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我的阿爸比狗都兇

崽崽直播:彈幕教我認親督軍府·一碗干鍋魚·4,367·2026/5/18

傅昀瞳孔微微一縮。   他張了張嘴,想繼續問下去。   嬸嬸卻搖了搖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她擺了擺手,轉身慢慢走開,佝僂的背影在滿地狼藉中顯得格外單薄。   傅昀看著那個背影,沒有再追上去。   殘局還在收拾。   幫工們把砸爛的桌椅搬到一邊,把散落的藥材歸類收好。幾個年輕的小夥子一邊幹活一邊罵罵咧咧,時不時蹦出幾句「那狗東西」「下次見他一次打一次」之類的話。   傅昭野拉著兜兜幫忙撿地上的碎木頭。他一邊撿一邊豎起耳朵,眼神不住地往傅昀那邊瞟。   等傅昀走過來,他立刻湊上去,壓低聲音問:「大哥,嬸嬸跟你說什麼了?」   傅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傅昭野急得不行:「說啊!別吞吞吐吐的!」   傅昀嘆了口氣,把他拉到一邊,確認嬸嬸聽不見了,才小聲說:「嬸嬸有個女兒,去世了。她說……是沈辭安害死的。」   傅昭野愣了愣:「啊?那個沈辭安?可我看他剛才那樣子,好像根本不認識嬸嬸啊。」   傅昀點點頭:「我也覺得奇怪。」   傅昭野撓了撓頭:「那你去問問嬸嬸啊,到底怎麼回事?」   傅昀看他一眼:「她不肯講,我有什麼辦法。」   傅昭野眼睛一亮:「那我去問?」   傅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行啊,你去。」   傅昭野剛邁出一步,忽然頓住。   他回頭看看嬸嬸那張陰沉的臉,又看看傅昀那副看好戲的表情,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不不,算了算了。她連你都不講,更不可能跟我講了。」   傅昀聳了聳肩,沒再說話。   角落裡,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跟一個竹架子較勁。   兜兜蹲在那兒,兩隻小手使勁扶著那個比她人還高的竹架子。架子搖搖晃晃的,上面搭著的幾塊木板隨時可能掉下來。   她憋著一口氣,小臉漲得通紅,腮幫子鼓鼓的,兩條小短腿蹬在地上,拼命想把架子扶正。   可是架子太重了。   它晃晃悠悠地朝她壓過來。   「哎喲!」   兜兜被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小胳膊還舉著,愣愣地看著那個歪倒的架子。   直播間彈幕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妹寶太可愛了!】   【扶不動還要扶,這小倔脾氣。】   【那個架子:你認真的嗎小不點。】   【妹寶:我努力了,但它欺負我!】   一隻粗糙的手忽然伸過來,輕輕把架子扶正了。   兜兜抬起頭,對上一雙慈和的眼睛。   嬸嬸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蹲在她身邊,把那些散落的木板一塊一塊撿起來,放回架子上。   「小孩子別碰這個,太重了。」   兜兜乖乖地「嗯」了一聲,目光卻忽然定住了。   她指著架子上的一樣東西,好奇地問:「嬸嬸,這是什麼呀?」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小物件。   是用竹子編的小框,框裡放著一張已經褪色了的臉譜。臉譜是用顏料畫的,紅紅綠綠的,畫的是一個笑眯眯的丑角。顏料有些陳舊了,邊緣也起了毛邊,但那一筆一劃,都透著一股認真的勁兒。   嬸嬸的動作頓住了。   她看著那張臉譜,看了很久。   久到兜兜以為她沒有聽見自己的問題。   然後嬸嬸伸手,輕輕拿起那個小框,聲音變得很輕很輕:「這是我女兒畫的。」   不遠處,傅昀和傅昭野同時豎起了耳朵。   兩人對視一眼,悄悄地往這邊挪了挪。   兜兜歪著腦袋,看著那張臉譜,眼睛裡全是認真。   「畫得好好看呀,」她聲音奶聲奶氣的,「嬸嬸的女兒手好巧。」   嬸嬸的嘴角彎了彎,眼底劃過一絲溫柔。   「是啊,」她說,「她的手很巧。從小就愛畫畫,愛做一些小玩意兒。這些東西都是她留下的。」   兜兜眨了眨眼睛:「那她還會別的嗎?」   嬸嬸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小框上,像是透過它,看見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還會唱戲。」