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5,484·2026/3/26

第四章 圍獵的地點設在京城以北的璜山。沈太后聽了之後,忽然有了興致,說也要一起去看看,其實,別人都明白,太上皇頤養天年的上陽宮,離那裡並不遠,沈太后是要去看看太上皇罷了。 這場圍獵,因為沈太后也要去,所以更像是一場踏青出遊,而沈太后再三要黛玉一起:“璜海山上,倒是有幾番好景緻,咱們娘倆一起去看看,除非你厭我老太婆了,不願意和我同去。” 黛玉本性子疏懶,不愛這些事,可見太后這麼說,也只好應了。 先皇的幾個公主,除卻歿了的皇長女和熙公主以及嫁的較遠的幾人,尚有三人待字宮中,可沈太后待她們,雖然沒有苛待,卻也不過爾爾的情分,皆不是太親近。而沈太后又素來喜歡聰明伶俐的女孩,黛玉於她又是患難所交,所以歷來視作女兒,但是太后和皇帝私下的封賞歷來都是上上份,比那幾位公主還要高。這次出遊,那幾位公主一個沒帶,獨獨帶上了黛玉,更證明這位郡主的位置不容小覷,一時,前來郡主府奉承的人越發的多了起來。 黛玉跟著太后在宮裡住了一夜,然後第二日一早,便隨著太后的車駕一起出發。 車馬浩浩蕩蕩,迤邐而行。沈太后早已瞧出看出黛玉心緒不高,知道為的是什麼,卻也做不見,只說些別的,然後又令人將簾子拉開,只留了一層輕紗,因道:“這春日裡出門走走,倒是不錯,看看山光樹色,眼睛也通透。” 黛玉也就往窗外看去,一樣的風景,在她心裡終究無甚心緒,亦是索然無味,不期一眼,便逐到了那白衣飄逸的背影。 也許是他太過出眾,也許是因為冥冥之中心念所牽。 自從上次燒了那畫卷,他離開之後,已經是十幾日,也再未見他。 說不想了,不念了,不在意了,黛玉知道,那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而已。 偶爾在宮中宴席上遇見,也都是盡禮而已。 她對自己說,過了這陣子,就回姑蘇,到時候,遠了,也就可以忘了。 想到這裡,黛玉便淡淡的將目光轉向別處,不想,卻看到了赫連冰,這次,她並不是黏在水溶身邊,而是跟在一個鮮卑族的高大的男子的身畔,那是她的哥哥,赫連衝。 赫連冰騎在馬上也看到她,笑著招手,扯著嗓子,帶著親熱的喊了聲林姐姐。 他們估計是在草原上喊慣了的,可在黛玉所受的教養中,這種喊聲已經是很失閨閣分寸了,於是所有人齊刷刷的看過來,黛玉的臉上就難免有些窘意,而那小公主卻是渾然不覺,仍在賣力的揮手,似乎一定要讓黛玉有所回應。 不過,對這位小公主,黛玉始終討厭不起來,因為她的笑容是她見過的最乾淨的,似乎是草原上最清冽的山泉。 所以,她也報以淡淡的一笑,點了點頭,算是回應。赫連冰笑的更加燦爛了起來。 這時,赫連衝終於回過頭來,低低的說了幾句話,似乎有些不悅,那赫連冰俏皮的吐了吐舌頭,也回了兩句什麼。 赫連衝皺了皺眉,目光銳利的轉了過來。 他不同於大周男子的那種秀雅。 皮膚微黑,面容線條粗獷而硬朗,眼窩微深,有著明顯的異族血統,而一雙獵鷹一樣犀利的褐色眸子,冷毅中透著霸氣,望過來的時候,直覺的烈火灼眸,不堪逼視。 黛玉蹙了蹙眉,輕輕的將紗簾放下。 那輕紗下的驚鴻一瞥,令赫連衝眸中陡然一亮,然後久久的注視。 那是怎樣的女子,柔婉纖細,整個人宛若和闐深水白玉那般的精緻,只是一眼,便令人心頭柔了下來,想要憐惜。 “她是誰?”這次,他是用族語問赫連冰。 赫連冰眨眨眼,亦用同樣的語言回他:“哥,你不是說在這裡不許說族語的嗎?” “少廢話。她是誰。”赫連衝仍然揪住這個問題不放。 赫連冰道:“那是林姐姐啊。” “我是問叫什麼名字?” 赫連冰想了想,一時想不出來用族語怎麼說黛玉的名字,索性用漢話道:“姐姐姓林,名叫黛玉。” 