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羅布乾坤(一)
第二十四章 羅布乾坤(一)
水溶往荊州去後,一連十五日都沒有再遞來任何訊息。
這個時候,魏子謙帶著麾下的八千兵馬,由暗轉明,不再刻意掩飾目的之所在--荊州。
這幾千人,縱然都是精銳,亦並沒有大舉攻城的力量,所以,魏子謙的推進路線選的異常刁鑽,選擇路過的都是駐兵少、城防薄弱的郡縣村落,但路過的,必以北靜王親率北軍先鋒自居。
這隻突然從天而降的精銳兵馬,令那些沿路的郡縣守軍都是吃了一驚,也只是佯作抵抗一下,便忙不迭的示弱,開了城門降了。
原來,大周之番上宿衛、郡縣守軍,向聞北軍之強,又慕北靜王之威名,知道這位北靜王爺向運兵如神,敢帶這些人馬攻佔郡縣,定然是有備而來,與其以卵擊石,不若先降了以自保。
這樣一來,小諸葛倒是沒遇到什麼阻礙,輕輕鬆鬆的攻城掠地,長驅直入,狐假虎威玩的不亦樂乎,言必稱王爺,行必尊鈞諭,以至於宗越都有些看不下去:“你這樣不怕穿幫?”
魏子謙一臉得瑟的將硃砂列印像模像樣的蓋在了兵文上,仔仔細細的吹乾,才合攏了:“我就不信誰還敢懷疑這帥印。”
宗越哼了聲:“離荊州越來越近了,若是王爺再不現身,我看你怎麼收場。”
“王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能化腐朽為神奇,挽狂瀾於既倒。”魏子謙道:“小生自不能及也,但這若許年來,眉高眼低,總也學的幾分。”
宗越受不了他咬文嚼字,咧了咧嘴,似是酸的牙疼,不言語了。
小諸葛便過來拖著他道:“走,跟我巡營去!從現在開始,你要在營地上多晃幾圈。”
宗越不解:“為何!”
魏子謙詭異的一笑道:“因為,你現在,就是王爺了。”
宗越的臉色驀然更黑了:“你胡說什麼!”
魏子謙哈哈一笑,見宗越臉色越沉了下來,方才一本正經的道:“笨,這都不明白。你是王爺的貼身侍衛不是,你在,那王爺就在,走,走,走。”
宗越這才明白了,哼了聲,被他撮弄著,跟著出了大帳。
日色已經昏黃,正好有幾個降將在這裡焦急的等著,引頸張望,見魏子謙同著宗越出來,連忙便簇上來:“魏將軍、宗將軍人漂江湖!”
魏子謙早就收起了剛才的不羈,露出一貫的溫文爾雅的笑:“何事!”
那二人涎著臉笑道:“不知今日,我們可得見王爺金面!”
魏子謙微微眯眸:“二衛將軍的記性想是不好,前日剛剛告訴你們,王爺每日批閱兵文,諸般繁忙,但有點工夫,自然是休憩,你們是要打擾王爺休息麼。”
二人連忙擺手搖頭:“不是,不是,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
魏子謙嘴角帶笑,語氣卻絕不輕鬆:“那就是信不過魏某了。”
那二人急了:“不是,絕對不是……”
魏子謙一臉疑惑,佯作不解:“那是什麼?”
其中一人撓頭不迭,然後悄悄的拉了拉魏子謙走開了幾步道:“是這樣,這幾日有傳言說,說王爺……”
魏子謙眉峰一挑,神色倒是:“王爺怎麼了?”
“說王爺,身陷荊州,生死……不明……”那人吞吞吐吐的將這句話擠了出來,聲音因猶豫而放的很輕很低。
“王爺身陷荊州?生死不明!”魏子謙似是十分震驚,一字不落的大聲重複了一邊:“你們看到了?”
二人頭搖的似撥浪鼓:“沒,沒有……”
“你們沒看見,那是怎麼知道的?”魏子謙繼續請君入甕。
“是聽說的。”
“哦,聽說的啊。”魏子謙若有所思的點頭,然後一面悄悄的遞給宗越一個眼色。
宗越從來是一張看不出表情的冷黑臉孔,此時只是重重的哼了一聲,已經令那二人打了個激靈。
魏子謙便隨手抓過來一個北軍計程車兵:“風聞言事,惑亂軍心,論軍法是……”
校尉一個立正,把自己拔的似跟利箭:“報將軍!惑亂軍心者斬立決!”
