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守得雲開見月明
第十一章 守得雲開見月明
“王爺……”司徒娬兒還欲辯解。
“記清楚你的身份!”水溶帶著十分的不耐煩以及少有的陰沉戾氣:“滾出去!”
司徒娬兒灰溜溜的出去,這時赫連冰才忍著笑走出來:“終於把害人精給趕走了!不過溶哥哥,這個女人不安分,若是玉姐姐嫁過去,少不得又有事情。”
“這個,我自有打算。”水溶想起那倔強執拗的小丫頭,嘴角多了一絲溫暖的笑意,一面思忖著,看了眼赫連冰:“冰兒,恐怕,你還要給我幫個忙……”
春日極短,轉眼便是春暮,落花紛然,入目都是凋零景象,這是在行宮的最後一日,明日一早,便要起行回。在沈太后處閒話了一會,出來時,黛玉心裡卻又多了另外一樁事。
沈太后在提醒她,親戚就是親戚,不必過分在意,話中的意思,黛玉明白。她在京中的親戚,也只是寧榮二府,大抵是要有些變故了。
黛玉徘徊庭樹之下,望著花謝花飛,有些傷感,難道,真的到了曲終人散之時,她攤開手掌,令落花墮於掌間,不覺曼聲道:“楊花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獨把花鋤淚暗灑,灑上空枝見血痕……”
一時想到水溶雖然傷情平穩,卻仍然未能大好,後面的那些極傷之語,竟不能亦不願意道出,末了,只是輕嘆一聲。
“好詩,只是太傷感了些。”一個人從身後而至,是宇文恪,宇文恪道:“與郡主前番的桃花行,卻是異曲同工。”
黛玉一怔道:“桃花行?”
宇文恪微微一笑:“前次桃林之下,無意聽到,若有冒犯之處,還請郡主見諒。”
黛玉終是一笑而過,淡聲道:“倒也無妨。”
“我只是覺得奇怪,郡主不日大婚,當是大喜之事,怎麼會突然做此傷悼之語。人說詩詞曲賦,皆由心而發,怎會……”
“這都是舊日所做。忽然想起來,偶然一吟罷了,令殿下見笑了。”黛玉望著飄拂的落花,輕嗟道。
前世的傷感,於今日咀嚼來,卻是令一番滋味。
宇文恪望著她,目光裡是欣賞道:“如此才思詩情,掃眉才子,郡主當之無愧,若這還要自謙,令我輩男兒卻都要愧煞了。”
黛玉笑了笑,見二人所立之地乃,左右都是空曠,便忽然低聲道:“對了,殿下,江太妃有句話,要我轉達。”
宇文恪一怔:“你見過母妃?”想了想:“你前次去過普心庵。”
黛玉點了點頭:“太妃娘娘說,請殿下放心,她一切都好。”
宇文恪苦笑道:“一切都好。恐怕也只母妃,才能說出這四個字來。”
被人軟禁清苦庵寺之中,怎能算得好。
黛玉心下也是一嘆:“殿下,太妃還說,請你不要去看她,相見,有日。”
宇文恪目光輕輕垂下,修長的手指用力的覆住了一枝薔薇,花瓣頓時散落紛然,他低聲,似是自語:“母妃,兒子知道了。”貴氣逼人,華彩飛揚的眸中,痛和恨都化作不得不為的隱忍,長嘆出聲,抬眸的瞬間,他已經恢復了平靜,淡笑望著黛玉:“林郡主,多謝。”
“殿下,不必客氣,我不過就是動動嘴的事罷了。”黛玉道:“而且太妃為人,令人仰慕尊敬。”
宇文恪望著她,忽然道:“我和水溶素為兄弟,我長他一歲,你既然是他的王妃,便也不要殿下殿下的稱呼了,兄弟中,我行三,你就和我那些皇妹一樣,叫我一聲三哥吧。”
黛玉有一絲猶豫:“這……”
宇文恪輕一挑眉:“怎麼,我還當不得你的哥哥?”
黛玉亦非那扭捏的女子,知他和水溶情分非常,便笑了笑:“那小女僭越了。三哥。”
相視一笑,正在這時赫連冰快步跑過來:“玉姐姐,不好了……”
喘吁吁的奔到跟前,黛玉忙扶著她道:“冰兒,出什麼事了,這麼著急?慢慢說。”
赫連冰道:“溶哥哥他……”
黛玉心口猛然一緊:“他怎樣了?”
赫連冰道:“不太好,似乎又惡化了……”
黛玉臉色倏然轉白,有些無力道:“怎麼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才好好的,忽然之間就……”赫連冰道:“玉姐姐,你快去看看他,好不好。”
心頭一如刀絞,黛玉閉上了眼睛,唇輕輕的顫著:“老天。”
宇文恪神情微凝,向黛玉道:“你還是去看看他,你去了,他說不定會好些,其實,有些時候,那些不相干的人和規矩,根本無須理會。”
他的這句話,倒是與江妃所言,異曲同工。
幾日的思念惦記,溢滿心中,幾乎潰決,痛楚繾綣之中,亦難再舍,黛玉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她離開,赫連冰卻站著未動,嘴角忽然露出一個調皮的笑。
宇文恪瞅著她:“沒想到赫連公主唬起人來,也是似模似樣——你那溶哥哥的主意吧?”
