 水溶挑開車簾,走了下來,負手立在雪地裡,靜靜的望著遠遠近近,一片片的燈火。 那暖融融的顏色,於他,卻是觸目冰冷。 索性,轉過臉來不去看,然後忽開口道:“回去,不必跟著。” 身後的侍衛愕然,不敢跟上,也不敢退下。 歐陽絕、宗越彼此對視一眼,都有些無措,等歐陽絕想起來給他拿件雪氅時,而水溶已經踏著雪走開。 若修竹的頎朗身影,漸漸的吞沒在深寂之中。 其實,水溶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是漫無頭緒的走著,雪地上,腳印亦是深深淺淺,散亂的沒有章法。 碎雪紛紛,在風中揚起。 與其回去面對那座華麗而空無一物的王府,還不如,就這麼走走。 忽然,一聲沉悶的鐘聲響起在半空中,寂然的迴盪,一共十二響。 心一顫,身體也跟著顫了一下,一絲苦笑無聲的溢位嘴角,又帶了幾分嘲弄。 除夕夜的子時,山寺鳴鐘,這不是燕都固有的習俗,也不是金陵,而是姑蘇。 所以,這是在三個月前,他悄悄的令人安排下的。因為偶然一次,聽黛玉說起過,每年到了除夕夜,寒山寺都會鳴分歲鍾,當年,和爹孃一起聽鍾守歲,便是最快活的事兒。 言語間的嚮往和懷念,他忘不了,也就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希望這番安排能令她歡喜,能看到她驚喜的笑容,可是如今…… 水溶停住步子,回頭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最後一聲鍾過,一線光亮快速的騰空而起,然後在半邊天空綻開一朵朵絢麗的火光,將整個夜空,映的那般瑰麗。 這樣的焰火引得家家戶戶紛紛出門觀看,讚歎不已:“好漂亮的焰火。” “咱們燕都從來沒有這麼好看的焰火,是哪個有錢人家放的啊。” 水溶的嘴角緩緩的揚起,然後凝固。 是很美,可是最美的地方不是這裡,而是梅園。本以為,可以今夜,和她並肩而觀,那是他心中描摹過多少次的天上人間。 可她走了,獨留他一人,賞這煙花飛滿天。再美,只會更加傷情而已。 噼裡啪啦的鞭炮聲震耳欲聾,火光之中是一張張燦爛的笑臉。 而那白衣清冷,卻像是置身局外,對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的漠不關心,彷彿遊魂般的飄蕩過大街小巷。 直到,耳邊那麼近的響起一聲鞭炮炸裂的聲音,身體被衝的倒退了幾步,一時沒穩住,便栽倒在雪地裡,怔了片刻,便緩緩的站起身來,拂去身上的泥土和冰雪。 “啊呀,你這個搗蛋鬼,叫你點火的時候小心點,看傷著人了。”是一個女子大聲的抱怨:“當家的,趕緊去看看。” 一個男子便走上來,十分抱歉的道:“對不住,對不住,傷著你了吧,孩子實在不懂事……傷了哪裡?” 水溶抬起頭,那是一間普通的民居,並不富裕。一個婦人正點著一個總角幼童的額頭在責罵,然後拎著他的衣領過來,令他給水溶道歉。 家裡燈火通明,廚下隱隱有煮扁食的香氣溢位,一切都在樸素中透著溫馨。 水溶一瞬,有些恍惚。 誰說貧賤夫妻百事哀,至少,可以相守,不是麼。 耳邊,男子還在不停的道歉,水溶已經拔步要離開:“沒事。” “怎麼沒事,你的手上全是血。到屋裡來包一下吧。”婦人歉意的道,一面推著惹禍的孩子上前:“還不道歉。” 水溶這才低了低頭,發現自己左手手背上一片鮮血,殷紅的血順著指縫滴在了雪地上,可他,竟然沒有感覺不到分毫的疼痛,十分冷淡的道了聲不用,便快步走開。 一路,血淋淋漓漓,和冰雪凝在了一起。他走的很急,近乎是逃,衣袂蕭索,和紛揚落雪,一併卷在風中。 “真是個怪人。” “是挺奇怪的,這大年下,也不在家裡,反倒是一個人在外頭。” “不對呀,媳婦兒,我怎麼覺得這人有點眼熟,好像見過,看打扮,像是個貴人。” “呸,貴人!哪個貴人讓你這走街串巷的見,你倒是見過皇帝老兒呢,做夢見的--哎呀,我的扁食。” 門,在他們身後合攏,門內,一片溫馨,門外,卻是寥落清寂。 街角,水溶終於剎住腳步,身體脫力似的,支撐的靠在一一堵牆上。眼前,幾乎全是她的一顰一笑,回憶,一寸一寸的洶湧而至,哽住了呼吸。 胸口悶痛,幾乎窒息,難以壓抑的劇烈的咳嗽著,咯出的血,在雪地上,點點滴滴,那般的紅豔,宛若那年盛放的紅梅。 用未受傷的手背擦了擦嘴角,憑痛一層層在眸中累積,累積到無可負荷,他猛力的仰起臉,酸楚牢牢的守在眼眶之中。 玉兒,我早已看清了自己的心,難道你看不到麼。 玉兒,你不是這麼狠心的人,這一次,卻為何走的這麼決絕魔劍群俠傳。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樣的夜,太過漫長,只餘枯寂。 …… 一枕時光,恍若流水潺湲,匆匆而過。 縱是北疆的四季並不分明,可是時近五月,冰雪漸漸的消融,草木復甦,一切,都已經透著生機。 可是,南來的和風,撫遍萬物,卻獨獨跳脫過了那華麗的王府,這裡,仍是冷寂,恍若冬日未去。 紫鵑在院子裡搭了個板凳,做繡活,繡了一會兒,放下手中的繡活,微微舒展了一下身體,便眯眸望著天色。 天空遼遠空曠,靜寂無雲。 還好,這難熬的半年,總算是過去了,王妃應該也快要回來了。 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她和祁寒,祁寒她不知道如何,反正,王妃,若是再不回來,恐怕,她就真的撐不住了。 這半年,她親眼看到的,讓她好幾次都差點就把真相脫口而出,都在最後一刻忍住了。 不能,她不能,這是王妃囑託的,她回來之前,決不能讓王爺知道。 可是,半年,半年沒有人看見過王爺的笑容,或者說,這半年來,王爺從來都是一個樣子,不要說笑,甚至在他的臉上看不到除了冷若冰霜之外的神情。 人前仍是殺伐決斷,只是冷漠到決絕,不近人情,府中沒有人不怕和他說話的。 可是王府中的一切陳設都是王妃走的那日時的樣子,一個小丫鬟因不小心將王妃撫過的琴挪動了一下,便招來一頓訓斥然後到底攆出去才罷。 只是,這府中,處處也都是王妃留下的痕跡,若要不想起,也太艱難。 譬如現在,去到邊城,巡防,一去便是一個多月沒有回來。 紫鵑微微嘆了口氣,思緒牽扯,回到了幾個月前。 二月十二,南國的花朝節,也是王妃的生辰,燕都的很多百姓不知怎的知道了,都送了禮物來,大半是些土產,她只好趁著王爺沒回來另外收了起來。府中其他人,誰也不敢提這件事,怕會招來無妄之災。 那天,王爺很早就回到了王府,不用任何人,自己到廚房,揉麵擀麵,做了一碗長壽麵,端到了房中。 然後,就那麼對著燈,枯坐了一夜,直到天亮。 那情景,誰見了,都會傷心。 若是王妃知道了…… 想到這裡,紫鵑不覺重重一嘆。 “紫鵑姑姑。”稚嫩的嗓音在耳畔響起,紫鵑回過神來,向小離笑了下道:“小離,什麼事。” 小離清澈的大眼睛望著她道:“紫鵑姑姑,你是不是在想林姑姑了。” 紫鵑苦笑了一下:“是啊。” 小離道:“小離也好想林姑姑,林姑姑會講好多好聽的故事給小離聽,紫鵑姑姑,林姑姑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都已經好久了。” 孩子的話,令紫鵑心裡也生出幾分酸楚:“小離放心,林姑姑很快就會回來了。” 小離眨著眼睛有些驚喜:“真的?” “是真的,林姑姑一定會回來的。”紫鵑的聲音很是篤定。 