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冷暖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8,249·2026/3/26

第三十一章 冷暖 天邊將泛起一抹微白,清清冷冷的街巷盡頭,一個佝僂的女人拖著沉重的板車,步履蹣跚而行,她的頭髮花白髒亂,垂著頭,看不清她的面容。 只是車上三隻汙穢散發著惡臭的木桶,卻令人避之不及。 走過的路人中終於有人認出她。 “哎,你看那個,對,就是那個倒夜香的,你知道她是誰,她是之前敗了的榮國府的二太太!” “真有這麼邪門,你不會看差了吧。” “怎麼會看差了,那年那府裡去清虛觀打醮,我還去看過熱鬧呢。” “哎呀呀,真慘,怎麼就落到這個地步。” “誰說不是,老話說的好,牆倒眾人推。” “不是,應該是那句多行不義必自斃,這些個,都是報應不爽,老天看著呢。” “就是,就是……” 七姑八姨都湊成堆,在她背後指指點點,那竊議聲早已變成了奚落嘲笑,一字不落的落在王夫人的耳中,尖銳的就像是拿刀子直戳她的心窩子。她恨不能三步並兩步離開,可是拖著沉重的板車,怎麼快的了,只好任那刺耳的議論聲一路跟隨,這樣的日子,真的是生不如死,身子晃晃悠悠,那板車的車輪跟著一歪,陷在了路面的一窪坑裡,憑她如何拖拽,就是拉不動,拖不走,一籌莫展。 路上的人越來越多,都繞著走,外加丟過來一個鄙視的眼神,這位曾經尊貴的榮國府二太太從未面對過這樣的局面,額上沁滿細密的汗珠。 一聲斥罵在頭頂上響起:“好死不死的老東西,在這裡堵著路,耽誤了姑娘的事,你可知道,我們姑娘,一根繡線便要千金,你賠得起麼。” 王夫人抬起頭,只見一個車伕樣人橫眉立目,手裡拎著一根馬鞭,看起來隨時都可能一鞭子抽過來,不禁畏畏縮縮的後退了兩步:“我,我,我……” “我什麼我,又不是公雞,學打什麼鳴。趕緊讓開!” 這時,車伕身後的馬車裡,一個淡淡的女子聲音響起,不輕不重的責道:“老陳,耽擱什麼,換條路走就是了。” “是,姑娘,老奴知道了。”車伕沒轍,狠狠的瞪了王夫人一眼,掉頭趕著車,折向另一條巷子。 那女子的聲音令王夫人呆住,嘴唇顫了幾顫小聲道:“晴雯……” 車簾匆匆一撂,隱約露出半張俏麗的面容,不是晴雯卻又是誰。 晴雯冷眼一瞥,好像生人一般,將簾子放下,催車離開,那份氣勢,令王夫人侷促的低下頭去,心中彷彿是打翻了五味瓶。 恍惚間,想起了日,將晴雯趕出<B>①3&#56;看&#26360;網</B>時曾百般折辱,如今果真是因果迴圈,她做了奴才,任人呼喝凌辱,而昔日被她視作螻蟻性命的奴才,卻寶馬香車行動有僕人侍奉。 這還真是個絕妙的諷刺。 卻說,車中,晴雯也早已認出了王夫人,可是,看到王夫人落難,她的心裡也談不上解氣不解氣,只是搖了搖頭,當年的王夫人何其風光,如今,卻落得這步田地,可知冥冥之中,自有報應,她正想著,聽得外面老陳說到了,便自掀了車簾,走下車來。 眼前,是一座二起的精緻鋪面--錦繡坊,如今在整個京城,也都是數一數二的大繡坊了,底下養了幾十位繡娘,雜役夥計另有二三十號人。 晴雯一面走,卻一眼瞥見大門旁,一位亮亮麗麗的年輕婦人正焦急的等著什麼。 這個人,晴雯認得,於是便試探叫了聲:“林紅玉。” 小紅看到晴雯,侷促了一時,便走過來:“晴雯姐姐,你還認得我……” 早些日子,或者還有些芥蒂。可如今看來,又算個什麼,小紅在離開<B>①3&#56;看&#26360;網</B>之後,跟了鳳姐,在往後,便嫁給了賈芸,賈府蒙難之日,她早已經脫身多時,想著,晴雯便笑道:“怎麼不認得,好久沒見到你了,聽說你嫁了芸二爺,如今可好。” 小紅笑了笑:“總是踏踏實實的過日子,便是好了。” 晴雯點頭笑道:“這話說的沒錯--今日是來找我的麼?還是要挑幅繡品。” 小紅不好意思的笑笑:“晴雯姐姐說笑了,你這裡一副繡品最少便要百兩,姐姐手繡的,訂銀便是千兩,來往的都是達官貴人,哪裡搭理我這些平頭百姓。” 晴雯撲哧一聲笑了,見邊上無人,便低聲道:“說不得,其實那是因為那些達官貴人的銀兩好掙。雖說一般也是肉疼,只是拉不下臉來跟我還價罷了,反正也都是刮的百姓血汗銀,我就當是替老百姓們出口惡氣。” 說的小紅也笑了起來:“姐姐還是這般快人快語。”一時,神情復有幾分猶豫。 晴雯早已察覺,知道她有話想說,但也不提起,只是拉著她道:“咱們也算是姐妹一場,走,進來看看,可有喜歡的,我送你就是。” 小紅只好跟著進來。晴雯才一露面,那些繡娘夥計都趕上來行禮,然後奉茶,晴雯只道都忙著去,引著小紅四下裡看了幾眼,接著,又看幾個繡娘做活,順手指點了一下,才回自己的繡室去,卻緊跟著便有人過來給她報事,小紅插不上嘴,便只好在那裡等著。 晴雯聽了聽:“我說了我下個月才收一單活計,怎麼又有人來求。” “姑娘息怒。這也是沒辦法,這百壽圖是刑部尚書孫大人家的老太君做壽用的,這個……” “你懂什麼,這種東西,便是少了才金貴,若是滿街都是,誰還肯花錢來買。”晴雯不屑道:“收了人多少,回頭給我退了,說我忙著做不及,莫要耽誤了老太君的好日子。” 底下人自答應下去。 小紅聽了咋舌不已,想到來意,更有些拘謹,晴雯連刑部尚書的帳都不買,更何況是她那本來就沒多少的情分。 