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咱們打錯人啦?

崽崽直播:彈幕教我認親督軍府·一碗干鍋魚·5,976·2026/5/18

程林是見過沈辭安的。   他這個人腦子本就聰明,認人也天賦異稟。   好些年以前,他的父母還沒有離婚的時候,他們一家一起去滬城戲劇院看戲。   戲曲唱罷賓客盡散時,滬城戲劇院院長帶著獨子過來攀談,他當時還與沈辭安聊了幾句,見後者不僅對戲曲知識一竅不通,且大腦還空空以後,程林很快就失去了繼續聊下去的興趣。   沒想到再次見面是這種狀況。   程林把手裡的單子摺好,不緊不慢地塞進口袋,抬頭看著巷口那一羣人。月光從牆頭漏下來,照在他臉上,那副金絲邊眼鏡反射著一點冷光。   「沈少爺,」他開口,聲音不大,巷子裡卻聽得很清楚,「好久不見。你這是……?」   沈辭安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人認識自己。下午在濟世堂門口,他光顧著跟老太婆吵架,沒注意旁邊還有誰。不過轉念一想,他又不是頭一次來濟世堂找事兒了,這人認識自己也不奇怪。   沈辭安把下巴一抬,用那種他慣常的、居高臨下的語氣說:「你既然知道我是誰,那你哥肯定也知道。別怨我帶人打你,要怪就怪你哥惹了不該惹的人。」   程林聽得一知半解。   哥哥?   他哪兒來的哥哥?他爹就生了他一個,連個親兄弟都沒有。   難道是哪個表兄或者堂兄,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這位沈少爺結了樑子?   程林扶了扶眼鏡,看著沈辭安身後那幾個虎背熊腰的壯漢,又看了看巷口被堵得嚴嚴實實的去路,心裡估摸了一下形勢。   打是肯定打不過的。   他雖說唸的也是軍校,但只學了個皮毛功夫,他連打傅昭野都夠嗆,更別說這幾個一看就是武館出身的大漢。   不過,他也沒打算打。   程林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平平淡淡的:「沈少爺,你現在帶著人走,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沈辭安笑了。   他笑得前仰後合,扯動了嘴角的傷口,又「嘶」了一聲捂住臉,一邊齜牙咧嘴一邊還要笑,指著程林對旁邊的周公子說:「你聽見他說什麼了嗎?他讓我走?他讓我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公子也笑,笑得直拍大腿:「聽見了聽見了!他說他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哈哈哈哈!」   身後那幾個壯漢也跟著笑起來,笑聲在巷子裡迴蕩,粗獷的、尖細的、悶聲悶氣的,混成一團。   程林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笑,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確實不理解這有什麼好笑的。   沈辭笑笑夠了,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指著程林說:「我說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你看不清現在什麼情況嗎?」   他往後一揮手,示意身後那幾個人:「你一個人,我這麼多人。你跟我說『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你拿什麼威脅我?拿你那張嘴?」   周公子在旁邊接話:「辭安,你別跟他廢話了,趕緊打完趕緊走。這巷子雖然偏,萬一有人路過呢。」   沈辭安點點頭,下巴一抬,對那幾個壯漢說:「動手。」   幾個壯漢應了一聲,擼起袖子就朝程林走過來。   程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他左右看了看,巷子窄得連轉身都費勁,兩邊是高牆,前面是人,後面也是牆。   跑是跑不掉的。   他索性不跑了,站直了身子,任由那幾個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掙了一下,沒掙動。那兩隻胳膊像鐵鉗一樣箍著他,手勁大得能把骨頭捏碎。   程林不再掙紮了,就那麼站著,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有人從後面推了他一把,他踉蹌了一步,膝蓋磕在地上,疼得眉頭皺了一下。   然後一個麻袋從頭頂罩下來,眼前一黑。   幾雙腳踢在他身上,背上、腰上、腿上,不輕不重的,像是在完成什麼任務。   程林蜷在麻袋裡,聽見外面沈辭安的聲音:「行了行了,別打了,教訓一下就行。」   踢打聲停了。   有人揭開麻袋的一角,程林眯著眼睛,看見沈辭安蹲在他面前,那張鼻青臉腫的臉湊得很近,腫著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得意的、孩子氣的滿足。   「回去告訴你哥,」沈辭安趾高氣昂地說,「這次是給你個教訓。下次再惹我,就沒這麼便宜了。」   