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謀定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7,368·2026/3/26

第三十七章 謀定 第三十七章謀定 凝睇間,嚴寒冬日,頓做三月春暖。愛殘顎疈 “玉兒喜歡麼。” “喜歡。”黛玉在他懷裡低低道。 水溶眸中的笑意更深,手臂更緊的圈著她,最後乾脆用大氅將她裹住,讓他的氣息佔據了她的全部。 一如每一次的相擁,他的懷抱,總是會隔絕了所有的寒冷,那麼溫暖,那麼安穩。 老天是怎樣的眷顧她,讓這樣一個男子到她的身邊。 黛玉緩緩抬起頭來,望著他,眸中明明是多少柔情慾訴,卻是不知從何而起,於是,踮起腳尖,環住他的脖頸。 水溶以為她要說什麼,便輕輕俯下身來,黛玉卻是什麼也沒說,只是闔眸在他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吻。 輕吻撩人,心頭悸動,水溶立刻回應,將手臂鎖住她的後頸,深吻下去。玲瓏溫軟的唇瓣,似也帶了沁梅的幽香,令這一吻,格外醉人,讓他不願意淺嘗輒止,於是,舌尖纏繞,深而又深,攪動起綿綿不斷的芬芳。 離開她唇,卻吻上她緊闔的眸,當她漫啟含露清瞳,那修長的手指便小心的捧著她的玉容,細細端詳。 深吻之下,令她的臉頰若有一層淡淡的紅霞,那清麗的容顏更添了幾分豔麗,隱隱一笑,傾國傾城。 “玉兒真美。”他的聲音帶了幾分沙啞和蠱惑。 還有什麼比愛人的讚美更令人怦然,令人開懷,黛玉淺淺的笑著輕聲道:“真的?” “真的。” 黛玉故意道:“未必吧,世上美人無數,容貌更勝我的又不知有多少。” 明眸流轉過一點狡黠,話裡有了淡淡的邀寵。 水溶深深的望著她,微微一笑道:“有嗎,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那妾身要說王爺孤陋寡聞了。”黛玉小手玩著他腰間綴著的玉佩,將穗絛一一理順。 “不是孤陋寡聞,而是我身邊已經有了一位仙人之姿的王妃。”水溶頓了頓道:“所以,取次花叢,再懶回顧。” 黛玉嗤一聲笑出聲來,更緊的貼靠在他的懷中。 暗香疏影中,久久的,靜靜的相擁,天地萬物俱已不復,只餘彼此的心跳。風捲著碎雪而下,落梅翩躚若舞,落滿衣襟。 香雪梅海,眷侶如仙。 在燕京休整了三天之後,水溶便攜著黛玉往平雲山去。 平雲山,燕京附近最高的山脈,峰頂幾楔入雲端,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 平雲關隘,亦是險中之險。 無邊冰雪極目延展,天地幾如一色,車轍碾過,馬蹄躦行。 黛玉微微撩起車簾,望著那奇險的雪川峻嶺,和以前見過的江南秀色截然不同,不覺嘆道:“如此險峰,當真讓人不得不驚歎天地造化,鬼斧神工。” 一雙有力的手臂自身後攬住她的腰肢:“玉兒,冷不冷。” 厚重的衣物分毫不減她的纖柔,只讓人擔心,那細若薄胎細瓷般的身子能不能禁的住那太重的雪衣厚氅。 黛玉向後靠在他懷裡,獨享著那份溫暖,含露目中氤氳著淡淡的醉痕,拉長聲音有些嬌娜不勝:“不冷,你都問過七回了。” 有他在,怎麼會覺得冷。 “有那麼多次麼。”水溶怔了下,自己也有點不信,一面將她的小手籠在掌心。 那一雙纖巧玲瓏的小手果然是溫溫軟軟的。 “當然有,我都給你記著遭數呢。”黛玉在他懷裡舒舒服服的展了一下腰肢,微微側過臉去望著他俊逸秀朗的眉眼,嘴角噙著一點調皮的笑容:“真是囉嗦。” “敢說本王羅嗦。”水溶目光一垂,動作更快,鎖著她的身子,翻身便將她壓在了寬闊的座位上。 黛玉一駭,窘道:“在外面呢,不許胡鬧。” “現在知道怕了。”水溶促狹的箍住她的腰身,不肯放她起來。 二人正在廝鬧,馬車戛然而止,外面響起宗越有些尷尬的聲音:“王爺……到了。” 無人應聲。 黛玉的臉立刻緋紅起來,推開他道:“快放我起來,叫人知道像什麼啊。” “理他們呢,本王看誰敢濫嚼舌頭。”水溶摟著她,最後這句話狠巴巴的,與其說是說給黛玉聽,不若說是說給外頭人聽的。 不過這幾句話,委實讓人對他們在做什麼生出些遐想,宗越聽著便揉了一臉的悲苦,嚼舌頭,誰敢? 得了,非禮勿聽,非禮勿視。 於是,識相的揮手令人都遠遠的退到一邊,他自己找個大石頭上,蹲著,卻仍一絲不苟的盯著周圍的響動,他披著的黑色斗篷,令他像足了一隻忠心耿耿的大型馴犬。 天氣太冷,呵出來的氣都化作了團團白霧,見四周並無動靜,宗越便開始入定冥想。 雖然才來了這裡沒有幾日,如裴兆等便由耳聽為虛做了眼見為實,驚的是目瞪口呆。 這幾日,王爺不發話,不下令,只是每日簡單聽聽兵報就罷。 裴兆急的直做困獸之態,本以為王爺到了這裡,定會一場好戰,來紓解這幾個月來他避而不戰的憋屈,可是,可是王爺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要陪王妃在這個天氣遊覽平雲山,登山看景賞雪。 