想到這裡,低頭嘆氣。 晴雯這才把人都打發了,向小紅道:“我也看出來了,今日你來找我,想必是有事吧。” 小紅想了想:“晴雯姐姐,可還記得二奶奶家的巧姐麼?” 晴雯道:“這個自然記得,巧姐怎麼了。” 小紅拭淚道:“我竟不知道,人情冷暖,竟然到了這步田地。” 晴雯皺眉,順手丟了方帕子給她:“我見不得這哭哭啼啼的樣兒,有事只管說就是。莫不成你哭會子,就好了不成。” 小紅哽咽著道:“二奶奶家的巧兒被被被賣到勾欄裡去。” 晴雯驚了一跳:“她不是沒事,怎麼會被賣。” “巧兒年小本是沒事的,寄在了王家,可是,她那個舅舅忒也惡毒,嫌她,就就把她給……” 晴雯怒道:“我呸,這王家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小紅道:“誰說不是,這件事被我家爺知道了。你也知道,當年二奶奶對我們二人有許多恩典好處,聽見這話,實在是不忍心,芸二爺便去梨春院去問,想要把她贖出來,可是那老鴇子,獅子大開口,要紋銀千兩,好說歹說才肯壓到八百兩。我們二人,只靠給人養花,把能動的銀子都挪出來,也就二百多兩,你可記得當年打抽風的劉姥姥,她不知怎麼聽見了,也匆匆的跑來,也給湊了二百兩,可還是……那老鴇說,若是再不將銀子湊齊了,便要令巧兒開臉接客……” 說著又抽噎道:“我沒辦法,知道那珠大奶奶和蘭哥兒是沒事的,想著,他們既然沒事,手裡便能寬裕些,好容易見上了,那珠大奶奶卻只推拮据,緊巴的很,我跪著求了好久,要她看在親戚情分上,多少幫一幫,那蘭哥兒回來,丟給我兩張一百兩的銀票,說之外再沒有了,誰知道,拿去兌銀子,卻發現都是廢了的,根本換不出銀子來……再去求,便是連面都不見了。” 晴雯聽了也是驚住,難以置通道:“一直以為珠大奶奶是個慈悲的,沒想到卻也是得縮頭且縮頭的主兒。” 一時,二人心中都生出些感嘆人情冷暖涼薄之意,且是話說到這裡,晴雯早已明白小紅的來意了。 小紅咬了咬唇,跪下:“晴雯姐姐,我知道那府裡對不起你,本來,我也不該舍著臉來求的。只是實在是沒辦法,二奶奶雖然厲害,卻從來沒害過我……若是你不肯,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只好再想別的辦法。” 晴雯想了想,將她拽起來:“你如今不做奴才了,不要動不動就跪著。二奶奶怎麼說待我也有些恩德,且不說這個,只說平兒也是和我好的,如今出了這些事,巧兒也是無辜,我如何能見死不救。” 小紅沒想到她能應承,當下愣住。 晴雯笑了笑:“只是,你不知道,這座繡坊其實也不全是我的,我另有東家,不方便說出來罷了,且我這裡也沒有多少現銀。”她想了想從桌上擇了一副精緻的小插屏,雙面紋繡報春圖,圖上花枝鳥雀俱是栩栩如生,她叫了人進來:“給我把這副插屏拿到前頭去。” 底下人有些奇怪,但還是拿了出來。不多時就回來報:“兩位夫人為了那報春圖爭執起來,不過一個出兩千兩是現銀,一個出兩千五百兩,是銀票。” 晴雯慢悠悠的道:“這也罷了,少不得我虧些,只要現銀,不要銀票。” “是。” 那小紅已經聽的呆了,一座小小的插屏,便要兩千兩還算虧了,恐怕當年寧榮二府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想到晴雯會有今日。 不多時,便有人捧了燦燦的一盤馬蹄銀進來,晴雯也不看:“紅兒,你都拿去,趕緊把巧姐救出來。那些老鴇子都是認銀子不認人的。” 小紅忙道:“要不了這麼多,姐姐借我四百兩就是。” “我早說了要送你樣東西,賣了多少自然都是你的。”晴雯體諒的道:“都拿去,那劉姥姥也是個不容易的,怎好讓她把棺材本都搭上,便是你們掙幾個銀子的嚼用也不易,剩下的,隨便你們怎麼使用,我就不管了。我只有一句話,切莫說出去,免得再有人找上來,我也不得清淨。” 小紅含淚哽咽道:“多謝姐姐。” “這有什麼可謝的。”晴雯想了想:“對了,說起來,二奶奶如何了。” 小紅嘆口氣道:“二奶奶現在獄神廟裡關著,因為牽扯到幾樁人命案子,刑部還沒發判呢,平姐姐也在那裡。” 晴雯心下惻然,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這裡小紅拿了銀子,千恩萬謝的去了,這裡晴雯沉吟一時,把人喚進來:“可去過尚書府了?” “回姑娘,還未來得及去,小的這就打發人去。” “還好沒去,我改主意了。”晴雯道:“打發人過去說一聲,請孫大人放心,這件事,我一定給他做好,改日親自奉上門去。” “啊……” “啊什麼,人家是刑部尚書,總不好得罪了的。”晴雯略不在意,心中卻早已有了主意。 “是,是,是……” 這裡晴雯心中猶自有些忐忑,怕王妃知道了不高興,一時,又想著王妃為人心地純善,又和鳳姐好,這番境況,若是王妃知道,也斷不會坐視不理,便稍稍定下心來。 只是心中又有另一樁擔憂。 這些日子,親眼所見,寧榮二府的人一一被髮判,她便是有心襄助,可是,救了一個,便有第二個找過來,她哪裡那麼多餘力幫她們,就怕這事傳開,再有人尋上門來。 晴雯坐在菱花窗格下設的繡床旁,拈起針線,望著眼前的一切,再想起剛才小紅帶著豔羨的目光,不覺有些慨嘆。 