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像是怕驚著什麼。   「嗓子好得很,唱起戲來,滿院子的人都要停下來聽。她最愛唱《貴妃醉酒》,以前大半夜咿咿呀呀的唱,我還嫌吵,現在啊……」   「總歸是想聽也聽不到了。」   兜兜聽得入神,小嘴微微張著。   「那她一定很喜歡唱戲吧?」   嬸嬸點點頭,眼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喜歡。特別喜歡。」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像是在笑自己:「瞧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你一個小孩子,哪裡聽得懂。」   兜兜搖搖頭,認真地說:「我聽懂的。嬸嬸的女兒很厲害,嬸嬸很想她。」   嬸嬸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兜兜。   那雙眼睛又圓又亮,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沒有憐憫,沒有同情,沒有那種讓人窒息的、小心翼翼的避諱。   就是那麼乾乾淨淨地看著她。   像是在說:你說吧,我聽著呢。   嬸嬸的喉嚨動了動。   她張了張嘴,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話,忽然就湧了上來。   **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嬸嬸的女兒,叫秀禾。   秀禾那年十五六歲,瘦瘦小小的,身子骨一直不大好。走幾步路就要喘,吹點風就要咳嗽,常年離不了藥。   可她偏偏喜歡唱戲。   喜歡得不得了。   家裡那些瓶瓶罐罐,都是她畫的臉譜。牆角那個破竹架子,是她自己搭的,說是她的「戲臺」。沒人看她,她就一個人站在那兒,自娛自樂地地唱。   嬸嬸每次聽見那聲音,心裡又疼又軟。   她跟秀禾說:「你身子不好,別累著了。」   秀禾就笑,笑得眼睛彎彎的:「阿媽,我不累。唱戲的時候,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後來,秀禾聽說滬城的戲劇院要招羣演。   她高興得幾天幾夜沒睡好,天天纏著嬸嬸,說想去試一試。   嬸嬸不想讓她去。   滬城那麼遠,秀禾的身子又不好,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可她看著秀禾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秀禾說:「阿媽,我不演主角,就演個跑龍套的也行。我就是想……想登一次臺!」   嬸嬸最後還是答應了。   秀禾坐火車去了滬城。那幾天,嬸嬸在家等得心焦,每天跑到鎮上的電報局問有沒有消息。   第四天,秀禾回來了。   她跑進院子的時候,臉都紅了,喘得說不上話,可那雙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阿媽!我選上了!」   嬸嬸記得那天,秀禾抱著她,笑了好久好久。   後來秀禾告訴她,演的是一個大戲裡的小配角,就幾句詞,走個過場。可她高興得跟得了什麼天大的獎似的,天天在家裡練那幾句詞,練得連院子裡的雞都學會了。   嬸嬸說到這兒,嘴角彎了彎。   那點笑意還沒淡去,就變成了更深的苦澀。   變故發生在正式演出的那一天。   秀禾早早地就起了牀,穿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衣裳。嬸嬸幫她梳頭,她嘴裡還在唸叨那幾句詞。   一大清早,秀禾就孤身一人坐火車去了滬城,走到劇院門口的時候,被攔住了。   幾個穿制服的人擋在門前,說秀禾不能進去。   秀禾問為什麼,沒人理她。   她急得臉都白了,掏出那封錄用信,指著自己的名字給那些人看。人家卻連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把信撕了。   後來嬸嬸才知道,是因為沈辭安。   預選賽彩排的時候,沈辭安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看了秀禾一眼。就那麼一眼,他就讓人去打聽,那個唱戲的小姑娘是誰家的。   他看上秀禾了。   