拽著紫鵑的衣角道:“紫鵑姑姑,是不是王爺把林姑姑趕走的。” 紫鵑一陣詫異:“這是誰說的。” “外面好多人都這麼說。”小離道:“王爺一聽見林姑姑的名字,就會變得好凶,好嚇人。” 紫鵑苦笑不疊:“小離你別聽別人瞎說,不可能的。” 正在這時,院門外有丫鬟緊張兮兮的聲音響起:“王爺……奴婢給王爺請安。” 紫鵑有些意外,這半年,王爺只是偶爾來此,亦不宿在這裡,大概是怕觸景傷情的意思,可是,今日怎麼突然來了,想著,連忙起身。 水溶已經大步走了進來,一身的風塵,眉宇間略帶了幾分疲憊,仍是那般冰冷,目光定定的落在紫鵑和小離身上。 紫鵑趕緊行禮:“奴婢給王爺請安。”心中有些緊張,剛才王爺不會都聽到了吧。 小離連忙往紫鵑身後縮了縮,對水溶,她仍是本能的畏懼。 水溶只是稍稍的點了點頭,然後徑自走到小離面前,神情仍是那般的冷峻。 紫鵑心中一駭:“王爺,小離是個孩子,只是有口無心……” 她極力的解釋,卻被水溶無視了,他只是壓抑而沉重的嘆息了一聲,然後緩緩俯身,輕輕撫了撫小離的腦袋道:“小離,我沒有趕走你的林姑姑。而且,我和你一樣想她,知道麼。” 聲音,是讓紫鵑有些意外的溫和,忽然想起來,也許一直以來,王爺對那些曾是王妃身邊的人,都從未疾言厲色過。 “真的麼?”小離懵懵懂懂。 水溶臉色分毫未變:“真的。” “那林姑姑什麼時候回來。”小孩子緊跟著追問。 水溶神情忽然僵了一下,直起身子,目光淡淡的瞥了紫鵑一眼,輕輕地吐出兩個字:“很快。” 這兩個字讓紫鵑心中陡然緊了緊,後悔不迭,難道,王爺從她剛才的話裡頭聽出了什麼。幾乎沒容她想清楚,水溶已經冷冷道:“都下去。” 紫鵑只好拉著小離退下,心中,卻是沒來由的七上八下的。 人都去盡,院子裡格外的安靜,只有風聲在耳畔喁喁的糾纏著。 水溶緩緩的走上回廊,望著院子裡泛起新綠的枝椏,不知不覺,竟然就這麼過了半年。 他的內力也只恢復了二三成,縱然靠每日服藥以壓制寒毒,可那該死的寒毒仍然再時不時的發作。 他看得出來,歐陽絕雖然嘴上不說,可是卻是越發的焦灼,能讓歐陽絕急眼的,這寒毒,必然是在惡化。 或者命不久矣,那玉兒呢,玉兒怎麼辦…… 回過頭想想,他離開之後,這半年過的,居然如同行屍走肉,沒有她的燕都,王府,空蕩蕩的,如同荒疏的空城,沒有生機,沒有色彩,沒什麼可以留戀。 他甚至怕回到這裡,因為這座王府,處處都是她留下的痕跡,稍稍碰觸,便會有疼痛噬心。 所以,他竭力讓自己忙著,事事親力親為,一旦閒下來,思念便會鋪天蓋地而至,將他湮沒。 半年,他從未停下尋找,四處撒下人去,遍尋鮮卑,甚至是西羌,都找過了,卻並沒有她的蹤跡。 彷彿是石沉大海,音信全無。 水溶想著,沉沉的嘆了口氣,推門走近房中。他們的臥房,還停留在她離開的那日,連床帳的一條褶皺都沒有變過。 他不想要她的任何痕跡被抹去,這樣可以自欺欺人讓他覺得,她還在身邊。 而今日,紫鵑的話,讓他忽然心中一動。 她怎麼會那麼篤定,玉兒快回來了。 水溶眉間一凝,靜靜的思忖。 半年相思苦熬,有件事,他不是沒想過,卻是始終沒有答案,玉兒為什麼會忽然離開,而且,避而不見,走的如此決絕。 難道是,另有隱情? 這個念頭一旦撥動心絃,令很多迷惑都推在了觸手可及的邊緣。 也許,他的身邊,一直有人知道真相?只是,該怎麼才能讓他們主動的說出來。 水溶伸手輕輕地理著帳帷的淡青色的流蘇,微微眯了眯眸,眸色仍是那般的深不可測。 ------題外話------ 小虐小虐,那啥,黎明前的最後黑暗,我保證明天上水黛重逢。 <B>①3&#56;看&#26360;網</B>高速首發再續紅樓溶黛情最新章節,本章節是第五十六章 相思地址為<b> 文字首發無彈窗</b>./20093/ /