想她本來不過是賣身為奴的低賤丫鬟,險些枉死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那個時候,她哪裡想的到會有今日。不但衣食無憂,更兼在京裡有了自己的位置。如今同行之間,誰不喊她一聲晴姑娘,憑著自己的本事掙一口飯吃,踏實。 心裡一發感念著王爺王妃的恩德,到了郡主府,也不收她奴契,又幫她開了繡坊,更因為王爺暗裡的照拂,明裡暗裡都不曾有人來找麻煩。 只是,現在兩位恩人都被圈禁在府中,見不到面,並訊息也不通,也就得到訊息說一切都好,別的統也不知。 改日陪著姨娘到廟裡進香,為王爺和王妃祈福一番,雖無助益,也算是個心意,只盼望著王爺和王妃早日解了禁才好。 想到這裡,晴雯心裡更加憤憤然,王爺明明是立了戰功的,可卻被一道聖旨圈在府中,這京中的,百姓中,哪個不在暗地裡議論不平。 那是個什麼狗屁皇帝,簡直便是賞罰不分的暴君,還將王妃禁在宮裡,逼的王妃小產,好好的一位小世子小郡主就這麼沒了。 呸,真想一口唾沫吐他臉上去。 這個時候,晴雯在心中罵了無數遍的皇帝老兒,卻輕衣簡從來到了郡主府。 卻說前番匆匆的一面,又是在極度的驚恐之下,所以,雲姨娘對這位皇帝的印象並不深,這一次,才算是正經見過,心中也是暗暗吃驚,這位年輕皇帝,竟然生儀容不凡。 縱然如此,也抹不去因他所為而種下的惡劣印象,更兼逼得黛玉小產更令雲姨娘心存怨尤,於是,只是卻不得不依禮迎接。 “你是郡主口中的那位雲姨娘。” 宇文禎倒是十分平靜,望著雲姨娘,微微掛了幾絲淡淡的笑意。 “是。” “我常聽郡主說起來,說你照顧她很多,你們感情好的很。” “是王妃抬愛,民婦不過就是個奴才罷了。”雲姨娘淡聲道,王妃二字,咬的格外清楚。 宇文禎眸色微微一僵:“不必拘束。朕就是偶然想起來郡主府裡的好荷花,所以來看看。” “荷塘在後面,請皇上移駕。”雲姨娘垂眸欠身道。 精緻的四角涼亭,紗帳輕挽,伴著荷風斜飛如蝶。 宇文禎正要邁步入亭,卻被亭柱楹聯吸引,念道:“聞芙蕖香否,知遊魚樂乎--這是?” 上下兩聯渾然一氣,只是奇怪的是,字型卻是不同,上聯娟秀,下聯灑脫,斷非一人。 “回皇上,此處本無聯,這是前次,王妃和王爺閒來無事,共題的。”雲姨娘據實以答。 宇文禎的身體一僵:“你下去吧,朕在這裡坐會兒。” “是。”雲姨娘便悄悄的退了出去。 這裡,宇文禎入亭,隻影憑欄,望那一池碧波。 荷葉田田,蓮花出水,不染纖塵,錦鱗紅鯉暢然遊戲期間,無論從哪裡看,都是可入畫,可怡情,可忘憂。 不由得再揣度這幅楹聯,卻有了不一樣的滋味。 他和她,也曾在這亭中耳鬢廝磨,繾綣纏綿,景由心生,由情生,方有芙蕖香否,遊魚樂乎之問。 想著那樣的畫面,心頭頓時被苦澀填滿,都是一樣的景色,為何此刻他看來卻是荷葉不該這般綠,芙蕖不該這般紅,遊魚不該這般歡暢? 本是在朝堂之上被攪的心煩,來這裡,偷得浮生半日閒,看看她的舊居,借景思人,順便靜靜心,可沒想到,一副楹聯,令一草一木都化作更深的煎熬。 連這樣一幅楹聯,都有他們二人的痕跡,更何況是其他? 出了會子神,宇文禎便無心多留,正要起身,卻遠遠的見兵部尚書跑來,進而內侍匆匆走近:“皇上,皇上,兵部急報……” 宇文禎眉峰一沉:“宣。” 兵部尚書急三火四,一頭汗的跑進來:“給皇上請安。” “到底何事,這麼著急。” “皇上,北疆軍情……”兵部尚書也是個天命之年的老人:“鮮卑達斡部異動,少汗赫連衝排兵邊鎮。” 宇文禎一怔:“什麼!” 兵部尚書苦笑道:“皇上,塘報在此,臣覺得事態緊急,分毫不敢耽誤,趕著就來報皇上……” 宇文禎握緊了拳頭:“好個赫連衝,剛剛與我大周聯姻,便翻臉不認!” 所幸,所幸北疆還有三十萬兵馬,照這個來說,達斡便是生變,不過是疥癬之憂而已。 臉色微沉,宇文禎止住了兵部尚書繼續報下去:“有什麼事,回宮再議!” “是。” 宇文禎不禁望一眼那荷花,荷風微擺,若她的衣角輕搖,想著那更勝芙蓉出水的麗影,恍惚了下,一痕清晰的疼痛迫過心頭,一咬齒關道,起身大步出亭,將一池亭亭芙蕖拋落身後,沉聲道:“起駕回宮!” “是。” 同樣的清荷滿塘,在此刻的城西,卻是另一番意境。 一葉輕舟順著曲流緩緩而行,前幾日還是菡萏待放,此時,那卻是盡情盛綻。 白荷高過人頭,凌波照水,荷葉舒展如翠玉,輕舟泛於其間。 水溶撐著篙,黛玉立在船側。一身素白長裙,裙裾上亦是繡著幾株秀麗荷花,袖邊裙角是簡練的淺碧色滾邊,腰束淺碧色絲絛,碧紗水袖垂下,半遮住瑩穌如玉的小手,只餘纖纖玉指,荷葉微擺,隱住她纖嫋身姿。舟動影搖,碾碎靜碧,濺起點點水光。 “灝之,停下,我要那朵蓮蓬。”唯有他的面前,她才會做出是十足的小女兒嬌態,水溶停下,望著她,唇邊帶著一絲笑,眸中溢滿寵溺:“玉兒小心點,我幫你折。” “不要,我自己來。”黛玉說著,微微踮了踮腳尖,伸出藕白的小手去折下那一朵碩大的蓮蓬,荷葉微微震動,驚動了臥在荷葉底下的遊魚,簌簌的散開去,魚尾擺動,濺起水花,小舟輕輕晃動,黛玉猶恐將簇新的裙裾沾溼,輕輕斂裙,足下不穩,這一下,令小舟也微微傾斜。 好在水溶從身後極是的挽住了她的腰身,黛玉在他的臂彎裡,淺淺一笑,猶自捧著那朵滴著露水的蓮蓬,那番嬌態不勝,看著令水溶心中怦然一下,於是微帶責怪的點了點她的額頭:“要這個只管叫人去採。” “那有什麼趣,自己折的才有意思。”