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隻手遮天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5,408·2026/3/26

第五十二章 隻手遮天 “既然如此,北王,孤先行一步。”宇文承彥不無得意:“勞煩北靜王將林姑娘好好的送回府,可千萬不要再有任何的疏失,否則父皇怪罪下來,孤也吃罪不起。” 這是要水溶看著黛玉,若是出了差錯,便是水溶也會犯下欺君抗旨之罪,水溶微微的笑著,拱手道:“溶謹遵太子殿下之命。” 宇文承彥再次微微冷笑,留了四五個侍衛留下“幫忙”,徑自拍馬迴轉,十幾匹馬緊隨其後,揚起陣陣煙塵。 煙塵散去,水溶仍立在原地未動。一直掛在唇角的溫和笑意,此時一點點的隱去,眸色沉靜而冷冽,然後躍上馬背,決然一揮手:“回京!” 長風倒卷而起,馬車轆轆,循著原路而返。水溶放轡緩行,連帶著馬車也走不快,彷彿真的是歷盡沿途風景。 但是,無論車內馬上,沒有人有心情去看一眼那草色煙光。 路,很遠,又很近,不過須臾便回到了林府。 馬車行入轎廳,二門外,水溶靜靜的看著她倩影如冰,在丫鬟的攙扶下走向垂花門內。 黛玉明明知道那雙眼睛在背後逐著她,從下車那個人一直跟在後面,卻也懶得理會,顏如冰玉清冷,平靜,彷彿剛才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彷彿根本沒有這個人。 那人是“奉命”看管她的,如此而已。 水溶眉間一沉,在她跨過門檻的一瞬阻在了她的面前。 黛玉終於緩緩的抬眸,望著他,冷冷道:“不知王爺還有何吩咐。” “稍安勿躁。”水溶也並不知道為何會攔住她,薄唇一動,溫聲道。 “多謝王爺提醒,只是時時刻刻被人盯著,誰也安不了。”黛玉輕輕一笑,有些嘲弄道:“不過,請王爺放心,小女會謹遵聖意,足不出戶,絕不會再草率行事,令王爺為難。如果王爺還不放心,大可日日派人在門外把手,可好?” 說完便也不再理會,徑自入門,也許是連日休息不足,今日又奔波了一日,身體就踉蹌了一下,水溶一步上前,輕輕扶住她的手臂:“怎麼了?” 黛玉目光微垂,望著那總是會適時而至、修長而有力的雙手,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抽回手臂,卻都不肯看他眸中的歷歷關切:“王爺只是奉命看著我。我怎樣,不是王爺需要管的。” 手落空,心也空了一下,水溶望著她倔強的面容,點點頭:“好,我不管。”好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黛玉唇角一動,笑意涼薄,終於在邁進院門的一瞬,眼前一黑,身體便向前栽倒。 “姑娘、姑娘……”的一疊聲驚呼之中,七八雙手一同伸出來,卻終究未能快過一人。 那白影如迅雷驚徹,一步而近,氣浪如劍,逼的眾人紛紛退開,那嬌軟的身體一下子便落入他的臂彎裡。 緊闔的睫毛,臉色蒼白。 水溶閉了閉眼,苦笑溢位唇角,說了不管,如何能做的到,她的一顰一蹙,都早已牽扯了他的心神,嘆了口氣將她抱起,向房中走去:“去請大夫來看看。” 其實,黛玉也無甚大礙,大夫看過,也只是開幾幅安神補氣血的藥罷了。 一時,大夫走後,水溶卻沒有離開,一直守在黛玉榻前,隔著輕垂的紗簾,等待她甦醒。 紫鵑和雪雁雖然覺得不妥,但對方是王爺,卻也不能開口趕人,只好守在前頭,不敢走開。 這時,雲姨娘走進來,向水溶行禮道:“民婦參見北靜王爺,王爺萬安。” 