赫連冰一怔,小臉微微紅脹起來:“你怎麼知道?”
宇文恪望著她:“我怎麼知道?你的臉上都寫著三個字——哄人的。”
“啊?”赫連冰大是詫異,下意識的摸了摸臉不服氣道:“哪有。”
宇文恪覺得好笑,搖了搖頭:“也就是林郡主她關心則亂,才會相信你。”
有歐陽絕那個醫妖在,水溶會傷勢惡化,才見鬼了。
宇文恪目光不覺轉向黛玉離開的方向,那嫋嫋的身影走的那麼急,她的心裡,更急吧。
就像每次,她遇險的時候,水溶的反應一樣。
所謂情字,當真是令人無解的東西。
只怕這輩子,他是體會不到了。
不過,她去了,見了面,便會是真好了吧。她是個讓人想要不計一切的去呵護愛惜的女子。
不自禁的一笑,俊朗英挺的面容,因這一笑而顯出別樣的柔和,如破雲而出的日色,一瞬間,散了清風,淡了流雲。
赫連冰不禁就是一呆。
宇文恪皺了皺眉,不解:“你看我做什麼?”
赫連冰回過神來:“誰看你了。”
宇文恪不和她爭論,轉身便要離開。
赫連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有點燙,跟在後面。
“你,又跟著我做什麼……”
“誰跟著你了,我回去……”
讓人頭疼的爭論還在繼續,一高大,一嬌小兩個影子漸漸消失在脈脈餘暉的盡頭。
黛玉一步一步的走到榻前。榻上的人,臉色蒼白,雙眸緊闔,毫無生氣,好像,還是那日重傷時的樣子。
黛玉不覺輕輕闔眸,按捺了下情緒,才在床前緩緩坐下,痴然無語半晌,輕輕的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只輕輕的喚了聲王爺,淚水已經泫然而下,淚珠一滴滴,砸在了水溶的手上,滾燙,燙的心裡都是一陣顫。
“玉兒!”水溶哪裡還忍得住,豁然開眸,顧不得身上的上,便彈身坐起,將她拉進懷裡。
黛玉先是怔怔的靠在他的懷裡,便忽然意識到什麼,猛然推開他,淚眼朦朧的瞪著他,又是氣惱又是委屈,哽咽著道:“原來,你是騙我的……什麼不好騙,你拿這個來哄我,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方才,我有多著急,多心痛,後面的話,她並沒有說出來,只是搪開他的手,起身就走。
那委屈的小模樣令水溶看的一陣心疼,哪裡任她就走,伸手便將她拉了回來,緊攥著她的小手急道:“玉兒,我如果不這樣,你會肯來看我麼。”
一句話,令黛玉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淚水更加難抑,簌簌而落,宛若含露帶雨的梨花般的動人。
溫柔的手指輕輕的捧起她的臉頰,極耐心的,一滴滴的拭去她的淚,水溶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是我不好,我只是太想見你……”
“可你不該說是……”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水溶索性將她緊緊的擁在了懷裡:“忘了玉兒的心和我是一樣的,是我該死……”
話未說完,被纖細柔嫩的小手堵住了唇,黛玉淚眼含嗔,似泣還怒:“還胡說!”
一絲甜美,在清苦之後,緩緩的漫透心間,水溶捉住她的小手,壓在唇上,輕輕的一吻:“再不胡說了。可是,你也不許胡說,什麼減壽十年,怎麼能發這樣的誓。”
黛玉一呆,臉上就是微微一紅:“冰兒什麼都告訴你了!”
“如果她不告訴我,我都不知道,我在玉兒心裡這般要緊。”水溶深深的凝著她的眸,滿是憐惜動容:“可是你不記得麼,老早我就說過,同生共死。”
黛玉心中一甜,埋首在他的肩頭,口不對心的道:“誰還記得那個。”
水溶眉峰微微一沉,板起她的小臉,沉聲道:“真不記得?”