黛玉輕笑道。 水溶將她擁在懷裡:“剛才那情景,卻讓我想起來--纖腰束素,遷延顧步,夏始春餘,葉嫩花初,恐沾裳而淺笑,畏傾船而斂裾,故以水濺蘭橈,蘆侵羅褠。菊澤未反,梧臺迥見,荇溼沾衫,菱長繞釧。泛柏舟而容與,歌採蓮於江渚。” 黛玉一怔,他二人詩詞歌賦上俱是熟稔,便想到了這賦後還有一歌,只是那歌麼…… 蓮花亂臉色,荷葉雜衣香,因持薦君子,願襲芙蓉裳。 這詞可算是……香豔。 神思飛轉,臉上已經是一紅,趕忙收回神思,真是,怎麼會想起這個來。 水溶垂眸望她,明知故問道:“玉兒,你臉紅什麼。” “哪有。”黛玉輕聲一嗔,這月餘過去,因飲食調補得當,藥又對症,更要緊的是,有心愛的人日日陪伴,她的臉色早已褪去蒼白,顯出幾分淡淡紅潤。 水溶擁著她,雖然仍是纖瘦,卻非最初那幾日的柔脆,在想起前幾日歐陽絕給她把脈時說她已經好的多了,於是不覺心猿意馬起來,手上加了幾分力。 黛玉感覺的到,淺淺一笑,忽然捧著蓮蓬脫開他的懷抱:“灝之,玉兒想聽你品簫。” 水溶一笑,凡是她說的她要的,他不會說一個不字。於是,黛玉捧著蓮蓬,坐在舟中,水溶立於船頭,引簫而鳴。 輕逸悠揚之聲頓飛而起,令人聞而忘情,若遊離世外,不知身居幾何。 黛玉靜靜的望著他,日色鋪展而下,他整個人都沐在日色之中,白衣翩翩,皎潔出塵,深邃的眸色在簫聲中沉靜如浩海。 白荷,碧葉,清風,水波,豔陽,白衣,還有那悠揚徘徊的簫聲。 怎樣的精工妙筆,方能描摹出如斯的人,如斯的畫面。 黛玉抱著膝,嘴角泛起一點笑意,這樣的氛圍,這樣的簫聲,令她有些朦朧欲醉。 直到溫柔的氣息,輕輕的貼近脖頸:“玉兒。” 黛玉緩緩睜開眼眸,咫尺之間,他的眸溫柔而明亮,若被清泉濯過的曜石,令人一眼深陷,心跳怦然,唇薄而似菱,帶著淡淡的惑人的笑。 臉上一熱,黛玉連忙用帕子遮住面容,卻遮不住那份羞赧,薄薄的輕紗令她那嬌容若隱若現,更添了一絲撩人。 水溶按捺不住,俯身,隔著那薄紗輕輕吻上她額,然後一寸一寸的向下延伸,描摹她絕美的輪廓,最後落在了她的唇上。 輕紗相隔,那朱唇與平日不同,如一點火種,而這一點星火,在壓抑已久的慾望面前,卻足成燎原。 水溶壓抑不住的深深吸了口氣,輕輕帕子撩開,視線短暫的糾纏,他俯身便攫獲了那一點芳唇。 風中氤氳著淡淡的荷香,讓這番唇齒糾纏,綿亙延長,然後卻漸漸一發不可收拾。 當他的手輕輕滑入衣內時,滾燙的掌心,陌生而熟悉的感覺,黛玉身子便是一顫,緊跟著蜷縮了一下。 這樣的嬌羞無意更令水溶心中一蕩,修長靈活的手指,沿著她的身體愉快的遊弋,嬌嫩的吹彈可破,滑膩的如羊脂冰膩,纖毫合度,沒有一絲的多餘。 蓓蕾初綻,任他採擷。 “灝之……別……” 黛玉輕聲呢喃道,可那如蚍蜉撼樹的抗拒卻成了適得其反的催化。 小舟自顧自的蕩著,轉個汊彎,隱在了連綿的荷葉之後。 衣衫滑下,他寬大的白衣如蝶翼展開,覆下,有著極其優美的弧度。水溶吻著她的柔滑的脖頸,輕輕的喘息:“玉兒,那麼久了,你是不是該補償給我了,嗯?” 低沉沙啞的聲音魅惑的若噬心的蠱,黛玉放棄了,雙頰嫣紅,玉雪肌膚也是淡淡的緋,蓮藕般的手臂環上了他,小手輕輕的觸碰著他的腰背,她的主動,令水溶的身體隨著痙攣了一下,聲音更加喑啞:“玉兒……” 向下一沉,那火熱便抵近了幽邃之處,然後毫不猶豫的衝開關隘。 黛玉的身體幾乎都緊繃了起來,她仍是這麼敏感,敏感的讓他止不住想要憐惜,又想要和她融在一起。 緊密的契合,魚水歡洽,小舟輕搖,恍若登上雲端的一刻。似乎是感知了這氤氳纏綿,荷香更加馥郁,荷花在夕陽中染了霞紅,彷彿是美人羞紅的臉,水中的遊魚亦羞澀的沉在水底。 漸沉的霞光,終於喚醒了醉心沉溺的人。 疲憊之下,黛玉的身子軟軟的靠著他,羞的將臉兒埋在他的懷裡:“你怎麼能……” 怎麼可以在這裡就…… 水溶滿足的摟著佳人,輕輕的笑道:“蓮花過人頭,蓮子清如水,難道不美麼。若是玉兒還不滿意,我下次再尋別的地方。” 還下次,還別的地方。 黛玉氣急,小手擰了一下他的胸口,小手卻被水溶按住牢牢的壓在胸口:“玉兒是不想離開這裡了,是想讓為夫再來一次……” 他微微俯身,眸色有些深,有些還未散盡的熾熱,黛玉駭然的縮了下身體:“不要……” 水溶輕輕一笑,始終憐她嬌弱,只是輕輕的將衣服替她束好:“放心,不鬧你了,反正來日方長。” 惹得黛玉啐了聲,水溶摟住她,又纏綿一時,方相互整衣而起,黛玉才發現已經漂到了不知何處,奇怪道:“你這個莊子到底有多大,只一個荷塘便有這如許寬闊。” “什麼叫做你的這個莊子。”水溶不滿道:“我的不就是玉兒的,成親這麼久了,還和我分的這麼清。” 黛玉垂眸一笑道:“好了,王爺,是妾身說錯了,不許生氣。” 嬌聲軟糯,聽在耳中令心底好生熨帖。只是那王爺二字,終歸不及另外兩個字舒服。 水溶揉了揉她的髮絲,拉著她的小手扣在腰間,足尖點過船頭,點過荷花,荷葉,凌波而起,如鷹般向岸上掠去,一池暮色,漣漪百轉,白衣被晚風掠起,揚起遒勁的弧度。 黛玉緊緊的貼靠著他溫暖的懷抱,霞光令她整個面容都染上了淡淡的金,嘴角帶上甜美幸福的笑意。 本書由<B>①3&#56;看&#26360;網</B>首發,請勿轉載!