水溶知道她是黛玉的姨娘,也就點點頭:“起吧。” 雲姨娘不但不起,反倒是跪下道:“王爺,請恕民婦大膽餘逾越,民婦懇請王爺離開。” “為何!” “姑娘是閨閣女子,王爺留在這裡,一旦傳出去,不單有礙姑娘的閨譽,對王爺也無有益處。” 雲姨娘語氣平靜,說完重重磕下頭去,等待著這位王爺的雷霆之怒。 水溶皺了皺眉,卻並沒有生氣,只是道:“她對你來說,很要緊是麼?” “是的。”雲姨娘道:“姑娘對於民婦來說,是主子,也是親人,民婦自知身份低微不配,可是,心裡頭,早就將姑娘當做自己的女兒了。” “好,我出去。”水溶索然的吁了口氣,轉過了身,卻又頓住:“她對本王,也很要緊--好好照顧她。” 這裡紫鵑扶起雲姨娘,輕聲道:“這位北王爺,似乎真的對姑娘很用心。” 雲姨娘嘆了聲,也有些迷惑了:“用心倒不妨,只要不是別有用心,就好。” 水溶緩步走出來,腳步沉重而緩慢。剛才還晴朗的天氣,卻漸漸有陰霾聚攏。 雪兒不知何時跑了過來,那前爪扒著水溶的衣襬,嗚嗚咽咽。 水溶彎下腰,將它抱了起來:“她還沒醒過來,我怎麼能放心,是不是,雪兒。” 像是和雪兒說話,卻又更像是在自語。 雪兒慵懶的將腦袋拱在他的臂彎裡。 忽而一陣疾風掃來,將他的白衣輕輕捲起,水溶眯了眯眼,望著天色。 豆大雨點頃刻落下,噼啪的落在那一身白衣,侍衛過來撐傘,卻被水溶斥回。 雨中,白衣染了幾分瑟瑟的悽清。 黑髮輕輕的粘在額前,水溶緩緩的閉上眼睛,水滴順著前額,摩挲過他的眼窩,雙頰,下頷。 房中,紫鵑和雪雁湊在窗內看著,目瞪口呆:“這,這怎麼好……” 黛玉緩緩睜開眼睛,聽到的就是這句話,蹙眉道:“什麼怎麼好?你們在說什麼……” 紫鵑和雪雁回過頭來,雪雁尷尬的笑了笑:“沒什麼,姑娘醒了……”一面忍不住將目光仍向外瞄著。 黛玉撫著仍痛的額角,支撐著坐起來:“你們又在弄鬼,到底是什麼。” 紫鵑咬了咬唇:“姑娘,北王爺在外面。” 黛玉目光簌簌一跳,緩緩的閉上眼睛,聽著外頭一滴滴的雨聲越發的緊促,輕嘆一聲,待要不理,按捺了幾次,卻仍是心不由己的下床來,慢慢踱到床邊,隔著窗紙看著那在雨中模模糊糊的身影,喉嚨裡只覺得哽塞,輕輕的抿著著唇。 風帶著些許秋意,透過窗欞,清寒徹骨。 紫鵑體貼的從身後給她披上衣服:“要不要去說一聲,姑娘醒了……” 黛玉仍然是默不作聲。 雨中,雪兒終於熬不住那冷意,從水溶臂彎裡掙脫出來躥到簷下,甩掉腦袋上的雨水,哆嗦。 雪雁低低的咕噥:“這王爺也太傻了。站在簷下也好,就那麼直通通的淋雨,不風寒了才怪。” 紫鵑連忙用胳膊肘搗了她一下,雪雁抗議道:“幹嘛,我又沒說錯,本來就是。” 黛玉蹙了蹙眉,全無徵兆的轉身向外,紫鵑愣了愣,追到門邊,遞上傘,黛玉卻在接過來的時候,忽然遲疑了一下,動作也慢了下來,然後將傘還到紫鵑手中:“把傘給他,告訴他我已經沒事了。” 說著籠著衣服,重新走回了內間。 紫鵑苦笑了一下,開了門打著傘出去。 水溶望著門開,目光輕輕一漪,當發現是紫鵑時,慢慢黯了下來。 紫鵑走過來:“王爺,姑娘要奴婢把傘給王爺,姑娘已經沒事了,請王爺放心。” 水溶點了點頭,並沒有接那傘,聲音有些啞:“沒事就好。”然後轉身離去。 紫鵑遲疑了一下,一聲王爺並沒有叫的出來。 黛玉仍在窗下,看著那濛濛雨霧中的白影,如浮冰碎雪,緩緩融散在雨水之中。 仰起臉,讓眸中的漉漉溼霧聚攏,壓下。 水溶走出那黑漆的大門,侍衛連忙將傘撐在身後,他卻一臉沉鬱,似毫無所覺,躍上馬,一夾馬腹,馬撒開四蹄在雨中的街巷狂奔起來,濺起水花如蓮。 迎面,亦是一匹馬狂奔而來。 