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暖冬
第三十五章 暖冬
一場冷雨,澆透初秋的京城,滿目蕭寒。
薄日叩開了混沌的夜色時,細碎的雨仍斷斷續續沿著屋簷落下。朦朧的薄霧之中,北城門緩緩開啟,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緩緩的駛離城門,十幾個侍衛騎在馬上,左右護持。
車行的不快不慢,一如主人極其從容的態度。
城樓之上,一個人靜靜的注視,靛青底色的龍袍,金龍旋身,他的面容半隱在琉璃瓦當之下,一絲落寞劃過眼底,然後湮沒無蹤。
她還是走了,跟著她這一生一世都認定了的男子。
如磐石重壓,窒的他胸口發悶。
在知道她遇險的時候,三天三夜的寢食難安,不計後果的要將她救回。
他告訴自己,如此,只是為了贏回一個最有用的籌碼。
可是,卻管不住自己的心,無法說服自己不去擔心不去焦急。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夠牽動他的心,那便只能是她。
可為何,為何他最後一點的真心卻被人唾棄踐踏如此,她居然助他設局,令自己全盤皆輸。
如今,放虎歸山,縱蛟入海,必成大禍,可是他分毫奈何不得。
當得知中計之時,一切已經遲了,這一局,仍是對方完勝,攜著嬌妻從容的抽身,而留下的是虎狼博弈,兩敗俱傷的殘局。
雖然植根京城的西羌勢力已經被連根拔起,退出京畿周圍,可他卻不得不用兩個月,半年,甚至是更久的時間來重新恢復元氣。
宇文禎繃緊嘴角,將拳頭重重的捶落在城頭的垛口之上。
這時,有人悄悄走近身後:“皇上,達斡傳來訊息……”
宇文禎眸中閃過一絲冷冽,一抬手:“回宮再說。”
“是。”
宇文禎輕輕眯眸,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水溶,一切都沒結束,不要以為到了北疆,朕便奈何你不得。
倏然轉身,腳步匆匆的下了城樓:“起駕回宮!”
秋風,掃過城門外,帶起濃釅入骨的寒意。
京城彷彿一夜入冬。
這個季節,越向北,便越冷,
而那北行的馬車上,卻是暖若三月陽春。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紫鵑雪雁春纖三個丫頭抱著雪兒在後面,王爺說了不要人服侍,幾個丫鬟便老老實實的聽命,不敢打擾。
水溶同黛玉在前,不上車,怎知道這輛看似尋常的馬車之內竟然有那麼多的玄機。
厚重的車簾將秋寒完全隔絕在外,甚至那紗簾都是不同,外面是尋常的輕紗,內裡卻是刀劍不入的堅韌天蠶絲而成。旁人用它做衣服都不能,他卻用來給她做車簾?
用水溶的話說,既透氣又可擋風,若有個意外,也不必擔心,也只他的玉兒才配如此。
座位寬敞,甚至可以容人躺臥小憩,減震更是做到了極致,人在車內,不論怎樣的路面,都感覺不到分毫的顛簸。
四角垂的香囊,卻是她最喜歡的鈴蘭。
可折可展的炕桌,隨時可以供他們書寫之用,又能偶爾烹茶啖果,連各色的點心都是按照她的喜好來的。
點點滴滴的安排,極盡細緻,那種貼心,令心中溢滿感動,靠在他懷裡,黛玉輕聲道:“不過一輛馬車,何必費這麼多心思。”
“只要玉兒喜歡,只要我能做到,當然要不遺餘力。”水溶將她抱在膝上:“這番長途顛簸,是因我而起,玉兒既然因我受牽累,又怎可讓玉兒再受委屈。”
“夫妻一體,說什麼牽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當今非氣宇洪澤之人,自然不能見容。”黛玉嘆口氣,小手指摳著他袖邊的雲紋滾邊道:“況且,你做的,也不是為了自己,不是麼。”
水溶望著她靈慧的眸子:“那玉兒說,我是為了什麼。”
“為了三哥。”黛玉道:“你做的一切,都是在替三哥謀劃,這麼長時間,我若是看不出來,便也呆了。”
水溶毫不隱瞞,點了點頭:“玉兒說的沒錯。”