第三十一章 冷暖

天邊將泛起一抹微白,清清冷冷的街巷盡頭,一個佝僂的女人拖著沉重的板車,步履蹣跚而行,她的頭髮花白髒亂,垂著頭,看不清她的面容。

只是車上三隻汙穢散發著惡臭的木桶,卻令人避之不及。

走過的路人中終於有人認出她。

“哎,你看那個,對,就是那個倒夜香的,你知道她是誰,她是之前敗了的榮國府的二太太!”

“真有這麼邪門,你不會看差了吧。”

“怎麼會看差了,那年那府裡去清虛觀打醮,我還去看過熱鬧呢。”

“哎呀呀,真慘,怎麼就落到這個地步。”

“誰說不是,老話說的好,牆倒眾人推。”

“不是,應該是那句多行不義必自斃,這些個,都是報應不爽,老天看著呢。”

“就是,就是……”

七姑八姨都湊成堆,在她背後指指點點,那竊議聲早已變成了奚落嘲笑,一字不落的落在王夫人的耳中,尖銳的就像是拿刀子直戳她的心窩子。她恨不能三步並兩步離開,可是拖著沉重的板車,怎麼快的了,只好任那刺耳的議論聲一路跟隨,這樣的日子,真的是生不如死,身子晃晃悠悠,那板車的車輪跟著一歪,陷在了路面的一窪坑裡,憑她如何拖拽,就是拉不動,拖不走,一籌莫展。

路上的人越來越多,都繞著走,外加丟過來一個鄙視的眼神,這位曾經尊貴的榮國府二太太從未面對過這樣的局面,額上沁滿細密的汗珠。

一聲斥罵在頭頂上響起:“好死不死的老東西,在這裡堵著路,耽誤了姑娘的事,你可知道,我們姑娘,一根繡線便要千金,你賠得起麼。”

王夫人抬起頭,只見一個車伕樣人橫眉立目,手裡拎著一根馬鞭,看起來隨時都可能一鞭子抽過來,不禁畏畏縮縮的後退了兩步:“我,我,我……”

“我什麼我,又不是公雞,學打什麼鳴。趕緊讓開!”

這時,車伕身後的馬車裡,一個淡淡的女子聲音響起,不輕不重的責道:“老陳,耽擱什麼,換條路走就是了。”

“是,姑娘,老奴知道了。”車伕沒轍,狠狠的瞪了王夫人一眼,掉頭趕著車,折向另一條巷子。

那女子的聲音令王夫人呆住,嘴唇顫了幾顫小聲道:“晴雯……”

車簾匆匆一撂,隱約露出半張俏麗的面容,不是晴雯卻又是誰。

晴雯冷眼一瞥,好像生人一般,將簾子放下,催車離開,那份氣勢,令王夫人侷促的低下頭去,心中彷彿是打翻了五味瓶。

恍惚間,想起了日,將晴雯趕出<B>①3&#56;看&#26360;網</B>時曾百般折辱,如今果真是因果迴圈,她做了奴才,任人呼喝凌辱,而昔日被她視作螻蟻性命的奴才,卻寶馬香車行動有僕人侍奉。

這還真是個絕妙的諷刺。

卻說,車中,晴雯也早已認出了王夫人,可是,看到王夫人落難,她的心裡也談不上解氣不解氣,只是搖了搖頭,當年的王夫人何其風光,如今,卻落得這步田地,可知冥冥之中,自有報應,她正想著,聽得外面老陳說到了,便自掀了車簾,走下車來。

眼前,是一座二起的精緻鋪面--錦繡坊,如今在整個京城,也都是數一數二的大繡坊了,底下養了幾十位繡娘,雜役夥計另有二三十號人。

晴雯一面走,卻一眼瞥見大門旁,一位亮亮麗麗的年輕婦人正焦急的等著什麼。

這個人,晴雯認得,於是便試探叫了聲:“林紅玉。”

小紅看到晴雯,侷促了一時,便走過來:“晴雯姐姐,你還認得我……”

早些日子,或者還有些芥蒂。可如今看來,又算個什麼,小紅在離開<B>①3&#56;看&#26360;網</B>之後,跟了鳳姐,在往後,便嫁給了賈芸,賈府蒙難之日,她早已經脫身多時,想著,晴雯便笑道:“怎麼不認得,好久沒見到你了,聽說你嫁了芸二爺,如今可好。”

小紅笑了笑:“總是踏踏實實的過日子,便是好了。”

晴雯點頭笑道:“這話說的沒錯--今日是來找我的麼?還是要挑幅繡品。”

小紅不好意思的笑笑:“晴雯姐姐說笑了,你這裡一副繡品最少便要百兩,姐姐手繡的,訂銀便是千兩,來往的都是達官貴人,哪裡搭理我這些平頭百姓。”

晴雯撲哧一聲笑了,見邊上無人,便低聲道:“說不得,其實那是因為那些達官貴人的銀兩好掙。雖說一般也是肉疼,只是拉不下臉來跟我還價罷了,反正也都是刮的百姓血汗銀,我就當是替老百姓們出口惡氣。”

說的小紅也笑了起來:“姐姐還是這般快人快語。”一時,神情復有幾分猶豫。

晴雯早已察覺,知道她有話想說,但也不提起,只是拉著她道:“咱們也算是姐妹一場,走,進來看看,可有喜歡的,我送你就是。”

小紅只好跟著進來。晴雯才一露面,那些繡娘夥計都趕上來行禮,然後奉茶,晴雯只道都忙著去,引著小紅四下裡看了幾眼,接著,又看幾個繡娘做活,順手指點了一下,才回自己的繡室去,卻緊跟著便有人過來給她報事,小紅插不上嘴,便只好在那裡等著。

晴雯聽了聽:“我說了我下個月才收一單活計,怎麼又有人來求。”

“姑娘息怒。這也是沒辦法,這百壽圖是刑部尚書孫大人家的老太君做壽用的,這個……”

“你懂什麼,這種東西,便是少了才金貴,若是滿街都是,誰還肯花錢來買。”晴雯不屑道:“收了人多少,回頭給我退了,說我忙著做不及,莫要耽誤了老太君的好日子。”

底下人自答應下去。

小紅聽了咋舌不已,想到來意,更有些拘謹,晴雯連刑部尚書的帳都不買,更何況是她那本來就沒多少的情分。

想到這裡,低頭嘆氣。

晴雯這才把人都打發了,向小紅道:“我也看出來了,今日你來找我,想必是有事吧。”

小紅想了想:“晴雯姐姐,可還記得二奶奶家的巧姐麼?”