嬸嬸說到這兒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   秀禾不肯。   她就是個唱戲的小丫頭,什麼都不懂,可她曉得什麼是好的,什麼是不好的。沈辭安派人來問,她躲;送東西來,她退;後來那人直接找上門,她就躲在家裡,連門都不敢出。   沈辭安沒親自來過。   可他讓人傳話,說秀禾要是識相,就乖乖聽話。要是不識相,那場戲,她這輩子都別想登臺。   秀禾和嬸嬸都以為他只是嚇唬人。   可直到演出那天,秀禾被攔在門外,她們才明白,那人不是說著玩的。   秀禾就這樣在劇院門外站了一天。   大戲落幕時,劇院的門終於開了。   秀禾沒有進去。   嬸嬸夜裡才坐著最晚的一班火車趕到滬城,本想高高興興地接女兒回家,可是當她抵達劇院門口時,看見的卻是蜷縮在劇院大門側邊角落裡的女兒,這時候秀禾的身體已經涼了。   來來往往的人從她們身邊走過,沒人停下來問一句。   嬸嬸說,她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有在那一天陪女兒去滬城。   往往人生的巨大變故都發生在一個尋常的日子裡,等人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時,為時已晚。   那張臉譜,是秀禾畫了送給她的。秀禾說,阿媽,等我登臺那天,你就拿著這個,坐在臺下看,一眼就能認出我。   嬸嬸一直留著。   留到現在。   **   兜兜不知道什麼時候眼眶紅了。   她看著嬸嬸手裡那張褪色的臉譜,看著上面那個笑眯眯的丑角,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她伸出小手,輕輕握了握嬸嬸的手指。   「嬸嬸不哭。」她小聲說,聲音軟軟的,卻格外認真,「那個壞人,會有報應的。」   嬸嬸低頭看著她,眼淚又流了下來,可嘴角卻彎了彎。   「好孩子。」   不遠處的牆根下,傅昀和傅昭野背靠著牆站著,誰也沒說話。   傅昭野攥著拳頭,指節都捏白了。   傅昀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比平時暗了許多。   【臥槽臥槽臥槽。】   【天啊,我眼淚都下來了,秀禾才十五六歲啊!】   【吹了一夜冷風……就為了登一次臺……】   【難怪嬸嬸這麼怨恨沈辭安,更可惡的是沈辭安對嬸嬸壓根沒有印象了!永遠都是受害者記得深刻,施暴者輕輕揭過。】   【大哥剛纔打得還是輕了!】   【我現在就想衝進去再補幾腳!】   【秀禾畫的臉譜還在,人沒了……嬸嬸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啊……】   【所以嬸嬸死活不搬家,就是為了跟沈辭安槓到底?】   【沈辭安根本不記得秀禾。他害死的人,他根本記不住。】   【更氣的是這個。】   即便事情已經過去了好幾年,嬸嬸依舊沒有從這莫大的悔恨感中解脫,夜夜輾轉反側,一閉上眼睛就是女兒瑟縮在劇場角落的景象,睜開眼時她眼睛哭得通紅。   後來她從蘇州舉家搬遷到滬城,將女兒生前的屋子也原版原樣地搬了過來,還有靈位。   她就是想著,讓女兒離劇院更近一些。   「那沈辭安不是個好東西,」嬸嬸害怕女兒的悲劇在其他人身上重演,憂心忡忡地對兜兜說:「好孩子,乖。等會兒你和哥哥們離開時,嬸嬸給你們一筆錢做盤纏,你們跑遠一些,跑到沈辭安手伸不到的地方。最好直接離開滬城,避一避風頭!」   兜兜鼻尖皺了皺,她纔不怕那個壞人呢!   「嬸嬸不用擔心我噢,我的哥哥們都是很厲害的人,他們一定會保護我的。」   嬸嬸搖頭說:「我聽你叫小昀叫大哥,小昀不過十七歲,你的其他哥哥們年齡只會更小。再怎麼厲害,你們也不過是一羣孩子,是鬥不過沈辭安與他背後的勢力的。」   這些話兜兜聽得稀裡糊塗的,單純地理解成,沈辭安背後有好多好多會打架的人,而她只有四個哥哥。   雙拳難敵四手,四個哥哥怎麼可能打得過一羣人咧?   兜兜便嘰咕嘰咕說:「那我還有阿爸!」   雖說傅宣在兜兜心裡佔比很小很小,小的和螞蟻蛋一樣大。可許多人都說,傅宣是他們的頭頭,那傅宣一定很厲害吧?   兜兜叉腰說:「嬸嬸你也不要害怕,我阿爸很能打架的。他比狗都兇,要是那個壞蛋再來找你的麻煩,就放我阿爸過去咬他。」   聽到這話,嬸嬸忍俊不禁,噗嗤一笑。   她心中嘆一聲童言無忌,憂慮感更甚。   後頭的傅昭野與傅昀兄弟兩人皆腳步一滑,抬起頭時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底窺見了一絲詭異的沉默。   ……我可愛的好妹妹,阿爸知道你在外面到處說他是狗

