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風起
第三十二章 風起
水塘邊,碧草垂柳,一片翠色生津。
若神仙眷侶乘風而至,白衣若流雲舒展,垂眸望著懷裡纖柔的人兒,眉間眼底皆是深情醉人。
黛玉手臂扣著他的脖頸,在他懷中微笑:“好了,放我下來。”
“不放。”水溶反倒是更緊的抱著她,乾脆就地旋了幾圈,黛玉又笑又嗔,捶了他幾下,無效:“快點,放我下來,不然我不客氣了。”
“我到想知道玉兒的不客氣能怎樣。”水溶微微含笑道。
“不客氣就是……”黛玉眸中流過一絲狡黠,趁著水溶不備,小手伸在他的脅下毫不客氣的就是一陣亂撓。
“原來我的玉兒是小貓。”水溶道,要躲,卻又捨不得放下她,最後的結果便是兩個人笑鬧著倒在翠玉般的草地上。水溶猶怕硌痛了她,將自己做了墊子,黛玉想要站起來,卻被他的手臂鎖住腰間,於是整個人都被他壓近胸口,兩個人亦極其曖昧的姿態纏在一起。
夏日薄薄的紗衣,根本是形同虛設。水溶心頭一蕩,一手扶住她的脖頸,便輕啄她的眉睫、鼻尖、香唇。薄唇溫暖,這樣的親吻別有一番撩人。
黛玉輕輕抵住他胸膛:“好了,別鬧,放我起來,叫人看見怎麼好意思。”
“這裡誰還管得著咱們的閨房之樂。”大手作惡的撫上她的腰肢,順帶著沿著她玲瓏的身子向下延伸。
“喂。”黛玉嚇了一跳,卻躲無可躲,只好擰了擰身子:“你才不是說來日……方長……呃……”
一不留神說溜了嘴,黛玉頓時滿面緋紅,水溶朗聲一笑,放她坐起來:“玉兒真是可愛……極了……這是玉兒自己說的,那晚上回去……”
語聲在耳畔,曖昧撩撥之意更深。
黛玉啐了聲,才要離他遠些,卻又被他一隻手給拉回了膝上:“夕陽正好,玉兒何妨同我坐會兒。”
二人便偎依在一起,坐在柳枝下,望著夕陽下的荷塘。低垂的柳枝軟軟的拂來,落日熔金,水波瀲灩,晚風弄晴,荷香清遠。
景醉人,情更醉人,黛玉枕著他的肩,輕聲道:“真好。”
“什麼真好。”水溶輕輕的嗅著她頸間髮間的幽香。
“自然是景好。”黛玉嫣然輕笑道:“還能是什麼。”
“景好,那人呢?”那語氣竟然有幾分邀寵之意。
“人麼……”黛玉明眸流盼,回身望著他,觸上他的眸:“人……更好。”
相視間,柔情縈徊。乍然一陣風起,漾起千傾縠皺,宛若一池的流光碎錦。
水溶擁著她,低語切切。
也許是方才舟中的那番纏綿令她疲憊,也許是他的臂彎太溫暖,黛玉不久便在他懷裡闔眸睡去。
水溶俯身望著她恬然的模樣,嘴角的一絲笑意蔓延上眉梢眼角,抱緊了她,起身,向臥房走去。
起風了。
祁寒神色沉靜,立在院外等候,見王爺抱著王妃回來,便向前一步,卻被水溶一個目光止住,才知道是王妃睡著了,王爺不讓他開口是不想吵醒了王妃。
水溶視若無睹的走過他身邊。
祁寒目光輕輕一垂,有些嘆息,怪道是人說英雄難過美人關。也罷,既然王爺不急,那就說明局勢並未到需要著急的時候,那他也不必著急。
涼涼的晚風一衝,他才因焦急而皺起的眉峰瞬間平復下來。
抱著黛玉回房,幫她褪去繡鞋和外衣,又將被子拉過來,輕輕的蓋在她身上,將被角掩緊,做完這一切,水溶靜靜的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她,直到確定她睡沉了,笑了笑,在燻籠里加了點安神的香,方出來,一言不發的下了臺階,折向書房,祁寒便悄沒聲的在後頭跟著。
水溶進了書房,坐定,方向他道:“現在不急了?”