晴雯道:“這個自然記得,巧姐怎麼了。”

小紅拭淚道:“我竟不知道,人情冷暖,竟然到了這步田地。”

晴雯皺眉,順手丟了方帕子給她:“我見不得這哭哭啼啼的樣兒,有事只管說就是。莫不成你哭會子,就好了不成。”

小紅哽咽著道:“二奶奶家的巧兒被被被賣到勾欄裡去。”

晴雯驚了一跳:“她不是沒事,怎麼會被賣。”

“巧兒年小本是沒事的,寄在了王家,可是,她那個舅舅忒也惡毒,嫌她,就就把她給……”

晴雯怒道:“我呸,這王家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小紅道:“誰說不是,這件事被我家爺知道了。你也知道,當年二奶奶對我們二人有許多恩典好處,聽見這話,實在是不忍心,芸二爺便去梨春院去問,想要把她贖出來,可是那老鴇子,獅子大開口,要紋銀千兩,好說歹說才肯壓到八百兩。我們二人,只靠給人養花,把能動的銀子都挪出來,也就二百多兩,你可記得當年打抽風的劉姥姥,她不知怎麼聽見了,也匆匆的跑來,也給湊了二百兩,可還是……那老鴇說,若是再不將銀子湊齊了,便要令巧兒開臉接客……”

說著又抽噎道:“我沒辦法,知道那珠大奶奶和蘭哥兒是沒事的,想著,他們既然沒事,手裡便能寬裕些,好容易見上了,那珠大奶奶卻只推拮据,緊巴的很,我跪著求了好久,要她看在親戚情分上,多少幫一幫,那蘭哥兒回來,丟給我兩張一百兩的銀票,說之外再沒有了,誰知道,拿去兌銀子,卻發現都是廢了的,根本換不出銀子來……再去求,便是連面都不見了。”

晴雯聽了也是驚住,難以置通道:“一直以為珠大奶奶是個慈悲的,沒想到卻也是得縮頭且縮頭的主兒。”

一時,二人心中都生出些感嘆人情冷暖涼薄之意,且是話說到這裡,晴雯早已明白小紅的來意了。

小紅咬了咬唇,跪下:“晴雯姐姐,我知道那府裡對不起你,本來,我也不該舍著臉來求的。只是實在是沒辦法,二奶奶雖然厲害,卻從來沒害過我……若是你不肯,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只好再想別的辦法。”

晴雯想了想,將她拽起來:“你如今不做奴才了,不要動不動就跪著。二奶奶怎麼說待我也有些恩德,且不說這個,只說平兒也是和我好的,如今出了這些事,巧兒也是無辜,我如何能見死不救。”

小紅沒想到她能應承,當下愣住。

晴雯笑了笑:“只是,你不知道,這座繡坊其實也不全是我的,我另有東家,不方便說出來罷了,且我這裡也沒有多少現銀。”她想了想從桌上擇了一副精緻的小插屏,雙面紋繡報春圖,圖上花枝鳥雀俱是栩栩如生,她叫了人進來:“給我把這副插屏拿到前頭去。”

底下人有些奇怪,但還是拿了出來。不多時就回來報:“兩位夫人為了那報春圖爭執起來,不過一個出兩千兩是現銀,一個出兩千五百兩,是銀票。”

晴雯慢悠悠的道:“這也罷了,少不得我虧些,只要現銀,不要銀票。”

“是。”

那小紅已經聽的呆了,一座小小的插屏,便要兩千兩還算虧了,恐怕當年寧榮二府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想到晴雯會有今日。

不多時,便有人捧了燦燦的一盤馬蹄銀進來,晴雯也不看:“紅兒,你都拿去,趕緊把巧姐救出來。那些老鴇子都是認銀子不認人的。”

小紅忙道:“要不了這麼多,姐姐借我四百兩就是。”

“我早說了要送你樣東西,賣了多少自然都是你的。”晴雯體諒的道:“都拿去,那劉姥姥也是個不容易的,怎好讓她把棺材本都搭上,便是你們掙幾個銀子的嚼用也不易,剩下的,隨便你們怎麼使用,我就不管了。我只有一句話,切莫說出去,免得再有人找上來,我也不得清淨。”

小紅含淚哽咽道:“多謝姐姐。”

“這有什麼可謝的。”晴雯想了想:“對了,說起來,二奶奶如何了。”

小紅嘆口氣道:“二奶奶現在獄神廟裡關著,因為牽扯到幾樁人命案子,刑部還沒發判呢,平姐姐也在那裡。”

晴雯心下惻然,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這裡小紅拿了銀子,千恩萬謝的去了,這裡晴雯沉吟一時,把人喚進來:“可去過尚書府了?”

“回姑娘,還未來得及去,小的這就打發人去。”

“還好沒去,我改主意了。”晴雯道:“打發人過去說一聲,請孫大人放心,這件事,我一定給他做好,改日親自奉上門去。”

“啊……”

“啊什麼,人家是刑部尚書,總不好得罪了的。”晴雯略不在意,心中卻早已有了主意。

“是,是,是……”

這裡晴雯心中猶自有些忐忑,怕王妃知道了不高興,一時,又想著王妃為人心地純善,又和鳳姐好,這番境況,若是王妃知道,也斷不會坐視不理,便稍稍定下心來。

只是心中又有另一樁擔憂。

這些日子,親眼所見,寧榮二府的人一一被髮判,她便是有心襄助,可是,救了一個,便有第二個找過來,她哪裡那麼多餘力幫她們,就怕這事傳開,再有人尋上門來。

晴雯坐在菱花窗格下設的繡床旁,拈起針線,望著眼前的一切,再想起剛才小紅帶著豔羨的目光,不覺有些慨嘆。

想她本來不過是賣身為奴的低賤丫鬟,險些枉死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那個時候,她哪裡想的到會有今日。不但衣食無憂,更兼在京裡有了自己的位置。如今同行之間,誰不喊她一聲晴姑娘,憑著自己的本事掙一口飯吃,踏實。