第五十六章 相思

燕都。

夜色深深,細碎的雪,在風中層層揮霍,漫卷,飄落。

時候已經近了子時,本已經緊閉的城門,卻忽然緩緩的開啟,迎進來一輛極其樸素的青色帷幕的馬車。這輛馬車,自外面看是極其尋常的,看不出主人的身份,隨行的護衛卻是面若玄鐵,緊緊隨行,方向,是北靜王府。

馬車轆轆的行在空無一人的街巷,簾幕忽然被撩開。

修長的手指,若流雲結雪的衣袖,車簾之下,卻是一張清雋的面容,秀逸俊美,恍若神仙中人,只是臉色亦是蒼白的驚人。他的瞳眸宛若靜海沉璧,那麼的黑,卻又那麼的疏淡冷漠,彷彿怎樣的風雨亦掀不起分毫波瀾。

此刻,他靜靜的望著眼前熟悉的街巷。

家家戶戶卻是燈火通明,笑語歡聲伴著緊一陣,慢一陣的砧聲,迴盪在街道上。門楣之上,簇新的桃符,如跳動的火簇,上面猶有溼潤的漿糊留下的溼痕,偶然有頑皮的孩童,在自家門口點燃了爆竹,噼裡啪啦的聲響裡,連同煙塵和碎雪一併揚起,然後是孩子咯咯的清脆笑聲,長久的迴盪。

點點碎雪落入,落在他的眉梢,然後融成了閃爍的水滴,那你薄唇輕輕抿了一下,忽然開口:“什麼日子。”

“王爺,是除夕。”

回答的人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帶著小心翼翼。

然後,車簾啪的一聲落下,恢復了原來的模樣。

從達斡回來,走的很慢,差不多卻是有半個多月了,日子過的昏昏沉沉,他都忘了,或者說根本不願意去算。

可是,沒想到,回來的這一日,是除夕,闔家團圓的日子。

此時的團圓二字,於他卻是何等刺心。

水溶半躺在窄榻上,闔眸不語,手用力的握了一下,卻又鬆開。

歐陽絕擔心的看著他,連氣也不敢嘆出聲來。

那日,他緊趕慢趕,和魏子謙帶著人追到了達斡,就是怕王爺出意外,不過遲了三日,三日,他才知道,王爺在雪地裡站了整整三日。整個都幾乎凍僵了,昏厥在雪地裡,他不再咯血,可是傷情卻惡化的比咯血時更加嚴重。

他將抑制寒毒的藥加大了數倍的劑量才算是換了他一口氣未絕,人是醒了,可是卻是半個月都沒說過一句話了,冷漠到了不近人情。

連他們這些手下看著都不忍心,王妃啊王妃,你就一點不心疼麼。

歐陽絕無奈的搖了搖頭,正在這時,水溶卻忽然翻身坐了起來,歐陽絕忙道:“王爺,還沒到王府。”

水溶不耐煩的將下頷一抬,示意。歐陽絕無法,只好令人將馬車停下。

水溶挑開車簾,走了下來,負手立在雪地裡,靜靜的望著遠遠近近,一片片的燈火。

那暖融融的顏色,於他,卻是觸目冰冷。

索性,轉過臉來不去看,然後忽開口道:“回去,不必跟著。”

身後的侍衛愕然,不敢跟上,也不敢退下。

歐陽絕、宗越彼此對視一眼,都有些無措,等歐陽絕想起來給他拿件雪氅時,而水溶已經踏著雪走開。

若修竹的頎朗身影,漸漸的吞沒在深寂之中。

其實,水溶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是漫無頭緒的走著,雪地上,腳印亦是深深淺淺,散亂的沒有章法。