眸中峻意冷然。
祁寒一怔,方知剛才一分一毫的情緒變化都沒逃過王爺的眼睛,王爺不令他開口,是讓他自己冷靜。
如此洞明秋毫,掌控力簡直驚人。
“屬下操之過急。”祁寒拱了拱手。
水溶淡聲道:“天塌不下來--裴兆這幾日在做什麼。”
第一句話,問的不是京城,而是北疆。
“將士陣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祁寒概括了一句,想著自己也覺得好笑。
“沒意思,就不會用點新鮮的招數。”水溶搖頭道:“不過一介猛將,也算難為他了。皇帝派了誰去壓服?”
“三品上將軍,彭安。”祁寒不無諷意:“紙上談兵的虎將,就是捧著帥印也非帥才。屬下已經知會過裴兆怎麼做了。”一面湊近,低聲說了幾句話。
水溶壓著聲音笑了笑:“祁寒,你夠歹毒--裴兆捨得麼?”
“本就是一場戲,有何捨不得。”祁寒笑眯了眼,頗有些狡猾。
“也罷了。”水溶悠閒的剪了剪燭心,抬眼瞥了他一眼。
祁寒瞬間斂了笑容,長吁了口氣:“訊息確鑿,王爺估計的沒錯。”
水溶的面上仍是一派天成的沉靜如水:“果然是障眼法。”
鼻間薄哼一聲,從圍獵那次的熊羆事件他便在懷疑,若沒有夠分量的底牌,西羌何敢如此妄動。只是,查明這股勢力,頗費了些周折,前番好容易設下圈套,引蛇出洞,可蛇也夠狡猾,意識到中計之後,便立刻銷聲匿跡,以至於宇文禎的拉網式剿殺,根本沒有分毫的作用。
如今,赫連衝在兩國交界壓上兵馬,北疆局勢一觸即發,一切都一步步走向自己預期的方向,這股勢力終於坐不住了,跳了出來。
這倒是個意外的收穫。
至於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很明顯。
嘴角勾起一絲淡笑,水溶眯眸望著燭臺上跳動的燭火。
此人倒是有幾分心機,若說是老對手,倒也說得過去,真若要鬥幾個回合,應該會很有意思。
祁寒道:“王爺,微臣以為,留著始終是個禍患,不若一刀斬斷的乾淨。”
水溶瞥他一眼,倒是十分輕鬆:“祁寒,你越來越沉不住氣了。眼下,如坐針氈的人又不該是本王。宇文禎的龍椅是晃的厲害,何妨再給他填上把火。”
祁寒會意:“王爺要多大的動靜?”
水溶漫不經心道:“要他知道他現在的對手是誰,這就足夠他肝火上湧了。”
到時候,少不得要搭上所有的力量剿殺隱患,不過那邊也不是吃素的,只恐壓的越緊,越要逼的人狗急跳牆,孤注一擲了。
祁寒笑道:“他以為把王爺逼在絕地,誰知道內外交困的是自己,到時候,少不得求上門來。”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水溶嘴角微微勾起:“一場好戲。”
十天以後,御書房。
瓷蓋盅狠狠的摜在地上,濺開一片支離破碎的瓷渣,在燈下折出一片刺目。
宇文禎緩緩抬眸,冷峻的望著跪在地下的人:“真的是他?”
“是。”
宇文禎咬牙切齒的道:“竟然是障眼法,好,太好了!”