赫連衝輕輕眯眸,嘴角揚起一個笑:“林-黛-玉,我知道了。” 兄妹二人的對話,並沒有很多人關注,除了有心人。 赫連衝在無意瞥見黛玉時,起了變化的目光,仍然沒能逃過水溶的眼睛。 那種目光,在水溶看來,完全就是發現了很感興趣的獵物時的危險。 他在北疆呆了三年,已經很熟悉鮮卑語,對達斡部的族語更加了然,雖然相去甚遠,但是他只從口型便知道,赫連衝問了赫連冰什麼。 眸色一沉,胸口頓時憋屈的難受。他知道,赫連衝還未娶親,這次來,就是抱了聯姻的意思,這人頗有野心,而且也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如果他真的對玉兒動了心…… 想到這裡,水溶更加惱火,事情已經夠亂了,卻還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人來添亂。 不行!絕對不行! 他狠狠的拽著馬韁,臉色有些冷。 宇文恪從後面趕上來,他和水溶一樣未事鎧甲,一身箭袖紫衣,更顯英朗貴氣,他看著水溶陰沉的臉色,不覺詫異道:“出什麼事了。” “莫名其妙。”水溶咬著牙道。 “誰?”宇文恪順著他的目光,找到了赫連衝,奇怪,赫連衝怎麼又惹惱他了。 水溶回過神來,看了宇文恪一眼,沒好氣道:“你。” “我?”宇文恪挑起劍眉,灑然一笑,壓低聲音道:“恐怕是情字惱人吧。” 水溶面無表情,催馬向前。 宇文恪嘆了口氣,也望了一眼那駕華麗的馬車,這場圍獵,看似平靜,其實暗湧無數,只是希望,不要傷到她。 這個念頭,有些突兀。讓他的眉心輕輕的打起了結。 卻說馬車裡,沈太后本是本眯著眼睛假寐,聽見赫連冰那一聲喚,便睜開了眼眸,笑了笑道:“這個達斡部的小公主倒是個爽利的性情。皇帝前兒跟我說,老遠的從北疆追至金陵,也不容易,想要給她和北王指婚。” 黛玉心頭一灼,一痛,仍微微一笑:“倒是天作之合。” “玉兒真的這麼想?”沈太后眯眸望著她,淡淡的笑。 “太后,難道不是麼。”她笑道。 太后點了點頭,似有深意:“你能這麼想,就很好。”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玉兒,我記得你是花朝節的生日是麼?” 黛玉點頭。 “那今年也十七了。”沈太后琢磨著道:“也該給你指一門親事了,不過,玉兒這般人品才貌,斷斷不能低配了,這滿朝的文武才俊頗多。玉兒也不必不好意思,中意誰,便偷偷告訴我。” 黛玉淡然一笑,風輕雲淡:“但憑太后做主。” “本宮雖可為你做主,但也要玉兒自己中意才是。”沈太后攜了黛玉的手道:“是不是?” 黛玉不知可否的笑著,微微一垂眸時,眸中卻忽然有痛痕劃過,心頭索然空蕩。 因人多,所以走的並不快,傍晚之時,到了上陽行宮。 原來,大周民風開化,不禁女子習武,所以這次還有幾家武將家的閨秀一同前來,這些人,自幼都是習武的,騎馬射箭樣樣來得,常日若是要比才藝比詩詞,是不能及,可這種場合,便有了一展身手的機會,各自準備了利落的騎馬裝,靴子,收拾的英姿颯爽。 在這些人中,一身冰藍襦裙,纖纖婉婉、安靜的跟在太后身邊的黛玉卻是顯得格外引人。 太后便先去看太上皇。黛玉因坐的太久,想要疏散一下,因見園中桃花甚好,便扶了紫鵑沿著一畦緋紅的碧桃緩緩而行。 桃花本就花時極短,此時已經到了最末,似乎要把最後的豔麗傾吐,在風中飄搖逐轉,燦若晚霞,輕若薄霧。 黛玉立於花下,心中突然有觸,輕聲吟道:“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內晨妝懶。 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 東風有意揭簾櫳,花欲窺人簾不卷。