碎雪紛紛,在風中揚起。

與其回去面對那座華麗而空無一物的王府,還不如,就這麼走走。

忽然,一聲沉悶的鐘聲響起在半空中,寂然的迴盪,一共十二響。

心一顫,身體也跟著顫了一下,一絲苦笑無聲的溢位嘴角,又帶了幾分嘲弄。

除夕夜的子時,山寺鳴鐘,這不是燕都固有的習俗,也不是金陵,而是姑蘇。

所以,這是在三個月前,他悄悄的令人安排下的。因為偶然一次,聽黛玉說起過,每年到了除夕夜,寒山寺都會鳴分歲鍾,當年,和爹孃一起聽鍾守歲,便是最快活的事兒。

言語間的嚮往和懷念,他忘不了,也就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希望這番安排能令她歡喜,能看到她驚喜的笑容,可是如今……

水溶停住步子,回頭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最後一聲鍾過,一線光亮快速的騰空而起,然後在半邊天空綻開一朵朵絢麗的火光,將整個夜空,映的那般瑰麗。

這樣的焰火引得家家戶戶紛紛出門觀看,讚歎不已:“好漂亮的焰火。”

“咱們燕都從來沒有這麼好看的焰火,是哪個有錢人家放的啊。”

水溶的嘴角緩緩的揚起,然後凝固。

是很美,可是最美的地方不是這裡,而是梅園。本以為,可以今夜,和她並肩而觀,那是他心中描摹過多少次的天上人間。

可她走了,獨留他一人,賞這煙花飛滿天。再美,只會更加傷情而已。

噼裡啪啦的鞭炮聲震耳欲聾,火光之中是一張張燦爛的笑臉。

而那白衣清冷,卻像是置身局外,對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的漠不關心,彷彿遊魂般的飄蕩過大街小巷。

直到,耳邊那麼近的響起一聲鞭炮炸裂的聲音,身體被衝的倒退了幾步,一時沒穩住,便栽倒在雪地裡,怔了片刻,便緩緩的站起身來,拂去身上的泥土和冰雪。

“啊呀,你這個搗蛋鬼,叫你點火的時候小心點,看傷著人了。”是一個女子大聲的抱怨:“當家的,趕緊去看看。”

一個男子便走上來,十分抱歉的道:“對不住,對不住,傷著你了吧,孩子實在不懂事……傷了哪裡?”

水溶抬起頭,那是一間普通的民居,並不富裕。一個婦人正點著一個總角幼童的額頭在責罵,然後拎著他的衣領過來,令他給水溶道歉。

家裡燈火通明,廚下隱隱有煮扁食的香氣溢位,一切都在樸素中透著溫馨。

水溶一瞬,有些恍惚。

誰說貧賤夫妻百事哀,至少,可以相守,不是麼。

耳邊,男子還在不停的道歉,水溶已經拔步要離開:“沒事。”

“怎麼沒事,你的手上全是血。到屋裡來包一下吧。”婦人歉意的道,一面推著惹禍的孩子上前:“還不道歉。”

水溶這才低了低頭,發現自己左手手背上一片鮮血,殷紅的血順著指縫滴在了雪地上,可他,竟然沒有感覺不到分毫的疼痛,十分冷淡的道了聲不用,便快步走開。

一路,血淋淋漓漓,和冰雪凝在了一起。他走的很急,近乎是逃,衣袂蕭索,和紛揚落雪,一併卷在風中。

“真是個怪人。”

“是挺奇怪的,這大年下,也不在家裡,反倒是一個人在外頭。”

“不對呀,媳婦兒,我怎麼覺得這人有點眼熟,好像見過,看打扮,像是個貴人。”

“呸,貴人!哪個貴人讓你這走街串巷的見,你倒是見過皇帝老兒呢,做夢見的--哎呀,我的扁食。”

