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他走之後,日子忽然安靜下來。
水溶沒有再來,楚沐寒也沒有再來,如此,黛玉的日子本該安穩,可心裡卻是沒來由的忐忑。
這種忐忑,終於在楚沐寒的書童來報信的時候,得到了印證。
楚沐寒出事了。一場戶部弊案事發,將他捲入,龍顏大怒,聖旨下,罷去官職,流放嶺南。
黛玉聞訊,倒抽了口冷氣:“怎麼會這樣!”
“林姑娘,我家公子說,京城風高浪急,請姑娘好生保重,日後若是有緣再見。”
黛玉閉眼輕嘆了一聲:“你可知道,到底是為的什麼?”
書童搖頭道:“不知道。只是恍惚聽見吏部的一位大人說,我家公子是得罪了朝中的什麼王什麼王,我也不清楚。”
黛玉心頭一凜,旋即明白了,微微冷笑道:“你不明白,我卻是明白的,是我不好,害了師兄。”
那小書童沒聽明白,低頭不語。
“我問你,既然定了流放嶺南,有沒有說是什麼時候?”黛玉又問道。
“事發的很快,案子也判的很急,公子後日一早便會被解出京城。”
黛玉點一點頭:“你去打聽清楚,是幾時,走哪一個城門,到時候,我會去送他。”
小書童答應了一聲,便去了。
這裡黛玉靜靜的出了會神,嘆了聲,不禁抬頭望向那隻掛在窗前的竹草編的小畫眉鳥。
雪兒大概是閒極無聊,蹲在窗臺上,拿前爪扒拉那隻小雀,似乎是當了件很有趣的玩意。
黛玉走過去,摸了摸雪兒的腦袋,望著那隻翠綠的小畫眉鳥,心中更加沉重了起來。
晨曦淡薄,長亭裡,少女一身淺素,煙羅輕紗之下的玉顏清冷,一雙含露目,時而極目望著山景,時而卻又折向官道。
官道上,漸漸行來了三個人,兩個官差,外加帶著枷鎖的楚沐寒。
他仍是一領青衫,重枷之下,絲毫不見頹廢落魄之態,安靜的走著,遠遠的看到黛玉的身影,他的眸中現出溫暖的笑意,點了點頭,待走近些,叫了聲:“師妹。”
那兩個衙役已經不耐煩的要驅趕,翠微趕緊走上來,一人塞了一錠銀子,壓低聲音賠笑道:“二位官爺,讓我家姑娘跟她師兄說幾句話。”示意那枷鎖。
那倆衙役見銀兩頗足,心花怒放,把枷鎖卸了下來:“沒事沒事,儘管說去,只要不耽誤了行程就是。我們哥倆一邊抽口旱菸去。”二人便走開了。
“我真沒想到,師妹能來送我。”楚沐寒微笑道。
黛玉將面紗取下,叫了聲師兄,卻就哽住:“是我連累了師兄。”
楚沐寒先是一詫,旋即微微而笑:“師妹此言何解?”
黛玉嗟聲道:“師兄就別再支吾瞞我了,我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楚沐寒笑道:“與你有什麼關係,是我自己不謹慎,令人鑽了空子罷了。而且師妹,這朝中的事,本就瞬息萬變,誰知道下一刻是怎麼回事。你看我現在是獲罪了,保不齊過兩個月,又遇赦而歸,所以,何必為此自責呢?”