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憐人花亦愁,隔簾訊息風吹透。 風透簾櫳花滿庭,庭前春色倍傷情。 閒苔院落門空掩,斜日欄杆人自憑。 憑欄人向東風泣,茜裙偷傍桃花立。桃花桃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霧裹煙封一萬株,烘樓照壁紅模糊。 天機燒破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侍女金盆進水來,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鮮豔何相類,花之顏色人之淚。 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媚。淚眼觀花淚易幹,淚乾春盡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 前世做的詩詞,她已經很少記起,不知為何,今日看到這桃花紛落的情景,卻突然想起這首桃花行。 當日寶玉還曾說過,她是因經離喪,才做此哀嘆傷悼之語,終究,也未曾解得她心中思。 如今隔世重來,又復何人能知。 “林郡主好詩才。” 這個聲音,令黛玉本是沉於自己的心事中,被這個聲音打斷,心中頓時生厭,不覺蹙了蹙眉,轉身卻見司徒娬兒扶著侍女笑著走了來:“走了一日,林郡主還不乏麼,還在這桃花之下吟詩。” 她在這裡,意外,卻又不意外。黛玉淡淡道:“不過偶一感慨而已。” “倒是打擾了郡主雅興了。”司徒娬兒笑笑,似乎很是歉意的道:“我本來不想來的,可是王爺要我來此散散,順便和爹爹見見面,平日裡在府中,雖然也能見,卻未免束縛。” 黛玉怎會不懂她的意思,又怎會看不懂她目光裡尖銳的試探:“王爺對司徒側妃倒是細心的很--不過,不知道司徒側妃和我說這個是什麼意思,本郡主有問你什麼時候來的,為何來的,誰許你來的了嗎?” 司徒娬兒被噎住,笑容瞬時變的尷尬:“是我失言了……” 正在這時,一個歡快的聲音響起:“林姐姐,你怎麼在這裡,叫我好找。” 亮麗的紅衣如晚霞明豔,赫連冰一頭衝過來,生生將司徒娬兒從黛玉身邊擠開。 “公主。”黛玉微微含了含首。 “說了不必叫什麼公主,我叫赫連冰,你就和溶哥哥一樣,叫我冰兒吧。我也不叫你林郡主,叫你林姐姐或者叫你玉姐姐,怎麼樣!”赫連冰笑挽著黛玉的手臂,看樣子竟然是十分的親熱,生生的把司徒娬兒給晾在了一邊。 黛玉淡淡的笑著,點了點頭。 雖然知道赫連冰也許會成為他的妻子,可是,對她的感覺和對司徒娬兒卻始終不一樣。這樣單純可愛的女孩,想從她身上找出一絲世故都難。北疆三年,有這樣一個女孩陪在身邊,他怎會不喜歡,不動心? 想到這裡,黛玉心中輕輕一嘆,仍是有些酸楚。 司徒娬兒藉機開口:“赫連公主……” 赫連冰似乎此時才將將的看著司徒娬兒,轉過臉來,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你怎麼還沒走,還在這裡做什麼?” 她的愛憎喜怒都在臉上,所以這會子是毫不掩飾的討厭。 這種態度,讓黛玉也是有些詫異。 司徒娬兒有些錯愕,臉色頓時青紅不定,還未開口,赫連冰已經又大聲開口:“溶哥哥不想帶你,是你死乞白賴要跟來的。溶哥哥不說讓你好生在屋裡待著,不許亂跑不許生事麼,你還敢不聽,這麼跑出來,又來聒噪玉姐姐,回頭我就告訴溶哥哥去!” 這番話,讓黛玉更加詫異,卻也無形當中將司徒娬兒剛才的謊言戳穿,不覺莞爾淡笑。 