水溶猛力一收韁繩,馬前蹄高高揚起,然後才重重落下,水點混了泥四濺開來。 對面的人同樣是險險收住,全賴二人不相上下的精湛馬術。 “北王!” “魏王殿下!” 宇文禎披著蓑笠,漆黑的瞳眸裡因冷雨而更顯得寒意逼人,打量了一下水溶一身的雨水,揶揄道:“吃了閉門羹?” 水溶毫不覺得狼狽,仍是淡淡一笑:“這似乎不是素日殿下言辭風度。” 空寂的街道,除了雨聲,再無其他,宇文禎呵呵的笑了一聲:“才在宮裡,聽父皇和母后談起,和番人選大約已定,不知北王還能力挽狂瀾否?” “盡人事,聽天命。”水溶神色不稍變。 “有北王這句話,本殿就放心了!”宇文禎眸色一銳,狠狠的一夾馬腹,兩行人馬,擦著而過,各不相擾。 剩下的幾日,黛玉果然在家中足不出戶。那個未定的結果,彷彿一把隨時都可能落下來的劍,讓所有人的心都是高高懸起,連雲姨娘都是愁眉不展。 而黛玉,仍是如舊。水溶來過,但是她不見,一次也沒見。聞說他在院外徘徊一陣便去,她也只似若不聞。 偶爾在院子裡,命人焚香支起琴架,卻是一整日未撥一下琴絃,只是痴痴的出神,直到日頭西斜。 誰想,聖旨並未等來,卻等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司徒娬兒。 蜜合色的衣裙,嬌豔的面容,杏眸流盼生輝,她確實是一個令人一眼便難以忘懷的美人。 黛玉淡淡的行禮:“不知郡主駕臨,黛玉有失遠迎,失禮了。” 司徒娬兒忙上前去挽住她道:“是我不讓人報的,免得林姑娘勞碌了,我和姑娘一見投緣,都是閨中姊妹,何必那些虛禮呢。” 投緣就是,想方設法要自己身敗名裂? 黛玉垂了垂眸,一絲譏誚悄然隱沒在眸中:“郡主抬愛,黛玉不敢當。” 司徒娬兒笑道:“這就見外了。”頓了頓又道:“今日來,是得知一件事,要來恭喜林姑娘的。” 黛玉輕輕道:“黛玉愚鈍,素日足不出戶,卻不知喜從何來?” 司徒娬兒輕嘆了口氣:“想必林姑娘知道,西羌和番之事,你我都在遴選之列。” “知道。” “我從來掐尖要強,沒想到這次卻敗在林姑娘手裡了。不過無論是才情氣量,娬兒甘拜下風。”司徒娬兒似乎很是惋惜,可是眸子裡卻是流過一絲喜色:“恭喜林姑娘了,不日聖旨就下,封姑娘為公主,西羌為後,當真是莫大的榮寵。到時候,娬兒見了姑娘,也要行叩拜之禮了。” 黛玉的心被戳了一下,隱隱而痛,卻仍淡淡微笑:“聖旨未下,說這個是不是太早了。” “大約明後日的事了。聽父王說,聖意已定,再無更改之理。”司徒娬兒道:“此時恭喜,也不嫌早。” 一面說一面窺察著黛玉的神色,不禁有些失望。 “那多謝郡主。”黛玉聲色冷淡。 “謝什麼。”司徒娬兒又嘆了一聲:“只是到底是太遠了,背井離鄉,好在,林姑娘不像是我,在這裡也沒有什麼牽掛,如果是我,恐怕會牽掛爹孃。” 雪雁在旁聽著,已經忍不住想要罵人了,卻被紫鵑死死拽住。 “郡主道的極是。”黛玉輕輕的笑,言笑如常。 司徒娬兒漸覺得有些失望,卻又加碼道:“對了,說完姑娘的事,卻要說說我了。” 黛玉抬眸望著她:“哦,倒是不知郡主可也有喜事?” “也不知道算不算喜事。”司徒娬兒的雙頰浮上一團淡淡的緋色:“聽父王說,太后做主,已經準備給我和北王賜婚了,就在送走西羌使團之後,只是可惜,那喜酒林姑娘是沒機會喝了。” 她說完,眉眼含笑,望著黛玉,試探著她的情緒。 一句話,讓黛玉的手腳皆褪去了溫度。 原來如此。 袖中的小手微微顫慄了一下,她緩緩抬眸看著司徒娬兒,嫣然微笑:“那真的是要恭喜郡主了。我的事不算什麼喜事,不過是聖命難違罷了。郡主的事,多少年的心願達成,才是真的可喜可賀,到時候,黛玉雖不能親至,卻定要將賀禮奉上,聊為恭賀之意,希望到時候,郡主和王爺不要嫌菲薄。” 