傅昀瞳孔微微一縮。

  他張了張嘴,想繼續問下去。

  嬸嬸卻搖了搖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她擺了擺手,轉身慢慢走開,佝僂的背影在滿地狼藉中顯得格外單薄。

  傅昀看著那個背影,沒有再追上去。

  殘局還在收拾。

  幫工們把砸爛的桌椅搬到一邊,把散落的藥材歸類收好。幾個年輕的小夥子一邊幹活一邊罵罵咧咧,時不時蹦出幾句「那狗東西」「下次見他一次打一次」之類的話。

  傅昭野拉著兜兜幫忙撿地上的碎木頭。他一邊撿一邊豎起耳朵,眼神不住地往傅昀那邊瞟。

  等傅昀走過來,他立刻湊上去,壓低聲音問:「大哥,嬸嬸跟你說什麼了?」

  傅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傅昭野急得不行:「說啊!別吞吞吐吐的!」

  傅昀嘆了口氣,把他拉到一邊,確認嬸嬸聽不見了,才小聲說:「嬸嬸有個女兒,去世了。她說……是沈辭安害死的。」

  傅昭野愣了愣:「啊?那個沈辭安?可我看他剛才那樣子,好像根本不認識嬸嬸啊。」

  傅昀點點頭:「我也覺得奇怪。」

  傅昭野撓了撓頭:「那你去問問嬸嬸啊,到底怎麼回事?」

  傅昀看他一眼:「她不肯講,我有什麼辦法。」

  傅昭野眼睛一亮:「那我去問?」

  傅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行啊,你去。」

  傅昭野剛邁出一步,忽然頓住。

  他回頭看看嬸嬸那張陰沉的臉,又看看傅昀那副看好戲的表情,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不不,算了算了。她連你都不講,更不可能跟我講了。」

  傅昀聳了聳肩,沒再說話。

  角落裡,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在跟一個竹架子較勁。

  兜兜蹲在那兒,兩隻小手使勁扶著那個比她人還高的竹架子。架子搖搖晃晃的,上面搭著的幾塊木板隨時可能掉下來。

  她憋著一口氣,小臉漲得通紅,腮幫子鼓鼓的,兩條小短腿蹬在地上,拼命想把架子扶正。

  可是架子太重了。

  它晃晃悠悠地朝她壓過來。

  「哎喲!」

  兜兜被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兩隻小胳膊還舉著,愣愣地看著那個歪倒的架子。

  直播間彈幕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妹寶太可愛了!】

  【扶不動還要扶,這小倔脾氣。】

  【那個架子:你認真的嗎小不點。】

  【妹寶:我努力了,但它欺負我!】

  一隻粗糙的手忽然伸過來,輕輕把架子扶正了。

  兜兜抬起頭,對上一雙慈和的眼睛。

  嬸嬸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蹲在她身邊,把那些散落的木板一塊一塊撿起來,放回架子上。

  「小孩子別碰這個,太重了。」

  兜兜乖乖地「嗯」了一聲,目光卻忽然定住了。

  她指著架子上的一樣東西,好奇地問:「嬸嬸,這是什麼呀?」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小物件。

  是用竹子編的小框,框裡放著一張已經褪色了的臉譜。臉譜是用顏料畫的,紅紅綠綠的,畫的是一個笑眯眯的丑角。顏料有些陳舊了,邊緣也起了毛邊,但那一筆一劃,都透著一股認真的勁兒。

  嬸嬸的動作頓住了。

  她看著那張臉譜,看了很久。

  久到兜兜以為她沒有聽見自己的問題。

  然後嬸嬸伸手,輕輕拿起那個小框,聲音變得很輕很輕:「這是我女兒畫的。」

  不遠處,傅昀和傅昭野同時豎起了耳朵。

  兩人對視一眼,悄悄地往這邊挪了挪。

  兜兜歪著腦袋,看著那張臉譜,眼睛裡全是認真。

  「畫得好好看呀,」她聲音奶聲奶氣的,「嬸嬸的女兒手好巧。」

  嬸嬸的嘴角彎了彎,眼底劃過一絲溫柔。

  「是啊,」她說,「她的手很巧。從小就愛畫畫,愛做一些小玩意兒。這些東西都是她留下的。」

  兜兜眨了眨眼睛:「那她還會別的嗎?」

  嬸嬸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小框上,像是透過它,看見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還會唱戲。」