黛玉便沉默下來,再不多問,懶懶的縮在他的懷裡。
“玉兒為何不問這是為什麼。”水溶許久不聞她開口,深深的望著她。
黛玉嫣然一笑:“我問那麼多做什麼,你自然有你的道理。良禽擇而棲,賢臣擇主而事,本就是理所當然的。”
“其實,這件事,和你也有些關聯。”水溶笑笑道。
“和我?”黛玉詫然道。
“確切的說,是和我那岳丈大人有關係。”水溶道:“你可記得,我說過,幼年我和為德都曾師從岳丈門下。”
黛玉點點頭:“我知道,那時候,爹爹是東宮太傅。”
“岳父大人乃是一帶飽學儒士,頗有識人之明,這點,是朝野聞名的,所以你的夫君我僥倖得了岳父大人的青目……”水溶見她聽得專注,話到嘴邊便又走了,忍著笑道:“岳父大人視我如子,便將掌上明珠定給了我……”
黛玉先是認真的聽著,沒想到他忽然沒正經起來,啐了聲,小手擰了擰他的臉:“卻又來胡說了。那時候我才多大,父親怎麼會就把我定給你,還不好好說話。”
水溶呵呵一笑,摟著她偷香一口繼續道:“當時如果岳丈大人繼續在京中留著,說不定真的就把玉兒早早的定給我,也省了許多後來的波折,不過當日雖無此事,卻也收我為徒,將畢生所學傳授於我,我的棋、簫,便是如此得的。”
“我的琴是母親所傳,棋也是母親教的,和父親的棋路並不相同,小時候,常見母親和父親對弈,倒也是棋逢對手。”黛玉若有所思道,望著他,二人相視一笑。
原來,所謂淵源,竟要追溯到那時候。
“看來,我原是命裡註定要輸給玉兒了。”水溶微微一笑,接著道:“那個時候,二皇子早夭,跟隨岳丈讀書的皇子有三個,太子、三皇子、四皇子,可是不過兩年的光景,有一日,岳丈忽然請旨,卸了東宮太傅,改任蘭臺寺卿。後來,我才知道,是因直言之故。”
“直言?”黛玉有些詫異:“太上皇倒不似那般窄量。”
“因為這不是一般的直諫,而是事涉易儲。”水溶道:“岳丈坦言以告卻因此而致使龍顏大怒。”
“爹爹到底說了什麼。”黛玉疑惑道。
水溶長嘆道:“其實這話,後來,岳丈也曾和我說,諸位皇子,太子無量無才,四皇子有才卻無量,若論骨骼清貴,德才兼備,堪為大任者,唯三皇子爾。”
“原來如此。可是,三哥生母既為前朝公主,不能見容於當朝,又兼皇后有嫡子二,舍嫡而立庶,必會引起軒然大波。”黛玉介面,嘆了口氣道:“可是爹爹秉性骨鯁,既然見到了,必然會據實以答,恐怕後來外放,也與此有關。”
“所以,我輔佐為德,是從了師命。”水溶面容微沉:“當然,還有打小的交情在,為德性情磊落,這些年,也算是患難之交。”
“沒想到,為了爹爹一句話,”黛玉靠在他懷裡道:“卻令你這些年費盡心思,這般不易。”
水溶微微一笑,攬緊她:“這倒是不妨,雖然岳丈登仙而去,卻將他的掌上明珠留給了我,也算是彌補我了。”
“可是我不過孤女罷了。”黛玉嘆了口氣:“沒有背景,沒有家族,又能幫的了你什麼。”
“我要那些做什麼。”水溶嗤然一聲,令她靠在自己肩頭,輕輕撫著她柔弱的身體,輕聲道:“玉兒,你肯把心交給我就夠了,這世上,有多少夫妻,貌合神離,同床異夢。如我這樣的人,從不敢想,會有女子是以真心待我,直到遇到玉兒,能得到你這顆玲瓏剔透的心,便是老天對我最豐厚的恩賜,我感激的很。”
其實,身居權力的汪洋漩渦,沒什麼對錯,他和宇文禎,前太子又有什麼不同。所幸的是,他的身邊,還有玉兒,碌碌紅塵,紛擾爭鬥,他需要步步謀算以全身。有玉兒在,會讓他覺得自己還是個有“心”的人,不至迷失。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黛玉小手輕撫他俊雅的面容,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許她生生世世不分離,他給的,已經是這世上男子能做到的極致。世上有哪個女子,能夠得夫君如此。
一路向北,行的飛快,雖然不至於是晝夜兼程,卻也是緊鑼密鼓的攢行。黛玉卻並不覺的辛苦,這當然是得於水溶精心的安排。
而眼見得,離京城越來越遠,景緻便也不同,漸覺得寒意迫人,遠山近嶺都有雪覆。