一句話,令那二人臉色悲苦,恨不能長出一萬張嘴來證明自己什麼都沒說。
那裡宗越已經轉過身:“我去報王爺知道!”
那二人急了,蹦過來,一邊一個拉住宗越求爺爺告奶奶的討饒:“宗將軍,萬萬不可,是我等失言了!”
宗越仍是繃著毫無表情的一張臉,不為所動。那裡魏子謙惺惺作態起來是一點都不含糊:“宗越,別為難這二位老弟,乾脆讓他們去帥帳裡看一眼,王爺是不是在休息,啊?”然後一臉溫和的笑道:“去吧,去吧,去看看,你們也好放心,是不是!”
宗越臉色冷冷道:“不聞傳召,擅入帥帳者,以細作論,斬。”
那二人的臉簡直揉成了苦瓜,哪裡還敢再往前一步:“魏將軍,宗將軍,是我們不好,不該聽人的胡說。我們二人也是久慕王爺之賢名,所以才甘願棄暗投明追隨王爺的,請二位將軍念在咱哥倆一時糊塗的份兒上……”
一面說著一面就有人遞過一錠二十兩的馬蹄銀,魏子謙冷冷道:“歇了吧,王爺帳下不興這個。”
說著,仍要入帳報水溶,另一個人狠狠心,掏出一錠五十兩的銀錠來:“拜託二位將軍,行行好,千萬不要報給王爺,否則,咱們可就沒有活路了。”
魏子謙見好就收,露出十分為難的神色:“這不好吧闕界最新章節。”可是語氣已經鬆動:“你們這不是讓我們為難麼。”
“二位將軍大哥,就請多擔待著些,日後還有重謝。”二人總算是鬆了口氣:“千萬寬宥則個,千萬不要對王爺說起,就當,就當咱們沒來過,沒來過……”
說完拱拱手就溜之大吉。
這裡魏子謙掂著手中的銀兩,嘴角撇開一絲冷笑,轉眼卻見宗越一臉冰冷的瞪著他:“你也違令了!私自收受賄賂者,斬!”
魏子謙笑道:“誰說是私自,一人為私,二人可就為公了,宗大將軍。”
宗越哼了一聲,仍是不屑。
“乖乖!”魏子謙把玩著銀兩道:“這地方可真是富庶,一個尋常的守備營將,就出手這麼大方,頂咱們軍中一等校尉一年多的餉銀了,這些人得吞了多少餉銀才有這麼多的銀兩。”說著冷笑一下,露出幾分鄙夷,將手中的銀子噌的扔給了剛才出來答話的校尉:“王爺賞的,拿去給兄弟們加飯加肉--酒就給我免了,讓我聞到一絲酒味,三十軍棍醒酒!”
校尉被著闊綽驚呆了連聲謝過王爺恩典,便去了。
這王爺的賞賜,一傳十十傳百,足夠抵消一部分流言生出的疑惑。
魏子謙便又拉了下宗越,二人繼續若無其事的四處巡查一番。
待巡查完了,天色已經完全的暗了下來,再以覆命為由回帥帳,帳內漆黑麻烏,魏子謙掀開簾幕進去,臉上卻也沒了剛才的嬉笑:“宗越,你說那謠言若何。”
宗越道:“這謠言可不是隨便傳的,越近荊州,傳的越狠。看來,是荊州有人刻意為之。”
魏子謙點了點頭,眉心已經微鎖:“半真半假,虛虛實實,就是要我們亂,軍心一亂,不攻自破。”
宗越遲疑了一下道:“難道王爺……”
魏子謙瞥他一眼,一面去點了燭臺:“難道什麼,沒什麼難道,萬一。我到不擔心別的,真要到了荊州王爺還不現身,我怕咱們還真的是騎虎難下,很難再支應過去!”
“沒想到,堂堂的小諸葛也會有怕的時候!”