裴兆聽見,眼睛一瞪,直接一屁股跌坐下去,吐出倆字:“老天。” 唯一比較淡定平和的大概就是小諸葛了,那廝捧著一盞熱茶,憑那裴兆急的蹦高,他只管美不滋兒的品茶:“好茶,好茶,明前獅峰龍井果真是名不虛傳,這可是王爺賜下來的,裴大將軍,要不要嚐嚐?” “不喝!”裴兆沒好氣的獅子吼。 “哎,如今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皇帝都不急,當太監的又急個什麼啊。”那小諸葛挑挑眉,若無其事道。 裴兆愣了一下,想明白什麼意思之後便是暴跳如雷,差點沒給他把桌子掀了。 想到這裡,宗越咧了咧嘴,反倒是輕鬆了起來。跟了王爺那麼多年,也總該知道,凡王爺都不著急的時候,那根本就沒什麼可著急的。 “宗將軍辛苦了,喝點熱薑湯吧。”那宗越正在出神,身後響起一個聲音,他連忙蹦下來,卻見是紫鵑,她的手裡捧了一個水袋。 宗越一怔,接過來,在手上便覺得燙手,擰開塞子,熱霧徐徐而起,一口氣喝乾,薑湯辛辣,將胃裡那點子寒氣便都被驅了出去,擦擦嘴,話不知為何便有點不利落:“那個……謝謝紫鵑姑娘。” 他是護衛,職責所在,整天便是冷著張臉,看起來很難接近,且又是自幼和尚堆兒裡長大的,更不知道怎麼和年輕姑娘說話,他自己不覺,旁人聽起來卻是冷冷的。 紫鵑並不在意,只是溫和的一笑:“不必謝。” 輕輕頷首為禮,便要轉身。 “哎,那個……”宗越倒覺得不安了。 紫鵑轉身:“將軍有什麼吩咐。” “那個,天冷,你也,你也喝點……”這句話幾乎是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差點沒把舌頭咬下來,然後這位護衛首領做了個很孩子氣的動作,伸手撓了撓後脖頸。 紫鵑見此,不禁抿嘴一笑:“謝將軍。” 謝……謝什麼……不是應該自己謝她才對麼…… 宗越還沒想明白這點,卻見紫鵑和雪雁二人將裝滿熱薑湯的水袋逐一遞給跟隨而來的侍衛。 原來,並不是給自己一個人的。 嘴角扯動了一下,竟然是有些失落,身體一矮,又蹲回冰石之上。 馬車裡,黛玉正將簾子開了,看景緻,順帶著這一幕便都落在眼中,嘴角不覺淺漪出一個笑來。 正在這時,山腳下,一陣馬車轆轆之聲響起,漸近,伴隨而來的是,宗越嗖的跳起身來,其他的侍衛也都訓練有素的起了戒備。 一輛馬車,帶著不多的幾個護衛,自山道的另一端迤邐而來。 宗越眯眼望了望,很尋常的樣子,倒像是普通小富之家乘的。 奇怪,難道這個天氣,還有人和王爺王妃一般的興致,來此遊山賞雪? 就在馬車停住車簾撩開的瞬間,這邊車簾也同時而啟,水溶先下車來,此後方回身,扶了黛玉下來。 對面,亦是二人,宗越定睛一看,方驚呆了,居然是達斡的少汗赫連衝,那位尋常漢人妝飾的婦人,便是遠嫁的那位郡主。 探春一見黛玉,先是一怔驚喜的叫出來:“林姐姐。” 黛玉微笑:“三妹妹。” 姐妹二人各自幾步近前,便將手握在一起,探春落淚道:“林姐姐,實不曾想在這裡見到你。” 黛玉亦拭淚,卻笑道:“這可都是少汗安排的。” 探春回過頭來,與赫連衝對視一眼,帶了幾分感激。 赫連衝亦報以一笑。 “林姐姐,你好不好。”探春道:“我聽說你被囚在宮裡一段日子,接著又聽說北王爺和你一起被幽禁在府中,心裡急得很。” 黛玉輕輕一笑:“是有些艱難,不過好在都過去了。” 她揣度探春形容,雖然有些消瘦,只是一雙眼眸卻顯的分外神采奕奕,看來除了身居荒蠻,飲食不順言語不通,其他的倒也算好。 看著乍一見面,便緊緊擁在一起灑淚訴著別情的兩姐妹,水溶和赫連衝都有些無奈。水溶便勸道:“玉兒,莫在風地裡站著了,和少汗妃到馬車上去聊,避避風也好。” 這次見面,乃是秘密而行,所以選了這麼個地方,雖然冷些,但是可以不驚動不相干的人,畢竟名義上,兩軍還是對陣之中,便是知會裴兆那裡,水溶用的都是以陪王妃賞雪做理由。 看著黛玉和探春二人攜著手上車去,赫連衝故作不解道:“北靜王,如果沒記錯,某是請王妃來此相見,卻是並未請王爺一併前來。” 眸中藏著一絲揶揄之意。 “沒錯。”水溶抬眸的一瞬,寒光清剪,嘴角微勾一下:“只是對你,本王不放心。” 赫連衝這才哈哈一笑,拱手,正容見禮道:“王爺,別來無恙。” “此番脫身,還要多謝少汗從旁助力。”水溶還禮道。 赫連衝若有深意的試探道:“若不止是助力呢?” “那你早已沒法站在這裡。”水溶負手而立,大氅在風中獵獵捲起,靜水流深和涓傲自負,幾乎完美的融在了一個人身上。 “哈哈哈,不愧是北靜王!運籌帷幄,控局於心,恐怕,我會怎麼做,也早就在你的謀算之中吧。”赫連衝非但不怒反笑,然後眸中掠過幾分躍躍欲試:“只是,若論那宇文禎,倒是未必沒有一爭。” “爭就不必了。”水溶道:“有本王在,你便專心做你的草原霸主,其他的大可不必奢想。” “為何?”赫連衝道:“他可是幾次設計要除掉你,從你初來北疆便是如此,且是一次比一次歹毒,難道你還要助他固守江山。” “非他,亦自有可助當助之人。”水溶道。 