門,在他們身後合攏,門內,一片溫馨,門外,卻是寥落清寂。

街角,水溶終於剎住腳步,身體脫力似的,支撐的靠在一一堵牆上。眼前,幾乎全是她的一顰一笑,回憶,一寸一寸的洶湧而至,哽住了呼吸。

胸口悶痛,幾乎窒息,難以壓抑的劇烈的咳嗽著,咯出的血,在雪地上,點點滴滴,那般的紅豔,宛若那年盛放的紅梅。

用未受傷的手背擦了擦嘴角,憑痛一層層在眸中累積,累積到無可負荷,他猛力的仰起臉,酸楚牢牢的守在眼眶之中。

玉兒,我早已看清了自己的心,難道你看不到麼。

玉兒,你不是這麼狠心的人,這一次,卻為何走的這麼決絕魔劍群俠傳。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樣的夜,太過漫長,只餘枯寂。

……

一枕時光,恍若流水潺湲,匆匆而過。

縱是北疆的四季並不分明,可是時近五月,冰雪漸漸的消融,草木復甦,一切,都已經透著生機。

可是,南來的和風,撫遍萬物,卻獨獨跳脫過了那華麗的王府,這裡,仍是冷寂,恍若冬日未去。

紫鵑在院子裡搭了個板凳,做繡活,繡了一會兒,放下手中的繡活,微微舒展了一下身體,便眯眸望著天色。

天空遼遠空曠,靜寂無雲。

還好,這難熬的半年,總算是過去了,王妃應該也快要回來了。

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她和祁寒,祁寒她不知道如何,反正,王妃,若是再不回來,恐怕,她就真的撐不住了。

這半年,她親眼看到的,讓她好幾次都差點就把真相脫口而出,都在最後一刻忍住了。

不能,她不能,這是王妃囑託的,她回來之前,決不能讓王爺知道。

可是,半年,半年沒有人看見過王爺的笑容,或者說,這半年來,王爺從來都是一個樣子,不要說笑,甚至在他的臉上看不到除了冷若冰霜之外的神情。

人前仍是殺伐決斷,只是冷漠到決絕,不近人情,府中沒有人不怕和他說話的。

可是王府中的一切陳設都是王妃走的那日時的樣子,一個小丫鬟因不小心將王妃撫過的琴挪動了一下,便招來一頓訓斥然後到底攆出去才罷。

只是,這府中,處處也都是王妃留下的痕跡,若要不想起,也太艱難。

譬如現在,去到邊城,巡防,一去便是一個多月沒有回來。

紫鵑微微嘆了口氣,思緒牽扯,回到了幾個月前。

二月十二,南國的花朝節,也是王妃的生辰,燕都的很多百姓不知怎的知道了,都送了禮物來,大半是些土產,她只好趁著王爺沒回來另外收了起來。府中其他人,誰也不敢提這件事,怕會招來無妄之災。

那天,王爺很早就回到了王府,不用任何人,自己到廚房,揉麵擀麵,做了一碗長壽麵,端到了房中。

然後,就那麼對著燈,枯坐了一夜,直到天亮。

那情景,誰見了,都會傷心。

若是王妃知道了……

想到這裡,紫鵑不覺重重一嘆。

“紫鵑姑姑。”稚嫩的嗓音在耳畔響起,紫鵑回過神來,向小離笑了下道:“小離,什麼事。”

小離清澈的大眼睛望著她道:“紫鵑姑姑,你是不是在想林姑姑了。”

紫鵑苦笑了一下:“是啊。”

小離道:“小離也好想林姑姑,林姑姑會講好多好聽的故事給小離聽,紫鵑姑姑,林姑姑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都已經好久了。”

孩子的話,令紫鵑心裡也生出幾分酸楚:“小離放心,林姑姑很快就會回來了。”

小離眨著眼睛有些驚喜:“真的?”