說完,他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帶著一羣人浩浩蕩蕩地走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   程林坐在地上,沒動。   他的眼鏡在剛才的混亂中歪了,掛在一邊耳朵上,鏡片上糊了一層灰。他伸手把眼鏡摘下來,用衣擺慢慢地擦。   月光從牆頭漏下來,照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背擦破了一點皮,滲出一小片血珠,在月光下看著像幾顆紅珠子。   他盯著那片血看了幾秒,又低頭繼續擦眼鏡。   腳步聲從巷子另一頭傳來,急匆匆的,帶著喘息。   「程少爺!程少爺!」   是跟隨他前來濟世堂的聽差。   那人跑過來,蹲在他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我剛剛去上廁所了,回來沒見著您,問五小姐才知道您出門採買藥材了,是我來遲了……」   程林擺擺手,止住他後面的話。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世界又清晰了。鏡片上還有一點點灰,但不影響看東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撲撲的粗布褂子,膝蓋上蹭破了一塊,沾著土,手背上那幾道擦傷已經開始結痂了。   他忽然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的好笑。   他把那張藥材單子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幫工:「你去把這些藥材買了,送回濟世堂。」   幫工接過單子,猶豫地看著他:「程少爺,您……」   程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件粗布褂子脫下來搭在胳膊上。裡面那件襯衫雖然也樸素,但料子和做工比外頭那件好太多了。他把襯衫袖口的扣子繫好,又把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動作不緊不慢的。   「回去跟傅昭野說,」他開口,聲音平平淡淡的,「我臨時有事,回家一趟。」   幫工還想說什麼,程林已經轉身往巷子另一頭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腳步也不重。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道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巷子口有一盞路燈,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程林站在燈下,把剛才摘下來的眼鏡又擦了擦,對著光看了看,確認沒有劃痕,才重新戴上。   他摸了一下手背上的擦傷,指腹觸到那層薄薄的痂,有點癢。   沈辭安。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又彎了彎。   這回他沒壓住。   他想起沈辭安蹲在他面前說「回去告訴你哥」時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一羣蠢貨。   沈辭安的親爸見了他,都要點頭哈腰叫一聲「程少爺」,當兒子倒好,居然套個麻袋直接把他給打了。   程林把襯衫袖口又往上捲了卷,露出小臂上一片青紫。他低頭看了看,用手指按了按,不疼,就是看著有點嚇人。   程林把手放下來,朝街口走去。那邊停著一輛黃包車,車夫正靠在車上打盹。他走過去,敲了敲車架。   「去法院。」   **   督軍府的晚餐桌上,燈光明亮。   薛靈珊今天心情好,讓廚房多做了幾個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炒時蔬,擺了滿滿一桌。   傅宣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筷子,目光卻不在菜上。他看了一眼對面空著的位置,問:「傅昀呢?」   傅昭野嘴裡塞著一塊排骨,含糊不清地說:「大哥在濟世堂,今晚不回來。」   傅宣眉頭微微皺了皺,沒說什麼。   薛靈珊給兜兜夾了一筷子魚肉,細心地挑了刺,放進她碗裡。   兜兜埋頭喫飯,小臉都快埋進碗裡了。   她旁邊坐著傅墨生,傅墨生默默地把一塊蝴蝶糕放在她碟子裡,她抬頭看了一眼,彎著眼睛笑了,小聲說:「謝謝三哥。」   傅墨生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傅宣的目光從兜兜身上掃過,又落在傅昭野臉上。   傅昭野正衝兜兜擠眉弄眼,那表情一看就是在說「明天繼續跑」。兜兜低下頭偷偷笑,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傅宣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兜兜。」   兜兜抬起頭,小臉上的笑容還沒收回去,亮晶晶地看著他。   傅宣看著她那雙眼睛,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忽然有點說不出口。