赫連衝一笑道:“之前,我還是心有不解,不過前番金陵之行,我也看的出來,你所謂的當助之人,必是吳王無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水溶道:“且我生為周人,守這大周江山,華夏列土,亦是分內之事。” 字字落地有聲,言外之意,不論皇帝是誰,這江山都不容外族染指。 “北王有必佐之人,我赫連衝也有敬重之人。”赫連衝肅然,拱手道:“日後若我為草原之主,只要北靜王在一日,我便永不與大周兵戎相見。” “呵呵,赫連衝,照你這麼說,本王還真要交了你這個朋友。”水溶眸色仍是散漫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赫連衝哼了聲道:“別急,我話沒說完--只是你,你的兒子可不算數。” “一樣,有你在,本王保你安坐草原霸主。”水溶道:“只是換個人,就未必了。” 針鋒相對中,卻又多了些惺惺相惜,而後同聲而笑。 “日後的事日後再說,眼下說不得那麼遠。”水溶眯眸望著遠近一色的冰川雪原。 “眼下?”赫連衝道:“眼下,除了撤兵還能有別的辦法?” 其實,出兵,也不過因為聽說水溶被困京城,才出此計,一來解水溶之困,二來,近來西羌屢屢異動,水溶到北疆來,或可助他一臂之力也未可知。 “撤兵?沒那麼容易。”水溶道:“據我這裡的訊息,你這一動,也有人跟著有所行動。” 赫連衝眸色一銳:“西羌?” “是你們自己人!”水溶神情微沉,望他一眼:“如今恐怕出兵容易,收兵難。” “赫連滄!”赫連衝明白了,齒根裡迸出幾個字,赫連滄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歷來對他的少汗之位頗有覬覦之心,達斡的風俗,以勇武服人,在嫡庶上不是那麼涇渭分明,這也就給了他可趁之機。 難道,這次,這塊心病要藉機生變? “現在,還很難說。”水溶看出他的疑惑道:“能如此適時而起,和金陵未必無關。” 赫連衝心中一警,也是有數了,如果沒有位高權重之人刻意而為,那赫連滄未必會訊息如此靈通,更未必會將時機掐的如此恰到好處。 正在這時,一陣清越的馬蹄聲,來的是單匹獨騎,黑甲巍然,當是水溶麾下之校尉。 黑衣鐵甲幾乎是在勒住馬韁的同時落地拜倒:“王爺,燕京急報。” “說。”水溶沉聲道。 那鐵甲衛並未避諱,大聲道:“達斡部狼師現已壓兵邊鎮。” 一句話,所有人都是眸色震動。 赫連衝掌心一闔,拳頭握的咯吱作響,用族語罵了一句:“他還真的是坐不住了。” 水溶卻仍是一臉波瀾不驚:“還有什麼訊息。” 如果只為這一件訊息,魏子謙不會巴巴的派人追到這個地方。 “皇上派了督軍來,三日之內,抵達燕城。” 又是一個驚雷,宗越聽著已經繃起了神經。水溶眼簾垂了一下,斂住那精芒,再抬眸的瞬間又恢復了慣常的漫不經心:“哦,派的誰?” “贛南節度使之子,欽封正三品上驍騎將許倞鍪。” 赫連衝皺了皺眉,思忖了一下:“這麼說,是皇后的哥哥?” 居然派了一位手握兵權的外戚來制衡,監軍督戰,呵呵,想著,水溶神情越發的寧定:“等不及了。” 赫連衝一時沒明白:“什麼等不及了。” “是皇帝等不及了。”水溶哼了一聲淡淡道:“自古以來,外戚權重,遺禍宗室。” 赫連衝自來熟讀經史典籍,這些道理也都明白,於是也跟著一笑:“果真是,皇帝連這點都顧不得了,北王預備如何應對?” “皇帝是預備將你我的假戲逼為真唱。”水溶望他一眼:“你我便令他如意,你難道不想借這次的機會,斬草,除根,去了這塊心病。” 赫連衝眸中一閃:“王爺的意思是……將計就計?” “是一箭雙鵰,各取所需。”水溶回眸望一眼馬車:“這兩位夫人這番敘舊恐怕不是三言兩語能說的完的,走,你我也換個地方,莫擾了她們的談興。” 卻說此刻馬車中,黛玉和探春正拉著手,說著別後的種種:“才將少汗在眼前不便的問,你在那裡如何,雖然你性情朗闊,可畢竟遠在異鄉,言語不通,習俗不同的。” “言語不通可以習學,習俗之類,也算末事了,乳酪乾肉我也能忍得。”探春苦笑著道:“少汗待我自然是不錯,前番我並沒有說什麼,他聽見府中落難,便動了人馬,將環兒和姨娘接了來,讓我們團聚,便衝著這一點,我也知足了。” 黛玉釋然:“這說明,他對你也是用心。” 探春因笑道:“若論用心,誰也比不上北王,為姐姐而釋兵權,囚府邸,這番情意,當真是令人歎服羨慕。更難得的是那份一心一意。雖然我心裡早就知道,縱然是常情如此,可如今那些帳中人……唉,雖然不多,也夠個人纏的,少不得也是捱著吧。” 黛玉明白,那赫連衝的身份,恐怕姬妾之類便都少不了,終歸這天下的男子能如水溶者,又復幾人? 他給了自己的,誰又能做的到。 想著,嘴角微起一絲甜蜜的笑,複道:“你也可放心,榮府遭難少汗尚且不肯輕你,日後自然也是不會的。只要你早些誕下嫡子,也就算是有了依靠。” 探春臉上一紅:“林姐姐會說我,你呢……” 黛玉想起那個未曾降世的孩子,心下一疼,神色有些黯然。 