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幽禁
第二十七章 幽禁
劫後餘生,再多的言語,都顯得多餘,緊緊相擁,彼此都只剩下了彼此。舒榒駑襻
水溶擁著她瘦弱不堪的身體,那纖細的骨骼令他的心一陣陣的被揉碎似的疼著。
老天,這些痛苦,為何不能由我代她。
寧可,再傷重十倍,百倍,也願她受一點點的痛,一點點的傷害。
早知如此,他絕不會離開她半步,只要好好的守著她。
想著手臂再度圈緊,輕輕的吻著她的髮絲,嗓間卻是哽的難語,半晌才低低的道:“玉兒,為何不肯怪我,你若是怪我,我會好過一點。”
黛玉靠在他懷裡,這一刻,卻是分外的踏實,還好,還好他還在,還可以這樣靠在他的懷裡,還可以有這樣的溫暖,還好老天沒有讓他們真的陰陽相隔,蒼白的小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生動道,聽著他聲音裡的負疚和自責:“我為何怪你,我高興感激還來不及,還好……你沒事……他們告訴我的時候,我都不肯信的,我不相信灝之會這麼心狠,拋下玉兒不管……可是,我看到那個荷包還有上面的血,我……”
聲音低弱,說著說著,淚水再度不可禁的潸然。
幾句話,讓水溶痛不可抑,捧起她滿是淚痕的面容:“我不會拋下玉兒,以後,再不會了,我不會再離開你。”
“灝之,你瘦了好多,很辛苦,很危險的,是不是。”黛玉伸出小手,輕輕的撫上他的側頰,他的憔悴讓她心疼:“到底傷了哪裡……”
“沒事,都好了。”水溶將她的小手壓在唇邊輕輕的吻著:“我想著玉兒,便撐下來了。”
墜下寒澗的那一刻,他想到的亦是他的玉兒,他的玉兒在等著他盼著他,沒有他,玉兒怎麼辦。
在那樣必死的情形之下,玉兒是撐著他活下來的唯一支點。
他的玉兒,何嘗不也是如此。
所以,見到染血的荷包,聽見他的死訊,才會崩潰,才會一心求死。
如果,他再晚回來一日,他都不敢去想,會是怎樣的天崩地裂。
還好,還好,現在,都過去了。
天地萬物,俱化作靜籟無聲,日色伴著清風靜靜的滑入窗欞,絲絲溫柔的光線,在淡淡的藥香裡繚繞曼舞,將連日來,那一室的悲辛都淡去。
卻說,外間,紫鵑、雪雁、春纖,並歐陽絕以及日日都過來探望的安嬤嬤,以及聞訊而來的雲姨娘王嬤嬤晴雯都在焦急的等候,聽說黛玉醒來,便都鬆了口氣,雲姨娘脫口而出阿彌陀佛,落淚不止。
那邊雪雁便先歡喜出聲:“王妃醒了。”
說著一面擦淚,一面便要進去,被紫鵑一併扯住:“雪雁,別進去,讓王爺王妃說說話。”
雪雁一拍腦袋:“我可是高興的糊塗了。”
歐陽絕靠著門框子,手裡還端著杯茶,正準備潤潤喉嚨,聽見便慢悠悠的道:“就是,這個時候,正是柔情似水,互訴衷腸的時候,偏某些笨丫頭沒有眼力見,直通通的就要跑進去,不怕被王爺一腳踹出來。”
雪雁一怔,她本是性子活潑,嘴巴靈巧,哪裡聽得這些,便哼了一聲道:“恐怕被王爺一腳踹出來的,不是奴婢,而是泡了水塘子的那個。”
歐陽絕被戳中痛腳,一口茶嗆了回去,頓時咳個不住:“好刁的嘴巴。”
雪雁笑道:“不敢不敢,奴婢原是口笨心拙的緊,又沒眼力見兒的。不過,歐陽大夫,歐陽神醫,王妃醒了,你還不進去請脈麼。”
歐陽絕聽見,嘴角抽搐了一下,這些跟著王妃的丫頭,怎麼嘴巴都這麼厲害,現在的歐陽絕打死不敢見水溶,因為之前王爺沒發落他們是因為王妃沒醒顧不到,現在王妃醒了,就要發落他還有宗越祁寒三個了……那兩位至今還跪在外頭請罪呢,於是佯作正經,語重心長的道:“這個現在,用不上我……王爺和王妃說說知心話,可比什麼靈丹妙藥都好用。”
雪雁歪著腦袋,一臉天真:“是麼?”