心裡一發感念著王爺王妃的恩德,到了郡主府,也不收她奴契,又幫她開了繡坊,更因為王爺暗裡的照拂,明裡暗裡都不曾有人來找麻煩。

只是,現在兩位恩人都被圈禁在府中,見不到面,並訊息也不通,也就得到訊息說一切都好,別的統也不知。

改日陪著姨娘到廟裡進香,為王爺和王妃祈福一番,雖無助益,也算是個心意,只盼望著王爺和王妃早日解了禁才好。

想到這裡,晴雯心裡更加憤憤然,王爺明明是立了戰功的,可卻被一道聖旨圈在府中,這京中的,百姓中,哪個不在暗地裡議論不平。

那是個什麼狗屁皇帝,簡直便是賞罰不分的暴君,還將王妃禁在宮裡,逼的王妃小產,好好的一位小世子小郡主就這麼沒了。

呸,真想一口唾沫吐他臉上去。

這個時候,晴雯在心中罵了無數遍的皇帝老兒,卻輕衣簡從來到了郡主府。

卻說前番匆匆的一面,又是在極度的驚恐之下,所以,雲姨娘對這位皇帝的印象並不深,這一次,才算是正經見過,心中也是暗暗吃驚,這位年輕皇帝,竟然生儀容不凡。

縱然如此,也抹不去因他所為而種下的惡劣印象,更兼逼得黛玉小產更令雲姨娘心存怨尤,於是,只是卻不得不依禮迎接。

“你是郡主口中的那位雲姨娘。” 宇文禎倒是十分平靜,望著雲姨娘,微微掛了幾絲淡淡的笑意。

“是。”

“我常聽郡主說起來,說你照顧她很多,你們感情好的很。”

“是王妃抬愛,民婦不過就是個奴才罷了。”雲姨娘淡聲道,王妃二字,咬的格外清楚。

宇文禎眸色微微一僵:“不必拘束。朕就是偶然想起來郡主府裡的好荷花,所以來看看。”

“荷塘在後面,請皇上移駕。”雲姨娘垂眸欠身道。

精緻的四角涼亭,紗帳輕挽,伴著荷風斜飛如蝶。

宇文禎正要邁步入亭,卻被亭柱楹聯吸引,念道:“聞芙蕖香否,知遊魚樂乎--這是?”

上下兩聯渾然一氣,只是奇怪的是,字型卻是不同,上聯娟秀,下聯灑脫,斷非一人。

“回皇上,此處本無聯,這是前次,王妃和王爺閒來無事,共題的。”雲姨娘據實以答。

宇文禎的身體一僵:“你下去吧,朕在這裡坐會兒。”

“是。”雲姨娘便悄悄的退了出去。

這裡,宇文禎入亭,隻影憑欄,望那一池碧波。

荷葉田田,蓮花出水,不染纖塵,錦鱗紅鯉暢然遊戲期間,無論從哪裡看,都是可入畫,可怡情,可忘憂。

不由得再揣度這幅楹聯,卻有了不一樣的滋味。

他和她,也曾在這亭中耳鬢廝磨,繾綣纏綿,景由心生,由情生,方有芙蕖香否,遊魚樂乎之問。

想著那樣的畫面,心頭頓時被苦澀填滿,都是一樣的景色,為何此刻他看來卻是荷葉不該這般綠,芙蕖不該這般紅,遊魚不該這般歡暢?

本是在朝堂之上被攪的心煩,來這裡,偷得浮生半日閒,看看她的舊居,借景思人,順便靜靜心,可沒想到,一副楹聯,令一草一木都化作更深的煎熬。

連這樣一幅楹聯,都有他們二人的痕跡,更何況是其他?

出了會子神,宇文禎便無心多留,正要起身,卻遠遠的見兵部尚書跑來,進而內侍匆匆走近:“皇上,皇上,兵部急報……”

宇文禎眉峰一沉:“宣。”

兵部尚書急三火四,一頭汗的跑進來:“給皇上請安。”

“到底何事,這麼著急。”

“皇上,北疆軍情……”兵部尚書也是個天命之年的老人:“鮮卑達斡部異動,少汗赫連衝排兵邊鎮。”

宇文禎一怔:“什麼!”

兵部尚書苦笑道:“皇上,塘報在此,臣覺得事態緊急,分毫不敢耽誤,趕著就來報皇上……”

宇文禎握緊了拳頭:“好個赫連衝,剛剛與我大周聯姻,便翻臉不認!”

所幸,所幸北疆還有三十萬兵馬,照這個來說,達斡便是生變,不過是疥癬之憂而已。

臉色微沉,宇文禎止住了兵部尚書繼續報下去:“有什麼事,回宮再議!”

“是。”

宇文禎不禁望一眼那荷花,荷風微擺,若她的衣角輕搖,想著那更勝芙蓉出水的麗影,恍惚了下,一痕清晰的疼痛迫過心頭,一咬齒關道,起身大步出亭,將一池亭亭芙蕖拋落身後,沉聲道:“起駕回宮!”

“是。”

同樣的清荷滿塘,在此刻的城西,卻是另一番意境。

一葉輕舟順著曲流緩緩而行,前幾日還是菡萏待放,此時,那卻是盡情盛綻。

白荷高過人頭,凌波照水,荷葉舒展如翠玉,輕舟泛於其間。

水溶撐著篙,黛玉立在船側。一身素白長裙,裙裾上亦是繡著幾株秀麗荷花,袖邊裙角是簡練的淺碧色滾邊,腰束淺碧色絲絛,碧紗水袖垂下,半遮住瑩穌如玉的小手,只餘纖纖玉指,荷葉微擺,隱住她纖嫋身姿。舟動影搖,碾碎靜碧,濺起點點水光。

“灝之,停下,我要那朵蓮蓬。”唯有他的面前,她才會做出是十足的小女兒嬌態,水溶停下,望著她,唇邊帶著一絲笑,眸中溢滿寵溺:“玉兒小心點,我幫你折。”

“不要,我自己來。”黛玉說著,微微踮了踮腳尖,伸出藕白的小手去折下那一朵碩大的蓮蓬,荷葉微微震動,驚動了臥在荷葉底下的遊魚,簌簌的散開去,魚尾擺動,濺起水花,小舟輕輕晃動,黛玉猶恐將簇新的裙裾沾溼,輕輕斂裙,足下不穩,這一下,令小舟也微微傾斜。

好在水溶從身後極是的挽住了她的腰身,黛玉在他的臂彎裡,淺淺一笑,猶自捧著那朵滴著露水的蓮蓬,那番嬌態不勝,看著令水溶心中怦然一下,於是微帶責怪的點了點她的額頭:“要這個只管叫人去採。”

“那有什麼趣,自己折的才有意思。”黛玉輕笑道。

水溶將她擁在懷裡:“剛才那情景,卻讓我想起來--纖腰束素,遷延顧步,夏始春餘,葉嫩花初,恐沾裳而淺笑,畏傾船而斂裾,故以水濺蘭橈,蘆侵羅褠。菊澤未反,梧臺迥見,荇溼沾衫,菱長繞釧。泛柏舟而容與,歌採蓮於江渚。”