“不記得……唔……”
來不及拒絕,來不及躲閃,口便被封住,黛玉失措的閉上眼睛。
溫暖的薄唇帶著十足的懲罰覆下,他的舌靈活的撬動著她的齒關,遇到她的抵抗,反倒更加堅決,三下兩下,便令她全盤崩潰,任他長驅直入,深深的汲取芬芳如蜜。
呼吸微亂,除了眩暈,便是席捲心底的甘美。
由被動到主動,不過是一瞬而已,糾纏難捨,似要將數年的相思愛戀、離愁別苦在這一個無限加長的深吻中傾盡。
“現在,該記得了?嗯?”耳畔低語如蠱,溫熱的氣息拂著她耳側,他的舌有些意猶未盡的輕輕的一舔她的耳珠。
黛玉眸中似起了薄薄的水霧,小臉嫣紅,櫻唇卻更加紅腫,羞的紮在他的懷裡:“作死了你。”
水溶微微一笑,更緊的擁著她。想了那麼久,盼了那麼久的人,她柔軟溫香的身子,她的嬌嗔婉轉,令他深邃的眸中恍若醉意朦朧,捧著她秀麗的面容:“嘴硬的小丫頭,總是不肯告訴我對不對,傷我的心,你就會好過麼,嗯?”
不好過,怎麼會好過。
一個痛字,牽著的是兩個人的心。
黛玉眸中再度淚下,輕輕的搖頭,卻又怨道:“誰讓你……”後半截話哽在喉嚨裡,卻說不出口,只是紅霞鋪面。
水溶知道她要說什麼,對她的介意,非但不惱,心中卻是喜歡的,俯身在她耳旁道:“只有玉兒才是我的妻子,我從來都沒有別人。”
“你心裡也許大概可能沒有別人,你的府中可是有別人的。”
黛玉嘟著小嘴,膩在他懷裡,偷眼看他的神情,水溶只好哄道:“好好好,我保證,等玉兒過門的時候,給你一座安安靜靜的王府,只屬於你我,好不好。”
“好沒意思,誰讓你保證了,好像我不容人似的。”
水溶垂眸望著她,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你覺得你容的下麼?”
“就是容不下,怎樣。”黛玉理直氣壯。
“你越容不下,我越高興。”水溶將下頷抵住她的濃密的髮絲。
黛玉撲哧一聲,甜甜的笑了,將小臉貼近他的心口,卻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小指頭碰了碰那塊凸起:“這是什麼東西。”
水溶淡笑,很珍惜的撫了一下:“這個啊,有個人送我的,很要緊的東西。”
黛玉小臉頓時沉下來,用手肘撞開他的懷抱:“原來,是這麼要緊的東西,我竟是不知道,那你好好收著。”
貼身帶著,可見珍重,心中卻很想知道那是什麼。
這個小模樣實在可愛。水溶湊過來,嗅嗅她的脖頸,溫熱的氣息噴來,黛玉不覺向後躲了躲:“幹什麼!”
“我怎麼聞到了一股酸味。”水溶忍著笑道:“玉兒你呷了多少醋?”
黛玉哼了聲,將臉側了側,不理。
水溶嘆了口氣,從衣服裡將東西摸出來,拿在她眼前晃了晃。
黛玉一怔,靛青色挑著銀色絲線,是她繡給他的荷包:“這……你不是說……”
他說過,已經丟了的。
“這是我最要緊的一件東西。”水溶輕輕地揉了揉她的髮絲:“我的傻玉兒,我怎麼可能把它弄丟,一直都在這裡。”
他說的這裡是最靠近他心口的位置。
那麼近,那麼近。
是自己太傻了,怎麼信他會丟了它。
黛玉把荷包接在手裡,哽咽道:“你又騙我。”
“誰讓你把我的畫燒了。”水溶戳戳她的額頭:“想起來,我那個氣。”
“燒了便是燒了,沒辦法,你再畫一幅就是了。”黛玉眸中閃過一絲狡黠,想起自己留著淚補畫時候的委屈,便不肯說出來。
“不畫。”
“畫。”
“不畫!”
“畫。”
“不……唉,好好好,我畫就是了。”水溶看著她蹙起的眉頭,忙就改了口,然後挫敗的一把將她摟在懷裡,頗有些自怨自艾道:“這輩子,算被你吃定了,怎麼辦啊。”
黛玉手裡玩著那荷包,忽然發現背面有一塊血跡,手指摸了摸,反覆看了看:“這是……”
水溶便要將荷包奪過來:“沒事,不小心沾了些。”
黛玉不肯給他,看了看他胸口的位置,忽然想起歐陽絕說過,他在北疆受過很重的傷,他將荷包佩在胸口,那傷也就……心顫了一下,隱隱作痛:“傷的很重,是不是。你的身體到底怎麼回事。”
“是受了傷,不管怎樣,都過去了。”水溶凝著她,寬慰的笑:“我這不是好好的。”
“不許支吾我,積寒成毒,又是怎麼回事。”黛玉猶自不信。
水溶心裡暗暗罵了歐陽絕幾句,環著她的身體,鄭重的道:“是內傷沒錯,不過不礙事,歐陽已經在配藥,你不必擔心這個,只管安心的等著我迎你過門就是。”
將她的小手合攏在掌心,他的眸中是令人窒息的溫柔,一眼深陷從此不復,黛玉恍惚了一下,只好點了點頭,卻有一個隱憂,終歸是無聲無息的埋在了心底,在許久之後的某一日,忽然滋生蔓延,令她的世界幾乎傾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