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軟了些:「明天跟我去學校報名,不能再跑了。」   兜兜眨了眨眼睛,乖乖地點頭:「知道了,阿爸。」   傅宣看著她那副乖巧的樣子,心裡剛鬆了口氣,就看見對面傅昭野衝兜兜擠了一下眼睛。兜兜低下頭,嘴角彎彎的,又笑了。   傅宣:「……」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生氣。   薛靈珊沒注意到父子三人的小動作,正跟傅墨生說話:「墨生,明天你陪兜兜一起去吧,她一個人緊張。」   傅墨生點了點頭。   傅昭野立刻舉手:「我也去!」   傅宣看他一眼:「你不用去軍校?」   傅昭野理直氣壯地說:「請假!陪妹妹報名是大事!」   傅宣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傅昭野被看得心虛,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本來就是大事嘛……」   兜兜在旁邊點頭,幫腔:「四哥說得對,是大事。」   傅宣看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忍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再說什麼。   晚飯後,傅宣回到書房。副官跟在後面,把門帶上。   「明天安排幾個人,」傅宣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盯緊兜兜和傅昭野。在我出門之前,別讓這兩個小的跑了。」   副官愣了一下:「督軍的意思是……」   傅宣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副官立刻會意,挺直腰板:「是!」   與此同時,沈家。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比平時多了一個葷菜。沈辭安他娘心疼兒子,特意讓廚房燉了一隻雞。   沈辭安坐在椅子上,臉上的傷在燈光下看著更嚇人了。左眼眶青紫一片,腫得老高,嘴角的結痂裂開了一點,滲著血絲。   他低著頭喝湯,勺子碰到嘴角,疼得「嘶」了一聲。   沈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臉上這傷到底怎麼回事?」   沈辭安縮了縮脖子,沒敢說話。   沈母立刻護住兒子,把他摟在懷裡,眼淚都下來了:「兒子都被人打成這樣了,你不心疼他,還罵他!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兒子!」   沈辭安趁機往沈母懷裡縮了縮,委屈巴巴地說:「就是,我都疼死了。」   沈父看著這娘倆,一個腦袋兩個大。   他壓著火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辭安,你跟阿爸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   沈辭安眼神飄了飄,小聲說:「就是跟人有點小誤會,吵了幾句。沒事的,已經解決了。」   沈父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沈辭安心虛地低下頭,拿筷子戳碗裡的米飯。   沈父正要再問,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管家匆匆跑進來,臉色發白:「老爺,外頭來人了,說是法院的。」   沈父一愣:「法院?」   管家嚥了口唾沫:「說是……請老爺過去一趟。」   沈父臉色變了。他看了沈辭安一眼,沈辭安也是一臉茫然,手裡的筷子都嚇掉了。   沈父壓低聲音問:「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惹了什麼事?」   沈辭安搖頭,聲音都變了:「沒、沒惹事啊!就是跟人吵了幾句,真的!阿爸你信我!」   沈父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說話,起身往外走。   沈母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沈父把她的手撥開,臉色微微發白道:「我去法院看看。」   門關上,屋子裡安靜下來。沈母抱著沈辭安,娘倆面面相覷,心裡都慌得不行。   沈辭安小聲說:「媽,不會有事吧?」   沈母摸了摸他的頭,聲音發顫:「不會的,你阿爸去了就回來了。」   可這一夜,沈父沒有回來。   娘倆在客廳裡坐了一夜,桌上的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沈辭安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沈母坐在旁邊,憂心忡忡,一直看著門口。   **   天亮了。   督軍府後院的牆根下,兩個小小的身影躡手躡腳地往前挪。   