司徒娬兒愣住,那雙清澈的眸中看不出分毫的情緒變化,莫非,她真的不在乎? 而那心願達成幾個字,似乎若有所指,令司徒娬兒心中十分難堪。 “司徒郡主果真在此。”一個低澈溫和的聲音響起。 黛玉和司徒娬兒都是一怔,望著那白衣清雋的男子穩步走進來。 司徒娬兒立刻起身,向前幾步道:“北王怎麼來了?” 黛玉緩緩起身,反倒是退後了幾步:“小女給北王請安。” “林姑娘不必客氣。”水溶望她一眼,目光裡並無多少情緒,轉向司徒娬兒道:“聽見郡主到這裡,所以就跟著過來。” 話裡的意思,讓黛玉心頭如針刺一般的縮了一下。 司徒娬兒臉上有幾分喜色,抿唇輕笑一下:“我是來找林姑娘說話的。” 水溶點了點頭:“話說完了?可以回府了?” 司徒娬兒的臉上簡直是驚喜:“已經說完了,正要告辭呢。” “那我送你回去。”水溶的聲音很冷,如冰,微垂的眉睫裡隱隱透出陰沉。 司徒娬兒連連點頭,便向黛玉道別。 兩個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消失。 黛玉的身體緩緩的滑落在椅上。紫鵑過來抓著她冰冷的小手,想勸,卻是無詞,一急之下,不禁落下淚來。 “哭什麼。”黛玉聲音在微微顫抖:“命中註定而已。” 南安王府。 司徒娬兒下了馬車,向水溶道謝:“多謝北王相送。” 水溶面容清冷,一點笑意止於嘴角而已:“不必。本王本來也要拜會南王。” 司徒娬兒行了一禮道:“那就不耽擱北王了。父王應該是在書房。娬兒告退了。” 水溶淡淡的點頭,目光裡的厭倦,滿心喜歡的司徒娬兒卻未能察覺,歡歡喜喜的走了。 水溶看著她的背影,眸中掠過一絲冰冷。 北靜王到訪,和南安王在書房中談了足足一個時辰。南安王出來送的時候,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面色不對,額間沁滿了冷汗。 水溶笑意溫和道:“本王所言之事,還請南王仔細斟酌,孰輕孰重,我想,南王心中一定有數。” 南安王苦笑道:“多謝北王指點,容我好生想一想。” “時間緊迫,還請南王早作決斷。”水溶道:“我言盡於此,告辭。” 白衣曳曳而去。 南安王的臉色青紅不定,剛才水溶跟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不斷的迴旋在耳旁。 和南方邊將互通的信件。 在邊城為將時,殺良冒功,擅自處死了投誠白夷族的族長。 甚至是,南邊的一處宅院逾制。 樁樁件件,都是有證可循,有據可查。 而那夷族族長的唯一僥倖脫難的血脈,就在北王手中。 水溶說,這些事,本王都知道,皇上怎可能不知。南王若無分毫功績於朝,一旦皇上要追究起來,恐怕…… 一想到這裡,冷汗涔涔。 立功,怎麼立功,除非舍了娬兒出去和親,嫁給西羌王。這樣就算是皇帝要追求,也要念這一點功績,而不至於趕盡殺絕。 南安王左思右想,便令人備轎,向魏王府去,想要向宇文禎求援。 可是卻吃了閉門羹,門子道“魏王殿下往城外山上去打獵,恐且回不來呢。” 這一夜,南安王書房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次日一早,滿面疲憊的他,入宮請見,稱女兒司徒娬兒自幼有明妃之志,願效明妃嫁入西羌,請皇上無論如何照準。 皇帝本來就覺得令黛玉和番有些對不住仙逝的重臣,對太后要給司徒娬兒和水溶指婚的事也不太樂見其成,畢竟二異姓王聯姻,對宗室不是什麼好事,當即拍板,加封司徒娬兒為長平公主下降西羌。