歐陽絕十分篤定道:“是……”
可是,怕什麼來什麼。
“歐陽,滾進來。”聲音十分沙啞,可是卻透著威壓,歐陽絕渾身就是一個激靈,磨磨唧唧的往裡噌,又挨延著找藥箱。
他是不情不願,雪雁已經快步把藥箱塞在他手裡道:“神醫,都在這裡了。”
那神情絕對是幸災樂禍。
歐陽絕忽然一低頭,湊近雪雁的臉,妖孽如花的一笑,幾乎是擦著她的臉頰,低低的道:“多謝雪雁姑娘。”
鳳眸狹長,瀲灩橫頤,十分魅惑。
雪雁哪裡經過這個,臉頃刻便紅透了,伶牙俐齒也使不上了。
一時歐陽進去,她還在那裡愣著,直到春纖笑著上來推她:“你發什麼愣?”她回過神來,見眾人都疑惑的看著她,頓時沒好意思起來:“王妃才醒,王爺也好久沒用膳了,我,我,我去廚房看看,給熬點容易克化的清粥來。”
說著便飛快的跑了出去。
卻說歐陽磨磨蹭蹭的進來給黛玉診過脈然後道:“王爺,王妃脈象雖弱,卻平穩,只要按時用藥,悉心調補,當是無礙。”
水溶聽著,倒了一盞水過來,一勺勺在唇邊吹涼,歐陽忽然覺得很有必要提醒水溶一件事,這件事太關鍵了,必須醫囑,便悄悄的趨近前兩步:“王爺,那個還有件事……”
“說。”水溶的注意力壓根不在他身上,只是專注於她的一顰一笑,將水餵給黛玉:“燙不燙?”
黛玉微微的笑著,輕輕的搖頭。
“那個王爺……”歐陽絕又湊近了。
這下水溶終於眉峰沉下:“有話快說。”
歐陽絕腹中補充了一句有屁快放,便哼哼著道:“王爺,這個……那個……”
“什麼這個那個。”水溶冷冽的瞥他一眼:“大聲點。”
歐陽絕無力的用目光告訴他--是你讓我大聲的,眼看自家王爺要怒,他連忙飛快的道:“王爺,暫時不能行房事……”
說完他就知道要大難臨頭,識相的縮著腦袋。
聽到這句話,黛玉原本蒼白的小臉,已經是臉漲的通紅,一拉被子,把整個人都縮在被子裡面。
水溶沒料到他一本正經要說的居然是這件事,眼見得黛玉羞的那般,臉色陰沉,咬牙切齒的道:“歐--陽--絕--”
每個字都讓歐陽絕抖三抖,將臉揉成苦瓜,無辜的怯生生的看著水溶,王爺,明明是你讓我大聲說出來的。
“本王還沒來的及發落你,你倒是急不可耐了,是不是。”水溶咚的將手中的瓷盞一放,聲音冰冷。
如果眼神能殺人,估計歐陽絕現在早已死了幾萬次了。歐陽絕皺著臉,乖乖的跪下:“屬下請罪。”
“罪在何處。”
“我等有違王爺鈞令,擅自離開京城,置王妃於險地。”歐陽絕將早就準備好的詞兒背了出來:“不管是屬下,祁寒宗越也都知道錯了,已經在院外請罪。”
“很好。”水溶聲音低沉道:“你們也知道,本王自來是賞罰分明。祁寒是長史,該怎麼罰,他最清楚,去!”