兜兜穿著昨天那件灰撲撲的小褂子,兩個小揪揪扎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弄的。傅昭野換了一身粗布短打,比他平時穿的衣服小了一號,繃在身上,看著有點滑稽。   兩個人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地往前蹭,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像兩隻偷油喫的小老鼠。   快到門口的時候,一隻大手從天而降,攔在他們面前。   副官站在那兒,面無表情。   傅昭野嚇了一跳,往後蹦了一步,捂著胸口說:「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副官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們。   兜兜仰起小臉,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叔叔,我們出去一下下,馬上就回來。」   副官的嘴角抽了抽。   傅昭野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理直氣壯一點:「我們是出去辦正事的!很重要的正事!你不能攔我們!」   副官看著他,又看了看兜兜,語氣平淡:「督軍說了,在他出門之前,五小姐和四少爺不能出府。」   傅昭野急了:「那我們不出府,我們就在門口站一會兒,行不行?」   副官沒動。   兜兜從兜裡掏出一顆糖,踮著腳尖遞過去:「叔叔,給你喫糖,很甜的。」   副官低頭看著那顆小小的糖,又看了看兜兜那張期待的小臉,猶豫了一秒。   傅昭野趁這個空檔,拉著兜兜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撒腿就跑。   「四少爺!五小姐!」副官反應過來的時候,兩人已經跑出院門了。   他追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嘆了口氣。   他招了招手,叫過來一個士兵:「跟上去,別讓他們出事。」   士兵點頭,快步追了出去。   副官轉身往書房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濟世堂門口。   沈辭安蹲在街對面的牆根下,跟周公子兩個人鬼鬼祟祟地探著頭。   他們身後還跟著那幾個壯漢,一個個哈欠連天,顯然沒睡好。   「你說那小子的弟弟今天還會來嗎?」周公子小聲問。   沈辭安揉了揉眼睛,困得眼淚都出來了:「來什麼來,昨天他弟都被咱們套麻袋揍一頓,他弟要是還敢來,那我敬他是條漢子。」   「來了!」旁邊一個壯漢壓低聲音。   沈辭安微愣,扭頭往那邊看去。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從街那頭走過來。大的那個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粗布短打,走路的姿勢倒是挺神氣。小的那個穿著灰撲撲的小褂子,腦袋上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正被大的牽著手,一蹦一跳地走。   沈辭安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總覺得哪裡不對。   昨天打的那個人好像比這個高一點,也瘦一點,而且戴眼鏡。   「四哥,你說叫沈辭安的壞哥哥是不是紙老虎呀?」兜兜的聲音脆生生的,隔著一整條街都能聽見,「嬸嬸白擔心了,他找的那些打手全是花架子,被大哥一個人就打趴下了!」   傅昭野附和:「就是!還說報復咱們,咱們這不是好好的嘛。」   兜兜歪著腦袋看他:「四哥你也是紙老虎。」   傅昭野一愣:「什麼?」   兜兜掰著手指頭數:「昨天大家打架的時候,你抱著我跑得可快了。」   傅昭野臉一紅,梗著脖子說:「我都說了,那、那叫戰略性轉移!我那是保護你!」   兜兜眨眨眼睛:「可是大哥也在保護我呀,大哥就沒跑。」   傅昭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兜兜看著他那個樣子,彎著眼睛笑了,拉著他的手晃了晃:「四哥別生氣,我逗你玩的。你跑的時候還抱著我呢,你也是好哥哥。」   傅昭野嘴角不自覺翹起,把兜兜的手握緊了點,冷哼一聲道:「那當然,四哥什麼時候不是好哥哥了?」   兩人說著話,走進了濟世堂。   街對面,沈辭安和周公子茫然地面面相覷。   兩個人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沈辭安的嘴脣動了動,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他們說什麼?」   周公子嚥了口唾沫:「說咱們要報復他們,可他們今天還是好好的。」   沈辭安半晌都沒說話。   他都有點兒懷疑人生了,懷疑自己是不是昨天捱揍被打傻了。   「等等,以防萬一我確認一下,昨天咱們是動手打了個人吧?」   周公子:「對啊!」   沈辭安啞然道:「可如果剛剛那個纔是他弟,那昨天咱們打的那個戴眼鏡的,是誰?」   周公子搖頭。   身後的壯漢也搖頭。   一行人阿呆看阿瓜,一個比一個懵

