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拒婚
第二十一章 拒婚
宮燈通明,觥籌交錯。
因是大宴,宮中的勳親貴戚並誥命俱至,而新婚未幾的水溶和黛玉乍一現身,一個如俊朗飄逸玉樹臨風,一個嫻靜清麗如姣花照水,理所當然的為人所矚目。
不斷有人上來恭賀敬酒。黛玉酒量甚微,稟賦又柔,於是,除了太后皇帝賜酒,餘下的,便都由水溶替了,這還不算,水溶也不大與人應酬交接,只是專心的陪著嬌妻,凡黛玉要吃的如各樣水果之類,都是由他先取了收拾好了,方遞在黛玉面前,黛玉也是心安理得的接受,二人時不時的悄聲低語一二句,目光交匯,盡是柔情。
這京中還有誰不知道北靜王對新娶的王妃十分寵愛,哪個看著不眼熱。
這時候,西寧王虞清方走過來,寒暄兩句,便笑道:“北王夫婦真是伉儷情深,羨煞旁人,足為天下人表率。”又壓低聲音道:“我說灝之,給咱們兄弟點活路行不行,如今京中的女子可動輒都拿你來比,吃不消啊。”
水溶從容的將切成小塊的蜜瓜,遞給黛玉,一面道:“拿我比什麼,有什麼好比的。這也不是十分難的事兒,既然是自己選定的人,娶回家要一心一意的,內闈安定,耳根子也清淨。像你們,成日家內院不寧,爭風吃醋,有什麼意思,虧你們也耐的住。”一面向黛玉道:“是不是,玉兒。”
黛玉輕輕一笑,搖著帕子道:“這個別問我,你們爺們家的事,我哪裡知道。”
“一句話,批盡天下男子。”虞清方呵呵一笑:“好一個一心一意,灝之見識果然是不同流俗,難怪會贏得佳人青睞。”見無人理會,便悄聲道:“灝之,有些事情,借一步說話。”
水溶笑笑,看向黛玉。
黛玉臉色微微一紅:“你去便是,看著我做什麼。”
水溶便道去去就回,方起身離席,藉口散散酒氣,便和虞清方走到較遠池畔浮水平廊上。
虞清方不無憂慮道:“灝之,你恐怕要有麻煩了。”
水溶一笑,神情仍是波瀾不驚:“哦?此話怎講?”
虞清方有些詫然:“你便是告假,也不該不聞,川南節度,擁兵自重,前日豎起旗來,殺了川滇督撫,反了。”
水溶淡聲道:“原來,你說的是這個,知道,不過與我相干。”
虞清方道:“一連十日,已經佔了五六座城池,染指滇西,動靜大的很,天子之師卻是一潰再潰,皇上急令兵部行文數道,切責之,卻是難挽頹勢。”
這些,其實水溶早就知道。兵貴神速,若是調配得當,本來,可以將叛軍扼殺在川南一帶,宇文禎只是責,卻不曾調一兵一卒過去,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等事情坐大,要一箭雙鵰。
那天,宇文禎提醒自己儘快還朝,便是與此事有關。
虞清方見他仍是漠然無關的神情,不覺好意提醒道:“灝之,你可要當心。川南的渾水,不是那麼好淌的。”
水溶微微一笑道:“無論如何,清方,多謝你。”
虞清方見他如此,忽然開竅,自嘲的笑笑:“我也有些杞人憂天,依你的才智,要躲開這樁險惡差事,倒也不難。”
“總歸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深邃的眸子,仍是沉靜從容。
有內侍走過來,他們便將話掩住,說些別的。
卻說探春遠遠的見水溶走開,便近前來,端了杯酒道:“林姐姐,恭喜。”
酒是為女眷準備的櫻桃果酒,極其淡的,黛玉便也飲了,莞爾一笑:“是我該向你說一聲恭喜才是。”頓了頓,心中卻又生起別緒離愁:“聽說三日後起行?”
探春點了點頭:“二姐姐的婚事,是見不到了,好在是看到了林姐姐大婚。”
黛玉怔道:“二姐姐的婚事定了?是哪家的?”