黛玉一怔,他二人詩詞歌賦上俱是熟稔,便想到了這賦後還有一歌,只是那歌麼……

蓮花亂臉色,荷葉雜衣香,因持薦君子,願襲芙蓉裳。

這詞可算是……香豔。

神思飛轉,臉上已經是一紅,趕忙收回神思,真是,怎麼會想起這個來。

水溶垂眸望她,明知故問道:“玉兒,你臉紅什麼。”

“哪有。”黛玉輕聲一嗔,這月餘過去,因飲食調補得當,藥又對症,更要緊的是,有心愛的人日日陪伴,她的臉色早已褪去蒼白,顯出幾分淡淡紅潤。

水溶擁著她,雖然仍是纖瘦,卻非最初那幾日的柔脆,在想起前幾日歐陽絕給她把脈時說她已經好的多了,於是不覺心猿意馬起來,手上加了幾分力。

黛玉感覺的到,淺淺一笑,忽然捧著蓮蓬脫開他的懷抱:“灝之,玉兒想聽你品簫。”

水溶一笑,凡是她說的她要的,他不會說一個不字。於是,黛玉捧著蓮蓬,坐在舟中,水溶立於船頭,引簫而鳴。

輕逸悠揚之聲頓飛而起,令人聞而忘情,若遊離世外,不知身居幾何。

黛玉靜靜的望著他,日色鋪展而下,他整個人都沐在日色之中,白衣翩翩,皎潔出塵,深邃的眸色在簫聲中沉靜如浩海。

白荷,碧葉,清風,水波,豔陽,白衣,還有那悠揚徘徊的簫聲。

怎樣的精工妙筆,方能描摹出如斯的人,如斯的畫面。

黛玉抱著膝,嘴角泛起一點笑意,這樣的氛圍,這樣的簫聲,令她有些朦朧欲醉。

直到溫柔的氣息,輕輕的貼近脖頸:“玉兒。”

黛玉緩緩睜開眼眸,咫尺之間,他的眸溫柔而明亮,若被清泉濯過的曜石,令人一眼深陷,心跳怦然,唇薄而似菱,帶著淡淡的惑人的笑。

臉上一熱,黛玉連忙用帕子遮住面容,卻遮不住那份羞赧,薄薄的輕紗令她那嬌容若隱若現,更添了一絲撩人。

水溶按捺不住,俯身,隔著那薄紗輕輕吻上她額,然後一寸一寸的向下延伸,描摹她絕美的輪廓,最後落在了她的唇上。

輕紗相隔,那朱唇與平日不同,如一點火種,而這一點星火,在壓抑已久的慾望面前,卻足成燎原。

水溶壓抑不住的深深吸了口氣,輕輕帕子撩開,視線短暫的糾纏,他俯身便攫獲了那一點芳唇。

風中氤氳著淡淡的荷香,讓這番唇齒糾纏,綿亙延長,然後卻漸漸一發不可收拾。

當他的手輕輕滑入衣內時,滾燙的掌心,陌生而熟悉的感覺,黛玉身子便是一顫,緊跟著蜷縮了一下。

這樣的嬌羞無意更令水溶心中一蕩,修長靈活的手指,沿著她的身體愉快的遊弋,嬌嫩的吹彈可破,滑膩的如羊脂冰膩,纖毫合度,沒有一絲的多餘。

蓓蕾初綻,任他採擷。

“灝之……別……”

黛玉輕聲呢喃道,可那如蚍蜉撼樹的抗拒卻成了適得其反的催化。

小舟自顧自的蕩著,轉個汊彎,隱在了連綿的荷葉之後。

衣衫滑下,他寬大的白衣如蝶翼展開,覆下,有著極其優美的弧度。水溶吻著她的柔滑的脖頸,輕輕的喘息:“玉兒,那麼久了,你是不是該補償給我了,嗯?”

低沉沙啞的聲音魅惑的若噬心的蠱,黛玉放棄了,雙頰嫣紅,玉雪肌膚也是淡淡的緋,蓮藕般的手臂環上了他,小手輕輕的觸碰著他的腰背,她的主動,令水溶的身體隨著痙攣了一下,聲音更加喑啞:“玉兒……”

向下一沉,那火熱便抵近了幽邃之處,然後毫不猶豫的衝開關隘。

黛玉的身體幾乎都緊繃了起來,她仍是這麼敏感,敏感的讓他止不住想要憐惜,又想要和她融在一起。

緊密的契合,魚水歡洽,小舟輕搖,恍若登上雲端的一刻。似乎是感知了這氤氳纏綿,荷香更加馥郁,荷花在夕陽中染了霞紅,彷彿是美人羞紅的臉,水中的遊魚亦羞澀的沉在水底。

漸沉的霞光,終於喚醒了醉心沉溺的人。

疲憊之下,黛玉的身子軟軟的靠著他,羞的將臉兒埋在他的懷裡:“你怎麼能……”

怎麼可以在這裡就……

水溶滿足的摟著佳人,輕輕的笑道:“蓮花過人頭,蓮子清如水,難道不美麼。若是玉兒還不滿意,我下次再尋別的地方。”

還下次,還別的地方。

黛玉氣急,小手擰了一下他的胸口,小手卻被水溶按住牢牢的壓在胸口:“玉兒是不想離開這裡了,是想讓為夫再來一次……”

他微微俯身,眸色有些深,有些還未散盡的熾熱,黛玉駭然的縮了下身體:“不要……”

水溶輕輕一笑,始終憐她嬌弱,只是輕輕的將衣服替她束好:“放心,不鬧你了,反正來日方長。”

惹得黛玉啐了聲,水溶摟住她,又纏綿一時,方相互整衣而起,黛玉才發現已經漂到了不知何處,奇怪道:“你這個莊子到底有多大,只一個荷塘便有這如許寬闊。”

“什麼叫做你的這個莊子。”水溶不滿道:“我的不就是玉兒的,成親這麼久了,還和我分的這麼清。”

黛玉垂眸一笑道:“好了,王爺,是妾身說錯了,不許生氣。”

嬌聲軟糯,聽在耳中令心底好生熨帖。只是那王爺二字,終歸不及另外兩個字舒服。

水溶揉了揉她的髮絲,拉著她的小手扣在腰間,足尖點過船頭,點過荷花,荷葉,凌波而起,如鷹般向岸上掠去,一池暮色,漣漪百轉,白衣被晚風掠起,揚起遒勁的弧度。

黛玉緊緊的貼靠著他溫暖的懷抱,霞光令她整個面容都染上了淡淡的金,嘴角帶上甜美幸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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