司徒娬兒剛要開口,赫連冰哪裡容她說話:“我雖然漢話上不是很通,也知道側妃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在我們達斡,男子也可以娶很多女子,不過只有一個是妻,其他的,都稱作奴,不聽話,打殺賣了送人都可以,你不過就是溶哥哥身邊的奴罷了。再不走,本公主的鞭子可不饒你!”說著她握了握腰間的金鞭,這個時候,卻又是個霸道十足的小公主。 司徒娬兒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眼見得周圍的人都往這邊看來,不覺又氣又惱,又怕真的捱打,這個赫連冰在北疆的時候就知道,她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只好道:“是,我這就退下。” 佯作出一臉委屈,轉身離開,卻不忘拿帕子擦擦眼睛。 赫連冰撅著小嘴道:“我最討厭這樣假惺惺的人了。”她又看著黛玉道:“玉姐姐,你千萬不要生氣。” 這種脾氣,讓黛玉想到了湘雲,不覺臉色溫和了起來道:“我沒有生氣,和這樣的人生氣,多不值得。公主也不要生氣了……” “玉姐姐……”赫連冰挽著黛玉的手臂撒嬌道:“叫我冰兒嘛。你和溶哥哥都叫我冰兒,多好。” 黛玉心中微微起了一點疑惑,被她纏的無法,只好道:“那,我就僭越了。冰兒妹妹。” 赫連冰開心的笑了起來:“真好,我有溶哥哥,還有玉姐姐。”她忽然又拉著黛玉悄聲道:“玉姐姐,我有句話告訴你,單獨和你說,好不好。” 黛玉點了點頭,她就扯著黛玉走到桃花林中,然後一臉鄭重的道:“上次在御花園的事,我要跟你道歉。” 黛玉一發迷惑:“什麼,道歉?” 赫連冰撲哧一聲笑道:“這裡面還有個秘密呢。我和溶哥哥的秘密,姐姐要不要知道?” 黛玉更加聽不懂:“冰兒妹妹,你到底要說什麼?” 赫連冰抬手接著那紛揚的桃花瓣道:“其實我和溶哥哥是三年前在北疆認識。我們達斡,有很多雪山,雪山上有一種雪蓮花,潔白的像雪一樣,什麼樣的花,都不能和它相比。溶哥哥最喜歡雪蓮花,因為,在他心裡,就有一個人,像雪蓮花那麼美,溶哥哥說,那是他的心上人,等他回去的時候,就會娶她。” 這句話令黛玉心中輕輕一陣酸楚,聲音微顫道:“是麼。” 赫連冰點頭,眸子若水晶碗盞裡的花萼般純澈卻又歡快:“溶哥哥他是個好男兒,有擔當,有本事,身手好,又勇敢,我喜歡他就像喜歡我哥哥一樣,他也很疼我,所以,認我做了義妹,可是你不知道……”說到這裡赫連冰也有些期期艾艾,不好意思的道:“其實,我還有好幾個姐姐,父汗總想把她們其中一個人嫁給溶哥哥,所以我和溶哥哥說好,我幫他擋掉那些人,他帶我到這裡,找一個人,就是這樣。”說著又急切道:“那天,我如果知道溶哥哥是和你在說話,我才不會跑去呢。為這件事,溶哥哥已經很生我的氣了,我就怕你也會生氣。” 黛玉嘆了口氣,默然不語。 “玉姐姐,都是真的。”赫連冰看她遲疑,以為她不肯信:“我在溶哥哥那裡見過你的畫像,他畫了好多個你……” “別說了。”黛玉輕嘆了聲,勉強笑了一下,向她道:“冰兒,我當然相信你。” 赫連冰這才如釋重負的笑了起來:“還有……” 話沒說完,一個達斡的侍女跑來,嘰裡咕嚕對赫連冰說了幾句什麼,赫連冰撇撇嘴道:“哥哥真煩,又找我。玉姐姐,我先走了,回頭再去你那裡找你說話。” 一道風似的就跑,卻又轉過身來,和黛玉揮了揮手。 黛玉也還以笑容,目送著她走遠,臉上的笑容卻緩緩凝固,她抬起眸,望著潑潑灑灑的桃花,嘆息一聲。 才回身要走,卻見花影中有人凝立,不覺微微一驚:“誰在那裡。” 那人,十分磊落的走了出來,一面輕輕的拂掉身上桃花,斜飛的眉眼,稜角分明的英朗面容。 是宇文恪。 ------題外話------ 最近更新的實在太晚,因為白天來不及寫,只能晚上回來趕。我看看週末能不能寫出點存貨來……唉,親們,抱歉了哈,實在等不了的,就等明早在看,抱歉了。