程林是見過沈辭安的。

  他這個人腦子本就聰明,認人也天賦異稟。

  好些年以前,他的父母還沒有離婚的時候,他們一家一起去滬城戲劇院看戲。

  戲曲唱罷賓客盡散時,滬城戲劇院院長帶著獨子過來攀談,他當時還與沈辭安聊了幾句,見後者不僅對戲曲知識一竅不通,且大腦還空空以後,程林很快就失去了繼續聊下去的興趣。

  沒想到再次見面是這種狀況。

  程林把手裡的單子摺好,不緊不慢地塞進口袋,抬頭看著巷口那一羣人。月光從牆頭漏下來,照在他臉上,那副金絲邊眼鏡反射著一點冷光。

  「沈少爺,」他開口,聲音不大,巷子裡卻聽得很清楚,「好久不見。你這是……?」

  沈辭安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人認識自己。下午在濟世堂門口,他光顧著跟老太婆吵架,沒注意旁邊還有誰。不過轉念一想,他又不是頭一次來濟世堂找事兒了,這人認識自己也不奇怪。

  沈辭安把下巴一抬,用那種他慣常的、居高臨下的語氣說:「你既然知道我是誰,那你哥肯定也知道。別怨我帶人打你,要怪就怪你哥惹了不該惹的人。」

  程林聽得一知半解。

  哥哥?

  他哪兒來的哥哥?他爹就生了他一個,連個親兄弟都沒有。

  難道是哪個表兄或者堂兄,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這位沈少爺結了樑子?

  程林扶了扶眼鏡,看著沈辭安身後那幾個虎背熊腰的壯漢,又看了看巷口被堵得嚴嚴實實的去路,心裡估摸了一下形勢。

  打是肯定打不過的。

  他雖說唸的也是軍校,但只學了個皮毛功夫,他連打傅昭野都夠嗆,更別說這幾個一看就是武館出身的大漢。

  不過,他也沒打算打。

  程林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平平淡淡的:「沈少爺,你現在帶著人走,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沈辭安笑了。

  他笑得前仰後合,扯動了嘴角的傷口,又「嘶」了一聲捂住臉,一邊齜牙咧嘴一邊還要笑,指著程林對旁邊的周公子說:「你聽見他說什麼了嗎?他讓我走?他讓我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公子也笑,笑得直拍大腿:「聽見了聽見了!他說他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哈哈哈哈!」

  身後那幾個壯漢也跟著笑起來,笑聲在巷子裡迴蕩,粗獷的、尖細的、悶聲悶氣的,混成一團。

  程林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笑,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確實不理解這有什麼好笑的。

  沈辭笑笑夠了,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指著程林說:「我說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你看不清現在什麼情況嗎?」

  他往後一揮手,示意身後那幾個人:「你一個人,我這麼多人。你跟我說『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你拿什麼威脅我?拿你那張嘴?」

  周公子在旁邊接話:「辭安,你別跟他廢話了,趕緊打完趕緊走。這巷子雖然偏,萬一有人路過呢。」

  沈辭安點點頭,下巴一抬,對那幾個壯漢說:「動手。」

  幾個壯漢應了一聲,擼起袖子就朝程林走過來。

  程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他左右看了看,巷子窄得連轉身都費勁,兩邊是高牆,前面是人,後面也是牆。

  跑是跑不掉的。

  他索性不跑了,站直了身子,任由那幾個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掙了一下,沒掙動。那兩隻胳膊像鐵鉗一樣箍著他,手勁大得能把骨頭捏碎。

  程林不再掙紮了,就那麼站著,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有人從後面推了他一把,他踉蹌了一步,膝蓋磕在地上,疼得眉頭皺了一下。

  然後一個麻袋從頭頂罩下來,眼前一黑。

  幾雙腳踢在他身上,背上、腰上、腿上,不輕不重的,像是在完成什麼任務。

  程林蜷在麻袋裡,聽見外面沈辭安的聲音:「行了行了,別打了,教訓一下就行。」

  踢打聲停了。

  有人揭開麻袋的一角,程林眯著眼睛,看見沈辭安蹲在他面前,那張鼻青臉腫的臉湊得很近,腫著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得意的、孩子氣的滿足。