“是。”歐陽絕知道躲不過,垂著腦袋,便要起去。
正在這時,黛玉悄悄的從被子裡鑽出來,輕聲道:“等等。”
水溶轉過臉來,望向黛玉時頓像換了個人,方才的冷冽不再:“玉兒要說什麼。”
這讓歐陽絕心裡直撞天叫屈,不公啊,王爺這臉色變的也太快了,不過下面便開始竊喜。
因為他們的北靜王妃握住王爺的手,輕輕柔柔的道:“灝之,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麼。”
“做的對?”水溶哼了聲:“讓你落在那麼危險的境地,卻救援無力,本王要他們做什麼。”
一句話,令歐陽絕再度臊眉耷眼的低下頭去。
黛玉蹙眉,嗔道:“你這麼說,我倒要不平了。那時候,他們也想了辦法盡了力,三哥都告訴我了,而況,外祖母不也沒事麼,這都是功勞。宮裡戒備森嚴,哪裡是那麼容易的……有人要的便是你的人自投羅網,為了救我一個人,令你的苦心經營付諸流水,那才是我寧死也不願意看到的。”
對,對,對,王妃說的太對了。
歐陽絕在心裡拍著巴掌,這些話,也只有王妃才敢跟王爺說,也只有王妃說了,王爺才會聽得進去。
以前怎麼沒發現王妃的聲音這麼好聽,這麼溫柔呢,簡直就是天籟。
黛玉的一番話,令水溶的臉色稍柔了一些,仍沉吟不語,黛玉繼續道:“他們趕去救你,是護主心切,其情可憫,這就更沒什麼錯。有句話,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個道理放在這裡也通,你雖然有命叫他們留守京城,可是情勢瞬息而變,祁長史便是擅自做主,也是他職份所在。”說的急了些,不覺輕輕的咳嗽起來,水溶忙輕輕的捋順著她的胸口,然後點了點頭:“也罷,歐陽絕,既然王妃給你們說情,本王姑且就饒過你們。出去告訴祁寒宗越,不用再跪了。”
歐陽絕聞饒過了,喜孜孜的磕了個頭先:“多謝王妃說情。”然後才道:“多謝王爺饒過。”
“哼,別高興的太早。”水溶瞥他一眼:“將功補過。”
“是。屬下一定竭盡全力。”
“滾下去。”
“是,這就滾下去。”歐陽絕簡直是一絲不苟的重複了這句話,誰知道他高興的太過,走到門口自己給自己絆了一下,一個跟頭栽了出去。
水溶頭痛的揉揉額角:“這點氣節,讓滾,就真的用滾的。”
黛玉便撲哧的笑了出來,小臉浮出淡淡的紅。
水溶深深的望著她,自嘲的笑笑:“我會責怪他們,你不如責怪自己,最該罰的人,是我。”
黛玉溫柔的笑了笑:“看來,你真的要我罰你,才會過得去,是不是。”
說著伸出如玉的小手,水溶明白,微微俯了下身,將她的小手壓在側頰:“好,玉兒說怎麼罰便怎麼罰。”
“我罰你,現在去洗洗乾淨,好好吃點東西,休息。”黛玉心裡很清楚,只要她不醒,水溶肯定是寸步不離的守著,想到他重傷未幾,便覺得揪心的疼:“看看你,堂堂的北靜王,都快成了花子了,我都不認得你了。”
水溶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那麼難看麼。”
“有。”黛玉篤定的點頭。
“好,那我去梳洗,一會兒回來。”
“快去。”黛玉道:“讓紫鵑她們進來。”
也許是太疲憊,等水溶梳洗乾淨,用了幾口粥,匆匆回來,黛玉已經喝了藥,略用了幾口粥,便睡下了。
她的身體,略移向內,留出了足夠寬敞的位置,給他。
水溶微笑,便躺在她的身畔,因知她淺眠,怕弄醒她,也不敢去擁她,只是側著臉看著她,在心裡描摹著她的眉眼,她的鼻,她的唇,她的下頷,心中滿是滿足和感激,亦闔上眸。
這時,身邊的人忽然不安的動了動,水溶立刻睜開眸,只見黛玉在睡夢中緊緊蹙眉,身體似乎是因為恐懼而微顫,輕輕的喃著:“灝之……”
“玉兒,我在。”水溶連忙擁住她:“不怕,我在。”
淚水忽然自她的眼角落下,然後豁然睜開了眼睛,似乎是驚魂甫定:“灝之……”
“玉兒,我在……”
黛玉靠在他的懷裡,哽咽道:“我夢到你出事了……我怕……”
怕睜開眼睛,看不到他。
水溶心中一酸:“常做這個夢?”