黛玉知道他是寬解,苦笑道:“師兄不必安慰我,總之是師兄為我得罪了他,我竟不知,他是這樣的人。”
言語裡,有些失望。
楚沐寒聞言嘆口氣道:“別的不說。我看的出來,北王對師妹,卻是一片真心。三番五次出手維護,如王爺的位置,做到這個地步,確實不易。”
“真若如此,就更不該構害師兄。”黛玉聲音冷冷道。
楚沐寒凝著黛玉那倔強如冰的眸子,語帶深意的道:“師妹秉性靈慧,不過有些事不若糊塗些,方能看的清楚。”
黛玉聽的懂,默然。
說話間,那兩個差人已經向這邊頻頻望過來,楚沐寒明白,深深望黛玉一眼,“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師妹也早早回去罷。”
黛玉點了點頭:“師兄,此去路遠,多多保重,安頓下來之後,記得給我捎個訊息,讓我也好放心。”
“你也一樣。”楚沐寒心中泛起暖意,仍壓下心頭的別緒羈絆:“保重。”
重新戴上枷鎖,跟著兩個差人離開,走了許遠,不覺回眸,見黛玉仍然駐足未去,不覺長嘆一聲,朗聲吟道:“唱徹陽關淚未乾,功名餘事且加餐,浮天水送無窮碧,帶雨雲埋一半山,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
朗朗的聲音,自獵獵西風中遙遙而至,更覺蕭瑟。
黛玉遠遠的聽見,不覺悵然輕嘆,然後轉身,正要上車,忽然一陣馬聲嘶鳴。
當先一匹高頭大馬,馬上的人白衣迎風而展,閃電般的疾馳而至,帶起的塵土中,黛玉不得不眯了下眸,卻並未急著上車,而是凝立不動,等他停下。
可是水溶似乎根本沒有想要停下,反倒是加了一鞭,要擦身而過,身後更多的護衛,全副鎧甲,緊緊相隨。
馬蹄捲起的嗆人煙塵中,黛玉也不知怎的,雖然知道十之八九是他,卻還是想要印證一下,否則,她不甘心,於是小手一握,忽然堅決道:“北靜王爺,小女求見。”
幾乎是在聲音落下的同時,便一聲尖利的嘶鳴,水溶兜馬立住,卻並未回身。
其實,他並不是來見黛玉的,誰知道就是這麼巧,他帶著人在城外十里坡巡營,回來,正好遇到了那長亭送別,依依不捨的情景。
心,一下子淬了冰,冷意直逼髓而至,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想要避開,已是不能,他只能逼著自己做沒看見,就這麼狂奔而去。
誰想黛玉會出聲,叫住他。
那清脆的聲音其實不大,淹沒在馬蹄攢踏之中,也許是心有所牽,冥冥之中期許她能開口,所以他幾乎是踩著她最後一個字停了下來,卻遲疑著未回身,生恐那只是個錯覺。
黛玉見他停住,便緩緩的走近兩步,穩穩開口:“王爺,小女有事求見。”
水溶深深的吸了口氣:“可以,不過,換個地方。”
他說的換個地方,是坡頂。
馬車和馬隊,以及護衛都停在了原地,她和水溶一先一後登上那做不算太高的坡頂。
天空陰霾盤踞,沉沉的壓在頭頂,疾勁的風撲面生寒。
二人沉默一陣,水溶先開了口:“冷嗎。”
“不冷。”
他點點頭,又默然一時,這次卻是二人同時開口。
“你……”
“我……”
水溶終於將目光回落:“你說。”
黛玉抿了下唇,終於勇敢的抬頭,定定的望著他:“是不是你?”
水溶微微眯眸:“什麼?”
“是不是你做的。”黛玉道:“我說的是什麼,王爺很清楚。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你……”
不知為何,她有些期待,他說不是。只是,他若說不是,她會信麼,黛玉自己也不清楚。
“如果你指的是楚凇被罷官流配的事,那抱歉,確實是本王上的摺子。”水溶的臉上是淡淡的懶散和隨意,似乎這根本就是不值得一提的事。
黛玉輕輕的握了握胸口,倒退了兩步道:“為什麼?”
那個男子,仍是那樣無動於衷的神情,墨髮白衣,清雋的面容,高華的眼神, 一切都如最初的相見。
可是他開口,如冰:“朝堂中事,姑娘不懂得,還是不要多問,如果非說要有,便是姑娘想得到的理由。”
“當真?”