  她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像是怕驚著什麼。

  「嗓子好得很,唱起戲來,滿院子的人都要停下來聽。她最愛唱《貴妃醉酒》,以前大半夜咿咿呀呀的唱,我還嫌吵,現在啊……」

  「總歸是想聽也聽不到了。」

  兜兜聽得入神,小嘴微微張著。

  「那她一定很喜歡唱戲吧?」

  嬸嬸點點頭,眼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喜歡。特別喜歡。」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像是在笑自己:「瞧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你一個小孩子,哪裡聽得懂。」

  兜兜搖搖頭,認真地說:「我聽懂的。嬸嬸的女兒很厲害,嬸嬸很想她。」

  嬸嬸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兜兜。

  那雙眼睛又圓又亮,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沒有憐憫,沒有同情,沒有那種讓人窒息的、小心翼翼的避諱。

  就是那麼乾乾淨淨地看著她。

  像是在說:你說吧,我聽著呢。

  嬸嬸的喉嚨動了動。

  她張了張嘴,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話,忽然就湧了上來。

  **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嬸嬸的女兒,叫秀禾。

  秀禾那年十五六歲,瘦瘦小小的,身子骨一直不大好。走幾步路就要喘,吹點風就要咳嗽,常年離不了藥。

  可她偏偏喜歡唱戲。

  喜歡得不得了。

  家裡那些瓶瓶罐罐,都是她畫的臉譜。牆角那個破竹架子,是她自己搭的,說是她的「戲臺」。沒人看她,她就一個人站在那兒,自娛自樂地地唱。

  嬸嬸每次聽見那聲音,心裡又疼又軟。

  她跟秀禾說:「你身子不好,別累著了。」

  秀禾就笑,笑得眼睛彎彎的:「阿媽,我不累。唱戲的時候,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後來,秀禾聽說滬城的戲劇院要招羣演。

  她高興得幾天幾夜沒睡好,天天纏著嬸嬸,說想去試一試。

  嬸嬸不想讓她去。

  滬城那麼遠,秀禾的身子又不好,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可她看著秀禾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秀禾說:「阿媽,我不演主角,就演個跑龍套的也行。我就是想……想登一次臺!」

  嬸嬸最後還是答應了。

  秀禾坐火車去了滬城。那幾天,嬸嬸在家等得心焦,每天跑到鎮上的電報局問有沒有消息。

  第四天,秀禾回來了。

  她跑進院子的時候,臉都紅了,喘得說不上話,可那雙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阿媽!我選上了!」

  嬸嬸記得那天,秀禾抱著她,笑了好久好久。

  後來秀禾告訴她,演的是一個大戲裡的小配角,就幾句詞,走個過場。可她高興得跟得了什麼天大的獎似的,天天在家裡練那幾句詞,練得連院子裡的雞都學會了。

  嬸嬸說到這兒,嘴角彎了彎。

  那點笑意還沒淡去,就變成了更深的苦澀。

  變故發生在正式演出的那一天。

  秀禾早早地就起了牀,穿上了她最好的一件衣裳。嬸嬸幫她梳頭,她嘴裡還在唸叨那幾句詞。

  一大清早,秀禾就孤身一人坐火車去了滬城,走到劇院門口的時候,被攔住了。

  幾個穿制服的人擋在門前,說秀禾不能進去。

  秀禾問為什麼,沒人理她。

  她急得臉都白了,掏出那封錄用信,指著自己的名字給那些人看。人家卻連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把信撕了。

  後來嬸嬸才知道,是因為沈辭安。

  預選賽彩排的時候,沈辭安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看了秀禾一眼。就那麼一眼,他就讓人去打聽,那個唱戲的小姑娘是誰家的。

  他看上秀禾了。

  嬸嬸說到這兒的時候,聲音抖得厲害。

  秀禾不肯。

  她就是個唱戲的小丫頭,什麼都不懂,可她曉得什麼是好的,什麼是不好的。沈辭安派人來問,她躲;送東西來,她退;後來那人直接找上門,她就躲在家裡,連門都不敢出。

  沈辭安沒親自來過。

  可他讓人傳話,說秀禾要是識相,就乖乖聽話。要是不識相,那場戲,她這輩子都別想登臺。

  秀禾和嬸嬸都以為他只是嚇唬人。

  可直到演出那天,秀禾被攔在門外,她們才明白,那人不是說著玩的。

  秀禾就這樣在劇院門外站了一天。

  大戲落幕時,劇院的門終於開了。

  秀禾沒有進去。

  嬸嬸夜裡才坐著最晚的一班火車趕到滬城,本想高高興興地接女兒回家,可是當她抵達劇院門口時,看見的卻是蜷縮在劇院大門側邊角落裡的女兒,這時候秀禾的身體已經涼了。

  來來往往的人從她們身邊走過,沒人停下來問一句。

  嬸嬸說,她這一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有在那一天陪女兒去滬城。

  往往人生的巨大變故都發生在一個尋常的日子裡,等人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時,為時已晚。