探春驚覺自己失言心下懊悔不疊,忙挽了黛玉的手臂:“是我說錯了,不該提起姐姐的傷心事。雖然可惜,不過姐姐只管放心,這也是早早晚晚的事情,老天帶走了那個孩子,日後必然是另有恩賜。” “不妨的。雖然我不提起,卻又何嘗能忘懷。”黛玉嘆道:“有時候想想,孩子沒了,但好在他還好好的,老天也算待我不薄。” “說起來,那皇帝也太歹毒了。”探春不由得咬咬牙:“似此為君,又焉能長久。” 二人復嗟嘆一時,黛玉便問起了冰兒:“冰兒沒和你們一起來麼。” 探春因道:“說起來,也讓人難受。冰兒妹妹如今不在石國,去了哪裡,我不知道,並少汗也不知道。” 黛玉詫異道:“怎麼會這樣。” “那日,她回來之後,便女扮男裝,留了封書信,離開了,說是要出門歷練一番。”探春道:“少汗只這一位親妹妹,疼的了不得,四處尋找,卻再不聞音信。” 黛玉聞言默然。旁人不知,她的心裡卻是瞭解,只怕這些,都是因宇文恪而起。 冰兒看似大而化之,其實心裡卻是極其要強的女子。還記得別時,對自己說過,她未必做的成配的上他的女子,可是一定會做讓他刮目相看的女子。 恐怕,等她再回來,便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言笑晏晏,拉著自己的手叫玉姐姐的小姑娘了。 想著,心中一嗟。 舊日姐妹相見,自然是分外的親熱,說長道短,不覺暮色低垂,這北疆的晝日,本來也比南面短了許多。 此時水溶和赫連衝也“散步”回來了,黛玉探春不得不攜手下車做別,卻是仍然依依不捨,只好用相見有日互相安慰。 “今日一別,來日相見,便真的是敵了。北王,保重。”赫連衝抱拳道。 “本王不會手下留情的。”水溶淡淡一笑道。 “彼此彼此。”赫連衝壓低聲音道:“一切全憑北王。” 短暫一晤,方揮手作別,各自折向來的方向。 車中,黛玉望著水溶:“你們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們真的要開戰?”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水溶手臂圈著她,語聲低沉。 黛玉便也就默然下來,有些事,恐怕是免不了的。 水溶眯起的眸中越發顯得深邃,從平雲山到燕京,若是慢慢的行,要二日多才到。 等自己到了的時候,那位督軍,應該已經到了才對。 他倒是很想知道,這位許督軍,見不到自己,會是個什麼表情。 想著,一撂簾子:“宗越,吩咐下去,王妃不喜顛簸,緩些走。” 宗越早已見怪不怪,昂聲利落答是,吩咐下去,於是一行人,果真以遊山玩水的速度行走。 燕京城外的大軍帳中,冷冽堪比外面的冰天雪地。 一來,沒炭火,這當然是下馬威之一,故意的。 裴兆等是呆慣了的,沒什麼,可是苦了那位遠道而來的督軍,在帳中坐了兩個多時辰,沒見到北靜王,只覺得自膝蓋往下都凍的麻木了,想要跺腳取暖,卻又怕人嘲笑,畢竟他也是行伍出身,只好繼續捱著。 比這帳子更冷的是人,對面坐的那位鐵甲老虎殺氣騰騰的坐著,臉色如鐵,眼神如刀,在配上身後的那兩行鐵甲衛,看著都讓人打個寒戰。 若不是許倞鍪也算是刀鋒上踩過來的人,撐著不肯倒架子,這番陣勢早就好軟了腿肚子。 唯一一個比較鬆快的人是魏子謙,他風度翩翩的坐在椅子上,不時呷口熱熱的茶湯,眉眼都帶著笑:“許督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許倞鍪的鼻子裡哼了一聲,笑道:“王爺還真是好心情,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陪王妃遊山玩水。” 話未說完,只聽就是一聲刀刃出鞘的聲音,轉眸卻見是裴兆在那裡閒著無事將刀抽了出來,拿了塊白帕子在那裡一絲不苟的擦著:“唔,這刀許久沒用,倒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開開葷。” 雪亮的刀鋒,若秋水剪寒,映的人睜不開眼,連帶著帳中的寒意都再度加深,許倞鍪心中這個恨,卻又無法,畢竟眼下,還是在對方的地盤是,就算自己帶來了三千精兵,在這種情況下,也是杯水車薪。 那魏子謙的和和的開口:“許督軍豈不聞,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此方為統軍之度。” 許倞鍪只好佯堆起笑臉,附合。 正在這時,斥候匆匆而至:“裴將軍,前方急報……” 裴兆豁然起身,聲若洪鐘:“報來!” “赫連衝赫連滄率所部兵馬,今早叩關,我守軍猝不及防,嘉令、冀北、函谷,三關陷落。” 一句話,驚的帳中鴉雀無聲。 許倞鍪便先跳起來:“事出緊急,還要王爺作速歸來,若再耽擱下去,恐怕燕京也就不保……” “此時斷言,恐怕為時過早。”一個緩緩的聲音不急不躁的響起在帳外,淡泊如水,深沉寒冽卻又似冰。 許倞鍪後半截話生是被堵在喉嚨裡,沒出的來。 水溶緩步入內,仍是那般從容,白衣如雪,風華絕世。