探春道:“若按照國公府之前的顯赫,便算是低配了。可如今,但能跳脫出去,便好--是禮部侍郎崔大人家庶出的二公子,雖然是庶出,聽說是個安定本分的人,是老太太親自擇定的人選,崔夫人過來相看過,亦是滿意的,已經過了禮,不日便嫁了。”
黛玉便也就鬆了口氣,雖然門第不高,但是總強過前世多了,而況是賈母親自選定的,想來眼力也不會差,點點頭:“這也罷了,那日,我會備份賀禮親去。”
黛玉此舉,也是要讓崔家知道,迎春還有一位姐妹是北靜王妃,待賈府一敗,不至於太看輕她。
探春心中也明白,十分感激的向黛玉笑笑,又道:“恐怕今日便是最後一面,日後能不能再見,便靠造化了。再飲一杯,妹妹祝姐姐和王爺白頭偕老,福壽安康。”見黛玉眸中一發生出傷感,便故作輕鬆的一笑,低聲道:“早些有個小王爺。”
黛玉俏臉霎時浮上一層淡淡的緋色,想了想掩唇輕笑道:“那位達斡少汗,想來你也見過了,如何,人物可還滿意?”
這下輪到探春臉紅了:“姐姐還是這麼嘴上刻薄不饒人的,也不知是不是被北王爺給寵壞了的--你知道如今京中貴女哪個不羨慕林姐姐得嫁才貌仙郎,又那般恩愛。”
黛玉的目光已經隔著眾人遙遙的望向正在荷塘畔立著和虞清方說話的水溶身上,不知是不是心中自有感應默契,水溶回眸望向這邊,二人目光相觸,都是微微一笑。
黛玉輕嘆一聲方道:“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薄福的人,再不想會遇到他,又不想會有今日。”
探春笑道:“姐姐如此心性人品,也闔該有今日的福氣,不是我當面恭維,也只王爺那般,才配的過姐姐。”
黛玉笑一笑,一面握了探春的手道:“三妹妹,你素來是個有志向的,雖說如今嫁的遠,令人傷感,卻也未必不是一樁好事,我聽灝之說,那老汗王和閼氏都是深慕我中土漢學,少汗也在這上頭十分看重,況三妹妹的才學人品如此,必是尊敬的。至於,冰兒,性子善良質樸,也是極其好相處的。”
探春忽然抿唇一笑:“姐姐還說呢,你快瞧瞧赫連公主,似乎有些古怪呢。”
黛玉怔了怔,這才想起來今日耳邊清淨了許多是因為赫連冰沒來“聒噪”,便順著探春的目光,望向主席面。
那裡四個人,太后、皇帝,還有赫連衝赫連冰兄妹,赫連衝正和宇文禎說著什麼,赫連冰卻是安安靜靜的垂首吃酒,神情大異素日的活潑,像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忽見黛玉望過來,她便報以燦爛的一笑,若曇花,也只一現便消失,然後繼續發愣。
黛玉微微蹙眉,更加疑惑。
那疑惑很快便得到了答案,不知道宇文禎和赫連衝說了什麼,赫連冰手上顫了一下,杯中的酒灑了大半,然後抬高了聲音:“不行。”
這個清脆的聲音,令無論是高臺上的主宴,還是下面散座的王公貴族,嬪妃誥命,都是愣住了。
宴上,一片安靜,靜的落針可聞。
赫連衝十分不悅:“冰兒,這是什麼場合,怎可如此無禮。”
他雖然未得娶黛玉,有些遺憾,但畢竟最終亦得與大周朝做成一樁親事,探春他也見過,無論是人物言談,雖然不能及黛玉,倒也是上選,心中也就遂意,今日又聽得皇帝有意好事成雙,為荊王之世子聘了赫連冰,更加合了心思,便要應允,誰想,赫連冰卻是不依了。
赫連冰俏臉紅漲,不是因為羞赧,而是因為惱火:“哥哥,我不要嫁什麼世子,父汗都答應過,要我自己中意的人才可以的。”
這句話,在此時說出來,又是個年輕姑娘,無異於驚世駭俗,底下頓時有議論之聲。
奈何黛玉距的略遠,此時亦說不上話。
赫連衝深知赫連冰性情本就如此,可是這樣的時候,頓覺大失顏面:“冰兒,你太不知禮數了,聖上指婚,豈能抗旨不遵。”
赫連冰道:“我不知道什麼抗旨不抗旨。我只知道,在部族裡,女子要嫁人都要嫁自己喜歡的人,若是不喜歡,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答應。”
赫連衝眉間籠上一層陰霾,大為頭疼,自己這位幼妹,實在是嬌寵壞了,這次就不該帶她來,給自己惹了多少事。
宇文禎不以為忤,只是笑了笑:“哦,有趣的很。我們大周的女子尊的都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原來達斡的風俗與我大周如此不同。”