第四章

圍獵的地點設在京城以北的璜山。沈太后聽了之後,忽然有了興致,說也要一起去看看,其實,別人都明白,太上皇頤養天年的上陽宮,離那裡並不遠,沈太后是要去看看太上皇罷了。

這場圍獵,因為沈太后也要去,所以更像是一場踏青出遊,而沈太后再三要黛玉一起:“璜海山上,倒是有幾番好景緻,咱們娘倆一起去看看,除非你厭我老太婆了,不願意和我同去。”

黛玉本性子疏懶,不愛這些事,可見太后這麼說,也只好應了。

先皇的幾個公主,除卻歿了的皇長女和熙公主以及嫁的較遠的幾人,尚有三人待字宮中,可沈太后待她們,雖然沒有苛待,卻也不過爾爾的情分,皆不是太親近。而沈太后又素來喜歡聰明伶俐的女孩,黛玉於她又是患難所交,所以歷來視作女兒,但是太后和皇帝私下的封賞歷來都是上上份,比那幾位公主還要高。這次出遊,那幾位公主一個沒帶,獨獨帶上了黛玉,更證明這位郡主的位置不容小覷,一時,前來郡主府奉承的人越發的多了起來。

黛玉跟著太后在宮裡住了一夜,然後第二日一早,便隨著太后的車駕一起出發。

車馬浩浩蕩蕩,迤邐而行。沈太后早已瞧出看出黛玉心緒不高,知道為的是什麼,卻也做不見,只說些別的,然後又令人將簾子拉開,只留了一層輕紗,因道:“這春日裡出門走走,倒是不錯,看看山光樹色,眼睛也通透。”

黛玉也就往窗外看去,一樣的風景,在她心裡終究無甚心緒,亦是索然無味,不期一眼,便逐到了那白衣飄逸的背影。

也許是他太過出眾,也許是因為冥冥之中心念所牽。

自從上次燒了那畫卷,他離開之後,已經是十幾日,也再未見他。

說不想了,不念了,不在意了,黛玉知道,那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而已。

偶爾在宮中宴席上遇見,也都是盡禮而已。

她對自己說,過了這陣子,就回姑蘇,到時候,遠了,也就可以忘了。

想到這裡,黛玉便淡淡的將目光轉向別處,不想,卻看到了赫連冰,這次,她並不是黏在水溶身邊,而是跟在一個鮮卑族的高大的男子的身畔,那是她的哥哥,赫連衝。

赫連冰騎在馬上也看到她,笑著招手,扯著嗓子,帶著親熱的喊了聲林姐姐。

他們估計是在草原上喊慣了的,可在黛玉所受的教養中,這種喊聲已經是很失閨閣分寸了,於是所有人齊刷刷的看過來,黛玉的臉上就難免有些窘意,而那小公主卻是渾然不覺,仍在賣力的揮手,似乎一定要讓黛玉有所回應。

不過,對這位小公主,黛玉始終討厭不起來,因為她的笑容是她見過的最乾淨的,似乎是草原上最清冽的山泉。

所以,她也報以淡淡的一笑,點了點頭,算是回應。赫連冰笑的更加燦爛了起來。

這時,赫連衝終於回過頭來,低低的說了幾句話,似乎有些不悅,那赫連冰俏皮的吐了吐舌頭,也回了兩句什麼。

赫連衝皺了皺眉,目光銳利的轉了過來。

他不同於大周男子的那種秀雅。

皮膚微黑,面容線條粗獷而硬朗,眼窩微深,有著明顯的異族血統,而一雙獵鷹一樣犀利的褐色眸子,冷毅中透著霸氣,望過來的時候,直覺的烈火灼眸,不堪逼視。

黛玉蹙了蹙眉,輕輕的將紗簾放下。

那輕紗下的驚鴻一瞥,令赫連衝眸中陡然一亮,然後久久的注視。

那是怎樣的女子,柔婉纖細,整個人宛若和闐深水白玉那般的精緻,只是一眼,便令人心頭柔了下來,想要憐惜。

“她是誰?”這次,他是用族語問赫連冰。

赫連冰眨眨眼,亦用同樣的語言回他:“哥,你不是說在這裡不許說族語的嗎?”