盛怒之下,無人敢應聲。
宇文禎閉上眼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半晌,睜開眼睛:“聽著,不計任何代價,給朕把這個逆賊挖出來。”
“是。皇上。”
既然,能摧毀你一次,便可以摧毀你第二次,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他的一句話,便足夠令京城地動山搖。
如水溶所料,針對西羌勢力的一場剿殺無聲無息的展開,猝不及防,令對手瞬間陣腳大亂,數處聯絡點輕易的便被摧毀,而對方也不是簡單角色,立刻展開反撲,你進我退,誰也沒有得到什麼真正的益處,反倒是兩敗俱傷。
就在宇文禎焦頭爛額的時候,一個訊息便又如霹靂落了下來,派去邊城督戰彈壓的彭安居然吃醉了酒,玷汙了虎將裴兆才擺酒請客娶回來的二房夫人,其實這本不是什麼大事。問題是那三十萬的邊將,本就未曾十分心服,朝廷從中制衡本就困難,這下此事一出,立刻引起騷亂,那不忿之聲越來越強,譁變一觸即發。
而此時邊事吃緊,那赫連衝正率軍虎視眈眈,萬一有個風吹草動,那三十萬守軍若是軍心動搖,不肯用命,局勢便將亂做一團。
草包,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宇文禎心裡已經罵了那彭安幾百遍,而朝中換將的呼聲此起彼伏。
“皇上,彭安無能,德行敗壞,若再令他統軍,早有一日,要生出譁變來。後果不堪設想啊,皇上……”
“皇上,將失一令而軍破身死,請皇上三思……”
“皇上……”
“夠了!”宇文禎忍無可忍:“換帥換帥,你們倒是給朕提個人出來。”
剛才還雞一嘴鴨一嘴的群臣,立刻緘默下來。
“剛才,不是說挺熱鬧的麼,現在又都啞了。”宇文禎聲音陡然抬高八度,震的殿宇嗡嗡作響:“我堂堂大周,難道一個帶兵的能人都沒有了麼。”
仍是一片安靜,落針可聞。
不是沒人,而是沒有能人。宗室親王,老的老,弱的弱,無能的無能,唯一一個吳王殿下, 能徵善戰,因皇帝疑忌早已回了封地,更是不修兵戈多年。
異姓王中,南王府已經垮了,凋敝四散,北王戰功赫赫卻被削了兵權幽禁府中,這些更是令剩下的兩王府寒了心,這不,西寧王丁憂告假回禹州原籍了,守孝便要三年,便是在,憑那優柔寡斷,也是白搭。
至於東王,抱病,在城外的某座寺院中養病。
電光火石間,其實所有人都想到了一個能夠力挽狂瀾的辦法--復起北王。
可是,皇帝如何肯?關於北靜王的種種,京中屢有傳言,最是不能觸碰的禁忌。
這一番沉默,也令宇文禎意識到了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疑心之下處置了南王府,如今自己身邊竟然是乏人可用。
“皇上,可令東平王前往……”朝臣中,終於有人開口。
賀清遠能帶兵麼?所有人都在心裡打了個疑問。
宇文禎神情一冷,沉吟片刻,便令人召賀清遠還朝,誰知道派去宣旨的人去了又回來了:“皇上,東王昨日不慎跌折了左踝,無法起身,不能入朝。”
這腳踝折的還真是時候!
宇文禎心裡這個恨:“好,既然無人可用,朕,便御駕親徵。”
一句話,說的所有人都呆住,御駕親徵?
終於有人打破沉默,噗通一跪道:“皇上,請恕老臣直言,御駕親徵,斷不可行。前番川滇之變才平,西羌屢生異心,若是此時皇上擅離京城,令京城空虛,恐怕,有人趁火打劫。為今之計,還是擇能帥前往北疆安定軍心,那達斡便有心叛亂,也難成氣候。”
宇文禎冷眼看著這位鬚髮花白的監察御史:“那你口中的能帥是……”
“北靜王!”老御史又一個頭磕下去:“皇上,為今之計,只有復起北王,那北疆的兵馬乃是北王一手拔起,積威服眾,若令北王前去,亂當可平。”
宇文禎的臉色陰沉不定,窗戶紙一旦被捅破,便很容易看清楚人心所向,他心中不甘,好容易奪回來的兵權,就要這麼交還水溶手裡,不行!