赫連衝有些尷尬:“風俗是如此。讓陛下見笑了。”
這時,沈太后卻是緩緩開口:“赫連小公主的性子,本宮倒是十分喜歡,既然達斡有此風俗,所謂隨鄉入鄉是。”頓了頓,笑向赫連冰:“滿朝文武,精英才俊也不少,不知道赫連小公主有無中意的人選,若是有,本宮倒是可以保個媒。”
此時水溶已經回到黛玉身邊坐下,宇文禎便看了他一眼:“赫連公主若無中意的人便罷,若是有,朕倒是能猜度到一二分,只是可惜,已娶淑媛,恐怕要委屈公主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望向水溶黛玉,畢竟赫連冰與水溶親近,這也是眾人所目睹的。
雖說北王北王妃新婚燕爾,又情深意篤,但若是皇帝賜婚,又事關北疆安定,若是拒絕,便是抗旨並目無大局。
沈太后不覺輕輕的皺起了眉。
可是反觀黛玉水溶的反應,卻是爾爾的很,這句話並沒有讓他二人有任何不自在。
水溶對宇文禎的話只管充耳不聞,對眾人的目光,視而不見,將面前的燴鰣魚一根根的撥去刺,挑去黛玉不愛的蔥花蒜角等物,只留淨肉放在黛玉面前,其專注簡直讓人瞠目。
而黛玉知道宇文禎的意圖,她瞭解赫連冰的性子,更加相信的是水溶的情意,所以分毫不介懷,所以只是淡淡的微笑的望著他,時不時的還挑剔一二句。
果然,赫連冰雖然性子開朗大而化之,卻並不傻,察覺到皇帝的意思後,便起身,跪在太后面前:“太后,冰兒此來中土,其實是為了找一個人。”
她猶豫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個枚箭鏃。
太后不解:“本宮不解得是什麼意思。”
赫連冰道:“十年前,在北疆,曾有一個人,射傷了我的馬兒,這時,當日留下的箭鏃,我想請太后,幫我找到這枚箭鏃的主人。”
太后令她近前,將箭鏃拿在手裡反覆的看,也看不出什麼所以然。
水溶目光輕輕一垂,嘴角微起一笑。
黛玉看到他的神情,便有些疑惑,低聲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什麼也不知道。玉兒只管靜觀其變就是。”水溶笑一笑,眼角卻無意間掃向對面一席坐著的宇文恪。
宇文恪似有些怔忡,抬眸看了一眼赫連冰,然後微微鎖眉。
宇文禎也是微微愣了一下,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他就著太后手裡的那枚箭鏃只看了一眼,便了然,呵呵一笑:“這筆賬,卻也可以清楚,這箭鏃是十年前皇族嫡系所用,朕一共六位兄弟,卻也只有一位到過北疆--是不是,三哥,朕沒記錯吧?”
宇文恪起身,笑了笑:“陛下的記得分毫不差。確是臣到過北疆。”
赫連冰小手顫了顫,抿了抿唇,不說話了,心中朦朧的有幾分喜歡。
宇文恪嘆了口氣:“這件事,我記得,當年陣前,確實誤傷過一位小姑娘的棗紅坐騎,卻不知道就是赫連公主,實在是冒犯了。”
赫連冰轉眸,定定的看著他:“不是。我知道,當日年小力弱,險些控不住馬,摔入溝塹之中,是你,救了我。”
十年前,她還不足七歲,是個小娃娃,騎著小馬駒,在草原上撒歡。
那日騎在馬上向她伸出手的漢族少年,他的容貌已經記不清楚,只是那燦爛的笑容,飛揚的眉宇,如同草甸子上初生的朝霞日色,永遠的鐫在了她的腦海裡,許多年,一直揮之不去。
一開始只是想要尋找這位射傷她心愛的小馬的“仇人”,只是,現在,有些情愫,卻在無聲無息的草長鶯飛。
宇文禎眸色一銳,卻是笑:“這真正是緣分了。居然會有這樣的事,可嘆可嘆,不過,也有些難--三哥早已有了王妃啊,這可怎麼好,要不,三哥,你看如此好不好,小公主尋你這些年也不容易,本朝也有平王妃的先例,朕想,三嫂當不會介意的。”
赫連冰微微低下頭,仍是不言語。
水溶在旁聽著,心中嗟了一聲,有些結果,早已在預料之中的,只是,不知道赫連冰那個小丫頭,能不能受的住。
宇文恪眉間深鎖,一斂衣,跪下,一字一頓的道:“太后,陛下,請恕臣,不能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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