“從你走了以後……”黛玉輕聲道,小臉深埋在他的胸口。
可想而知,那是怎樣的牽腸掛肚,他走之後,她竟是夜夜被噩夢驚擾。
水溶擁緊了她道:“我在這裡,玉兒,以後不會再做這樣的夢了,不會了。”
“灝之……”黛玉手臂纏上他的身體,低低的道。
“我在。”
“灝之……”
“我在。”
“灝之,灝之,灝之……”
“我在,我在,我在,玉兒,我在。”水溶心痛難抑,密密的吻著她的髮絲,她的前額,擁緊她:“睡吧,我在這裡守著你。”
我守著你,一生一世,只有相隨無別離。
黛玉醒來的訊息,也很快傳到了宮裡。宇文禎心頭一直壓的他透不過氣來的石頭終於落地,長長的舒了口氣。
玉兒,你沒事,真好。
可是,以後,你和他,死也不會再分開了,是不是。
一想到這裡,心裡又似萬箭穿過,只剩了疼痛。
眼前的几案上,壓著兩封奏摺,一封是請賞的,一封是參劾的,矛頭指向的都是水溶。
宇文禎微微眯了眯眸,心中便下定了決心:“來人……”
自黛玉醒來,水溶便是寸步不離的守著,他用盡柔情,只是要寬她的心,讓她不去想那個未曾降臨人世的孩子。如果那個孩子平安出生,會是他們的長子或者長女,是他們新婚之時,老天給的恩賜。
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她明白水溶亦是心痛,她不能讓水溶更痛,所以也不提,雖然每一想起來,心中便如寸割,卻仍是微笑對他。
可是,水溶怎麼不懂她的心,卻也只能以隨時隨地的陪伴,傾盡柔情,來癒合她的心傷。
這日,黛玉午睡醒來,下意識的便是一聲灝之,卻未見到他的身影,這段日子,她已經習慣了睜開眼睛就看到水溶深情的眸,所以,此刻不由得微微有些怔忡。
紫鵑聞聲進來忙道:“王妃醒了。”
黛玉點了點頭:“王爺呢。”
“聖旨將到,王爺在前廳接旨。”
“聖旨?”黛玉一詫。
“是。”紫鵑眸中的閃爍,輕易的便被黛玉捕捉到,於是,黛玉道:“紫鵑,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紫鵑低頭道:“沒有。”
“你們這哪裡是讓我安心。”黛玉嘆了口氣,坐了起來:“給我更衣,我去前面看看。”
“王妃……這……”紫鵑更加為難。
黛玉毫不理會,已經套上了鞋子:“這是要我喚別人進來麼。”
紫鵑無奈,只得上來伺候她更衣,梳妝。
雖是這幾日,湯藥膳補都未曾斷下,可黛玉的臉色仍是微微有些蒼白,畢竟,小月對身體的影響甚大,不是這麼輕易能好的了的。
才出了院門,就遇到了祁寒,他忙低了低頭道:“給王妃請安。王爺有命,要王妃留在房中休息。”
“祁寒,看來,你們都沒把我當成主子,是不是。”黛玉聲音微微一冷道。
祁寒一怔:“屬下不敢。”
“既然如此,有事,為何瞞著我。王爺這幾日忽然清閒了下來,分毫公務也沒有,可不止是為我的緣故。”雖然水溶說是因為要陪伴自己,所以把事情都推了,可是黛玉如此敏慧的心思,怎麼可能不疑惑。
面對一個太聰明的女子,任何支吾都顯得蒼白無力,祁寒道:“王妃何必多慮,王爺是運籌帷幄的人,一切都在王爺掌控之中。”
“我知道他是怎樣的人。可我也知道,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麼。”黛玉道。
祁寒長嘆了口氣,終於說出實情:“王爺的兵權被奪了。”
黛玉身體微微一顫,胸口猛然縮緊:“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王爺接王妃回府那日。”
只是一句話,黛玉已經全部瞭然。那日,必然是宇文禎扣著自己在宮裡,不肯放,脅著水溶,逼他做抉擇。
而水溶的決定,在情理之外,又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今日的這份聖旨,便是凶多吉少。
想著黛玉便快步向前廳走去,無論禍福,都要與他同當。
“北靜王,接旨吧。”內侍面無表情的道。
“臣接旨。”水溶仍是淡若清風的笑著,那般的從容,彷彿那道幽禁的聖旨,根本與他無關:“謝恩。”
內侍道:“皇上有諭,即刻便起,但是王爺的家眷以及府中一干人等並不在幽禁之列,即刻離府。”
“是。罪臣這就吩咐下去。”
“王爺在哪裡,我便在哪裡。”溫柔而堅定的聲音響起,眾人都是一驚,簾幕一挑,一抹清靈嫋娜的身影緩緩而出。黛玉走到水溶身邊,輕輕的握住他的手:“王爺,我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除非你休了我,否則,我絕不離開。”
“玉兒。”水溶握著她的手:“我怎麼會休了你,只是,要連累你一起受苦。”
“和你分開,才是受苦。我知道那種滋味了,不想再來一次。而且,我不是早就說過,有你,哪裡都一樣。”黛玉笑一笑,傲然向內侍道:“煩請上覆皇上,水林氏黛玉自願與王爺同禁府中,縱死不離。”
柔弱與堅強,卻是如此糅在了一個人身上,風華傲物,傾絕世人。
內侍被震了一下,誰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可是皇上的旨意……
“難道皇上不許?”黛玉冷笑了一下。
“王妃,這倒是沒有……”
“沒說不許,那就是許了。”黛玉淡然道。
“玉兒。”水溶輕聲道,一句縱死不離,令他心中早已泛起無盡的溫柔和安慰,伸手將她擁入懷中:“今生何幸,得卿為妻。”
眾目睽睽之下,也並不避忌,俯身吻了她的唇。
黛玉亦不嗔怪,只是盈盈一笑,主動的擁住他:“幽禁又何妨,反正不會孤單。”
只要有彼此相伴,碧落黃泉,地獄天堂,又有何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