“是真的,林姑姑一定會回來的。”紫鵑的聲音很是篤定。

拽著紫鵑的衣角道:“紫鵑姑姑,是不是王爺把林姑姑趕走的。”

紫鵑一陣詫異:“這是誰說的。”

“外面好多人都這麼說。”小離道:“王爺一聽見林姑姑的名字,就會變得好凶,好嚇人。”

紫鵑苦笑不疊:“小離你別聽別人瞎說,不可能的。”

正在這時,院門外有丫鬟緊張兮兮的聲音響起:“王爺……奴婢給王爺請安。”

紫鵑有些意外,這半年,王爺只是偶爾來此,亦不宿在這裡,大概是怕觸景傷情的意思,可是,今日怎麼突然來了,想著,連忙起身。

水溶已經大步走了進來,一身的風塵,眉宇間略帶了幾分疲憊,仍是那般冰冷,目光定定的落在紫鵑和小離身上。

紫鵑趕緊行禮:“奴婢給王爺請安。”心中有些緊張,剛才王爺不會都聽到了吧。

小離連忙往紫鵑身後縮了縮,對水溶,她仍是本能的畏懼。

水溶只是稍稍的點了點頭,然後徑自走到小離面前,神情仍是那般的冷峻。

紫鵑心中一駭:“王爺,小離是個孩子,只是有口無心……”

她極力的解釋,卻被水溶無視了,他只是壓抑而沉重的嘆息了一聲,然後緩緩俯身,輕輕撫了撫小離的腦袋道:“小離,我沒有趕走你的林姑姑。而且,我和你一樣想她,知道麼。”

聲音,是讓紫鵑有些意外的溫和,忽然想起來,也許一直以來,王爺對那些曾是王妃身邊的人,都從未疾言厲色過。

“真的麼?”小離懵懵懂懂。

水溶臉色分毫未變:“真的。”

“那林姑姑什麼時候回來。”小孩子緊跟著追問。

水溶神情忽然僵了一下,直起身子,目光淡淡的瞥了紫鵑一眼,輕輕地吐出兩個字:“很快。”

這兩個字讓紫鵑心中陡然緊了緊,後悔不迭,難道,王爺從她剛才的話裡頭聽出了什麼。幾乎沒容她想清楚,水溶已經冷冷道:“都下去。”

紫鵑只好拉著小離退下,心中,卻是沒來由的七上八下的。

人都去盡,院子裡格外的安靜,只有風聲在耳畔喁喁的糾纏著。

水溶緩緩的走上回廊,望著院子裡泛起新綠的枝椏,不知不覺,竟然就這麼過了半年。

他的內力也只恢復了二三成,縱然靠每日服藥以壓制寒毒,可那該死的寒毒仍然再時不時的發作。

他看得出來,歐陽絕雖然嘴上不說,可是卻是越發的焦灼,能讓歐陽絕急眼的,這寒毒,必然是在惡化。

或者命不久矣,那玉兒呢,玉兒怎麼辦……

回過頭想想,他離開之後,這半年過的,居然如同行屍走肉,沒有她的燕都,王府,空蕩蕩的,如同荒疏的空城,沒有生機,沒有色彩,沒什麼可以留戀。

他甚至怕回到這裡,因為這座王府,處處都是她留下的痕跡,稍稍碰觸,便會有疼痛噬心。

所以,他竭力讓自己忙著,事事親力親為,一旦閒下來,思念便會鋪天蓋地而至,將他湮沒。

半年,他從未停下尋找,四處撒下人去,遍尋鮮卑,甚至是西羌,都找過了,卻並沒有她的蹤跡。

彷彿是石沉大海,音信全無。

水溶想著,沉沉的嘆了口氣,推門走近房中。他們的臥房,還停留在她離開的那日,連床帳的一條褶皺都沒有變過。

他不想要她的任何痕跡被抹去,這樣可以自欺欺人讓他覺得,她還在身邊。

而今日,紫鵑的話,讓他忽然心中一動。

她怎麼會那麼篤定,玉兒快回來了。

水溶眉間一凝,靜靜的思忖。

半年相思苦熬,有件事,他不是沒想過,卻是始終沒有答案,玉兒為什麼會忽然離開,而且,避而不見,走的如此決絕。

難道是,另有隱情?

這個念頭一旦撥動心絃,令很多迷惑都推在了觸手可及的邊緣。

也許,他的身邊,一直有人知道真相?只是,該怎麼才能讓他們主動的說出來。

水溶伸手輕輕地理著帳帷的淡青色的流蘇,微微眯了眯眸,眸色仍是那般的深不可測。

------題外話------

小虐小虐,那啥,黎明前的最後黑暗,我保證明天上水黛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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