隨著嗤啦一聲燭臺點燃,一個聲音先炸雷般的響了起來。
聲音不大,嗓音低沉裡帶了些許散漫不羈。
魏子謙和宗越二人聽著這聲音,再看地上那道長長的剪影,都是定在了原地,反應了好半天,才壓著自己沒驚的跳起來,然後緩緩的轉過身。
微茫的燭臺光線下的人,坐姿優雅,一身垂感極好的白色緞袍,謫仙般清雋的面容,深邃的瞳眸,還有嘴角一成不變的漫不經心的淡笑,自然是水溶無疑,只是他的眉梢眼角都帶了些許疲憊之態。
“王爺?”魏子謙緩過神來,便大鬆了口氣,一斂袍跪地道:“末將給王爺請安。”
宗越也跟著請了安。水溶站起身來:“都起來吧。別弄出大的動靜,讓外面聽到。”
魏子謙和宗越相視一眼,都彼此交換瞭如釋重負的眼色,王爺就是那定海神針,有他在,剛才的那些不安忐忑,也都就煙消雲散。
宗越便道:“王爺幾時回來的,我們竟然分毫都沒聽到。”
魏子謙思忖了一下,笑:“若是讓我們聽到,戲就沒法演下去了。”
水溶嘴角輕輕牽動,旋即沉了沉臉色向魏子謙道:“魏子謙,你好大的膽子腹黑寶貝懶孃親!本王是讓你按兵不動,你偏偏惹出這麼大的動靜來,生恐旁人不知道我要取荊州是不是!”
魏子謙笑一笑,上前將一卷地圖展開在水溶面前:“若是王爺當真想要按兵不動,就不會將這卷標好了位置的輿圖留給末將了,末將拿下的這幾處,都是王爺要的。”
因為他這裡的動作大,吸引了幾方勢力的注意力,王爺那裡行事,也就會容易很多。
宗越這才聽明白,合著這都是王爺佈置下的?
水溶望他一眼,臉色紋絲兒沒放晴:“那修書燕都是怎麼回事,假借本王之名令裴兆放人是怎麼回事?”
宗越目瞪口呆,有些懷疑身邊是不是有王爺留下的眼線,隨時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魏子謙這才臉色有些狼狽:“這個確實是末將做的主,請王爺責罰!”
“你是該罰!”水溶想起黛玉身子那般重還到前線去,頓時恨恨的道:“不過現在這個時候,還用的上你,姑且給你記下,秋後一併算總賬!”
魏子謙低了低頭心虛的道是。
他可不怕,到時候只要請動王妃出面,萬事全消。
水溶將他這番小心思看在眼裡,也沒說破,只是輕輕的吁了口氣,坐回椅上,輕輕的揉了揉眉心。
這個動作暴露了他的疲憊,宗越便道:“王爺,你沒事吧……”
水溶看著他哼了一聲沒好氣的道:“沒事,沒缺胳膊斷腿,也沒花柳病。”
這一句話,宗越便臉色一僵,撓了撓頭,嘿嘿的笑了一下:“末將就是擔心王爺。”
王爺對他們每個人的性情,什麼情形下,會有怎樣的反應,都是瞭若指掌。
“王爺是出遠門了吧。”魏子謙端詳著水溶一身的疲憊兼塵沙,心中有了確定:“王爺這幾日,肯定不是在荊州城裡!”
水溶眯眸看著他,有些玩味之態:“怎麼看出來的。”
“這裡距離荊州不足三十里,這點路程,王爺往返來去個兩三次,也不會如此疲憊。而且看王爺身上風塵僕僕,當是去了較遠的地方,臉色疲憊,眼睛裡有血絲,應該是晝夜兼程未曾休息過!”
“子謙,你這察言觀色的本事長的倒是不少。”水溶一笑,舒展了下肩頸:“都快成精了。”
“謝王爺誇獎!”魏子謙亦笑,又道:“王爺,那荊王究竟藏了什麼心思。”
“你難道猜不到?”水溶反問一句道。
“只知道他絕非與狗皇帝一心。”魏子謙道:“只是想不到他所倚仗的是什麼。”
水溶手指微曲,輕輕的扣動著桌案點頭道:“荊王老謀深算,底牌不少,藏著掖著,張張出乎咱們的意料--這次我回來,就是為此。”
魏子謙道:“王爺難道還要再回荊州去?”
水溶懶懶散散的道:“若非金蟬脫殼,焉能出了那荊州城,此時還須得回去支應一番,才算完滿。”
魏子謙會意,笑了笑道:“還請王爺面授機宜。”
水溶勾起唇角,一笑,眸中卻是透著銳利和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