  「回去告訴你哥,」沈辭安趾高氣昂地說,「這次是給你個教訓。下次再惹我,就沒這麼便宜了。」

  說完,他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帶著一羣人浩浩蕩蕩地走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

  程林坐在地上,沒動。

  他的眼鏡在剛才的混亂中歪了,掛在一邊耳朵上,鏡片上糊了一層灰。他伸手把眼鏡摘下來,用衣擺慢慢地擦。

  月光從牆頭漏下來,照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背擦破了一點皮,滲出一小片血珠,在月光下看著像幾顆紅珠子。

  他盯著那片血看了幾秒,又低頭繼續擦眼鏡。

  腳步聲從巷子另一頭傳來,急匆匆的,帶著喘息。

  「程少爺!程少爺!」

  是跟隨他前來濟世堂的聽差。

  那人跑過來,蹲在他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我剛剛去上廁所了,回來沒見著您,問五小姐才知道您出門採買藥材了,是我來遲了……」

  程林擺擺手,止住他後面的話。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世界又清晰了。鏡片上還有一點點灰,但不影響看東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撲撲的粗布褂子,膝蓋上蹭破了一塊,沾著土,手背上那幾道擦傷已經開始結痂了。

  他忽然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的好笑。

  他把那張藥材單子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幫工:「你去把這些藥材買了,送回濟世堂。」

  幫工接過單子,猶豫地看著他:「程少爺,您……」

  程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件粗布褂子脫下來搭在胳膊上。裡面那件襯衫雖然也樸素,但料子和做工比外頭那件好太多了。他把襯衫袖口的扣子繫好,又把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動作不緊不慢的。

  「回去跟傅昭野說,」他開口,聲音平平淡淡的,「我臨時有事,回家一趟。」

  幫工還想說什麼,程林已經轉身往巷子另一頭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腳步也不重。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道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巷子口有一盞路燈,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程林站在燈下,把剛才摘下來的眼鏡又擦了擦,對著光看了看,確認沒有劃痕,才重新戴上。

  他摸了一下手背上的擦傷,指腹觸到那層薄薄的痂,有點癢。

  沈辭安。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又彎了彎。

  這回他沒壓住。

  他想起沈辭安蹲在他面前說「回去告訴你哥」時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一羣蠢貨。

  沈辭安的親爸見了他,都要點頭哈腰叫一聲「程少爺」,當兒子倒好,居然套個麻袋直接把他給打了。

  程林把襯衫袖口又往上捲了卷,露出小臂上一片青紫。他低頭看了看,用手指按了按,不疼,就是看著有點嚇人。

  程林把手放下來,朝街口走去。那邊停著一輛黃包車,車夫正靠在車上打盹。他走過去,敲了敲車架。

  「去法院。」

  **

  督軍府的晚餐桌上,燈光明亮。

  薛靈珊今天心情好,讓廚房多做了幾個菜。紅燒魚、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炒時蔬,擺了滿滿一桌。

  傅宣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筷子,目光卻不在菜上。他看了一眼對面空著的位置,問:「傅昀呢?」

  傅昭野嘴裡塞著一塊排骨,含糊不清地說:「大哥在濟世堂,今晚不回來。」

  傅宣眉頭微微皺了皺,沒說什麼。

  薛靈珊給兜兜夾了一筷子魚肉,細心地挑了刺,放進她碗裡。

  兜兜埋頭喫飯,小臉都快埋進碗裡了。

  她旁邊坐著傅墨生,傅墨生默默地把一塊蝴蝶糕放在她碟子裡,她抬頭看了一眼,彎著眼睛笑了,小聲說:「謝謝三哥。」

  傅墨生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傅宣的目光從兜兜身上掃過,又落在傅昭野臉上。

  傅昭野正衝兜兜擠眉弄眼,那表情一看就是在說「明天繼續跑」。兜兜低下頭偷偷笑,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傅宣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兜兜。」

  兜兜抬起頭,小臉上的笑容還沒收回去,亮晶晶地看著他。

  傅宣看著她那雙眼睛,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忽然有點說不出口。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軟了些:「明天跟我去學校報名,不能再跑了。」