第五十二章 隻手遮天

“既然如此,北王,孤先行一步。”宇文承彥不無得意:“勞煩北靜王將林姑娘好好的送回府,可千萬不要再有任何的疏失,否則父皇怪罪下來,孤也吃罪不起。”

這是要水溶看著黛玉,若是出了差錯,便是水溶也會犯下欺君抗旨之罪,水溶微微的笑著,拱手道:“溶謹遵太子殿下之命。”

宇文承彥再次微微冷笑,留了四五個侍衛留下“幫忙”,徑自拍馬迴轉,十幾匹馬緊隨其後,揚起陣陣煙塵。

煙塵散去,水溶仍立在原地未動。一直掛在唇角的溫和笑意,此時一點點的隱去,眸色沉靜而冷冽,然後躍上馬背,決然一揮手:“回京!”

長風倒卷而起,馬車轆轆,循著原路而返。水溶放轡緩行,連帶著馬車也走不快,彷彿真的是歷盡沿途風景。

但是,無論車內馬上,沒有人有心情去看一眼那草色煙光。

路,很遠,又很近,不過須臾便回到了林府。

馬車行入轎廳,二門外,水溶靜靜的看著她倩影如冰,在丫鬟的攙扶下走向垂花門內。

黛玉明明知道那雙眼睛在背後逐著她,從下車那個人一直跟在後面,卻也懶得理會,顏如冰玉清冷,平靜,彷彿剛才的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彷彿根本沒有這個人。

那人是“奉命”看管她的,如此而已。

水溶眉間一沉,在她跨過門檻的一瞬阻在了她的面前。

黛玉終於緩緩的抬眸,望著他,冷冷道:“不知王爺還有何吩咐。”

“稍安勿躁。”水溶也並不知道為何會攔住她,薄唇一動,溫聲道。

“多謝王爺提醒,只是時時刻刻被人盯著,誰也安不了。”黛玉輕輕一笑,有些嘲弄道:“不過,請王爺放心,小女會謹遵聖意,足不出戶,絕不會再草率行事,令王爺為難。如果王爺還不放心,大可日日派人在門外把手,可好?”

說完便也不再理會,徑自入門,也許是連日休息不足,今日又奔波了一日,身體就踉蹌了一下,水溶一步上前,輕輕扶住她的手臂:“怎麼了?”

黛玉目光微垂,望著那總是會適時而至、修長而有力的雙手,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抽回手臂,卻都不肯看他眸中的歷歷關切:“王爺只是奉命看著我。我怎樣,不是王爺需要管的。”

手落空,心也空了一下,水溶望著她倔強的面容,點點頭:“好,我不管。”好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黛玉唇角一動,笑意涼薄,終於在邁進院門的一瞬,眼前一黑,身體便向前栽倒。

“姑娘、姑娘……”的一疊聲驚呼之中,七八雙手一同伸出來,卻終究未能快過一人。

那白影如迅雷驚徹,一步而近,氣浪如劍,逼的眾人紛紛退開,那嬌軟的身體一下子便落入他的臂彎裡。

緊闔的睫毛,臉色蒼白。

水溶閉了閉眼,苦笑溢位唇角,說了不管,如何能做的到,她的一顰一蹙,都早已牽扯了他的心神,嘆了口氣將她抱起,向房中走去:“去請大夫來看看。”

其實,黛玉也無甚大礙,大夫看過,也只是開幾幅安神補氣血的藥罷了。

一時,大夫走後,水溶卻沒有離開,一直守在黛玉榻前,隔著輕垂的紗簾,等待她甦醒。

紫鵑和雪雁雖然覺得不妥,但對方是王爺,卻也不能開口趕人,只好守在前頭,不敢走開。

這時,雲姨娘走進來,向水溶行禮道:“民婦參見北靜王爺,王爺萬安。”

水溶知道她是黛玉的姨娘,也就點點頭:“起吧。”

雲姨娘不但不起,反倒是跪下道:“王爺,請恕民婦大膽餘逾越,民婦懇請王爺離開。”

“為何!”

“姑娘是閨閣女子,王爺留在這裡,一旦傳出去,不單有礙姑娘的閨譽,對王爺也無有益處。”

雲姨娘語氣平靜,說完重重磕下頭去,等待著這位王爺的雷霆之怒。

水溶皺了皺眉,卻並沒有生氣,只是道:“她對你來說,很要緊是麼?”