“少廢話。她是誰。”赫連衝仍然揪住這個問題不放。

赫連冰道:“那是林姐姐啊。”

“我是問叫什麼名字?”

赫連冰想了想,一時想不出來用族語怎麼說黛玉的名字,索性用漢話道:“姐姐姓林,名叫黛玉。”

赫連衝輕輕眯眸,嘴角揚起一個笑:“林-黛-玉,我知道了。”

兄妹二人的對話,並沒有很多人關注,除了有心人。

赫連衝在無意瞥見黛玉時,起了變化的目光,仍然沒能逃過水溶的眼睛。

那種目光,在水溶看來,完全就是發現了很感興趣的獵物時的危險。

他在北疆呆了三年,已經很熟悉鮮卑語,對達斡部的族語更加了然,雖然相去甚遠,但是他只從口型便知道,赫連衝問了赫連冰什麼。

眸色一沉,胸口頓時憋屈的難受。他知道,赫連衝還未娶親,這次來,就是抱了聯姻的意思,這人頗有野心,而且也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如果他真的對玉兒動了心……

想到這裡,水溶更加惱火,事情已經夠亂了,卻還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人來添亂。

不行!絕對不行!

他狠狠的拽著馬韁,臉色有些冷。

宇文恪從後面趕上來,他和水溶一樣未事鎧甲,一身箭袖紫衣,更顯英朗貴氣,他看著水溶陰沉的臉色,不覺詫異道:“出什麼事了。”

“莫名其妙。”水溶咬著牙道。

“誰?”宇文恪順著他的目光,找到了赫連衝,奇怪,赫連衝怎麼又惹惱他了。

水溶回過神來,看了宇文恪一眼,沒好氣道:“你。”

“我?”宇文恪挑起劍眉,灑然一笑,壓低聲音道:“恐怕是情字惱人吧。”

水溶面無表情,催馬向前。

宇文恪嘆了口氣,也望了一眼那駕華麗的馬車,這場圍獵,看似平靜,其實暗湧無數,只是希望,不要傷到她。

這個念頭,有些突兀。讓他的眉心輕輕的打起了結。

卻說馬車裡,沈太后本是本眯著眼睛假寐,聽見赫連冰那一聲喚,便睜開了眼眸,笑了笑道:“這個達斡部的小公主倒是個爽利的性情。皇帝前兒跟我說,老遠的從北疆追至金陵,也不容易,想要給她和北王指婚。”

黛玉心頭一灼,一痛,仍微微一笑:“倒是天作之合。”

“玉兒真的這麼想?”沈太后眯眸望著她,淡淡的笑。

“太后,難道不是麼。”她笑道。

太后點了點頭,似有深意:“你能這麼想,就很好。”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玉兒,我記得你是花朝節的生日是麼?”

黛玉點頭。

“那今年也十七了。”沈太后琢磨著道:“也該給你指一門親事了,不過,玉兒這般人品才貌,斷斷不能低配了,這滿朝的文武才俊頗多。玉兒也不必不好意思,中意誰,便偷偷告訴我。”

黛玉淡然一笑,風輕雲淡:“但憑太后做主。”

“本宮雖可為你做主,但也要玉兒自己中意才是。”沈太后攜了黛玉的手道:“是不是?”

黛玉不知可否的笑著,微微一垂眸時,眸中卻忽然有痛痕劃過,心頭索然空蕩。

因人多,所以走的並不快,傍晚之時,到了上陽行宮。

原來,大周民風開化,不禁女子習武,所以這次還有幾家武將家的閨秀一同前來,這些人,自幼都是習武的,騎馬射箭樣樣來得,常日若是要比才藝比詩詞,是不能及,可這種場合,便有了一展身手的機會,各自準備了利落的騎馬裝,靴子,收拾的英姿颯爽。