不過九月的天氣,彤雲舒捲,疾勁的北風捲過,便飄下雪來。
在金陵雖然也會下雪,卻不會有這般早,更難有這般鵝毛大的雪來。
看著窗外點點純淨的飄雪,黛玉女兒家心性,便撂著車窗,看個不住,一會兒又探出小手,接了一片雪花,放在掌心裡呵的化了,她的嘴角綻開純澈如冰雪的笑容。
水溶終歸是怕她受寒,拉過她的小手:“玉兒,別總撂窗子,小心受寒。”
“哪裡有這麼嬌弱。”黛玉道,一面貪看不已。
水溶看她如此,無奈,向外道:“找個景緻好的地方,停下來,暫歇一會兒。”
外頭宗越一愕,這般緊張的行程,還要停下來耽擱?還找個景緻好的地方,擺明瞭是要同王妃賞雪看景。可是,王爺既然發話了,便要遵從,一揮手,便在覆了層層厚雪的河道邊停了下來。
黛玉當然知道水溶的意思,猶豫了下:“還是不要耽擱時候了罷。”
水溶給她加了厚厚的大紅猩猩氈斗篷,細細的將絲絛束好:“也不必急在這個把時辰,陪你下去看看,走走,疏散一下也好。免得你總惦記著,在這車裡穿的單薄,設或是冒了風,最後還是我心疼。”
黛玉垂眸一笑,隨著他步下香車,眼前彷彿一幀萬裡雪疆圖展在眼前,當真是冰封雪飄,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不覺嘆道:“果然這北疆的風光卻又不同,看著讓人的心胸都開闊起來。”
“這還不到地方,燕京一帶的雪更大。”水溶扶著她,一面沿著河岸慢行,一面指點,二人一個著素白雪衣,一個著大紅披風,映著雪景竟然是絕美的風景。
雪雁拍手道:“王爺和王妃這樣走在一起,真好看,比舊日畫上畫的還好呢。”
一陣大風忽然倒捲過來,撲的人睜不開眼睛,水溶先就將黛玉護在懷裡,用大氅將她裹緊,避過那風頭。
半晌,待風過了,黛玉方緩緩的從他懷裡鑽出來,卻貪戀著他懷抱的溫暖,只是伸出小手,輕輕拂去掛在他肩頭的點點碎雪。
水溶垂眸望著她,護緊了她道:“好了,外頭畢竟風大,咱們還是回車上去。回頭到了地方,再帶你好好的賞雪。”
黛玉雖是喜歡雪景,畢竟初來,站了這會子腳便有些僵,便乖巧的點點頭。
只邁了一步,水溶便察覺到她走的不甚穩當,皺了皺眉:“我說的如何,可是腳冷罷。”索性將她橫抱起來,直接抱上了馬車,命人起行。
馬車轆轆而起的時候,水溶已經將她橫放在車座上,將暖手爐塞在她懷裡,然後便動手解去她足上一雙小靴。
黛玉一驚:“灝之,你這是……”
水溶一言不發,只是將那絲羅襪子也褪去,一雙玉足玲瓏如玉,自膝蓋以下,卻是冰冷冰冷的,水溶不由得連連皺眉:“是我疏忽了。不該帶你下車。”
“沒事。暖暖就好了。”黛玉不大好意思起來,便要將腳縮回來。
“你不知道,除了北邊的人極容易凍傷了手腳,更何況你稟賦又柔弱,自然更禁不得。”水溶說著輕輕壓著她足底的幾處穴位,神情卻極是認真:“好在我之前問過歐陽,他告訴我幾個穴位,說是常按著,能活血散寒。”
黛玉望著他,心中又是感動又是酸楚:“灝之,不必如此……”
水溶不答只是道:“可能會有些疼。你忍忍就好。”
他的掌心的溫暖傳來,身體漸漸回暖,黛玉望著他,幾乎下淚。水溶按完最後一個穴道,一抬眸見她清澈的眸中朦朧又起淚霧:“怎麼,很疼麼。”
“不疼。只是覺得,你這樣……”黛玉微微有些哽咽:“你是王爺……”
“我雖然是王爺,卻也是玉兒的夫君,不是麼。”說著他乾脆解開外衣,將那一雙玲瓏足踝揣在懷裡暖著:“如此可會好些。”
黛玉又輕嘆一聲:“灝之,你這樣,會寵壞我,怎麼好。”
水溶輕輕一笑,有些狡黠:“我正是要寵壞玉兒,被寵壞的玉兒沒人要,便只能是我的了。”
“原來你是打的這個主意。”黛玉輕嗔一聲,旋而嘴角漾起清甜動人的微笑,坐起身子,手臂一展,圈著他的肩頸,緊緊的偎依。
他眸中的溫柔寵溺,令人恍惚若沉夢中,可他的手臂他的懷抱,卻又是那麼的踏實。
外面,天寒雪地,馬車中,卻是一片暖意湧動……
馬蹄竄動,燕都,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