第三十七章 謀定

第三十七章謀定

凝睇間,嚴寒冬日,頓做三月春暖。愛殘顎疈

“玉兒喜歡麼。”

“喜歡。”黛玉在他懷裡低低道。

水溶眸中的笑意更深,手臂更緊的圈著她,最後乾脆用大氅將她裹住,讓他的氣息佔據了她的全部。

一如每一次的相擁,他的懷抱,總是會隔絕了所有的寒冷,那麼溫暖,那麼安穩。

老天是怎樣的眷顧她,讓這樣一個男子到她的身邊。

黛玉緩緩抬起頭來,望著他,眸中明明是多少柔情慾訴,卻是不知從何而起,於是,踮起腳尖,環住他的脖頸。

水溶以為她要說什麼,便輕輕俯下身來,黛玉卻是什麼也沒說,只是闔眸在他的唇上輕輕印下一吻。

輕吻撩人,心頭悸動,水溶立刻回應,將手臂鎖住她的後頸,深吻下去。玲瓏溫軟的唇瓣,似也帶了沁梅的幽香,令這一吻,格外醉人,讓他不願意淺嘗輒止,於是,舌尖纏繞,深而又深,攪動起綿綿不斷的芬芳。

離開她唇,卻吻上她緊闔的眸,當她漫啟含露清瞳,那修長的手指便小心的捧著她的玉容,細細端詳。

深吻之下,令她的臉頰若有一層淡淡的紅霞,那清麗的容顏更添了幾分豔麗,隱隱一笑,傾國傾城。

“玉兒真美。”他的聲音帶了幾分沙啞和蠱惑。

還有什麼比愛人的讚美更令人怦然,令人開懷,黛玉淺淺的笑著輕聲道:“真的?”

“真的。”

黛玉故意道:“未必吧,世上美人無數,容貌更勝我的又不知有多少。”

明眸流轉過一點狡黠,話裡有了淡淡的邀寵。

水溶深深的望著她,微微一笑道:“有嗎,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那妾身要說王爺孤陋寡聞了。”黛玉小手玩著他腰間綴著的玉佩,將穗絛一一理順。

“不是孤陋寡聞,而是我身邊已經有了一位仙人之姿的王妃。”水溶頓了頓道:“所以,取次花叢,再懶回顧。”

黛玉嗤一聲笑出聲來,更緊的貼靠在他的懷中。

暗香疏影中,久久的,靜靜的相擁,天地萬物俱已不復,只餘彼此的心跳。風捲著碎雪而下,落梅翩躚若舞,落滿衣襟。

香雪梅海,眷侶如仙。

在燕京休整了三天之後,水溶便攜著黛玉往平雲山去。

平雲山,燕京附近最高的山脈,峰頂幾楔入雲端,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

平雲關隘,亦是險中之險。

無邊冰雪極目延展,天地幾如一色,車轍碾過,馬蹄躦行。

黛玉微微撩起車簾,望著那奇險的雪川峻嶺,和以前見過的江南秀色截然不同,不覺嘆道:“如此險峰,當真讓人不得不驚歎天地造化,鬼斧神工。”

一雙有力的手臂自身後攬住她的腰肢:“玉兒,冷不冷。”

厚重的衣物分毫不減她的纖柔,只讓人擔心,那細若薄胎細瓷般的身子能不能禁的住那太重的雪衣厚氅。

黛玉向後靠在他懷裡,獨享著那份溫暖,含露目中氤氳著淡淡的醉痕,拉長聲音有些嬌娜不勝:“不冷,你都問過七回了。”

有他在,怎麼會覺得冷。

“有那麼多次麼。”水溶怔了下,自己也有點不信,一面將她的小手籠在掌心。

那一雙纖巧玲瓏的小手果然是溫溫軟軟的。

“當然有,我都給你記著遭數呢。”黛玉在他懷裡舒舒服服的展了一下腰肢,微微側過臉去望著他俊逸秀朗的眉眼,嘴角噙著一點調皮的笑容:“真是囉嗦。”

“敢說本王羅嗦。”水溶目光一垂,動作更快,鎖著她的身子,翻身便將她壓在了寬闊的座位上。

黛玉一駭,窘道:“在外面呢,不許胡鬧。”

“現在知道怕了。”水溶促狹的箍住她的腰身,不肯放她起來。

二人正在廝鬧,馬車戛然而止,外面響起宗越有些尷尬的聲音:“王爺……到了。”

無人應聲。

黛玉的臉立刻緋紅起來,推開他道:“快放我起來,叫人知道像什麼啊。”

“理他們呢,本王看誰敢濫嚼舌頭。”水溶摟著她,最後這句話狠巴巴的,與其說是說給黛玉聽,不若說是說給外頭人聽的。

不過這幾句話,委實讓人對他們在做什麼生出些遐想,宗越聽著便揉了一臉的悲苦,嚼舌頭,誰敢?

得了,非禮勿聽,非禮勿視。

於是,識相的揮手令人都遠遠的退到一邊,他自己找個大石頭上,蹲著,卻仍一絲不苟的盯著周圍的響動,他披著的黑色斗篷,令他像足了一隻忠心耿耿的大型馴犬。

天氣太冷,呵出來的氣都化作了團團白霧,見四周並無動靜,宗越便開始入定冥想。

雖然才來了這裡沒有幾日,如裴兆等便由耳聽為虛做了眼見為實,驚的是目瞪口呆。

這幾日,王爺不發話,不下令,只是每日簡單聽聽兵報就罷。

裴兆急的直做困獸之態,本以為王爺到了這裡,定會一場好戰,來紓解這幾個月來他避而不戰的憋屈,可是,可是王爺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要陪王妃在這個天氣遊覽平雲山,登山看景賞雪。

裴兆聽見,眼睛一瞪,直接一屁股跌坐下去,吐出倆字:“老天。”

唯一比較淡定平和的大概就是小諸葛了,那廝捧著一盞熱茶,憑那裴兆急的蹦高,他只管美不滋兒的品茶:“好茶,好茶,明前獅峰龍井果真是名不虛傳,這可是王爺賜下來的,裴大將軍,要不要嚐嚐?”