“是的。”雲姨娘道:“姑娘對於民婦來說,是主子,也是親人,民婦自知身份低微不配,可是,心裡頭,早就將姑娘當做自己的女兒了。”

“好,我出去。”水溶索然的吁了口氣,轉過了身,卻又頓住:“她對本王,也很要緊--好好照顧她。”

這裡紫鵑扶起雲姨娘,輕聲道:“這位北王爺,似乎真的對姑娘很用心。”

雲姨娘嘆了聲,也有些迷惑了:“用心倒不妨,只要不是別有用心,就好。”

水溶緩步走出來,腳步沉重而緩慢。剛才還晴朗的天氣,卻漸漸有陰霾聚攏。

雪兒不知何時跑了過來,那前爪扒著水溶的衣襬,嗚嗚咽咽。

水溶彎下腰,將它抱了起來:“她還沒醒過來,我怎麼能放心,是不是,雪兒。”

像是和雪兒說話,卻又更像是在自語。

雪兒慵懶的將腦袋拱在他的臂彎裡。

忽而一陣疾風掃來,將他的白衣輕輕捲起,水溶眯了眯眼,望著天色。

豆大雨點頃刻落下,噼啪的落在那一身白衣,侍衛過來撐傘,卻被水溶斥回。

雨中,白衣染了幾分瑟瑟的悽清。

黑髮輕輕的粘在額前,水溶緩緩的閉上眼睛,水滴順著前額,摩挲過他的眼窩,雙頰,下頷。

房中,紫鵑和雪雁湊在窗內看著,目瞪口呆:“這,這怎麼好……”

黛玉緩緩睜開眼睛,聽到的就是這句話,蹙眉道:“什麼怎麼好?你們在說什麼……”

紫鵑和雪雁回過頭來,雪雁尷尬的笑了笑:“沒什麼,姑娘醒了……”一面忍不住將目光仍向外瞄著。

黛玉撫著仍痛的額角,支撐著坐起來:“你們又在弄鬼,到底是什麼。”

紫鵑咬了咬唇:“姑娘,北王爺在外面。”

黛玉目光簌簌一跳,緩緩的閉上眼睛,聽著外頭一滴滴的雨聲越發的緊促,輕嘆一聲,待要不理,按捺了幾次,卻仍是心不由己的下床來,慢慢踱到床邊,隔著窗紙看著那在雨中模模糊糊的身影,喉嚨裡只覺得哽塞,輕輕的抿著著唇。

風帶著些許秋意,透過窗欞,清寒徹骨。

紫鵑體貼的從身後給她披上衣服:“要不要去說一聲,姑娘醒了……”

黛玉仍然是默不作聲。

雨中,雪兒終於熬不住那冷意,從水溶臂彎裡掙脫出來躥到簷下,甩掉腦袋上的雨水,哆嗦。

雪雁低低的咕噥:“這王爺也太傻了。站在簷下也好,就那麼直通通的淋雨,不風寒了才怪。”

紫鵑連忙用胳膊肘搗了她一下,雪雁抗議道:“幹嘛,我又沒說錯,本來就是。”

黛玉蹙了蹙眉,全無徵兆的轉身向外,紫鵑愣了愣,追到門邊,遞上傘,黛玉卻在接過來的時候,忽然遲疑了一下,動作也慢了下來,然後將傘還到紫鵑手中:“把傘給他,告訴他我已經沒事了。”

說著籠著衣服,重新走回了內間。

紫鵑苦笑了一下,開了門打著傘出去。

水溶望著門開,目光輕輕一漪,當發現是紫鵑時,慢慢黯了下來。

紫鵑走過來:“王爺,姑娘要奴婢把傘給王爺,姑娘已經沒事了,請王爺放心。”

水溶點了點頭,並沒有接那傘,聲音有些啞:“沒事就好。”然後轉身離去。

紫鵑遲疑了一下,一聲王爺並沒有叫的出來。

黛玉仍在窗下,看著那濛濛雨霧中的白影,如浮冰碎雪,緩緩融散在雨水之中。

仰起臉,讓眸中的漉漉溼霧聚攏,壓下。

水溶走出那黑漆的大門,侍衛連忙將傘撐在身後,他卻一臉沉鬱,似毫無所覺,躍上馬,一夾馬腹,馬撒開四蹄在雨中的街巷狂奔起來,濺起水花如蓮。

迎面,亦是一匹馬狂奔而來。

水溶猛力一收韁繩,馬前蹄高高揚起,然後才重重落下,水點混了泥四濺開來。

對面的人同樣是險險收住,全賴二人不相上下的精湛馬術。

“北王!”