“本王不喜歡打誑語,問心無愧便是。”水溶淡淡的,說的輕巧而磊落。
黛玉久久的看著他,心中竟是說不出來的失望,許久才點了點頭:“好一個問心無愧,王爺居然還能說出這四個字。”復輕輕的自嘲的一笑:“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人。”
“那,姑娘以為我是哪種人?”水溶心頭被什麼蟄了一下,仍是不動聲色。
黛玉微一笑,不無譏誚:“本以為王爺身居高位,必為氣宇寬宏之人,沒想到竟然如此氣量狹窄如此,實在令人不齒。”
“寬容,得分什麼事,對什麼人。”水溶薄唇一揚,微微俯身,深深地壓迫著她的眼眸,深邃的眸子,帶著咄咄逼人的森冷霸氣,明明熾烈卻入骨寒涼,他一字一頓:“我看中的人,不許別人染指。”
“你……王爺不免自視太高了些。”黛玉氣極反笑,然後平靜的看著他:“恐怕,王爺不能如願。”
字若鋒利的刀刃,楔入心底,化作綿長深刻的疼痛,水溶點點頭,笑意冰冷,也只兩個字:“未必。”
黛玉緩緩閉上眼睛,如果可以,她寧願自己就在清渚之上,落水而亡,不與他相遇,也就不必有這許多糾纏,她再次退開兩步:“唯願與君,不再相見。”
然後決然的轉身,走的不快,卻極其堅定。
水溶一動不動的看著她走下土坡,上車,馬車緩緩駛離,直到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深沉的眸中,巨浪翻騰,疼痛如裂,有一瞬,他放任著情緒洶湧,但,也只有一瞬,他微微闔眸,再睜開眼眸時,重是波瀾不驚,然後大步走下土坡,縱馬而去。
馬蹄急促,踏碎一地煙塵。
天盡頭,陰霾,越壓越近,讓人幾無法喘息。
黛玉回家之後,得知的第一件事便是啞婆失蹤了,走的悄無聲息,早上的時候,府中人去喚她,便不見了人影。
自從那日,黛玉將她留在府中,偽造了奴契,扮作啞婦,為了掩人耳目,不過是做做灑掃之類的雜事,這一向,卻也無人問津。
而這,突然失蹤,房中
雲姨娘不安道:“不會對咱們不利吧。”
黛玉搖了搖頭,這時,雪兒忽然擠過來,從口中吐出小小的東西在黛玉的手中。黛玉端詳了一下,那是半枚青玉指環,不覺吃驚:“雪兒,你哪來的這個。”
雪兒仰起臉向著後院那幾間矮房方向,哼哼了兩聲。
“你是說,這是啞婆留下的?”黛玉更加難以置信。
雪兒點頭。
“姑娘,這是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黛玉淡淡道,卻是緩緩的將指環收攏在掌心,茬口很是整齊,看起來是被人刻意切斷,玉色剔透,成色不凡,而且那指環的背面,很明顯的有一個表記,那個表記黛玉很熟悉意味著什麼,家裡也有幾件東西,有著同樣的表記,不過,那些東西都單獨收著,那是--御賜之物。
早知道,那個老婆婆的身份不同,卻沒想到,她居然牽扯到皇室。
終究不知,是吉,是兇?
所以,暫時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正在這時,一個媳婦快步進來:“姑娘,剛才順天府來報,說是城外護城河灣子裡發現一具浮屍,看衣服妝扮是個奴才,說是大概洗衣服的時候不小心掉了下去,叫了附近幾家去認,咱的人有認出來,就是前頭在咱家裡掃院子的啞婆子。”
黛玉聞言太陽穴簌簌的跳了兩下:“可有看的清楚,確實是她?”
“衣服鞋襪都是,年紀也像,就是因泡了許久,都發了脹,容貌看不得十分真切。”
黛玉凝眉不語。
雲姨娘已經詫異道:“好好的,她跑到護城河邊洗什麼衣服?”