“不喝!”裴兆沒好氣的獅子吼。

“哎,如今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皇帝都不急,當太監的又急個什麼啊。”那小諸葛挑挑眉,若無其事道。

裴兆愣了一下,想明白什麼意思之後便是暴跳如雷,差點沒給他把桌子掀了。

想到這裡,宗越咧了咧嘴,反倒是輕鬆了起來。跟了王爺那麼多年,也總該知道,凡王爺都不著急的時候,那根本就沒什麼可著急的。

“宗將軍辛苦了,喝點熱薑湯吧。”那宗越正在出神,身後響起一個聲音,他連忙蹦下來,卻見是紫鵑,她的手裡捧了一個水袋。

宗越一怔,接過來,在手上便覺得燙手,擰開塞子,熱霧徐徐而起,一口氣喝乾,薑湯辛辣,將胃裡那點子寒氣便都被驅了出去,擦擦嘴,話不知為何便有點不利落:“那個……謝謝紫鵑姑娘。”

他是護衛,職責所在,整天便是冷著張臉,看起來很難接近,且又是自幼和尚堆兒裡長大的,更不知道怎麼和年輕姑娘說話,他自己不覺,旁人聽起來卻是冷冷的。

紫鵑並不在意,只是溫和的一笑:“不必謝。”

輕輕頷首為禮,便要轉身。

“哎,那個……”宗越倒覺得不安了。

紫鵑轉身:“將軍有什麼吩咐。”

“那個,天冷,你也,你也喝點……”這句話幾乎是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差點沒把舌頭咬下來,然後這位護衛首領做了個很孩子氣的動作,伸手撓了撓後脖頸。

紫鵑見此,不禁抿嘴一笑:“謝將軍。”

謝……謝什麼……不是應該自己謝她才對麼……

宗越還沒想明白這點,卻見紫鵑和雪雁二人將裝滿熱薑湯的水袋逐一遞給跟隨而來的侍衛。

原來,並不是給自己一個人的。

嘴角扯動了一下,竟然是有些失落,身體一矮,又蹲回冰石之上。

馬車裡,黛玉正將簾子開了,看景緻,順帶著這一幕便都落在眼中,嘴角不覺淺漪出一個笑來。

正在這時,山腳下,一陣馬車轆轆之聲響起,漸近,伴隨而來的是,宗越嗖的跳起身來,其他的侍衛也都訓練有素的起了戒備。

一輛馬車,帶著不多的幾個護衛,自山道的另一端迤邐而來。

宗越眯眼望了望,很尋常的樣子,倒像是普通小富之家乘的。

奇怪,難道這個天氣,還有人和王爺王妃一般的興致,來此遊山賞雪?

就在馬車停住車簾撩開的瞬間,這邊車簾也同時而啟,水溶先下車來,此後方回身,扶了黛玉下來。

對面,亦是二人,宗越定睛一看,方驚呆了,居然是達斡的少汗赫連衝,那位尋常漢人妝飾的婦人,便是遠嫁的那位郡主。

探春一見黛玉,先是一怔驚喜的叫出來:“林姐姐。”

黛玉微笑:“三妹妹。”

姐妹二人各自幾步近前,便將手握在一起,探春落淚道:“林姐姐,實不曾想在這裡見到你。”

黛玉亦拭淚,卻笑道:“這可都是少汗安排的。”

探春回過頭來,與赫連衝對視一眼,帶了幾分感激。

赫連衝亦報以一笑。

“林姐姐,你好不好。”探春道:“我聽說你被囚在宮裡一段日子,接著又聽說北王爺和你一起被幽禁在府中,心裡急得很。”

黛玉輕輕一笑:“是有些艱難,不過好在都過去了。”

她揣度探春形容,雖然有些消瘦,只是一雙眼眸卻顯的分外神采奕奕,看來除了身居荒蠻,飲食不順言語不通,其他的倒也算好。

看著乍一見面,便緊緊擁在一起灑淚訴著別情的兩姐妹,水溶和赫連衝都有些無奈。水溶便勸道:“玉兒,莫在風地裡站著了,和少汗妃到馬車上去聊,避避風也好。”

這次見面,乃是秘密而行,所以選了這麼個地方,雖然冷些,但是可以不驚動不相干的人,畢竟名義上,兩軍還是對陣之中,便是知會裴兆那裡,水溶用的都是以陪王妃賞雪做理由。

看著黛玉和探春二人攜著手上車去,赫連衝故作不解道:“北靜王,如果沒記錯,某是請王妃來此相見,卻是並未請王爺一併前來。”

眸中藏著一絲揶揄之意。

“沒錯。”水溶抬眸的一瞬,寒光清剪,嘴角微勾一下:“只是對你,本王不放心。”

赫連衝這才哈哈一笑,拱手,正容見禮道:“王爺,別來無恙。”

“此番脫身,還要多謝少汗從旁助力。”水溶還禮道。

赫連衝若有深意的試探道:“若不止是助力呢?”