“魏王殿下!”

宇文禎披著蓑笠,漆黑的瞳眸裡因冷雨而更顯得寒意逼人,打量了一下水溶一身的雨水,揶揄道:“吃了閉門羹?”

水溶毫不覺得狼狽,仍是淡淡一笑:“這似乎不是素日殿下言辭風度。”

空寂的街道,除了雨聲,再無其他,宇文禎呵呵的笑了一聲:“才在宮裡,聽父皇和母后談起,和番人選大約已定,不知北王還能力挽狂瀾否?”

“盡人事,聽天命。”水溶神色不稍變。

“有北王這句話,本殿就放心了!”宇文禎眸色一銳,狠狠的一夾馬腹,兩行人馬,擦著而過,各不相擾。

剩下的幾日,黛玉果然在家中足不出戶。那個未定的結果,彷彿一把隨時都可能落下來的劍,讓所有人的心都是高高懸起,連雲姨娘都是愁眉不展。

而黛玉,仍是如舊。水溶來過,但是她不見,一次也沒見。聞說他在院外徘徊一陣便去,她也只似若不聞。

偶爾在院子裡,命人焚香支起琴架,卻是一整日未撥一下琴絃,只是痴痴的出神,直到日頭西斜。

誰想,聖旨並未等來,卻等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司徒娬兒。

蜜合色的衣裙,嬌豔的面容,杏眸流盼生輝,她確實是一個令人一眼便難以忘懷的美人。

黛玉淡淡的行禮:“不知郡主駕臨,黛玉有失遠迎,失禮了。”

司徒娬兒忙上前去挽住她道:“是我不讓人報的,免得林姑娘勞碌了,我和姑娘一見投緣,都是閨中姊妹,何必那些虛禮呢。”

投緣就是,想方設法要自己身敗名裂?

黛玉垂了垂眸,一絲譏誚悄然隱沒在眸中:“郡主抬愛,黛玉不敢當。”

司徒娬兒笑道:“這就見外了。”頓了頓又道:“今日來,是得知一件事,要來恭喜林姑娘的。”

黛玉輕輕道:“黛玉愚鈍,素日足不出戶,卻不知喜從何來?”

司徒娬兒輕嘆了口氣:“想必林姑娘知道,西羌和番之事,你我都在遴選之列。”

“知道。”

“我從來掐尖要強,沒想到這次卻敗在林姑娘手裡了。不過無論是才情氣量,娬兒甘拜下風。”司徒娬兒似乎很是惋惜,可是眸子裡卻是流過一絲喜色:“恭喜林姑娘了,不日聖旨就下,封姑娘為公主,西羌為後,當真是莫大的榮寵。到時候,娬兒見了姑娘,也要行叩拜之禮了。”

黛玉的心被戳了一下,隱隱而痛,卻仍淡淡微笑:“聖旨未下,說這個是不是太早了。”

“大約明後日的事了。聽父王說,聖意已定,再無更改之理。”司徒娬兒道:“此時恭喜,也不嫌早。”

一面說一面窺察著黛玉的神色,不禁有些失望。

“那多謝郡主。”黛玉聲色冷淡。

“謝什麼。”司徒娬兒又嘆了一聲:“只是到底是太遠了,背井離鄉,好在,林姑娘不像是我,在這裡也沒有什麼牽掛,如果是我,恐怕會牽掛爹孃。”

雪雁在旁聽著,已經忍不住想要罵人了,卻被紫鵑死死拽住。

“郡主道的極是。”黛玉輕輕的笑,言笑如常。

司徒娬兒漸覺得有些失望,卻又加碼道:“對了,說完姑娘的事,卻要說說我了。”

黛玉抬眸望著她:“哦,倒是不知郡主可也有喜事?”