  兜兜眨了眨眼睛,乖乖地點頭:「知道了,阿爸。」

  傅宣看著她那副乖巧的樣子,心裡剛鬆了口氣,就看見對面傅昭野衝兜兜擠了一下眼睛。兜兜低下頭,嘴角彎彎的,又笑了。

  傅宣:「……」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生氣。

  薛靈珊沒注意到父子三人的小動作,正跟傅墨生說話:「墨生,明天你陪兜兜一起去吧,她一個人緊張。」

  傅墨生點了點頭。

  傅昭野立刻舉手:「我也去!」

  傅宣看他一眼:「你不用去軍校?」

  傅昭野理直氣壯地說:「請假!陪妹妹報名是大事!」

  傅宣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傅昭野被看得心虛,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本來就是大事嘛……」

  兜兜在旁邊點頭,幫腔:「四哥說得對,是大事。」

  傅宣看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忍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再說什麼。

  晚飯後,傅宣回到書房。副官跟在後面,把門帶上。

  「明天安排幾個人,」傅宣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盯緊兜兜和傅昭野。在我出門之前,別讓這兩個小的跑了。」

  副官愣了一下:「督軍的意思是……」

  傅宣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副官立刻會意,挺直腰板:「是!」

  與此同時,沈家。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比平時多了一個葷菜。沈辭安他娘心疼兒子,特意讓廚房燉了一隻雞。

  沈辭安坐在椅子上,臉上的傷在燈光下看著更嚇人了。左眼眶青紫一片,腫得老高,嘴角的結痂裂開了一點,滲著血絲。

  他低著頭喝湯,勺子碰到嘴角,疼得「嘶」了一聲。

  沈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臉上這傷到底怎麼回事?」

  沈辭安縮了縮脖子,沒敢說話。

  沈母立刻護住兒子,把他摟在懷裡,眼淚都下來了:「兒子都被人打成這樣了,你不心疼他,還罵他!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兒子!」

  沈辭安趁機往沈母懷裡縮了縮,委屈巴巴地說:「就是,我都疼死了。」

  沈父看著這娘倆,一個腦袋兩個大。

  他壓著火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辭安,你跟阿爸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

  沈辭安眼神飄了飄,小聲說:「就是跟人有點小誤會,吵了幾句。沒事的,已經解決了。」

  沈父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沈辭安心虛地低下頭,拿筷子戳碗裡的米飯。

  沈父正要再問,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管家匆匆跑進來,臉色發白:「老爺,外頭來人了,說是法院的。」

  沈父一愣:「法院?」

  管家嚥了口唾沫:「說是……請老爺過去一趟。」

  沈父臉色變了。他看了沈辭安一眼,沈辭安也是一臉茫然,手裡的筷子都嚇掉了。

  沈父壓低聲音問:「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惹了什麼事?」

  沈辭安搖頭,聲音都變了:「沒、沒惹事啊!就是跟人吵了幾句,真的!阿爸你信我!」

  沈父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說話,起身往外走。

  沈母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這麼晚了,你去哪兒?」

  沈父把她的手撥開,臉色微微發白道:「我去法院看看。」

  門關上,屋子裡安靜下來。沈母抱著沈辭安,娘倆面面相覷,心裡都慌得不行。

  沈辭安小聲說:「媽,不會有事吧?」

  沈母摸了摸他的頭,聲音發顫:「不會的,你阿爸去了就回來了。」

  可這一夜,沈父沒有回來。

  娘倆在客廳裡坐了一夜,桌上的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沈辭安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沈母坐在旁邊,憂心忡忡,一直看著門口。

  **

  天亮了。

  督軍府後院的牆根下,兩個小小的身影躡手躡腳地往前挪。

  兜兜穿著昨天那件灰撲撲的小褂子,兩個小揪揪扎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弄的。傅昭野換了一身粗布短打,比他平時穿的衣服小了一號,繃在身上,看著有點滑稽。

  兩個人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地往前蹭,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像兩隻偷油喫的小老鼠。

  快到門口的時候,一隻大手從天而降,攔在他們面前。

  副官站在那兒,面無表情。

  傅昭野嚇了一跳,往後蹦了一步,捂著胸口說:「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副官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們。