黛玉心中已經有數,斂容道:“去認下,說是咱們府中的人,然後拿薄棺殮了,好好安葬。”
“是。”
“姑娘真是好心的人。她一個落難人,若是當日不是被姑娘救回,已經做了路倒屍,如今枉死了,還有口棺槨殮了。”
黛玉輕嘆一聲,不語,輕輕攥緊了那半枚指環。
恐怕,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八月初六,是西羌使團離京的日子,司徒娬兒也就是在這一日,披上華麗嫁衣,在宇文承彥的護送之下,以公主之禮離京,排場擺的異常的大。
聽說是京城閨秀中的第一人,才貌雙絕,且有公主之名,嫁資豐厚。那西羌使團自然是歡天喜地的謝恩,也不再計較是不是正經公主。
十里紅妝,自城門蜿蜒著鋪開,如同一路血染。
水溶率京畿衛一路護衛,一身利落銀色王袍,倜儻俊雅,雜在一群紅衣之中,卻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轎中,司徒娬兒自大紅輕紗之下,望著他,帶了幾分割捨的痛楚,華麗的嫁衣之下,她的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攥的那麼緊,緊到指節都在哆嗦。那彷彿那是她最後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
水溶,是你待我無情,那就別怪我無義。
她的嘴唇緊緊咬著,櫻唇殷紅如同滴血。
路行一日,到了傍晚,便歇宿在京城三十里外的驛館。一切都是早早安排好的,自有隨嫁的宮女伺候司徒娬兒回去休息。
宇文承彥隨便看了看周圍,便哈欠連天的向水溶道:“北王,一切都交給你了。這一日騎馬,孤實在是倦的了不得。”
水溶也只道:“請殿下安置。”
宇文承彥拍著他的肩頭:“多累了,北王。”
“不敢。”水溶微微一躬身道。
宇文承彥點點頭,離開。
水溶目送他離開,目光霎時變的冷峻,這時,他的身後一道黑影無聲飄了下來:“王爺,京中秘報,魏王悄悄潛回京中,似乎帶了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入了宮。”
水溶眯了眯眸,精芒一閃而過:“知道了。京畿內外,都盯緊了,但是非到關頭,不必露出行蹤。”
“是。”黑影如獵鷹一般霎時又隱沒無蹤。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喊聲,自司徒娬兒住的內院響起--“有刺客。”
驛館內外,立刻發出騷動,連帶出一陣亂。
連水溶身邊的貼身侍衛們都是渾身一緊,齊刷刷的望向水溶。
唯一沒有任何動作的,便是水溶。
他負手而立,遙遙的望著那座小樓,嘴角掛上一絲絕冷的諷刺的笑,低低道:“戲還不錯。”然後這才道:“過去看看。”
“是。”
二層樓閣都是一片凌亂,司徒娬兒的臥房外,幾個隨嫁的宮女被刺死在當場,血塗了一地,凌亂不堪。
一個宮女臉色煞白的跑來:“王爺快去看看吧,公主受傷了。”
水溶面色甚冷:“公主受傷了?太不小心了,來人,去請隨行的太醫來此。”
宮女的臉色更白了。
“王爺!”一個帶著哭音聲音響起,一個人一道風似的出來,直直的撞向水溶懷中。
在她出來的時候,水溶的眉峰就是一沉,劍鞘一橫,便將她逼在了一尺之外,然後利落的收回:“公主,出什麼事了。”
司徒娬兒一怔,不得不站住,她的脖頸上果然有一道傷痕,血淋淋漓漓的滴在寢衣之上。單薄的寢衣勾勒出呼之欲出的曼妙曲線。
水溶冷冷道:“令公主受驚了。本王今夜會多加派人手,守著這裡。”
“刺客的武功很高,恐怕再多的人也於事無補。”司徒娬兒道:“恐怕也只有北王在此才能無恙。”
水溶微微挑起眉:“公主的意思是……”
“北王受父皇之命保護娬兒的安全,若是刺客再來,護衛不利,恐怕王爺也難以置身事外。”
水溶斂眸,淡聲道:“既然如此,今夜本王會在公主房外保護公主。”
司徒娬兒低頭道:“那多謝北王了。”
“請公主回去休息,放心就是。”
司徒娬兒點點頭,自回房去,眸中不可抑的閃過一絲喜色。
她並沒看到,身後,水溶冰寒徹骨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