在這些人中,一身冰藍襦裙,纖纖婉婉、安靜的跟在太后身邊的黛玉卻是顯得格外引人。

太后便先去看太上皇。黛玉因坐的太久,想要疏散一下,因見園中桃花甚好,便扶了紫鵑沿著一畦緋紅的碧桃緩緩而行。

桃花本就花時極短,此時已經到了最末,似乎要把最後的豔麗傾吐,在風中飄搖逐轉,燦若晚霞,輕若薄霧。

黛玉立於花下,心中突然有觸,輕聲吟道:“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內晨妝懶。 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 東風有意揭簾櫳,花欲窺人簾不卷。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憐人花亦愁,隔簾訊息風吹透。 風透簾櫳花滿庭,庭前春色倍傷情。 閒苔院落門空掩,斜日欄杆人自憑。 憑欄人向東風泣,茜裙偷傍桃花立。桃花桃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霧裹煙封一萬株,烘樓照壁紅模糊。 天機燒破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侍女金盆進水來,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鮮豔何相類,花之顏色人之淚。 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媚。淚眼觀花淚易幹,淚乾春盡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

前世做的詩詞,她已經很少記起,不知為何,今日看到這桃花紛落的情景,卻突然想起這首桃花行。

當日寶玉還曾說過,她是因經離喪,才做此哀嘆傷悼之語,終究,也未曾解得她心中思。

如今隔世重來,又復何人能知。

“林郡主好詩才。”

這個聲音,令黛玉本是沉於自己的心事中,被這個聲音打斷,心中頓時生厭,不覺蹙了蹙眉,轉身卻見司徒娬兒扶著侍女笑著走了來:“走了一日,林郡主還不乏麼,還在這桃花之下吟詩。”

她在這裡,意外,卻又不意外。黛玉淡淡道:“不過偶一感慨而已。”

“倒是打擾了郡主雅興了。”司徒娬兒笑笑,似乎很是歉意的道:“我本來不想來的,可是王爺要我來此散散,順便和爹爹見見面,平日裡在府中,雖然也能見,卻未免束縛。”

黛玉怎會不懂她的意思,又怎會看不懂她目光裡尖銳的試探:“王爺對司徒側妃倒是細心的很--不過,不知道司徒側妃和我說這個是什麼意思,本郡主有問你什麼時候來的,為何來的,誰許你來的了嗎?”

司徒娬兒被噎住,笑容瞬時變的尷尬:“是我失言了……”

正在這時,一個歡快的聲音響起:“林姐姐,你怎麼在這裡,叫我好找。”

亮麗的紅衣如晚霞明豔,赫連冰一頭衝過來,生生將司徒娬兒從黛玉身邊擠開。

“公主。”黛玉微微含了含首。

“說了不必叫什麼公主,我叫赫連冰,你就和溶哥哥一樣,叫我冰兒吧。我也不叫你林郡主,叫你林姐姐或者叫你玉姐姐,怎麼樣!”赫連冰笑挽著黛玉的手臂,看樣子竟然是十分的親熱,生生的把司徒娬兒給晾在了一邊。

黛玉淡淡的笑著,點了點頭。

雖然知道赫連冰也許會成為他的妻子,可是,對她的感覺和對司徒娬兒卻始終不一樣。這樣單純可愛的女孩,想從她身上找出一絲世故都難。北疆三年,有這樣一個女孩陪在身邊,他怎會不喜歡,不動心?

想到這裡,黛玉心中輕輕一嘆,仍是有些酸楚。

司徒娬兒藉機開口:“赫連公主……”

赫連冰似乎此時才將將的看著司徒娬兒,轉過臉來,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你怎麼還沒走,還在這裡做什麼?”

她的愛憎喜怒都在臉上,所以這會子是毫不掩飾的討厭。

這種態度,讓黛玉也是有些詫異。

司徒娬兒有些錯愕,臉色頓時青紅不定,還未開口,赫連冰已經又大聲開口:“溶哥哥不想帶你,是你死乞白賴要跟來的。溶哥哥不說讓你好生在屋裡待著,不許亂跑不許生事麼,你還敢不聽,這麼跑出來,又來聒噪玉姐姐,回頭我就告訴溶哥哥去!”