  那張臉譜,是秀禾畫了送給她的。秀禾說,阿媽,等我登臺那天,你就拿著這個,坐在臺下看,一眼就能認出我。

  嬸嬸一直留著。

  留到現在。

  **

  兜兜不知道什麼時候眼眶紅了。

  她看著嬸嬸手裡那張褪色的臉譜,看著上面那個笑眯眯的丑角,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她伸出小手,輕輕握了握嬸嬸的手指。

  「嬸嬸不哭。」她小聲說,聲音軟軟的,卻格外認真,「那個壞人,會有報應的。」

  嬸嬸低頭看著她,眼淚又流了下來,可嘴角卻彎了彎。

  「好孩子。」

  不遠處的牆根下,傅昀和傅昭野背靠著牆站著,誰也沒說話。

  傅昭野攥著拳頭,指節都捏白了。

  傅昀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比平時暗了許多。

  【臥槽臥槽臥槽。】

  【天啊,我眼淚都下來了,秀禾才十五六歲啊!】

  【吹了一夜冷風……就為了登一次臺……】

  【難怪嬸嬸這麼怨恨沈辭安,更可惡的是沈辭安對嬸嬸壓根沒有印象了!永遠都是受害者記得深刻,施暴者輕輕揭過。】

  【大哥剛纔打得還是輕了!】

  【我現在就想衝進去再補幾腳!】

  【秀禾畫的臉譜還在,人沒了……嬸嬸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啊……】

  【所以嬸嬸死活不搬家,就是為了跟沈辭安槓到底?】

  【沈辭安根本不記得秀禾。他害死的人,他根本記不住。】

  【更氣的是這個。】

  即便事情已經過去了好幾年,嬸嬸依舊沒有從這莫大的悔恨感中解脫,夜夜輾轉反側,一閉上眼睛就是女兒瑟縮在劇場角落的景象,睜開眼時她眼睛哭得通紅。

  後來她從蘇州舉家搬遷到滬城,將女兒生前的屋子也原版原樣地搬了過來,還有靈位。

  她就是想著,讓女兒離劇院更近一些。

  「那沈辭安不是個好東西,」嬸嬸害怕女兒的悲劇在其他人身上重演,憂心忡忡地對兜兜說:「好孩子,乖。等會兒你和哥哥們離開時,嬸嬸給你們一筆錢做盤纏,你們跑遠一些,跑到沈辭安手伸不到的地方。最好直接離開滬城,避一避風頭!」

  兜兜鼻尖皺了皺,她纔不怕那個壞人呢!

  「嬸嬸不用擔心我噢,我的哥哥們都是很厲害的人,他們一定會保護我的。」

  嬸嬸搖頭說:「我聽你叫小昀叫大哥,小昀不過十七歲,你的其他哥哥們年齡只會更小。再怎麼厲害,你們也不過是一羣孩子,是鬥不過沈辭安與他背後的勢力的。」

  這些話兜兜聽得稀裡糊塗的,單純地理解成,沈辭安背後有好多好多會打架的人,而她只有四個哥哥。

  雙拳難敵四手,四個哥哥怎麼可能打得過一羣人咧?

  兜兜便嘰咕嘰咕說:「那我還有阿爸!」

  雖說傅宣在兜兜心裡佔比很小很小,小的和螞蟻蛋一樣大。可許多人都說,傅宣是他們的頭頭,那傅宣一定很厲害吧?

  兜兜叉腰說:「嬸嬸你也不要害怕,我阿爸很能打架的。他比狗都兇,要是那個壞蛋再來找你的麻煩,就放我阿爸過去咬他。」

  聽到這話,嬸嬸忍俊不禁,噗嗤一笑。

  她心中嘆一聲童言無忌,憂慮感更甚。

  後頭的傅昭野與傅昀兄弟兩人皆腳步一滑,抬起頭時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底窺見了一絲詭異的沉默。

  ……我可愛的好妹妹,阿爸知道你在外面到處說他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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