“那你早已沒法站在這裡。”水溶負手而立,大氅在風中獵獵捲起,靜水流深和涓傲自負,幾乎完美的融在了一個人身上。

“哈哈哈,不愧是北靜王!運籌帷幄,控局於心,恐怕,我會怎麼做,也早就在你的謀算之中吧。”赫連衝非但不怒反笑,然後眸中掠過幾分躍躍欲試:“只是,若論那宇文禎,倒是未必沒有一爭。”

“爭就不必了。”水溶道:“有本王在,你便專心做你的草原霸主,其他的大可不必奢想。”

“為何?”赫連衝道:“他可是幾次設計要除掉你,從你初來北疆便是如此,且是一次比一次歹毒,難道你還要助他固守江山。”

“非他,亦自有可助當助之人。”水溶道。

赫連衝一笑道:“之前,我還是心有不解,不過前番金陵之行,我也看的出來,你所謂的當助之人,必是吳王無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水溶道:“且我生為周人,守這大周江山,華夏列土,亦是分內之事。”

字字落地有聲,言外之意,不論皇帝是誰,這江山都不容外族染指。

“北王有必佐之人,我赫連衝也有敬重之人。”赫連衝肅然,拱手道:“日後若我為草原之主,只要北靜王在一日,我便永不與大周兵戎相見。”

“呵呵,赫連衝,照你這麼說,本王還真要交了你這個朋友。”水溶眸色仍是散漫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赫連衝哼了聲道:“別急,我話沒說完--只是你,你的兒子可不算數。”

“一樣,有你在,本王保你安坐草原霸主。”水溶道:“只是換個人,就未必了。”

針鋒相對中,卻又多了些惺惺相惜,而後同聲而笑。

“日後的事日後再說,眼下說不得那麼遠。”水溶眯眸望著遠近一色的冰川雪原。

“眼下?”赫連衝道:“眼下,除了撤兵還能有別的辦法?”

其實,出兵,也不過因為聽說水溶被困京城,才出此計,一來解水溶之困,二來,近來西羌屢屢異動,水溶到北疆來,或可助他一臂之力也未可知。

“撤兵?沒那麼容易。”水溶道:“據我這裡的訊息,你這一動,也有人跟著有所行動。”

赫連衝眸色一銳:“西羌?”

“是你們自己人!”水溶神情微沉,望他一眼:“如今恐怕出兵容易,收兵難。”

“赫連滄!”赫連衝明白了,齒根裡迸出幾個字,赫連滄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歷來對他的少汗之位頗有覬覦之心,達斡的風俗,以勇武服人,在嫡庶上不是那麼涇渭分明,這也就給了他可趁之機。

難道,這次,這塊心病要藉機生變?

“現在,還很難說。”水溶看出他的疑惑道:“能如此適時而起,和金陵未必無關。”

赫連衝心中一警,也是有數了,如果沒有位高權重之人刻意而為,那赫連滄未必會訊息如此靈通,更未必會將時機掐的如此恰到好處。

正在這時,一陣清越的馬蹄聲,來的是單匹獨騎,黑甲巍然,當是水溶麾下之校尉。

黑衣鐵甲幾乎是在勒住馬韁的同時落地拜倒:“王爺,燕京急報。”

“說。”水溶沉聲道。

那鐵甲衛並未避諱,大聲道:“達斡部狼師現已壓兵邊鎮。”

一句話,所有人都是眸色震動。

赫連衝掌心一闔,拳頭握的咯吱作響,用族語罵了一句:“他還真的是坐不住了。”

水溶卻仍是一臉波瀾不驚:“還有什麼訊息。”

如果只為這一件訊息,魏子謙不會巴巴的派人追到這個地方。

“皇上派了督軍來,三日之內,抵達燕城。”

又是一個驚雷,宗越聽著已經繃起了神經。水溶眼簾垂了一下,斂住那精芒,再抬眸的瞬間又恢復了慣常的漫不經心:“哦,派的誰?”

“贛南節度使之子,欽封正三品上驍騎將許倞鍪。”

赫連衝皺了皺眉,思忖了一下:“這麼說,是皇后的哥哥?”

居然派了一位手握兵權的外戚來制衡,監軍督戰,呵呵,想著,水溶神情越發的寧定:“等不及了。”

赫連衝一時沒明白:“什麼等不及了。”

“是皇帝等不及了。”水溶哼了一聲淡淡道:“自古以來,外戚權重,遺禍宗室。”

赫連衝自來熟讀經史典籍,這些道理也都明白,於是也跟著一笑:“果真是,皇帝連這點都顧不得了,北王預備如何應對?”

“皇帝是預備將你我的假戲逼為真唱。”水溶望他一眼:“你我便令他如意,你難道不想借這次的機會,斬草,除根,去了這塊心病。”

赫連衝眸中一閃:“王爺的意思是……將計就計?”

“是一箭雙鵰,各取所需。”水溶回眸望一眼馬車:“這兩位夫人這番敘舊恐怕不是三言兩語能說的完的,走,你我也換個地方,莫擾了她們的談興。”

卻說此刻馬車中,黛玉和探春正拉著手,說著別後的種種:“才將少汗在眼前不便的問,你在那裡如何,雖然你性情朗闊,可畢竟遠在異鄉,言語不通,習俗不同的。”

“言語不通可以習學,習俗之類,也算末事了,乳酪乾肉我也能忍得。”探春苦笑著道:“少汗待我自然是不錯,前番我並沒有說什麼,他聽見府中落難,便動了人馬,將環兒和姨娘接了來,讓我們團聚,便衝著這一點,我也知足了。”

黛玉釋然:“這說明,他對你也是用心。”

探春因笑道:“若論用心,誰也比不上北王,為姐姐而釋兵權,囚府邸,這番情意,當真是令人歎服羨慕。更難得的是那份一心一意。雖然我心裡早就知道,縱然是常情如此,可如今那些帳中人……唉,雖然不多,也夠個人纏的,少不得也是捱著吧。”

黛玉明白,那赫連衝的身份,恐怕姬妾之類便都少不了,終歸這天下的男子能如水溶者,又復幾人?