這番話,讓黛玉更加詫異,卻也無形當中將司徒娬兒剛才的謊言戳穿,不覺莞爾淡笑。

司徒娬兒剛要開口,赫連冰哪裡容她說話:“我雖然漢話上不是很通,也知道側妃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在我們達斡,男子也可以娶很多女子,不過只有一個是妻,其他的,都稱作奴,不聽話,打殺賣了送人都可以,你不過就是溶哥哥身邊的奴罷了。再不走,本公主的鞭子可不饒你!”說著她握了握腰間的金鞭,這個時候,卻又是個霸道十足的小公主。

司徒娬兒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眼見得周圍的人都往這邊看來,不覺又氣又惱,又怕真的捱打,這個赫連冰在北疆的時候就知道,她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只好道:“是,我這就退下。”

佯作出一臉委屈,轉身離開,卻不忘拿帕子擦擦眼睛。

赫連冰撅著小嘴道:“我最討厭這樣假惺惺的人了。”她又看著黛玉道:“玉姐姐,你千萬不要生氣。”

這種脾氣,讓黛玉想到了湘雲,不覺臉色溫和了起來道:“我沒有生氣,和這樣的人生氣,多不值得。公主也不要生氣了……”

“玉姐姐……”赫連冰挽著黛玉的手臂撒嬌道:“叫我冰兒嘛。你和溶哥哥都叫我冰兒,多好。”

黛玉心中微微起了一點疑惑,被她纏的無法,只好道:“那,我就僭越了。冰兒妹妹。”

赫連冰開心的笑了起來:“真好,我有溶哥哥,還有玉姐姐。”她忽然又拉著黛玉悄聲道:“玉姐姐,我有句話告訴你,單獨和你說,好不好。”

黛玉點了點頭,她就扯著黛玉走到桃花林中,然後一臉鄭重的道:“上次在御花園的事,我要跟你道歉。”

黛玉一發迷惑:“什麼,道歉?”

赫連冰撲哧一聲笑道:“這裡面還有個秘密呢。我和溶哥哥的秘密,姐姐要不要知道?”

黛玉更加聽不懂:“冰兒妹妹,你到底要說什麼?”

赫連冰抬手接著那紛揚的桃花瓣道:“其實我和溶哥哥是三年前在北疆認識。我們達斡,有很多雪山,雪山上有一種雪蓮花,潔白的像雪一樣,什麼樣的花,都不能和它相比。溶哥哥最喜歡雪蓮花,因為,在他心裡,就有一個人,像雪蓮花那麼美,溶哥哥說,那是他的心上人,等他回去的時候,就會娶她。”

這句話令黛玉心中輕輕一陣酸楚,聲音微顫道:“是麼。”

赫連冰點頭,眸子若水晶碗盞裡的花萼般純澈卻又歡快:“溶哥哥他是個好男兒,有擔當,有本事,身手好,又勇敢,我喜歡他就像喜歡我哥哥一樣,他也很疼我,所以,認我做了義妹,可是你不知道……”說到這裡赫連冰也有些期期艾艾,不好意思的道:“其實,我還有好幾個姐姐,父汗總想把她們其中一個人嫁給溶哥哥,所以我和溶哥哥說好,我幫他擋掉那些人,他帶我到這裡,找一個人,就是這樣。”說著又急切道:“那天,我如果知道溶哥哥是和你在說話,我才不會跑去呢。為這件事,溶哥哥已經很生我的氣了,我就怕你也會生氣。”

黛玉嘆了口氣,默然不語。

“玉姐姐,都是真的。”赫連冰看她遲疑,以為她不肯信:“我在溶哥哥那裡見過你的畫像,他畫了好多個你……”

“別說了。”黛玉輕嘆了聲,勉強笑了一下,向她道:“冰兒,我當然相信你。”

赫連冰這才如釋重負的笑了起來:“還有……”

話沒說完,一個達斡的侍女跑來,嘰裡咕嚕對赫連冰說了幾句什麼,赫連冰撇撇嘴道:“哥哥真煩,又找我。玉姐姐,我先走了,回頭再去你那裡找你說話。”

一道風似的就跑,卻又轉過身來,和黛玉揮了揮手。

黛玉也還以笑容,目送著她走遠,臉上的笑容卻緩緩凝固,她抬起眸,望著潑潑灑灑的桃花,嘆息一聲。

才回身要走,卻見花影中有人凝立,不覺微微一驚:“誰在那裡。”

那人,十分磊落的走了出來,一面輕輕的拂掉身上桃花,斜飛的眉眼,稜角分明的英朗面容。

是宇文恪。

------題外話------

最近更新的實在太晚,因為白天來不及寫,只能晚上回來趕。我看看週末能不能寫出點存貨來……唉,親們,抱歉了哈,實在等不了的,就等明早在看,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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