“朕早已說過,北王前番於川滇身受重傷,尚在閉門養傷。”
群臣彼此交換了個目光。養傷,是皇帝之後給的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可是哪有養傷要關閉府門,要派禁衛把守,要把所有的奴才僕婢都清出來?
“皇上!”老御史伏地,涕泗橫流,犯言直諫道:“為君者當胸懷天下,以社稷為重,嫌隙恩怨為輕……”
“放肆!”宇文禎冷聲道:“你是在指責朕麼。”
如果是以前,他會立刻將他拉出去砍了。
可是現在……
“禎兒,你不能靠自己的一雙手治理天下!”
沈太后的話在耳邊響起,罷,也罷。
宇文禎終於覺得無力,揮揮手道:“此事容後再議。”
“皇上……”
“退朝!”
朝中局勢一團亂的時候,北靜王府仍是一派濃情蜜意。
日上三竿,仍是紗帳低垂,帳內春色無邊。
尖鬆鬆的小手,有些費力的推著某人,卻是推不動,某人仍然霸道的將她整個人禁錮在身下,似乎有再度梅開的打算。
黛玉輕聲嗔責:“都什麼時候了,還不起麼。”
聲音嬌懶,透著一股柔媚。
清雋的面容,因了那仍未褪去的慾望而多了幾分邪氣,幾絲墨髮垂在額前,微微的汗溼,他仍意猶未盡的親了親她的臉頰道:“急什麼,還早。”
黛玉死命的按住他又要點火的手道:“灝之,真的不行……”
“唔。”水溶望著她欲嗔還羞的嬌容,雖然仍是心中有欲,卻不得不生出憐惜,暫時放過她。黛玉這才鬆了口氣,迅速的起床將衣服束起,生怕他改變主意,這幾日,這種情況太多了。
果然下一秒,身體再度落入他的懷裡,身體不覺緊縮起來。
“玉兒,為何怕我。”水溶卻只是用一個擁抱安撫著她的緊張。
“能不怕麼。”黛玉咬著貝齒點著他道:“你嚇壞我了。”
有多少情,便有多少欲。沒日沒夜,纏綿不休,身心俱是沉淪不醒。
“我以為玉兒喜歡這樣。”水溶嘴角扯開一絲魅惑的笑:“反正,就只你我,也沒別的事可做。”
“你可做的事情多了,總是這樣,讓人笑話。”黛玉道:“會以為你被磨去了志向。”
“這正是我想要人知道的。”水溶手臂一緊,更緊的擁著她,見她黛眉輕蹙,便伸手輕輕的抹平她的眉心道:“在擔心什麼。”
黛玉深深的望著他:“你知道的。”
是的,他知道,怎會不知,她的喜樂傷懷,她的婉轉憂愁,她的心,那麼細膩敏感,人以為喜,她反以為悲,這些他都懂:“玉兒在想,這樣的日子,不知還剩下多久,對麼。”
黛玉望著他,微笑:“君非池中之物,焉得久困,如果我沒猜錯,這段日子,你都在排兵佈陣。”
幽禁不過是障眼法,該做的,他一分一毫都沒耽擱。
“沒錯。”水溶點點頭:“是快了。”
快了,會否又是一場分離,所以,他才如此纏綿不盡。
黛玉默然,眼瞼輕垂。
水溶明白,握住她的小手:“玉兒,前次的事,絕不會重演,這次,無論發生什麼,我要你在我身邊,會很危險,也可能會很艱難,可我要自私一次,不許你離開我半步。”
黛玉遲疑了一下,攀住他的肩頸,嗟了聲道:“我如果能像冰兒那樣,就好了,不會拖累你。”
“說什麼傻話。”水溶擁緊了她:“我的玉兒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女子,沒有人能和你相比。你若不在我身邊,才會令我瞻前顧後,心神難定。”
黛玉在他懷中微微而笑。
正在這時,沉寂已久的院落,忽然響起了匆忙的腳步聲:“聖旨到……”
水溶皺皺眉,翻身坐起,這時,黛玉從身後摟住他:“灝之……”
水溶拍拍她的小手:“放心,玉兒,不會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