他給了自己的,誰又能做的到。

想著,嘴角微起一絲甜蜜的笑,複道:“你也可放心,榮府遭難少汗尚且不肯輕你,日後自然也是不會的。只要你早些誕下嫡子,也就算是有了依靠。”

探春臉上一紅:“林姐姐會說我,你呢……”

黛玉想起那個未曾降世的孩子,心下一疼,神色有些黯然。

探春驚覺自己失言心下懊悔不疊,忙挽了黛玉的手臂:“是我說錯了,不該提起姐姐的傷心事。雖然可惜,不過姐姐只管放心,這也是早早晚晚的事情,老天帶走了那個孩子,日後必然是另有恩賜。”

“不妨的。雖然我不提起,卻又何嘗能忘懷。”黛玉嘆道:“有時候想想,孩子沒了,但好在他還好好的,老天也算待我不薄。”

“說起來,那皇帝也太歹毒了。”探春不由得咬咬牙:“似此為君,又焉能長久。”

二人復嗟嘆一時,黛玉便問起了冰兒:“冰兒沒和你們一起來麼。”

探春因道:“說起來,也讓人難受。冰兒妹妹如今不在石國,去了哪裡,我不知道,並少汗也不知道。”

黛玉詫異道:“怎麼會這樣。”

“那日,她回來之後,便女扮男裝,留了封書信,離開了,說是要出門歷練一番。”探春道:“少汗只這一位親妹妹,疼的了不得,四處尋找,卻再不聞音信。”

黛玉聞言默然。旁人不知,她的心裡卻是瞭解,只怕這些,都是因宇文恪而起。

冰兒看似大而化之,其實心裡卻是極其要強的女子。還記得別時,對自己說過,她未必做的成配的上他的女子,可是一定會做讓他刮目相看的女子。

恐怕,等她再回來,便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言笑晏晏,拉著自己的手叫玉姐姐的小姑娘了。

想著,心中一嗟。

舊日姐妹相見,自然是分外的親熱,說長道短,不覺暮色低垂,這北疆的晝日,本來也比南面短了許多。

此時水溶和赫連衝也“散步”回來了,黛玉探春不得不攜手下車做別,卻是仍然依依不捨,只好用相見有日互相安慰。

“今日一別,來日相見,便真的是敵了。北王,保重。”赫連衝抱拳道。

“本王不會手下留情的。”水溶淡淡一笑道。

“彼此彼此。”赫連衝壓低聲音道:“一切全憑北王。”

短暫一晤,方揮手作別,各自折向來的方向。

車中,黛玉望著水溶:“你們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們真的要開戰?”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水溶手臂圈著她,語聲低沉。

黛玉便也就默然下來,有些事,恐怕是免不了的。

水溶眯起的眸中越發顯得深邃,從平雲山到燕京,若是慢慢的行,要二日多才到。

等自己到了的時候,那位督軍,應該已經到了才對。

他倒是很想知道,這位許督軍,見不到自己,會是個什麼表情。

想著,一撂簾子:“宗越,吩咐下去,王妃不喜顛簸,緩些走。”

宗越早已見怪不怪,昂聲利落答是,吩咐下去,於是一行人,果真以遊山玩水的速度行走。

燕京城外的大軍帳中,冷冽堪比外面的冰天雪地。

一來,沒炭火,這當然是下馬威之一,故意的。

裴兆等是呆慣了的,沒什麼,可是苦了那位遠道而來的督軍,在帳中坐了兩個多時辰,沒見到北靜王,只覺得自膝蓋往下都凍的麻木了,想要跺腳取暖,卻又怕人嘲笑,畢竟他也是行伍出身,只好繼續捱著。

比這帳子更冷的是人,對面坐的那位鐵甲老虎殺氣騰騰的坐著,臉色如鐵,眼神如刀,在配上身後的那兩行鐵甲衛,看著都讓人打個寒戰。

若不是許倞鍪也算是刀鋒上踩過來的人,撐著不肯倒架子,這番陣勢早就好軟了腿肚子。

唯一一個比較鬆快的人是魏子謙,他風度翩翩的坐在椅子上,不時呷口熱熱的茶湯,眉眼都帶著笑:“許督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許倞鍪的鼻子裡哼了一聲,笑道:“王爺還真是好心情,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陪王妃遊山玩水。”

話未說完,只聽就是一聲刀刃出鞘的聲音,轉眸卻見是裴兆在那裡閒著無事將刀抽了出來,拿了塊白帕子在那裡一絲不苟的擦著:“唔,這刀許久沒用,倒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開開葷。”

雪亮的刀鋒,若秋水剪寒,映的人睜不開眼,連帶著帳中的寒意都再度加深,許倞鍪心中這個恨,卻又無法,畢竟眼下,還是在對方的地盤是,就算自己帶來了三千精兵,在這種情況下,也是杯水車薪。

那魏子謙的和和的開口:“許督軍豈不聞,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此方為統軍之度。”

許倞鍪只好佯堆起笑臉,附合。

正在這時,斥候匆匆而至:“裴將軍,前方急報……”

裴兆豁然起身,聲若洪鐘:“報來!”

“赫連衝赫連滄率所部兵馬,今早叩關,我守軍猝不及防,嘉令、冀北、函谷,三關陷落。”

一句話,驚的帳中鴉雀無聲。

許倞鍪便先跳起來:“事出緊急,還要王爺作速歸來,若再耽擱下去,恐怕燕京也就不保……”

“此時斷言,恐怕為時過早。”一個緩緩的聲音不急不躁的響起在帳外,淡泊如水,深沉寒冽卻又似冰。

許倞鍪後半截話生是被堵在喉嚨裡,沒出的來。

水溶緩步入內,仍是那般從容,白衣如雪,風華絕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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