  兜兜仰起小臉,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叔叔,我們出去一下下,馬上就回來。」

  副官的嘴角抽了抽。

  傅昭野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理直氣壯一點:「我們是出去辦正事的!很重要的正事!你不能攔我們!」

  副官看著他,又看了看兜兜,語氣平淡:「督軍說了,在他出門之前,五小姐和四少爺不能出府。」

  傅昭野急了:「那我們不出府,我們就在門口站一會兒,行不行?」

  副官沒動。

  兜兜從兜裡掏出一顆糖,踮著腳尖遞過去:「叔叔,給你喫糖,很甜的。」

  副官低頭看著那顆小小的糖,又看了看兜兜那張期待的小臉,猶豫了一秒。

  傅昭野趁這個空檔,拉著兜兜從他胳膊底下鑽過去,撒腿就跑。

  「四少爺!五小姐!」副官反應過來的時候,兩人已經跑出院門了。

  他追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嘆了口氣。

  他招了招手,叫過來一個士兵:「跟上去,別讓他們出事。」

  士兵點頭,快步追了出去。

  副官轉身往書房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濟世堂門口。

  沈辭安蹲在街對面的牆根下,跟周公子兩個人鬼鬼祟祟地探著頭。

  他們身後還跟著那幾個壯漢,一個個哈欠連天,顯然沒睡好。

  「你說那小子的弟弟今天還會來嗎?」周公子小聲問。

  沈辭安揉了揉眼睛,困得眼淚都出來了:「來什麼來,昨天他弟都被咱們套麻袋揍一頓,他弟要是還敢來,那我敬他是條漢子。」

  「來了!」旁邊一個壯漢壓低聲音。

  沈辭安微愣,扭頭往那邊看去。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從街那頭走過來。大的那個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粗布短打,走路的姿勢倒是挺神氣。小的那個穿著灰撲撲的小褂子,腦袋上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正被大的牽著手,一蹦一跳地走。

  沈辭安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總覺得哪裡不對。

  昨天打的那個人好像比這個高一點,也瘦一點,而且戴眼鏡。

  「四哥,你說叫沈辭安的壞哥哥是不是紙老虎呀?」兜兜的聲音脆生生的,隔著一整條街都能聽見,「嬸嬸白擔心了,他找的那些打手全是花架子,被大哥一個人就打趴下了!」

  傅昭野附和:「就是!還說報復咱們,咱們這不是好好的嘛。」

  兜兜歪著腦袋看他:「四哥你也是紙老虎。」

  傅昭野一愣:「什麼?」

  兜兜掰著手指頭數:「昨天大家打架的時候,你抱著我跑得可快了。」

  傅昭野臉一紅,梗著脖子說:「我都說了,那、那叫戰略性轉移!我那是保護你!」

  兜兜眨眨眼睛:「可是大哥也在保護我呀,大哥就沒跑。」

  傅昭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兜兜看著他那個樣子,彎著眼睛笑了,拉著他的手晃了晃:「四哥別生氣,我逗你玩的。你跑的時候還抱著我呢,你也是好哥哥。」

  傅昭野嘴角不自覺翹起,把兜兜的手握緊了點,冷哼一聲道:「那當然,四哥什麼時候不是好哥哥了?」

  兩人說著話,走進了濟世堂。

  街對面,沈辭安和周公子茫然地面面相覷。

  兩個人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沈辭安的嘴脣動了動,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他們說什麼?」

  周公子嚥了口唾沫:「說咱們要報復他們,可他們今天還是好好的。」

  沈辭安半晌都沒說話。

  他都有點兒懷疑人生了,懷疑自己是不是昨天捱揍被打傻了。

  「等等,以防萬一我確認一下,昨天咱們是動手打了個人吧?」

  周公子:「對啊!」

  沈辭安啞然道:「可如果剛剛那個纔是他弟,那昨天咱們打的那個戴眼鏡的,是誰?」

  周公子搖頭。

  身後的壯漢也搖頭。

  一行人阿呆看阿瓜,一個比一個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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