“也不知道算不算喜事。”司徒娬兒的雙頰浮上一團淡淡的緋色:“聽父王說,太后做主,已經準備給我和北王賜婚了,就在送走西羌使團之後,只是可惜,那喜酒林姑娘是沒機會喝了。”

她說完,眉眼含笑,望著黛玉,試探著她的情緒。

一句話,讓黛玉的手腳皆褪去了溫度。

原來如此。

袖中的小手微微顫慄了一下,她緩緩抬眸看著司徒娬兒,嫣然微笑:“那真的是要恭喜郡主了。我的事不算什麼喜事,不過是聖命難違罷了。郡主的事,多少年的心願達成,才是真的可喜可賀,到時候,黛玉雖不能親至,卻定要將賀禮奉上,聊為恭賀之意,希望到時候,郡主和王爺不要嫌菲薄。”

司徒娬兒愣住,那雙清澈的眸中看不出分毫的情緒變化,莫非,她真的不在乎?

而那心願達成幾個字,似乎若有所指,令司徒娬兒心中十分難堪。

“司徒郡主果真在此。”一個低澈溫和的聲音響起。

黛玉和司徒娬兒都是一怔,望著那白衣清雋的男子穩步走進來。

司徒娬兒立刻起身,向前幾步道:“北王怎麼來了?”

黛玉緩緩起身,反倒是退後了幾步:“小女給北王請安。”

“林姑娘不必客氣。”水溶望她一眼,目光裡並無多少情緒,轉向司徒娬兒道:“聽見郡主到這裡,所以就跟著過來。”

話裡的意思,讓黛玉心頭如針刺一般的縮了一下。

司徒娬兒臉上有幾分喜色,抿唇輕笑一下:“我是來找林姑娘說話的。”

水溶點了點頭:“話說完了?可以回府了?”

司徒娬兒的臉上簡直是驚喜:“已經說完了,正要告辭呢。”

“那我送你回去。”水溶的聲音很冷,如冰,微垂的眉睫裡隱隱透出陰沉。

司徒娬兒連連點頭,便向黛玉道別。

兩個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消失。

黛玉的身體緩緩的滑落在椅上。紫鵑過來抓著她冰冷的小手,想勸,卻是無詞,一急之下,不禁落下淚來。

“哭什麼。”黛玉聲音在微微顫抖:“命中註定而已。”

南安王府。

司徒娬兒下了馬車,向水溶道謝:“多謝北王相送。”

水溶面容清冷,一點笑意止於嘴角而已:“不必。本王本來也要拜會南王。”

司徒娬兒行了一禮道:“那就不耽擱北王了。父王應該是在書房。娬兒告退了。”

水溶淡淡的點頭,目光裡的厭倦,滿心喜歡的司徒娬兒卻未能察覺,歡歡喜喜的走了。

水溶看著她的背影,眸中掠過一絲冰冷。

北靜王到訪,和南安王在書房中談了足足一個時辰。南安王出來送的時候,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面色不對,額間沁滿了冷汗。

水溶笑意溫和道:“本王所言之事,還請南王仔細斟酌,孰輕孰重,我想,南王心中一定有數。”

南安王苦笑道:“多謝北王指點,容我好生想一想。”

“時間緊迫,還請南王早作決斷。”水溶道:“我言盡於此,告辭。”

白衣曳曳而去。

南安王的臉色青紅不定,剛才水溶跟他所說的每一句話,不斷的迴旋在耳旁。

和南方邊將互通的信件。

在邊城為將時,殺良冒功,擅自處死了投誠白夷族的族長。

甚至是,南邊的一處宅院逾制。

樁樁件件,都是有證可循,有據可查。

而那夷族族長的唯一僥倖脫難的血脈,就在北王手中。

水溶說,這些事,本王都知道,皇上怎可能不知。南王若無分毫功績於朝,一旦皇上要追究起來,恐怕……

一想到這裡,冷汗涔涔。

立功,怎麼立功,除非舍了娬兒出去和親,嫁給西羌王。這樣就算是皇帝要追求,也要念這一點功績,而不至於趕盡殺絕。

南安王左思右想,便令人備轎,向魏王府去,想要向宇文禎求援。

可是卻吃了閉門羹,門子道“魏王殿下往城外山上去打獵,恐且回不來呢。”

這一夜,南安王書房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次日一早,滿面疲憊的他,入宮請見,稱女兒司徒娬兒自幼有明妃之志,願效明妃嫁入西羌,請皇上無論如何照準。

皇帝本來就覺得令黛玉和番有些對不住仙逝的重臣,對太后要給司徒娬兒和水溶指婚的事也不太樂見其成,畢竟二異姓王聯姻,對宗室不是什麼好事,當即拍板,加封司徒娬兒為長平公主下降西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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